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二仙傳道

從太子爺突然睜圓發亮的眼睛裡,冷月總覺得自己看出了點類似於一丘之貉的感覺。

這事若能得太子爺暗助,哪怕只是默許,她做起來也會有底氣得多。

「是……」冷月小心地壓低著聲音回道,「卑職今兒晚上已經充了一回了,連府上的管家也被卑職糊弄過去了,卑職與慧王沒打過多少交道,再加上卑職常年在外地辦差,京裡真正跟卑職熟悉的人也不多,卑職以為,這法子一定行得通。」

太子爺一通點頭之後又頗為擔心地皺起了眉頭,「行得通是行得通,但冷侍衛說得不錯,這麼幹確實危險得很,你現在還有身孕,方便嗎?」

「卑職的事,卑職也有自己的打算。」

太子爺心領神會地眯眼一笑,不再追問,轉而問道,「冷侍衛已把該說的都告訴你了吧?」

「說了有七八成。」

許是這個回答有些出乎意料之外,太子爺微怔了一下,劍眉輕蹙,「你覺得她還有什麼沒告訴你?」

冷月輕輕抿了一下微乾的嘴唇,像是斟酌了一下詞句,才道,「事發那日宮裡的詳情。」

太子爺神色一鬆,淺笑搖頭,「那日的事她不知道。我知道歸知道,但我看得肯定沒有景翊那麼清楚,還是讓他告訴你吧,免得你拿我說的話太當回事兒,萬一我說錯了什麼,誤導了你,那就白忙活了。」

太子爺說罷,又苦笑著輕嘆了一聲,「不管到頭來誰當皇帝,我都不能對不起父皇啊……」

冷月垂目之間,覺得太子爺守著一筆洗吃剩下的供品還能說出這句話來,真可稱得上是至純至孝之人了。

冷月生怕這至純至孝之人商量完了正事兒又要請她吃供品,緊接在他慨嘆之後就恭恭敬敬地問道,「不知卑職應該何時動身?」

太子爺一怔之間眉梢輕挑,「你晚上留在這兒能睡得著嗎?」

冷月噎了一下,噎得兩腮微微泛紅,到底還是硬著頭皮實話實說,「睡不著……」

「那你留在這兒幹嘛?」

「……卑職告退。」

這一趟回去,還是冷嫣送她的。

冷嫣再怎麼不情願讓自家親妹妹懷著身孕幹這樣危險的事兒,也不能不聽太子爺的吩咐,只得又是一路快馬加鞭,一夜之間第二回把冷月送到軟禁景翊的那處宅院門口。

只是這一回冷月換下了那身官衣加披風的裝扮,穿了上冷嫣的一套象牙白的長裙,冷嫣的身形比她稍高一些,本來就拖地幾分的裙子穿在冷月身上又長出些許,於是從大門口到院門口的軍士看著剛走出去沒多久的女子又長裙拖地面無表情地從雪地裡走了回來,一個個眼神都像是活見了鬼似的。

到底還是守在小院門口的軍士鼓著勇氣跟她說了第一句話。

「站……站住。」

冷月施然站定,在燈籠昏黃的光暈下衝著軍士明媚地一笑,險些看晃了軍士的眼。

「你,你等會兒……」軍士線條剛硬的臉上一陣泛紅,粗著嗓子道,「慧王爺在辦事,你等會兒再進。」

冷月未動聲色,心裡卻咯噔了一下。

蕭昭曄這個時候來……

冷月玉頸微垂,睫毛對剪,眨出了兩分淺淡的惶恐,輕聲道,「敢問軍爺……是不是我剛才幹了什麼蠢事兒,惹得王爺遷怒公子了?」

眼見著這骨子裡透著英氣的美人露出一兩星惹人垂憐的不知所措,軍士心裡一動,嘴上也軟了些許,「不是……就是循例,循例問話,每天這時候都有一回,沒你的事兒。」

循例問話,每天一回……

軍士用的是極尋常的字句,卻聽得冷月一陣心驚肉跳。

想也知道此時蕭昭曄正以什麼方式進行這番問話,一想到景翊又被捆著雙手按在地上灌服摻了藥的烈酒,冷月強咬著牙才忍住闖進去的衝動,身子卻因強忍憤怒而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

