冷月好氣又好笑地在他腦門兒上敲了個毛栗子,疼得景翊一個哆嗦,醒了大半的盹兒。
「唔……」
「唔什麼唔,」冷月擱下手裡的碗,攙他起來坐好,又在他毛茸茸的腦袋上揉了兩把,「睡傻了是吧,還記得你家祖墳在哪兒嗎?」
「出東城門往東二里半穿過一片麥子地再穿過一片棉花地然後過了河往小樹林裡走半柱香就是。」
「……」
景翊答得既認真又利索,利索得冷月有點兒不想跟他說話了。
可景翊偏偏揚著那麼一張無辜又無害的臉,愈發認真地道,「真的……不信你去看,種滿黃花菜的那個墳頭就是我太爺爺的……」
「……」
景翊眨著那雙還帶著血絲的眼睛,意猶未盡地望著嘴角有點發抖的冷月,「你想知道我太爺爺的墳頭上為什麼要種黃花菜嗎?」
「……不想。」
冷月覺得,一戶能拿供品當飯吃的人家,在祖宗墳頭上種黃花菜是不需要什麼理由的。
有那麼一瞬,冷月竟有點兒慶幸自己已經不是這戶人家的媳婦了。
一直以來,堵一個人的嘴最傳統但也最好使的法子就是往這人嘴裡塞點兒什麼,於是冷月一屁股坐到床邊,端起了那隻盛滿了熱乎乎的南瓜小米粥的碗,剛拿勺子攪合了兩下,就聽那還沒來得及被她堵上嘴的人又說了一句話。
「這粥……哪裡來的?」
「反正不是從你家祖墳裡刨出來的。」
「……」
冷月心情舒暢了些許,有點兒愉快地舀起半勺粥,送到景翊嘴邊,那人卻抿起白慘慘的嘴唇,把腦袋偏到了一邊。
景翊這麼一偏頭,微敞的衣襟下兩條鎖骨愈發顯得突兀起來,這些日子的折騰已把他弄出了一點兒弱不勝衣的意思。
冷月到底沒忍心在這會兒欺負他,無可奈何地道,「你放心吃就是了,不是我煮的,吃不死人。」
起碼的自知之明冷月還是有的,她煮出來的粥讓身強體健的人吃吃也就罷了,景翊已經要死要活地吐了一宿了,要是再來一碗她煮的粥,估計明年這會兒他墳頭上也能長滿黃花菜了。
景翊似乎對這個回答還是不甚滿意,「那是誰煮的……」
「你家廚子煮的,我看著他煮的。」冷月耐著性子道,「我跟管家說我折騰了一宿折騰餓了,我可是太子爺花錢請來給他幫忙的人,他不至於連口早點也不讓我吃吧。」說著,冷月又把勺子送到了景翊嘴邊,「現在能賞臉吃一口了嗎?」
景翊當真就吃了一口,冷月第二回把勺子送到他嘴邊的時候,景翊又把頭一偏,不肯張嘴了。
冷月眉頭一皺,略帶狐疑地把碗口湊到鼻底聞了聞,自語般地道,「這又不是我煮的,至於難吃成這樣嗎?」
景翊搖頭,「不難吃……」
冷月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不難吃你怎麼不吃啊?」
「你吃吧。」
冷月愣了一下,驀然在景翊滿目的關切裡反應過來,這人一準兒是把她那句餓了當真了,生怕搶了她的飯吃,餓著她,也餓著她肚子裡的那個小東西……
冷月心裡一暖,在嘴角化開一抹甜絲絲的笑意,「你吃就行了,我待會兒出去有的是吃的,不跟你搶。」
景翊仍偏著頭,不肯張嘴。
這要是擱到平時,她就是硬塞也要他乖乖吃下去不可,可眼下景翊虛軟地倚在床頭,蒼白得像紙糊的一樣,嘴角還帶著被強行灌酒時留下的青紫瘀痕,冷月無論如何也下不了手,只得往自己嘴裡塞了一口。
「唔……這樣行了吧?」
景翊還是搖頭,目光微垂,一片溫柔地看向冷月的小腹,「還有他那份呢……」
冷月知道再爭辯下去到頭來妥協的肯定還是自己,再磨蹭下去粥也要涼了,於是冷月無可奈何地又吃了一口,景翊才終於乖乖地張了嘴。
