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三推六問

齊叔伸手摸進懷裡,摸出兩張五百兩的銀票,笑眯眯地遞給冷月,「姑娘辛苦了,一千兩,姑娘收好。」

冷月猜,這想必是齊叔昨晚見她是個要錢不要臉的主兒,想使銀子把她留下來,於是冷月玉手一伸,毫不客氣地接了過來,揣進懷裡,「謝謝管家大人。」

謝罷,冷月起腳就往外走,看得齊叔狠狠一愣,待冷月擦肩從他身邊繞過去了,齊叔才反應過來,趕忙追上兩步,在院門口把冷月攔了下來。

「姑娘……」齊叔臉上的笑容有點僵硬,「你的工錢在下已付過了,姑娘還要去哪兒?」

「工錢?」冷月誇張地皺起眉頭,「僱我來辦差的是冷將軍,工錢當然是她給我,你給我什麼工錢?」

齊叔的印堂隱隱有些發黑,「你剛剛收了銀票,可不要賴賬。」

「我怎麼就賴賬了?」冷月一下子把嗓門提高了一度,還一聲比一聲高,「你給我的時候說是工錢了嗎,你不是說我辛苦了嗎,你給我錢我不拿,我傻嗎?」

這才叫要錢不要臉嘛。

齊叔生怕被房中之人聽見,一急之下慌得連連擺手,愣是讓守門的軍士能多快就多快地把冷月請出去了。

等在門口的冷嫣見冷月是被軍士押出來的,心裡狠狠顫了一下,但第二眼落在冷月那張明顯在憋笑的臉上,顫抖就一下子升到了嘴角上。

打馬走出老遠,冷嫣才冷著臉道,「你鑽到狼窩裡還有閒心瞎折騰?」

自打昨夜進京城城門以來,冷月的心情還沒有哪一刻能趕得過現在這麼輕鬆。冷月帶著一道由內而外的笑容,輕描淡寫地道,「我沒惹狼,就踹了幾腳看門狗……」

冷月說著,把馬步勒慢了些許,帶著些許歉意看向冷嫣,「二姐,回去之前我得先去見個人。」

冷嫣微微怔了一下,眉梢輕挑,「景太傅?」

見冷月突然寫滿了一臉「你怎麼知道」,冷嫣輕聲嘆道,「昨兒晚上你剛走太子爺就跟我說,你從景翊那出來之後可能會要求去見見景太傅,讓我提前做好準備。」

景翊攤上這麼一個主子,冷月實在不知道是該替他哭還是該替他笑。

冷嫣沉聲道,「那條街上我安排過了,不過咱倆一起去還是太惹眼……到前面那個路口你就把馬撂下,自己過去吧,多留點神,速去速回。」

「謝謝二姐。」

冷月把馬交給冷嫣之後,就一路貼著牆根低著頭,撿著那些平日裡就沒什麼人煙的小巷子不疾不徐地走過去。

隆冬早晨的街上本就冷清,再加上近來京裡各種各樣的限令,冷月一路走到離景家大宅只差一個衚衕口的小巷子裡時,才在巷角的屋簷底下遇見一個人。

說是人,但若不是冷月感覺到此人的氣息,也只當是誰家順手丟在門口的一團破衣服了。

聽到腳步聲靠近,那團衣服不安地動了一動,抖落了破棉襖上的幾點積雪,一顆鬚髮斑白的腦袋從膝間緩緩地抬起來,露出一張髒得難辨原貌的臉。

這是個男人,中年已過老年未至的男人,目光黯而不濁,身形瘦而不枯,像是有些日子沒吃過正經飯了,卻又不像是從來沒吃過正經飯的。

冷月隱約覺得似是在哪兒見過他,但一時又在腦海中搜尋不到。便是以前真見過也不奇怪,這附近是京城裡最繁華的地方,乞丐本來就不少,日子也過得頗為豐潤,怕是近來城裡戒嚴鬧的,走到這兒了才見著這麼一個快要餓斷氣兒的。