「你……你要是冷得狠,就到裡面屋簷底下躲躲,別進屋就行,等慧王爺出來你再進去辦你的差事。」

冷月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猶豫了一下,感激地回以一笑,欠身行了個福禮,「謝謝軍爺關照。」

「行了行了……趕緊進去,小聲點兒啊……」

「是。」

冷月斂著裙襬輕輕走進院裡,站到外間門口的屋簷下,可以清楚地聽見從裡屋傳來的聲響,雖已在意料之中,卻依舊覺得刺耳,錐心。

沒有尋常監牢裡那樣有問有答有喝罵的說話聲,就只有被迫吞飲酒水的掙扎聲,與神思昏聵之人無意識中發出的低吟聲。

冷月幾乎使盡了這輩子所有的定力,才站在屋簷下一動不動地聽完這場無字的問話,雖只有小半個時辰,冷月卻覺得足有幾輩子那麼長。

蕭昭曄從屋裡出來的時候,身邊跟了三個人,兩個他府上的便裝侍衛,還有滿身酒漬的齊叔。

一眼看到垂手頷首站在屋簷下的冷月,蕭昭曄腳步一滯。

「這是……」

作者有話要說:唔……我聞到了小景子可憐兮兮的味道~

蕭昭曄依然是那麼一副雍容清貴的模樣,一襲雪白的喪服把他線條柔和的臉襯出了幾分渾然天成的哀傷與憔悴。

冷月覺得,這人興許天生就帶著這麼一種穿喪服的氣質,穿什麼衣服都不如這身喪服看著順眼。

冷月能看在這身喪服的份上忍住不上去揍他一拳,但那清淺卻揪心的低吟聲仍縈縈在耳,冷月實在拜不下去,便權當自己從來沒見過這張臉,不冷不熱地道,「我是來辦差的,都在外面乾站了半個時辰了,現在能進去了吧?」

蕭昭曄狠愣了一下,齊叔卻恍然道,「你是剛才來過的那個……冷將軍吩咐的那個,是吧?」

「是啊,」冷月抬手拽了拽寬大的衣袖,「冷將軍給我漲了三倍工錢,讓我穿成這樣,來陪景四公子過個夜。」

齊叔見蕭昭曄儼然一副見鬼了的模樣,忙道,「王爺,這不是冷月……這是太子府的冷嫣將軍找來的,剛才已來過一回,成了。」

這「成了」二字像是一顆丟進池塘裡的小石子,在蕭昭曄平滑一片的眉頭上擊出了幾道淺淺的褶子。

一見蕭昭曄皺眉,齊叔立馬會意地道,「王爺放心,冷月的脾氣在下清楚得很,她性子火急火燎的,從來都沒有什麼耐心煩,能翻牆就不走門,不可能像這位姑娘一樣在外面一聲不響地乾等半個時辰……何況,她要真是冷月,聽到剛才裡面的那些動靜,就是不衝進去救人,也得哭成個淚人了,您看這姑娘,哪有要掉眼淚的意思啊……」

齊叔又接連舉出了眼前這個冷月的眼睛鼻子嘴腦袋胳膊腿等各處與他從小觀察到大的那個冷月的細微不同,說得冷月都要相信自己其實並不是自己了,蕭昭曄才輕輕地「嗯」了一聲,展開眉心那幾道褶子,一邊微笑著在冷月身上細細打量,一邊自語似地輕聲道,「太子爺是要舍孩子套狼了啊……」