如此她吃兩口他才肯吃一口地吃下來,一碗粥景翊到底只吃到了三分之一。
冷月有點兒擔心地撫上景翊依然扁扁的肚子,「吃這點兒能夠嗎?」
便是景翊飯量再小,冷月也不相信這麼一點東西能餵飽一個許久沒有好好吃過飯的大男人,景翊卻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吃得再多,過不幾個時辰還是要被折騰得吐個乾淨,與其自己吃了白白浪費糧食,還不如讓她在這隆冬清早多吃一點兒暖暖身子的好。
今年冬天委實太冷了……
冷月是不知道他那顆腦袋裡琢磨的什麼,擱下碗嘆了一聲,細細聽了片刻屋外的動靜,確定沒人在外偷聽,才壓低著聲音道,「我一會兒就得走了,走前還有件事要問你。」
景翊微怔了一下,嘴唇輕輕一抿,心領神會地答道,「我太爺爺讓人在墳頭上種滿黃花菜是因為他第一次遇見我太奶奶的時候我太奶奶正在那片樹林子裡找黃花菜。」
「……我不是問這個。」
比起他太奶奶為什麼要跑到樹林子裡找黃花菜,冷月這會兒更想知道另外一件事,「你還記不記得先皇駕崩那天都發生了些什麼事?」
景翊愣了一下,眼睛倏然睜大了一圈,原本鬆鬆地靠在床頭軟墊上的頭頸也一下子僵了起來,聲音壓得低過了頭,帶著細微的顫抖,「你……你是來,查這件事的?」
「不然呢?」冷月丟給這似乎把粥都喝進了腦子裡的人一個飽滿的白眼,順便瞥了一下那隻無辜的空碗,「你還真當我是送飯觀音,來送個飯就走人啊?」
景翊絲毫沒因冷月這句話而感到丁點兒輕鬆,反倒是覺得腦仁兒疼得更熱鬧了,禁不住把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是王爺讓你來的?」
冷月聽得一愣,「是我跟太子爺商量的,你不知道王爺離京了嗎?」
景翊愣得比她還要厲害,「知道……都半個多月了,還沒回來?」
冷月搖頭,畢竟安王爺掌管朝中刑獄之事之後秘密出行辦案已不是一回兩回了,雖然此前從沒有過離京這麼久而毫無音訊的情況,但這趟他是跟著小時候教他讀書寫字長大後又教他查疑斷獄的先生薛汝成一起出去的,還有安王府的侍衛長吳江跟著,怎麼想都是眼下京裡的這攤爛事兒更讓人擔心一點兒。
「我二姐說得有理,」冷月看著擔憂得有些莫名的景翊,只當他是擔心京裡的這攤爛事兒沒人管,輕而快地道,「這案子在真相大白之前是不能見光的,王爺就是在京裡,這事兒他也管不得……連太子爺都承認如今這是最好的法子,有昨兒晚上那一齣,慧王他們暫時被咱們糊弄過去了,只要趁他們醒過神來之前把他們弒君的證據揪出來,這案子就能安安穩穩地揭過去了。」
冷月說這番話時堅定而從容,聲音雖輕卻字字有力,描畫精緻的眉宇間滿是與尋常女子迥然相異的英氣。
自打京裡的女人們知道景四公子一心一意要娶的那個人是個舞刀弄劍的將門之後,京裡就悄然多出許多練劍的女子,但不管她們怎麼練,看著景翊眼中都是有形而無骨。
景翊練過輕功,但也只練過輕功,沒碰過任何可傷人性命的兵刃,但景翊一向覺得,劍這種東西拿到別人手裡,要麼是觀賞的,要麼是殺人的,拿在冷月手中卻是救命的,救命的劍自然帶著一股理直而氣壯的豪氣,單是學幾個姿勢是遠遠學不來的。
不過,景翊從沒想過,有朝一日他竟會希望她從來就沒有過這種豪氣。
景翊苦笑著把一跳跳發疼的腦袋靠回到軟墊上,微微搖頭,「這不是案子……」
