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二仙傳道

冷嫣著實愣了一下。

雖然她私心裡一直不覺得景翊這種皮相甚好的紈絝公子會是個什麼好歸宿,但她妹妹被這混小子勾去的魂兒絕對是冷家全家抄傢伙一塊兒上去搶都搶不回來的。

景翊如今這般處境,冷月能捧著茶水悠悠地說出這番話來,對冷嫣帶來的震撼已經遠遠超過近日京中發生的所有事情對她帶來的震撼的總和了。

冷嫣還沒愣完,冷月已繼續用那閒話家常的語調接著道,「所以我就不當我了,還是當另外一個人來管他吧。」

冷嫣一時沒反應過來,「當誰?」

冷月低頭嘬了口熱茶,皺著眉頭琢磨了一會兒,到底搖了搖頭,有點兒怏怏地道,「我書念得少,還是你給起個名兒吧。」

「……」

冷嫣這才明白冷月腦袋瓜兒裡琢磨的什麼,立時鳳眼一瞪,差點兒拍桌子跳起來,「你活膩味了!」

「沒有。」冷月氣定神閒地應完,又深深地看著冷嫣,依然清清淡淡地補道,「景翊也沒有。」

冷嫣一愣,愣得眉眼間的慍色驟然一淡,沒待想好該如何回她,冷月已接著道,「他再不濟也是在三法司衙門裡當過差的,他要是活夠了,找死的法子多得很,犯不著挑這種小火慢燉的……所以,他落到現在這副模樣,一定是有人想弄死他。」

冷月四平八穩地說著,輕輕放下茶杯,不由自主地用被茶杯暖得熱乎乎的手心撫上小腹,這幾日在數九寒天裡趕路,這個動作已然成了下意識的一種習慣。

手心落在小腹上,輕輕摩挲,隔著幾層衣服仍能感覺到一股微微的暖流蔓延開來。

方才景翊的手撫上來的時候不是這樣的感覺,景翊的手有些涼,有點僵硬,還有點兒發抖,撫在上面並不覺得舒服,卻讓她心裡覺得格外踏實。

至少打那一刻起,孩子和他爹都感受到對方的存在了吧……

自打她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就無數次想象過景翊得知這個訊息之後的反應,衝她傻笑,貧嘴逗她,抱著她轉圈,還是像哈巴狗似的蹲在她旁邊搖著尾巴獻殷勤,她哪一種都想過,卻死活也沒想到最後竟是這樣……

一種說不清是酸楚還是憤懣的心緒一湧而上,冷月使勁兒咬了咬牙才把差點兒又決堤而出的眼淚憋回去。

眼淚憋得回去,漫開的情緒已收不回來了,冷月看向冷嫣的目光中不由自主地摻進了幾分冷厲,聲音也陡然硬了些許。

「誰想弄死他,起碼也要給他一個像樣的說法,他要是犯了哪條刑律,捱打還是挨刀就按刑律上寫好的來,他要是觸了誰的黴頭,要殺要刮也給他亮個痛快話兒,他要是沒招誰沒惹誰,平白受這麼一通折騰,就算我被他休了沒資格過問,我也得提前替我肚子裡的孩子問個明白,免得日後他跟我問起他爹來,我都說不清楚到底是他爹負了朝廷,還是朝廷欠了他爹……」

冷嫣本已被冷月那聲「肚子裡的孩子」嚇了一跳,還愕然地盯著冷月的肚皮沒有緩過勁兒來,就又聽到冷月後面這幾句大逆不道的話,驚詫之下慌忙大喝出聲,「放肆!」

冷嫣內家修為不淺,再加上這一聲是在一驚之下猝然喝出的,未加絲毫克制,連正憤懣難平的冷月也被她喝得呆住了,一時間屋裡燈影曳曳,靜得只能聽見兩人都不甚勻稱的喘息聲,和屋外簌簌的落雪聲。