「姑娘……」老乞丐的目光在冷月的臉上停駐了片刻,凍得發紫乾裂的嘴唇顫抖著,用一種沙啞得令人揪心的聲音哆哆嗦嗦地說了一句讓冷月無比鬧心的話,「我有藥……」

「……我沒病。」

老乞丐黯淡的目光裡滿是誠意,「吃了就有了……」

「……」

冷月只當這老乞丐是飢寒交迫之下昏了腦袋,雖然明知眼下自己這張臉不該在人前多做停留,但還是忍不住駐足在他身前,想掏幾個銅錢給他。

也不知這會兒積德還來不來得及……

冷月把手摸進腰間才想起來,她昨晚換上冷嫣的衣服之後沒往身上裝錢,如今她身上就只有那一千兩銀票,冷月索性就從那兩張五百兩的銀票中摸出了一張來。

這條街上素來不乏手腳大方的紈絝子弟,想必之前也有過給乞丐丟銀票的先例,這老乞丐接著五百兩的銀票就像接塊饅頭一樣坦然,接完塞進懷裡之後,還真從破棉襖裡摸出了一個髒兮兮的小紙包,一臉感激地捧到冷月面前。

「藥……」

冷月把這包包得像耗子藥一樣的東西揣在袖裡,一直走到景家大宅宅門緊閉的大門口,心裡都在琢磨一件事。

自己這回積下的德,應該足以拯救全天下了吧。

而事實證明,這點兒德還不夠拯救她一個人的。

作者有話要說:熟人粗線,對,就是這個老乞丐,有能認出臉的不~

這一丟丟的德只把她保佑到了門口。

景家的門房沒拿她當是假扮的,也沒拿她當是被景家掃地出門的媳婦,順順當當地讓她進了門,並熱絡地告訴她景老爺子因為惹毛了媳婦正在祠堂裡罰跪呢,讓她自己進去見就好。

之後,這德就算是用完了。

冷月剛走進第二進院子,就遇上了手託瓦罐,撅著屁股跪在冬青叢裡扒拉積雪的景竡。

興許是因為從小就懷著一顆懸壺濟世的心,景竡周身總是散發著一種親切祥和的氣質,就算是裹著這麼一襲蚯蚓一般顏色的長衫,擺成這麼一副好似蓄勢待發的蛤蟆的姿勢,看起來還是溫和而穩重的。

景竡保持著這般溫和穩重的氣質,抬起頭來盯著冷月的臉看了須臾,用他慣常的方式跟她打了聲招呼。

「十三太保。」

「……」

上回見到景竡的時候他是用暖宮七味丸跟她打招呼的,她抓狂歸抓狂,回去到底還是悄沒聲地試了,效果這會兒正窩在她的肚子裡。

所以聽見聲坦誠的十三太保,冷月臉上雖然發燒,但還是硬著頭皮客客氣氣地回了一聲,「謝謝景太醫……」

景翊既然已經對她下了休書,那她就不便再稱景竡為二哥了,本來這會兒稱他一聲「景太醫」是再合適不過的,可話音未落,冷月就被自己挑的這個稱呼怔住了。

景太醫……

太醫?!

先皇染恙以來,太醫院的官員們每天都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活的,生怕出一丟丟的差錯,整個太醫院都要跟著遭殃,所以每次去給先皇診脈的都是太醫院裡那三個資歷最老出錯記錄最少的太醫,而景竡就是這三個太醫中唯一一個還沒長白頭髮的。

最後一次給先皇診脈的太醫不是都被封口了嗎?

那麼……

「你怎麼……」冷月見鬼似地睜大著眼睛,一句話剛開了頭,驀然想起在人家家裡面對面地問一句「你怎麼還沒死」似乎有些不妥,於是硬生生地一頓,換了個含蓄些的問法,「你怎麼在這兒?」

這個問法似乎含蓄得過了頭,景竡聽在耳中,儼然當成了同僚間的一句尋常問候,連屁股都沒抬一下,便和氣地回道,「內子回孃家了,我回來小住幾日。」

冷月總算明白語塞是個什麼滋味了。

這種明明有一肚子的話卻就是堵在一處不能說出來的感覺,真是非一個「塞」字不能表達……

冷月塞得連句囫圇話都不知道怎麼說了,「那,那宮裡……」

好在這是景家,好在景竡是景老爺子親生的,哪怕他是景家最不善言辭的,冷月以這副模樣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也足夠他猜明白她到底為什麼看他像看鬼一樣了。

「先皇御龍賓天那日我不在。」

他如今能活蹦亂跳地在自家院裡刨雪,當日必然是不在的,這一點冷月是可以想得通,但想不通的是他怎麼早不在晚不在,偏偏就那日不在?