「殺人放火的事兒,不是案子是什麼?」
「這是朝政。」
許是景翊身子虛弱,說話有氣無力,這四個字徐徐吐出,冷月竟隱約地聽出一絲無可奈何的尾音。
冷月怔了片刻,點頭。
「你這麼說也沒錯,這事兒的根確實是生在朝廷裡的,就是搞清楚了也肯定不能像平時那些案子一樣該關的關該殺的殺,有罪的恨你,沒罪的防你,費力討不著好,末了再把自己的命搭進去,的確有點兒值不當的……」
以冷月對朝政的認識,能有這樣的覺悟景翊已經知足了。
景翊剛輕輕地點了點頭,就聽冷月接著道,「不過我本來也沒打算把這裡面的事兒全搗鼓清楚,這些破事兒是你們這些當官的該管的,我不拿那份俸祿,也不操那份閒心,我就想讓我肚子裡這孩子的親爹活著,讓他親爹一家人都活著。」
冷月垂下修長的頸子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原本堅定到有些冷硬的目光瞬間化成溫柔的一片,「無論他爹要不要我,他畢竟是要姓景的,景家那些臭毛病我可教不出來,可要是沒有那些臭毛病,他就白瞎了這個姓了……」
景翊目光一動,冷月卻沒給他開口出聲的機會,下頜一揚,沉聲接道,「還有,你們這些當官的毛病我也知道,有時候比我們練武的還狠,太子爺這會兒就是自己主動把那把椅子讓出來,該死的不該死的還是會死,現在就這麼一個法子是能試試的,我就是……」
冷月話說到這兒,像是突然忘了些什麼似的,停下來猶豫了一下,才有點兒底氣不足地接道,「就是……就是砸鍋賣鐵也非試不可。」
景翊一動不動地望著冷月靜默了半晌,嘴唇無聲地微啟了兩回,才下定了決心,輕輕吐出一句。
「你是想說破釜沉舟吧……」
冷月堅定中帶著溫柔的眉眼陡然一僵,線條柔美的額頭頓時烏黑一片。
「……反正就這個意思你明白了不就行了嗎!」
一句話還沒朝他吼完,景翊已展開一個蒼白無力卻溫柔如春的笑容,半撐起一直歪靠在床頭的身子,伸手把臉黑如鐵的冷月拽進了懷裡,撫著冷月有點兒僵硬的脊背,在她耳畔溫聲輕道,「我都明白……對不起,辛苦你了……」
景翊到底還使不出什麼力氣,冷月若想掙開他是輕而易舉的事兒,可那一聲「明白」好像是被下了什麼藥似的,剛鑽進耳中就把她心中對這人僅有的一絲埋怨化了個一乾二淨。
冷月靜靜伏在他懷中,任他安慰中略帶歉疚地撫著她的肩背,把她每一寸緊繃僵硬的肌骨撫得放鬆下來,半晌才道,「那你幫幫我,行嗎?」
「好。」
作者有話要說:說實話,我在蘑菇和黃花菜之間徘徊了很久,最後覺得,果然還是黃花菜更符合景家人高冷又實在的氣質吧……==
冷月從景翊微涼的懷中直起身來,拎著被角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提了提,小心地蓋過他藥性退後清冷一片的身子,才在他身旁坐下來,皺眉道,「聽我二姐說,那天所有在京的皇子一股腦全進宮去了,為什麼?」
景翊果然簡而明瞭地答道,「先皇傳召的,說是進宮議事。」
冷月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幾分,「不是還有幾個皇子沒到參理朝政的年紀嗎?進宮議事還召他們來幹嘛?」
景翊微微搖頭,淡淡苦笑,「湊數的吧……」
冷月大概明白他這個「湊數」是什麼意思,這事兒的目標明擺著就是太子爺,再就是太子爺背後的景家,其餘的皇子不是湊數是什麼?