到底還是冷嫣先無可奈何地嘆出一口氣,低聲斥道,「說胡話也不知道挑個地方……」

冷月這才猛然意識到,自己腦子一熱竟忘了這是在太子府裡,不但是在太子府裡,還就在太子爺和太子妃的眼皮子底下,剛才那番話要是傳出這間屋去……

冷月頓時竄出一身冷汗,緊捂著小腹抿了抿嘴,不敢作聲了。

冷嫣見冷月老實下來,心裡才算勉強鬆下一口氣,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輕聲嘆道,「景翊好歹也算是跟我一塊兒長大的,就算你突然一聲不響就自己做主跟他拜了堂,還死活都不告訴我為什麼……但畢竟你倆早有婚約在那兒,這麼些年來我也習慣拿他當半個親弟弟看了,你當我願意看著他受這個罪啊?但眼下京裡的局勢如此,這罪他非得受著不可。」

冷月皺了皺眉頭,小聲,卻依舊有點憤憤地道,「憑什麼?」

「憑什麼?」冷嫣苦笑了一聲,抖落了金甲上的幾滴雪水,「你就不奇怪,先皇駕崩到現在這麼長時間了,太子爺為什麼還在這兒嗎?」

冷月被問得一愣。

不錯,照理來說,國不可一日無君,既然有現成的太子,先皇一駕崩,太子爺應該立馬補上去才是,但這會兒太子爺竟還在太子府的臥房裡貓著。

按傳到蘇州的說法,太子爺一時沒有登基,是因為喪父之痛對他的打擊實在太大,打擊得他臥病在床,以至於一時半會兒還不能登基,只得由朝中幾名重臣暫時代理朝政。

這樣的說法蒙一蒙從沒跟太子爺打過交道的蘇州刺史一類的地方官員是足夠了,但是京裡熟悉太子爺的人肯定都跟冷月是一樣的反應——逗誰呢?

不是說太子爺不孝,而是這種事兒實在不像是他的作風,當年皇后過世的時候他也就正兒八經地哭了那麼一場,然後就該幹嘛幹嘛了。

就算她先前沒想到太子爺會淡定到躲在家裡跟太子妃翻繩玩兒,但也能想到太子爺臥病在床的說法只是一個他推遲登基的藉口罷了,至於他為什麼要推遲登基,冷月心裡有幾個假設,但這種假設豈是能隨便說出口的?

於是冷月就只搖了搖頭。

冷嫣又嘆了一聲,上身微傾,胸前的甲片碰到桌子邊沿,碰出一聲沉重的聲響,冷嫣就在這聲響之後沉沉地道,「因為有太醫驗出來,先皇不是病逝,是中毒死的……」

冷月的愕然之色還沒來得及在臉上鋪勻,冷嫣又輕而快地道,「先皇駕崩當日,除慧王在冀州辦差之外,包括太子爺在內的所有皇子全在宮裡。」

冷嫣這話說得足夠輕描淡寫,但對身在衙門當差的冷月來說已足夠了。

要是把冷嫣這句話補足說清楚,那就是先皇被人毒死那天,太子爺等一眾皇子都在宮裡,因為種種一時半會兒懶得跟冷月說的原因,宮女太監妃嬪一流的嫌疑都已排除,疑兇就在這些個皇子裡面了,當然,正好不在京裡的慧王蕭昭曄除外。

冷月保持著錯愕的模樣沉默了半晌,才輕輕吐出一句,「景翊也在?」

冷嫣點頭,輕嘆,「那天他正好陪太子爺一塊兒去了。」

正好?

正好皇子們那天心血來潮齊刷刷地進了宮。

正好先皇就中毒死了。

又正好其他宮裡人都是一清二白的。

還正好事發時皇子裡面以孝順名揚四海的慧王蕭昭曄不在京裡。

而正好跟先皇無親無故的景翊偏偏那天就陪太子爺一塊兒去了。

哪來這麼多正好的事兒?