「那你在哪兒?」

「在家。」

「在家幹什麼?」

「包餃子。」

「……」

冷月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晃了一下。

冷月本想問他為什麼要在家裡包餃子,但看著景竡那張寫滿了理所當然的臉,冷月覺得這個問題不問也罷,只要弄清另一個問題就足夠了。

「你在家包餃子,先皇知道嗎?」

景竡似乎看出冷月一時半會兒沒有想走的意思,便低下頭,一邊把冬青葉上小撮的積雪溫柔地撥進手中的瓦罐裡,一邊嘮家常一般氣定神閒地道,「知道。先皇嫌我烹的藥粥難吃,命我回家學廚半年,到那日還不足兩個月,我在家包餃子也是應該的。」

冷月有點兒蒙。

太子爺雖然是先皇如假包換的親兒子,這爺兒倆想一齣是一齣的心性也很有幾分相似,但要說先皇在病得爬不起來的時候還有心思趕自己最信任的太醫之一回家學做飯,就怎麼想都有點兒匪夷所思了。

「那景太醫知不知道,當日在先皇身邊的太醫是哪幾位?」

景竡頭也不抬地應道,「徐太醫與金太醫應該還在,接替我的是葉千秋葉太醫吧……」

葉千秋?

這三個字像一道焰火般在腦子裡閃了一下,照亮了記憶裡一點零星的碎片,一張似曾相識的面孔飄過眼前,冷月驀然一愣。

她見過這個葉千秋,攏共見過兩回。

一回是很多年前,她爹在北疆負傷回京修養的時候,先皇就是派了這個名為葉千秋的太醫來看的,她還記得這個太醫的名字,是因為這是她所見過的脾氣最臭說話最硬的大夫,至今還沒有之一,連她那個出了名犟驢脾氣的親爹都怕了他幾分,治傷治到最後當真就是他說什麼就聽什麼了。

還有一回是剛才,在離景家大宅只有一個衚衕口的小巷子裡,他裹著破棉襖蓬頭垢面地縮在人家屋簷底下,她一時沒想起那張似曾相識的臉從哪兒見過,還花了五百兩銀票從他手裡買了一包吃了就能有病的藥。

如果葉千秋把自己弄成如今這副模樣是為了躲人滅口……

如果葉千秋剛才那一眼已經認出了她是誰……

如果葉千秋真的只是想告訴她他有藥……

冷月急忙從袖中翻出那個髒兮兮的藥包,閃身躍進冬青叢,倉促之間觸得冬青叢枝葉一陣大擺,頓時糊了景竡一身一臉的雪。

「對不起對不起……」

冷月趕忙駐足連聲道歉,景竡卻也不惱,隨意拍打了一下就不急不慢地站了身來,看了一眼被冷月這一晃之間瞬間填滿的瓦罐,還在溫和的眉宇間露出了些許讚歎之色。

採雪這種事,果然還是女人做來合適一些……

見景竡沒有絲毫慍色,冷月才既急切又恭敬地把那紙包捧上前去,「勞煩景太醫看看,這包是什麼藥?」

景竡沒伸手去接,只微微欠身,低下頭來湊近去輕輕嗅了一下。

只嗅了這麼一下,景竡就直起了腰來,把溫和的眉心擰成了一個死結。

這是冷月頭一回見景竡皺眉頭,方才猝然糊了他滿身滿臉的雪都不見他眉心動一下,這一嗅之間就皺得如此之深,冷月不由自主地把呼吸都屏住了。

景竡皺眉皺了須臾,才輕輕吐出一個藥名來。

「凝神散。」

暖宮七味丸和十三太保是什麼東西冷月還是知道的,凝神散是什麼,冷月聽都沒聽過。

「敢問景太醫,這藥是治什麼病的?」

景竡絲毫沒有放鬆眉心,微微搖頭,依舊心平氣和地道,「不治病。」

冷月愣了愣,想起葉千秋跟她說的那句像是胡話一樣的話,忙道,「那會把人吃出病來嗎?」

景竡像是斟酌了一下冷月這話,才點了點頭,緩聲道,「可以這麼說……這藥是一道提神藥,不過是借耗損本元來凝聚一時精神,藥效發時精力異常充沛,藥效一過就疲乏不振,身強體健之人偶爾服來應急尚可,若久服或氣虛體弱之人服用,可致油盡燈枯而亡。」