但景翊這句「湊數」裡分明還有另一重意思。
「你是說,召是假召,是毒害先皇的人有意安排的?」
若不是有意安排,又怎麼稱得上是「湊」呢?
景翊仍是搖頭,「不知道……至少我看不出有假。」
冷月狠狠愣了一下,睜圓了一雙滿是愕然的鳳眼,「你……你別告訴我這一堆的破事兒都是先皇故意搞出來的。」
當皇帝的人表面上再怎麼迷糊,但畢竟坐得高看得遠,心裡始終都跟明鏡似的。如果先皇早知道慧王的心性,趁這個最不安分的兒子在外面,把一群安分兒子召來身邊,用自己一條苟延殘喘已久的老命狠狠地陷害這些兒子一把,那不安分的兒子自然會喜出望外,蠢蠢欲動,免不了就越動越蠢,越蠢越動,最後蠢到被他們這夥兒人有理有據地收拾乾淨。
虎毒不食子,自己下不了嘴,索性就狠下心來讓別人上,憑先皇對安王爺的信任,冷月相信先皇是能夠幹得出這種事兒的。
聽著冷月一臉嚴肅地說完這些情理交融的猜想,景翊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點頭,「能紅……」
景翊這聲說得很輕,冷月一時以為自己聽錯了,愣愣地反問了一句,「能紅?」
景翊像是又思慮了一番,才深深地點了點頭,篤定地道,「這段編成話本,肯定能紅。」
「……」
冷月覺得,一定程度上,景翊應該對蕭昭曄與齊叔心懷感激才是,因為正是有了他們先前的折磨在他身上留下的深重傷害,她才能在這會兒忍住不伸出手去活活掐死他。
景翊就窩在鬆軟的被子裡,揚著一張滿是憔悴的臉,用那雙閃著無辜光芒的狐狸眼望著她,又無比真誠地補了一句,「真的,比我編得還像真的。」
「……」
冷月吐納了幾個回合,才涼颼颼地瞪著這個人,咬著後槽牙幽幽地道,「你編的什麼?」
景翊往被子裡縮了一縮,縮得露在冷月視線內的部分又少了些許,才道,「鬧鬼。」
「……」
冷月隱隱地為自己的將來有些擔憂,如今窩在她肚子裡的這個小東西出來之後,但凡有他親爹一絲的影子,她的日子也必將是雞飛狗跳的。
「真的,真的跟鬧鬼似的……」景翊把清俊的眉頭皺出一種很像是深思熟慮而後慎重開口的模樣,「其實安王爺離京之前先皇就已經臥床不起了,我還進宮看過一回,真是病得連句囫圇話都說不出來,那會兒他身邊的公公還偷偷地跟我抹眼淚,說連口像樣的飯都喂不進去了……結果那天他老人家居然穿得整整齊齊的坐在御書房裡看摺子,起坐行走都不用人照顧,端杯子喝茶也不手抖,臉色也挺好,除了瘦得厲害,其他看著就跟沒事兒人一樣。」
冷月怔了一下,禁不住皺起了眉頭。
許多瀕死之人確是會出現一段迴光返照,但先皇那把年紀,又抱病已久,如果說從癱臥在床上說不出話來,一下子返照到言語清晰舉動利落,那即便不是鬧鬼,其中也必然有鬼。
「然後呢?」
「然後他就駕崩了。」
「……」
冷月覺得,她這會兒就是掐死他,他那長眠於黃花菜底下的太爺爺也不會保佑他的。
景翊卻絲毫不覺得自己這般描述有何不妥,還坦然地追補了一句,「對,就是好著好著一下子吐了口血,什麼事都沒來得及議就駕崩了。」
冷月到底記得自己不能在這兒停留太久,過不多會兒冷嫣就會如約出現在大門口接她回太子府,冷月勉強先把這一筆記在心裡,耐著性子問道,「然後就傳太醫了?」
景翊點頭,「來了好幾個……有一個說是中毒身亡,但剩下的幾個全說他是瞎扯淡,明明是迴光返照,照完了自然就御龍賓天了,然後他們就統一了說法,說是病亡了……」景翊輕描淡寫地說著,淺淺苦笑,「不過改口也沒用,指甲嘴唇都是發烏的,連那倆四書五經都沒背完的小皇子都知道這是中毒了,還能瞞得了誰啊……」