冷月相信,就算所有人都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相信這一連串的正好,有一個人也絕不會信。

「安王爺呢?」

「安王爺不在京裡。」

冷月一愣,「不在?」

冷嫣苦笑著點點頭,「所以今早在城門口聽到你說回京覆命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一準兒是在蒙我的……」

「不對……」冷月擰著眉頭搖搖頭,從懷裡摸出那封派她去涼州的公函,「我收到的這封公函是先皇駕崩之後才發出去的,你看看,就是從京城發的,字是王爺的字,還有王爺的壓印,假不了啊。」

冷嫣接過來看了看,也擰著眉頭搖了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你們安王府的人不是最擅長辦這種邪乎事兒嗎?」

冷嫣這話裡有六分玩笑的意思,不過剩下的四分倒也是實情,安王府的人辦事確實喜歡出些奇招,但這些奇招都是用在辦案的時候,極少會往自己人身上用。

跟在安王爺身邊這麼長時間,冷月能猜得出來,安王爺在這時候無緣無故地把她往涼州派,就跟冷嫣攔著她不讓她進京城城門是一個意思,一定不是因為涼州出了什麼事兒,而是因為涼州平安無事。

只是他不在京裡,他的親筆公函又怎麼會從京裡發出來?

如果是他提前寫好留下的,他又怎麼會料到在他離京的這段日子裡京裡會出這麼一檔子大事兒,需要給她發這樣一封公函呢?

冷嫣不說這句還好,說了這句,冷月心裡不由自主地發起慌來,「那……王爺現在在哪兒?」

冷嫣的回答讓冷月心裡更毛了幾分。

「不知道,目前只知道他是在先皇駕崩前幾日跟薛汝成薛大人一塊兒出京的,他身邊的人也就帶了吳江一個,他們出京前只跟先皇打了招呼,這會兒京裡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們去了哪兒,各州縣也沒有他們落過腳的訊息……」冷嫣喘了口氣,轉了個話鋒,「不過太子爺說,就算安王爺在京城裡,這事兒他也管不了。」

「為什麼?」

冷嫣猶豫了一下,垂下目光盯著冷月的小腹看了片刻,才低聲道,「現在先皇駕崩的內情還是秘密,那幾個知情的太醫已都被封了口,安王爺要是插手進來,就是明著告訴天下人這裡面有鬼了,到時候會出什麼亂子,還用我跟你挑明瞭說嗎?」

冷月雖一向對朝堂裡的事兒興致索然,但畢竟身在公門,起碼的道道還是知道一些的。

冷嫣口中的亂子指的就是慧王蕭昭曄,因為自打藉著慧妃病逝的事兒孝名遠播之後,姿容清貴舉止溫雅的蕭昭曄就成了朝野中最得人心的皇子,這回的事兒偏巧他又是撇得最乾淨的那個……

想明白了這個,冷月也順帶著想明白景翊如今的處境究竟是什麼來的了,「所以太子爺就讓景翊背這個黑鍋?」

畢竟紙包不住火,太子爺這會兒如果若無其事地登基,必然就會有人伸手把先皇駕崩的內情捅出去,有事兒裝沒事兒的太子爺立馬就會成為這樁案子的頭號疑兇,即便是太子爺乾耗著不登基,一直耗到真相大白,那麼無論最後揪出來的兇手是哪個皇子,朝廷裡都要大亂一場。

唯有這個兇手是景翊,這件事才能乾淨利索地一了百了。

眼見著冷月紅起了眼圈,冷嫣忙道,「這是他倆商量好的……」

冷月一巴掌拍在桌板上,「騰」地站了起來,兩眼發紅地瞪向冷嫣,「這種事能商量嗎!」

冷嫣毫不客氣地反瞪回去,強壓著聲音斥道,「你當太子爺願意啊,弒君是誅九族的大罪,景翊要是背上,死的就是景家一大家子,太子爺這些年韜光養晦,朝裡這幾派勢力除了景家還有哪個是真心實意擁戴他的?你別跟我說你一個成天辦案子的人還沒琢磨明白景翊為什麼會攪合進這檔子事兒裡來!」