冷月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髒兮兮的紙包,直覺得手掌心裡一陣發燙。

精力異常充沛……

難不成……

冷月一口涼氣還沒來得及吸進嘴裡,就見景竡向她移近了半步,低聲問了一句,「你是在何處遇見葉太醫的?」

冷月覺得自己一定瞬間在臉上寫滿了「你怎麼知道」,以至於景竡不等她問便答道,「這是葉太醫獨創的藥,到現在還沒人能破他這個方子……他現在還好?」

冷月合起微開的嘴唇,輕抿了一下,沒吭聲,只點了點頭。

比起那兩位太醫,葉千秋那副樣子應該也算得還好吧。

景竡像是平日裡走在大街上偶然聽到一位故人成家立業過得不錯似的,舒開眉心對著冷月溫和一笑,沒再多言,垂下目光,一邊專注地研究著集入瓦罐中的雪,一邊邁出冬青叢,信步走遠了。

直到景竡的身影消失在視線裡,冷月才猛然意識到那種從一進門起就如影隨形的奇怪感是哪兒來的了。

外面已然是滿城風雨,草木皆兵,無論是太子府還是軟禁景翊的那處宅子,如今都是冷森森的一片,與之八竿子打不著的老百姓都人人揪著一顆心,捏著一把汗,而這最該人心惶惶的地方卻像是與京城隔著十萬八千里的異域番邦似的,一切安然如舊。

每個人都在按部就班地幹著自己的活兒,從容不迫地過著自己的日子。

連景老爺子也是一樣。

冷月見到他的時候,他正盤腿坐在景家列祖列宗牌位前面專心致志地打瞌睡,呼嚕聲響得快把房頂震塌了。

冷月一連清了三回嗓,清得嗓子都疼了,景老爺子才栽了一下腦袋,揉著差點兒晃斷的脖子悠悠地醒過來,抬起那雙和景翊一模一樣的狐狸眼睡意朦朧地看向這個擾了他清夢的人。

冷月忙抱拳頷首行了個官禮,規規矩矩地喚了聲「景太傅」。

景老爺子微微眯著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半晌,才露出一個慈祥和善的微笑,客客氣氣地回了一聲,「你是誰啊?」

作者有話要說:小景子:我一定是我爹打麻將贏來的……tt

冷月一口氣噎在胸口,差點兒哭出來。

見景老爺子這般睡眼惺忪卻依然和藹可親的模樣,冷月只當他是一時眼花,沒認出自己這身廣袖長裙的裝扮,便又走近了些,拱手沉聲道,「卑職刑部捕班衙役總領冷月見過景太傅。」

景老爺子像是眼睜睜看著菜販給自己短了稱似的,帶著一絲不悅輕輕挑了一下眉梢,有些語重心長地道,「別在我家祖宗面前撒謊,否則晚上睡覺的時候會看見些奇怪的東西,呵呵……」

冷月聽得後脊樑有點兒發涼,腦子有點兒發矇。

蕭昭曄再怎麼急功近利,也不至於把那些連醉得亂七八糟的景翊都能看出有假的姑娘帶來糊弄神志清明的景老爺子,她都把家門報到這個份兒上了,景老爺子怎麼會是這般反應?

冷月小心地看著似乎與往日沒什麼不同的景老爺子,依舊畢恭畢敬地道,「景太傅,卑職怎麼撒謊了?」

景老爺子滿目慈祥地看著她,微微含笑,毫不猶豫地道,「你說的這人是我家兒媳婦,早幾個月前就改口喊爹了,呵呵……」

冷月狠狠愣了一下。

難不成景翊還沒來得及告訴景老爺子休她的事兒?