睜著眼說瞎話是天家人與生俱來的求生本能,冷月倒是不奇怪這麼一件明擺著的事兒能被這夥人瞞這麼久,但有一樣冷月是想不明白的。
「毒是不是就在先皇喝的那杯茶裡?」
這個推測是最順利成章的,冷月能一下子想到這裡,景翊絲毫沒覺得詫異,但還是用一種「你真棒」的眼神看著冷月,讚許地點了點頭。
「那為什麼光懷疑你們,不懷疑那個奉茶的人?」
景翊揚起嘴角,抬手戳了戳自己的鼻尖,有點無可奈何地道,「我就是那個奉茶的人啊……」
冷月狠狠一愣,「你奉茶?」
「不然呢?」景翊苦著一張臉,用一種認命的語調輕描淡寫地道,「我們這些人來齊了之後先皇就把其他人都轟出去了,一間書房裡除了他之外就只有我和幾個皇子,然後坐在小爐上的水燒開了,茶盤裡的東西都是備好的,一看就是要等水泡茶,就我一個當差的,我還能幹站著等主子們去泡嗎……」
景翊給先皇泡的茶,難怪……
冷月一時覺得,景翊這回的遭遇著實是把「出力不討好」這句話的意義演繹到極致了。
「就因為這個,所以你的嫌疑最大?」
景翊似是猶豫了一下,才若有所思地點頭道,「算是吧……因為查驗發現壺裡剩下的開水沒有毒,杯子在泡茶之前我拿壺裡的開水燙洗過,有毒也衝乾淨了,所以當驗出來只有茶湯裡有毒的時候,我的嫌疑不就是最大的了嗎?」
冷月剛想點頭,腦海中粗略梳理了一下景翊泡茶的全過程,卻忽然發現景翊這番看似挺對的話裡似乎還漏了一環,「茶葉呢?」
景翊再次對冷月投去了那種「你真棒」的目光。
「有毒的就是茶葉……」不等冷月問這毒茶是那個挨千刀的放到御書房的,景翊就已答道,「茶是成記茶莊的茶」
冷月又是狠愣了一下,轉念想想,卻又覺得沒什麼奇怪,盛傳先皇喜歡成記茶莊的茶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御書房裡備有成記茶莊的茶好像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兒。
只是這種事兒好巧不巧地與先皇中毒身亡攪合在了一起,冷月總覺得哪裡似乎有點兒不妥。
景翊顯然是看透了冷月那張一下子寫滿問號的臉,嘴角微微一提,笑的一臉善解人意,「你也覺得這事兒好像很合理,又好像有古怪吧?」
冷月點頭。
景翊像是從戰場上回來的人回憶當年的腥風血雨一般緩緩地一嘆,「那是因為這事兒本來可以鬧得更大的……成記茶莊的主意是老爺子出的,幫手的是瑞王爺和安王爺,要是藉著成記茶莊的這撮茶葉把朝中門生最多的老爺子扳下去,把管錢糧的瑞王爺扳下去,把管刑獄的安王爺扳下去,你說朝裡還剩下什麼?」
冷月對京裡錯綜複雜的官員分工不甚明瞭,但先前在蘇州刺史衙門閒了仨月,對地方衙門的運轉她還是有些瞭解的,一個衙門裡最要緊的就是兩件事,一個刑名,一個錢穀,擱到朝廷裡應該也是一樣,如果在朝中最堅實的一股力量被拔除的同時,掌管這兩件事的人還可以聽任擺佈,那就算是名不正言不順地坐上那把椅子,也沒多少人敢挺胸抬頭地說個不字了。
到那個時候,朝裡就當真剩不下什麼了。
冷月直覺得脊樑骨上一陣發涼。
她不得不承認,想出這個法子的人實在太會過日子了,一撮茶葉,不僅毒死了先皇,還差點兒斷送掉半個朝廷的性命。