冷嫣最後這句話像是結結實實的一記耳光,抽得冷月一個激靈。

不錯……

那毒害先皇的人早就把這一步算計好了,所以那日出現在宮裡的一堆皇子中才會莫明地多出一個景翊。

太子爺若不肯丟出景翊,近在咫尺的皇位就是一個燙手山芋,扔不得也吃不得,可若真把景翊一把丟出去,也就意味著把整個景家丟了出去,景家一滅,他便像是被斬了雙腿,就算勉強坐上那把椅子,也必定坐不穩當,坐不長久。

那設局的人給太子爺指了兩條路,卻是殊途同歸。

而她視為珍寶的那個人不過是設局人丟給太子爺的一塊鋪路石罷了。

冷月脊背上一陣發涼,景翊休她的原因已不像她先前想象的那樣,是不願意讓她跟著他受些什麼苦,而是他雖然仍在苦撐,但已然做好了隨時赴死的準備,他休了她,她就安全了,整個冷家也安全了。

冷月不由自主地捏起拳頭,咬牙道,「那太子爺到底想怎麼辦?」

冷嫣輕輕皺著眉頭,盯著似乎已比方才冷靜些許的冷月,沉聲道,「這事兒外人碰不得,負責暗查此事的是慧王,聽太子爺說景翊使了點兒法子讓自己看起來嫌疑最大,然後慧王手下的人抄他的住處也沒抄出什麼來,景翊就作為頭號嫌犯暫時頂著了,太子爺這些日子一直在想法子……」

「想法子?」冷月胸口上一道猛火竄上來,再次沒把住嘴上那道門,「你沒看見他窩在屋裡幹什麼嗎!那是想法子嗎!」

冷嫣還沒來得及堵她的嘴,就聽房門外倏然傳來一個清脆的女音,接了冷月的話。

「是呀。」

作者有話要說:記得之前有妹子問太子妃是個啥樣的人來著,預告,下章會粗線!

這聲音一起,冷嫣頓時像一屁股坐到了刺蝟上似的,「騰」地從椅子上竄了起來,冷月還沒想起這半生不熟的聲音是屬於什麼人的,門已被門外之人輕輕開啟了。

一名素衣女子斂著裙裾邁進門來,螓首蛾眉,杏目櫻口,雖身形嬌小,卻通身一派大家閨秀的氣度。

聲音不熟,但模樣冷月還是能一眼認出來的,何況她剛才從院子裡穿過的時候這人還遠遠地朝她揮手打招呼呢……

冷月心裡一涼,不等冷嫣拽她就識時務地屈膝一拜。

「卑職口不擇言,娘娘恕罪!」

不管太子妃是什麼時候站到門口的,反正最後這句最不敬的話一準兒是聽清楚了。

此前除了給太子爺當先生的景老爺子之外,還從沒有人在太子妃面前這樣數落過太子爺,沒有過死在灘上的前浪,冷嫣也不知道太子妃在這般情景下會掀起什麼樣的波瀾,一時間一顆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剛想替冷月開脫幾句,誰知太子妃嘴角一彎,眼睛一眯,對著冷月連連擺手。

「別跪別跪,不是說肚子裡還有個孩子嘛,快起來吧,怪沉的……」

「……」

姐兒倆誰也沒聽明白太子妃的這個沉字是打哪兒來的,但倆人都聽明白了,太子妃沒生氣。

不但沒生氣,心情似乎還挺好的。

冷月目不轉睛地看著太子妃的笑臉,愣愣地站起身來,愣得一不留神踩了自己的披風,有點兒誇張地踉蹌了一下,活像是在街上看美人看傻了眼的毛頭小子似的,看得冷嫣忍不住狠斜了她一眼。