這事兒早晚是要說的,雖然由她來說多少有些不妥,但眼下要是不說個明白,天曉得一向手段詭譎的景老爺子會怎麼處理一個膽敢自己送上門來的假兒媳婦。

「景太傅……」冷月紅唇微抿,帶著一絲難以覺察的不情不願,定定地道,「景翊已把我休了。」

景老爺子當真像是頭一回聽說這事兒似的,細長的狐狸眼倏然瞪得滾圓,滿目都是如假包換的難以置信。

冷月一陣莫名的委屈湧上心頭,竟覺得鼻尖有點兒發酸。

景老爺子就用這道震驚裡帶著半信半疑的目光看了她片刻,溫和中混著些嚴肅地問道,「有休書嗎?」

「有。」

冷月穩穩地應了一聲,剛把手伸進懷裡,觸到質地陌生的衣料,才想起來未免在齊叔那些人前露出什麼破綻,任何能證明她真實身份的牌子信件統統都沒放在身上,也包括那張扯得亂七八糟的休書信封。

「我……」冷月有些發窘地把手收回來,實話實說,「我沒帶。」

景老爺子定定地看了她須臾,微微眯起眼睛,和顏悅色地問了她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問題,「教你念書的那位先生已過世多年了吧?」

冷月不知道這句話是打哪兒冒出來的,但景老爺子問了,她便如實答道,「是。」

「怪不得……」景老爺子笑意微濃,「功課沒做就說沒帶,這樣的心眼兒是太子爺在唸書第二年的時候使的,呵呵……」

「……」

冷月差點兒給景老爺子跪下。

景老爺子像是看出了冷月欲哭無淚的心情,頗為體貼地讓了一步,「你既然自稱刑部捕班衙役總領,刑部的牌子總該有吧?」

冷月一時間覺得有雙爪子在自己的心裡一下一下地撓了起來,但被景老爺子這樣和善地看著,冷月不得不硬著頭皮答道,「有,沒帶……」

景老爺子滿目寬容地望著她,又讓了一步,「刑部的牌子沒帶,安王府的牌子帶了嗎?」

冷月咬牙回到,「沒有……」

「你的馬進出刑部衙門的牌子也沒帶吧?」

「沒……」

景老爺子看著她已硬如磐石的頭皮,終於放棄了提點,會心一笑,「呵呵……」

冷月心裡一陣發毛,抓狂之下目光不知怎麼就落到了牌位前的供桌上,登時眼睛一亮,精神一振,兩步上前,端起一盤綠豆糕,二話不說就往嘴裡塞了一塊。

她也不知道自己如今還有沒有資格再吃一口景家的供品,但如今也只有這件事才能有力地證明她是當過景家媳婦的人了。

果然,景老爺子看著被倉促之下塞進嘴裡的綠豆糕噎得直瞪眼的冷月,毫不遮掩地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親切地拍了拍身邊的蒲團,「來來來……坐下,坐下慢慢吃,呵呵……」

冷月總覺得景老爺子這恍然中似乎還帶著點兒別的滋味,可嘴裡塞著景家祖宗的口糧,一時間百感交集,也分辨不出那淺淺的一絲滋味是什麼了。

這裡到底是景家祠堂,供奉的到底是景家祖宗,想到這是第一次帶著肚子裡這小東西來到他家祖宗面前,冷月沒有盤膝而坐,而是擱下那盤綠豆糕,抹去嘴邊的渣子,在蒲團上端端正正地跪了下來,衝著眾多牌位規規矩矩地磕了個頭。

多半時候她是不信鬼神的,三法司裡絕大多數的人都不信,因為在人的範圍內抓姦除惡已經很忙了,要是把鬼神也考慮進去,三法司的日子就沒法過了。

她拜景家列祖列宗,倒不是求他們什麼,而是謝謝他們,謝謝他們無論貧富貴賤安穩動盪都努力地活了下來,並將自己的後代撫養長大,以至於後代再有後代,代代努力下來,才輪到景翊出現在她的生命裡,如今又輪到了這個還沒有絲毫動靜的小東西。