「那……那些有毒的茶葉還沒被人發現?」
景翊輕輕點頭,「旁邊正好有一罐江南進貢的茶葉跟這個品種一樣,我趁沒人注意的時候把兩罐調換了,他們以為我泡的是那罐貢茶……那兩罐茶葉光看不喝還是挺難分辨出來的,好在沒人敢冒死嘗毒茶的味兒,所以他們就認定茶葉裡也沒毒,只能是我在泡茶的時候下的毒了。」
這番調換,想必就是太子爺說的景翊往自己身上招攬嫌疑的法子。
這事景翊如今說來輕巧,當時那般情景,突然病癒的先皇又突然駕崩於面前,慌亂可想而知,景翊竟能在那麼短的時間裡權衡完這麼多利害關係,做下犧牲自己的決定,又在那麼多人的眼皮子底下有條不紊地把自己變成這場弒君大案的頭號嫌犯……
冷月不知道這世上還有誰能在話本之外辦得了這樣的事。
一絲濃郁的敬慕之意剛從心裡升上來,冷月發誓,絕對還沒有升到臉上,就已見景翊綻開了一個無比乖巧的笑容,邀賞一般地道,「我厲害吧?」
「……」
冷月手裡要是有糖,一定會往他嘴裡塞上一顆。
這才是鬧鬼了……
冷月有點兒心虛地板起差點兒漲紅的臉,端出公事公辦的語調道,「他們是不是因為在你身上搜不到證物,就把你軟禁起來了?」
景翊怏怏地扁了扁嘴,還是點點頭道,「還有家裡……把家裡裡裡外外翻了個遍,順了點兒值錢的東西,然後就這樣了……」
「……順東西?」
冷月狠愣了一下。
順東西,那些人不該是找東西嗎?
作者有話要說:預告預告,接下來還會有個《仵作》裡的熟人出現~~~
景翊眯起眼來淺淺地打了個哈欠,有些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
「我這條命可以把太子爺溜達得團團轉,他們才不捨得這麼快就給我定罪呢……就是可惜了那些好東西了……」
冷月一時斷不出景翊這話是實話實說還是隨口一說,不察地皺了下眉頭,沒在這件事上深究,只隨意地點了點頭,繼續問道,「那你後來想沒想過,先皇突然召你們這些人進宮見他,到底是想跟你們說什麼?」
景翊似是頭疼得厲害,腦袋在枕頭上磨蹭了幾下還不見舒緩,到底忍不住抬手揉起了太陽穴,一邊揉,一邊有點兒遺憾地搖了搖頭,輕嘆,「猜猜太子爺的心思我還成,先皇的心思就得問我家老爺子了……」
景翊對醫術這種東西的理解似乎只停留在文字的程度上,真落到活物上就白瞎了,冷月見他對著自己的腦袋亂揉一氣,越揉眉頭皺得越緊,不禁心裡一疼,抬手拍開了景翊的手。
「別戳了,再戳腦袋上就有坑了。」
「……」
冷月起身坐到床頭,把景翊的腦袋從枕頭上挪到她的腿上,從髮際開始,由前向後沿著幾個穴位不輕不重地揉按起來。
景翊如今的頭髮還不算長,都是在她離京之後的這段日子裡長出來的,比先前的頭髮更為烏亮,觸手柔韌如絲,再過個一年半載,肯定又是那個讓少女大娘都為之神魂顛倒的京城第一公子了。
只是對她而言,京城第一公子什麼的,都是過去的事兒了。
如今在她心裡,他就是個英雄,跟那些隨她爹在邊疆戰場上出生入死的男人們一樣,是敢於豁出性命去保家衛國的天字第一號大英雄。
只是奮戰在疆場上的英雄人人皆知,人人稱頌,他卻是一個人在這裡為了一場永遠不可能公之於眾的戰役而默默苦熬,熬不過就是生生世世的亂臣賊子的罵名,熬過了也不過就是無罪開釋,見慣了冤假錯案的老百姓又怎麼會為一次看似合情合理的軟禁而誇他些什麼。