冷嫣還沒來得及把斜出去的目光正回來,太子妃已收斂了些許笑意,正兒八經地喚了她一聲,然後一本正經地吩咐道,「我要跟冷捕頭說幾句話,你就裝作那種好像很忙的樣子吧。」

冷月聽得一頭霧水,冷嫣卻會意地一頷首,更加一本正經地道,「是……那卑職先出去忙一忙了。」

「去吧去吧。」

冷嫣退出去把門關好之後,冷月還頂著一張神色複雜的臉站在原地凌亂著。當差這麼久,她還是頭一回見到能把最常用的支開手下人的這句話說得如此坦白真誠的主子……

太子妃再開口時也是一樣,沒示威也沒客套,雍容大方地微微一笑就開門見了山頂。

「太子爺對我說過,翻繩是景翊景大人教他的。」

冷月一愣,差點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對……從院中經過打眼看到太子爺和太子妃當窗翻繩時生出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就是因為同樣的事兒她與景翊也曾做過。

也是在一個冷颼颼的大雪天,也是對面坐在窗邊,只不過那會兒他倆還只是一丁點兒大的小娃娃,小到她只會亂翻一氣,而景翊只是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隨她亂翻,不阻,不糾正,也不惱。

她已經很多年沒玩過這種小孩家的玩意兒了,倒是景翊似乎一直有些孩子心性,時不時地就會揪出根紅繩來,一個人在手指間纏纏繞繞。

她記憶裡的景翊似乎總是在笑的,或深或淺,或濃或淡,或熱烈或溫柔,今晚見到他的時候,他卻始終沒對她露出一絲一毫的笑容,不是他不想,而是他笑不出來,好像他此生所有的笑容都已被這不人不鬼的日子折磨殆盡,餘下的只有一段可以一眼望到頭的再無喜樂的殘生。

冷月心裡漫開一片酸澀,漫到眼周,化作兩圈微紅,「娘娘……」

太子妃像是完全聽不出來冷月這聲「娘娘」之後的欲言又止似的,兀自微笑著清脆地道,「景大人說,人在琢磨心事的時候手上總要擺弄點兒什麼才不容易被人發現,就像女人……」

太子妃頓了一頓,眼神往冷月這身官衣上落了一下,糾正道,「就像一般的女人,如果坐在窗前一邊納鞋底子一邊琢磨怎麼跟情郎私奔,就比干站在牆根底下抓耳撓腮地琢磨不容易被發現得多,女人家的事兒冷捕頭可能感觸不深,但是還是能領會到景大人這個比喻之中的智慧吧?」

「……」

太子妃說著,對著冷月展開一個像剛出鍋的肉包子一樣溫暖又實在的笑容,看得冷月想哭也哭不出來了,只得硬著頭皮頷首應道,「卑職……能。」

景翊這個比喻的意思其實很簡單,如果想琢磨些不想被人知道的大事兒,那最好在手上做件不起眼的小事兒來掩飾,對於太子爺這樣身份的人,琴棋書畫那些被歷代文人雅士們琢磨事兒的時候用爛的招數已經不好使了,要想瞞過他身邊的那群人精,就要做些貨真價實的小事兒,比如翻繩。

太子妃不過是想告訴她,太子爺確實是在想法子,而且是在用她男人曾經教他的法子來想法子,她要是嫌這法子不好,那隻管找她自家男人算賬就好了……

冷月在心裡默默嘆了一聲,如果說向來不務正業的太子爺迄今為止只幹過一件正經事兒,那就是他正兒八經地給自己挑了個很堪大用的媳婦。

見冷月當真是一副聽懂且理解了的樣子,太子妃放心地點了點頭,「冷捕頭果然不是一般的女人。」

這會兒聽著,冷月總覺得這話不怎麼像是夸人的。

不等冷月想好要不要回一句「其實娘娘也不是一般的女人」,太子妃已轉身走了,走得一身輕鬆。

冷月還沒想明白太子妃特地來這一趟的意義何在,門就又一次被人開啟了。這回邁進門來的是個比景翊年紀稍小些的年輕男子,唇紅齒白,身姿英挺,一襲肅穆的喪服和一臉純良無害的笑容也遮掩不住他與生俱來的王族貴氣。