不知是從什麼時候起,興許是在戰場上看到一場交鋒下來四野橫屍,也興許是在停屍房裡看到*的屍首周圍蚊蠅揮之不去,總之是見多了死,就打心眼裡知道活的不容易。

但凡能救一個,她必會不遺餘力。

景老爺子似是把冷月這一拜當成了不得不吃下供品之後的致歉之舉,冷月剛剛跪直身子,景老爺子就笑呵呵地問了她一句,「知道供品這東西是用來幹什麼的嗎?」

冷月一個「吃」字剛到嘴邊,到底覺得從沒出生起就這樣薰陶孩子委實有些不妥,便改了個口,中規中矩地答道,「祭拜先人。」

「祭拜他們幹什麼?」

祭拜先人的目的多了去了,隨便數數十個手指頭就不夠用了,冷月到底還是選了個最中規中矩的回答,「求他們保佑。」

「你信死人能保佑活人嗎?」

冷月噎了一下,一時想到景家撒謊必罰的規矩,還是如實地搖了搖頭。

「我也不信。」景老爺子坦然地說著,笑眯眯地抬手指了指供桌後的一堆牌位,「不過現在守著這些牌牌呢,咱們先假裝信一信,呵呵……」

「……是。」

景老爺子帶著滿面循循善誘的微笑,意味深長地道,「假如有一天……不,一定有一天,你也被人擺到祠堂裡面,時不時的有些孫子重孫子什麼的對著你拜拜……你能想象到這種感覺吧?」

「……」

這種感覺一聽就不怎麼美好,冷月索性不去細想,只管點了點頭。

景老爺子滿面鼓勵地微笑著,繼續循循善誘地道,「如果你這些孫子重孫子什麼的在你面前跪餓了,吃你一口供品,你飄在天上看在眼裡,會是什麼心情?」

實話實說,冷月的心情有點兒複雜。

且不說她死了以後能不能飄在天上,就算是能,她也從沒想過她飄在天上的時候看到的會是這幅畫面……

不過,要真有那麼一天,不遠,就幾十年之後,她的在天之靈當真看到她那皮得像猴一樣的小孫子因為一點兒雞毛蒜皮的小錯被他爹拎到她牌位前餓著肚子罰跪,就算那孩子不去碰桌上的供品,她怕是也會忍不住顯靈來拿給他吃吧。

死都死過了,誰還會跟自家子孫計較那一口根本就吃不到自己嘴裡的瓜果點心呢?

冷月輕輕撫上小腹,嘴角眉梢漫開一抹為人母者獨有的溫柔,淡淡地答道,「吃就吃吧,多吃點兒,可別餓壞了身子。」

「你是這麼想,我也是這麼想。」景老爺子眯眼笑著,朝那堆牌位揚了揚長髯飄飄的下巴,緩聲道,「他們也會這麼想……包括先皇在內,但凡是有子嗣的人都會這麼想。」

前幾句把冷月聽得明白了幾分,可最後這句又把她聽糊塗了。

景老爺子的這句先皇好像並不是隨口一提,而是話裡帶著話的。

冷月禁不住脊背一繃,小心地反問了一句,「先皇?」

景老爺子欲言又止,挪挪屁股向冷月靠近了些許,又招招手示意冷月附耳過來,冷月趕緊貓著腰湊過去,才聽到景老爺子小心翼翼地道,「先皇,就是那個已經飄在天上的皇帝。」

冷月差點兒一腦袋栽到地上。

「景太傅……」

「叫爹。」

「……」

只要景老爺子能痛痛快快地答她幾句話,就是讓她喊句爺爺她也認了,冷月深深吐納,好以整暇,重新叫了聲「爹」,誠懇地望著一臉心滿意足的景老爺子,「我來是有些事想向您請教。」

待景老爺子點了頭,冷月才正色道,「我昨晚見了景翊,他對我說先皇生前召他和所有在京皇子進宮是想要與他們議事,可惜還沒來得及說正事兒就遭人毒手了……據景翊說,當時先皇神思清明,不像是受人擺佈的,但幾位皇子分理政務的內容差別甚大,還有幾位皇子尚沒打到參理朝政的年紀,根本沒有哪件事是需要叫他們和景翊一起去商量的。我擔心先皇召他們進宮這事兒另有玄機,但如今先皇已去,只有請您揣摩一下先皇用意了。」

景老爺子輕眯著眼睛,微笑著聽冷月說完,輕輕點頭,「我就知道你是為這個來的。」

景老爺子這句成竹在胸的話聽得冷月心裡一熱,熱乎勁兒還沒來得及擴滿全身,就聽景老爺子又悠悠地補了一句讓她整個人都涼了下來的話。

「所以剛才你還沒問,我就已經告訴你了嘛,呵呵……」

作者有話要說:虎摸一下冷女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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