興許在那些已在景翊冒死調換茶罐之間被保下性命的人裡,就有人這會兒正窩在高床軟枕間,對懷裡的美人不痛不癢地說著景四公子的風涼話。
什麼景四公子就是個繡花枕頭之類的話,她原先在心裡也是有那麼些認同的,畢竟在她看上他的那個年紀,同齡的男孩們都是枕頭,好歹他還是繡了花的。
如今……
同齡的男孩們多半還是枕頭,而他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已經不聲不響地變成金鑲玉了,只是始終沒捨得扔掉那層被她喜歡上的繡花枕頭皮罷了。
冷月心裡想著,嘴上不由自主地嘟囔了出聲,「我以前怎麼就沒發現……」
冷月意識到腦子裡想的事兒竟嘟囔出聲的時候已經晚了,景翊已抬起了眼皮,那束可以洞穿人心的目光落在冷月薄薄的臉皮上,登時激起一片誘人的紅暈,把景翊看得一陣莫名其妙,禁不住追問,「你沒發現什麼?」
「你腦袋好像不是特別圓。」
「……」
趕在景翊發現她這話是臨時抓詞之前,冷月手上稍稍多使了些力氣,景翊吃痛之下輕哼了一下,皺了皺眉頭,又把眼睛閉起來了。
冷月手上有條有理的揉著,心裡卻還撲騰得厲害,看著安然閉目枕在她腿上的人,有些好像隔了幾輩子的事驀然拉回到眼前,心裡一動,禁不住低聲道,「我還有件事想問你……」
景翊像是被揉舒服的貓一樣,也不睜眼,只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慵懶的輕哼,算作聽見了的回應。
「我記得你說過,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嫁給你……」
冷月清晰地感覺到枕在她腿上的這顆腦袋僵了一下,又放鬆了下來,但景翊到底還是沒有睜開眼睛,這回甚至連哼都懶得哼了。
冷月只當他是腦仁裡疼得發昏一時想不起來,提醒道,「就是中秋那天晚上,你醉得亂七八糟的時候說的,還謝我……」
景翊又閉著眼輕哼了一聲,算是一聲「記得」。
「你真的知道?」
景翊半晌沒出聲,冷月幾乎以為他是睡著了的時候,景翊才閉著眼睛輕如夢囈地道,「你讓我去後院種黃瓜那晚,風有點兒大,我怕你睡覺忘關窗戶,溜去看了一眼……」
冷月手指一僵,差點兒真在景翊的腦袋上戳出個坑來。
「唔——」
景翊一聲吃痛的慘嚎剛起了個頭,就被冷月一把捂了回去。
有人進院來了。
冷月靜定地對景翊使了個噤聲的眼色,把景翊的腦袋從自己的腿上挪回到枕頭上,利落地給他塞好被子,給自己整好衣衫,抄起擱在床頭的空碗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景翊閉目躺在床上,苦笑著輕淺一嘆。
這興許會是他這輩子最後悔說出來的一個知道吧……
冷月拿著空碗走出去的時候,齊叔正走到庭院正中,見冷月從裡出來,齊叔就地站定,一團和氣地微笑著,待冷月走近來,才壓低著聲音客客氣氣地道,「姑娘吃好了?」
「謝謝管家老爺,多少還是有點兒難吃,剩了半碗拿給景四公子當人情了。」冷月氣定神閒地說著,把碗往齊叔手上一遞,像模像樣地打拍了一下一乾二淨的手心,帶著幾分不耐道,「折騰這麼一宿,都沒落著閉閉眼,我得找冷將軍還還價了。」
齊叔帶著滿目的理解點了點頭,「冷將軍承諾給姑娘九百兩,對吧?」
冷月點頭,「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