冷月一愕,趕忙屈膝跪拜,「卑職見過太子爺!」

「見過見過……」太子爺笑得一臉實在,「剛才在窗外見過嘛。」

「……」

太子爺笑眯眯地把端在手裡的糕點放到桌上,對冷月做了個東家味兒十足的請的手勢,「最近家裡不待客,這個時辰了沒有什麼現成的吃的,我找了一圈也就只有這些還算入得了口,冷捕頭湊合著吃點兒,別客氣。」

冷月不得不承認,之前有那麼一瞬間她確實是想過把劍架在這個人的脖子上的,可現在這人似乎在無形中往她脖子上架了些什麼,不鋒利,卻足以讓她平靜地與之面對面。

冷月怔怔地站起身來,一眼看到桌上的糕點,怔得更厲害了。

剛才一慌之下沒有注意,太子爺進門時端在手裡的那個白花花的東西竟是個白瓷筆洗,筆洗裡堆滿了糕點,什麼紅豆糕芸豆卷的,雜七雜八地摞著,這要不是在太子府,他要不是太子爺,冷月一準兒要懷疑這些糕點是他偷偷摸進廚房裡,倉皇之間偷出來的。

冷月看著這一筆洗的糕點猶豫了一下,但畢竟太子爺親口讓了,不拿不合規矩,冷月就硬著頭皮從裡面拈起一塊紅豆糕,像捏著一條命似地小心地捏在手上,幾乎沒話找話地道,「太子爺……娘娘剛才來過。」

「唔……」太子爺優雅地伸出手來在筆洗裡抓出一塊牡丹餅,送到嘴邊細細地咬了一口,邊品邊道,「我讓她來的。」

冷月微怔,規規矩矩地回道,「娘娘並沒提到太子爺有何吩咐。」

太子爺邊吃邊搖頭,輕描淡寫道,「沒什麼吩咐……我就讓她先來勸勸你,讓你冷靜冷靜,見著我之後別喊打喊殺的,免得讓有心人聽見,再就是讓她把冷侍衛支走,免得你想揍我的時候有人在旁邊攔著。」

「太子爺……」

「反正我欠景翊的你早晚都會如數討回來嘛,」太子爺輕輕舐去黏在唇邊的碎渣,衝呆立著的冷月抿嘴一笑,那副淡定到有些無賴的神情裡竟躍出幾分景翊的影子,「吃嘛,別客氣,有身孕的人餓著不好,吃飽了再說,我不跑。」

朝臣中總有人在背地裡說,太子爺是活生生被景翊帶歪的,冷月以前也是這麼覺得的,而今看來,就算是景翊把他帶歪的,也是帶他歪離了帝王家原本的冷酷無情,歪去了一個更有人情味兒的方向。

冷月心裡一時間五味雜陳,不知為臣者在這會兒該回一句什麼才好,只得抬手把那塊紅豆糕送到了嘴邊,頷首咬了一口,慢慢嚼起來。

不知怎麼,冷月越嚼越覺得這味道有些熟悉,這似曾相識的味道還給她帶來了些莫名的緊張感,冷月一時想不起來,禁不住又咬了一口。

太子爺見她連咬了兩口,品得還特別專注,不禁有點兒得意地道,「怎麼樣,好吃吧?」

冷月點點頭。

太子爺更得意了幾分,微微眯眼端詳著手裡那塊被他咬缺了一個小角的牡丹餅,嘆道,「能不好吃嗎,我可是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從景太傅府上把這個供品廚子挖來的。」

供品……

對!就是供品!

她想起來了,她就是在景家祠堂裡吃過,就在她第一次作為媳婦進景家大宅的門兒的時候,景翊親手從供桌上端下來塞給她的就是這種紅豆糕。

不過,太子爺家的供品……

光看太子爺這身喪服就知道這些供品是供給誰的了……

冷月一口嚼好的紅豆糕僵在喉嚨口,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憋得有點兒想哭,太子爺卻又興致勃勃地撿出一塊兒芸豆卷遞到了她面前。

「你再嚐嚐這個,景太傅最愛吃這個,聽說之前這廚子做得有些偏甜,配方被景太傅改過之後才好吃成這樣的。」

「咳咳咳……」

冷月嗆咳了好一陣子,咳得臉都紅了,太子爺把茶杯捧給她之後一直頗為擔心地看著她的肚子,好像生怕她把孩子咳出來似的。

這一通咳嗽帶來的唯一好處就是太子爺不急著讓她嚐遍筆洗裡裝著的各種供品了,太子爺待她喘息平穩了,把手裡所有物件都擱了下來,兩手一展,擺出一副悉聽尊便的模樣,「不想吃的話就先打吧,不過有言在先,只能打不能罵,讓人聽見就麻煩了。」

冷月忙挺身站好,頷首道,「卑職不敢。」

「過了這個村可就沒有這個店了。」

冷月規規矩矩地站著,輕抿嘴唇,垂頭不語。她先前確實有過暴揍太子爺一通的衝動,但事實證明太子爺也是被坑的那一個,怨他一點兒用也沒有。

太子爺等了半晌,見冷月當真沒有衝上來削他的想法,也沒多客氣,收回張開的兩臂,微微沉下清冽的嗓音,「你要是不氣我了,我就跟你商量件事兒。」

作者有話要說:感覺太子爺其實也算暖男呢,如果一國之君是暖男的話,還真是中央空調呢……==

冷月愣了一下,眼看著太子爺收斂起了些許笑容,還在眉宇間蹙起幾分似是不知當講不當講的猶豫,冷月剛暖和過來的五臟六腑陡然又涼了個通透。

今兒晚上之前,冷月幾乎沒與太子爺一對一地打過交道,雖然對太子爺熊孩子一般的心性有些耳聞,但耳聞終歸是耳聞,眼前這人的骨子裡到底流的是帝王血,難保就不會有些帝王病,比如打心眼兒裡喜歡那把椅子,比如變臉如變天,比如打一巴掌給個甜棗,或是反過來,先給個甜棗,再扇一巴掌。

因為冷月實在想不出,一個距一國之君只有抬腿一邁的距離的人,有什麼事兒是需要專門跑來跟她商量的。

太子爺也沒等冷月回答樂不樂意聽他商量,便直視著冷月那雙目光略顯複雜的眼睛,依舊不藏不掖地道,「我本來確實沒想出什麼像樣的法子來,不過剛才看你從窗外走過去,我就有了一個法子,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跟你想到的那個被冷侍衛稱為活膩味的法子一樣,所以想來跟你商量看看,看怎麼辦更周全一點兒。」

太子爺比冷月還要小一年,這個年紀不懂武功的男子極少有敢如此坦然地與冷月直直對視的,更鮮有在冷月這副裝扮的時候還在對視之間把冷月看得心裡發慌的。

只需這一眼,冷月便明白,那些言說太子爺打小就多麼多麼不拿當皇帝這事兒當回事兒的人錯得是有多麼離譜了。

這雙與她對視的眼睛裡滿滿的全是智慧的光芒,滿得像是老字號小籠湯包裡的湯汁,要不是有那層薄薄的皮子兜著,一定會淌得驚世駭俗。

這人分明就修煉過,而且已不知潛心修煉了多少年,只是始終裹著厚厚的一層皮毛,誰也沒發現他其實早已成精了。

冷月雖被這一眼看得發慌,卻慌得整個人都熱乎了起來,腰板挺得筆直,微微頷首,恭敬地答道,「請太子爺吩咐。」

太子爺又在眉心處蹙起了那種不知當講不當講的猶豫,聽見冷月補了一句萬死不辭什麼的,才搖搖頭道,「死倒是不用死……不過肯定比死要難受一些。」

「只要能把景翊從那個鬼……」下意識間從嘴裡蹦出來的話沒說完,冷月突然意識到,主子當前,這句表決心的話似乎不該是這麼說的,於是趕忙腦袋一低,硬生生地改道,「卑職職責所在,一定竭盡全力查詢真兇,緝拿反賊歸案。」

太子爺皺著眉頭直襬手,「是不是反賊現在說還早了點兒。」

冷月聽得一愣,這人已毒死了皇帝,又眼睜睜地逼太子讓位,已經連著反了兩重天了,怎麼還能不是反賊?

京裡的事她畢竟是剛剛才從冷嫣口中聽來的,有些偏誤也屬常識,於是冷月試探著問道,「太子爺以為,此事還有內情?」

太子爺愣了一下,緊接著眉目一舒,清朗地笑了兩聲,搖搖頭,輕快地道,「沒什麼內情,我的意思是說,最後誰當皇帝還沒準兒呢,要是我當皇帝,那他肯定是反賊,要是他當皇帝呢,哪有皇帝是反賊的啊,對吧?」

冷月覺得,自己的舌頭想必也被太子爺這幾句話嚇瘋了,張口就抖出一句讓她恨不得鑽到桌子底下去的話來。

「胡扯!」

「沒有啊,」太子爺儼然一副聽人罵聽慣了的模樣,不等冷月跪下說那番卑職要死要活的話,就已坦然笑道,「我說的這是掏心窩子的話。從小景太傅就跟我說,幹我這行的人,得嘴上說著最好的,心裡想著最壞的,才能保證大家夥兒都有安生日子過。你要是想聽那些麵皮子上的話,我重說一遍也行,反正不管怎麼說,我心裡都是這麼想的。」

冷月原本漲紅著臉把腦袋垂得低低的,聽著太子爺這麼一番話,禁不住怔怔地抬起頭來。

如果一定要在先皇為太子爺做的所有事中選出一件最能代表他對太子爺的疼愛的來,那應該就是挑景老爺子給太子爺當先生這一件了。

那些素來冰冷殘酷的為君之道被景老爺子這樣教起來,儼然成了百姓家在田間隴上口口相傳的生存之法,既教了太子爺在風口浪尖上過活的本事,又為太子爺保住了那一點人之初的良善。

這番話景老爺子似乎不只教了太子爺一個人,至少還教了景翊。

冷月以前沒有在意過,現在想來,景翊一向都是照著景老爺子這番話過日子的,嘴裡說著沒事兒的時候,心裡早已把有事兒時的對策琢磨好了,真到了出事兒的時候,他就能一邊哼著小曲兒,一邊有條不紊地應付過去了。

所以,景翊整日看起來都是悠哉悠哉的,好像什麼事兒也沒往心上放過一樣,但天曉得那個洞悉人心的細膩之人終日在心裡裝著多少事,誰也看不見,也就誰也沒有關心過……

冷月心裡剛生出一抹歉疚,就聽太子爺又輕快地道,「所以,我的事我自有打算,你只要想好願不願意為景翊受這個罪就行了。」

冷月忙道,「卑職願意。」

太子爺點點頭,清冽的聲音放輕了些許,「你既然已見過景翊,應該已經知道他們在用一些與你形貌相似的女子迷惑景翊,想誘他認供吧?」

太子爺這話說得有些小心,冷月聽得微微一怔,旋即展顏一笑,把太子爺笑得一愣。

打他進門起,這是冷月露給他的第一個笑模樣,而他愣是想不通,這幾句他一直擔心會惹得她或傷心或憤怒的話有什麼好笑的。

「太子爺可是想讓我以真充假,藉機查疑取證?」

「你想的法子也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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