冷月在心裡衝他呵呵一笑。

女人懷胎難免會引起一些形貌上細微的變化,再加上她近日一路頂風冒雪從蘇州趕回來,臉上免不了要帶點兒風塵,齊叔這樣細究下來,必然與先前是不一樣的。

這麼看來,這似乎來得不是時候的孩子,卻又像是老天爺冥冥之中對她與景翊二人的特別關照了。

蕭昭曄像是聽到了冷月內心深處的笑聲似的,倏然把目光投回到冷月幾乎沒有一絲表情的臉上,微微眯起雙眼,溫聲道,「你是做什麼營生的?」

冷月葉眉輕挑,晃了晃袖子,「唱戲的。」

找唱戲的來扮假,簡直是再順理成章不過的事兒了。

於是蕭昭曄輕輕點頭,又溫聲問道,「你說,你是來陪景四公子過夜的?」

「是,」冷月直直地看著蕭昭曄,坦蕩蕩地答道,「一晚上九百兩銀子,夠我吃到開春的了。」

九百兩吃到開春……

蕭昭曄有點兒僵硬地笑了一下,「姑娘好飯量……」

「沒辦法,這種粗活累活吃不飽沒法幹。」

蕭昭曄的嘴角肉眼可見地抽了一抽,險些把那精心維持的溫和弧度都抽沒了。

冷月又在心裡衝他呵呵地笑了一下,臉上仍是那副事不關己不悲不喜的模樣,「我能去幹活了嗎,再不幹天都要亮了。」

「去吧……」蕭昭曄用一個發自內心的微笑把溫和的弧度又拉回到嘴角,「好好幹,我在這兒瞧瞧,瞧瞧太子爺這九百兩銀子是怎麼花的。」

這回輪到冷月狠愣了一下。

瞧瞧……

他要在這兒瞧她陪景翊過夜?

蕭昭曄仍是那麼一副溫潤可親的模樣,冷月卻偏偏在他滿臉的祥和之中感覺到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陰鶩。

這人到底還是有所懷疑的,這要是擱到平時,為了消除他的疑竇,他非要看的話給他看看也不是什麼要命的事兒,可如今她懷胎已有三月,正是不能亂來的時候,他要看的就真是要命的事兒了。

冷月誇張地皺了一下眉頭,轉目看向齊叔,「管家大人,之前你也聽見了,我已經跟景四公子說過我懷了他的孩子,今兒個過夜可就只是睡一覺罷了,這有什麼好看的?」

齊叔剛露出一絲為難之色,蕭昭曄已道,「你當真有身孕了嗎?」

冷月微微一怔,抿嘴搖頭。

這事兒還不能跟蕭昭曄說實話,否則天曉得這人又會搞出什麼要命的花樣來。

見冷月搖頭,蕭昭曄溫然一笑,「那就一定能有好看的。」

蕭昭曄這話說得像是一句寬慰,一句鼓勵,但冷月聽得明白,這分明就是一句命令,不照辦興許就有性命之虞的命令。

冷月遲疑之間,齊叔已催促了起來,「裡面酒勁兒藥性都正濃著呢,姑娘快請吧,等他醒過神來,你的差事就難辦了……」

一想到景家好吃好喝喂出來的看門狗竟在聽外人的命令可勁兒地撕咬自家主子,冷月忍不住狠瞪了齊叔一眼。

冷月本就是練家子,練的還不是單單為了強身健體的那種花拳繡腿,她眼神發起狠來不像是尋常女子那樣怒中帶著怨,怨裡帶著嬌嗔,而活脫脫就像是盯準了獵物蓄勢待發的野狼一樣。

這含足了真情實感的一眼生生把齊叔瞪得哆嗦了一下,還沒等哆嗦完,就聽冷月頗沒好氣地道,「催什麼催,你急你上,九百兩給你啊!」

「……」

齊叔被她噎得老臉直髮綠,蕭昭曄卻露出了一點兒由內而外的笑意,溫聲道,「姑娘別動氣,你只管怎麼高興怎麼來,把差事辦成了才好,不著急。」

冷月見蕭昭曄這麼一副耐心十足的模樣,便知這一關恐怕不是隨便糊弄糊弄就過得去的了。

她此前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她一個女人家居然要面臨保孩子還是保相公的問題。

所幸,這問題對她而言並不難答。

冷月走進屋去的時候,景翊與先前一樣,被反綁著雙手,蜷成一圈縮臥在地面上,只是這一回他是蜷在滿地的酒漬與醉酒嘔出的穢物中的,單薄的白色中衣被潑灑而出的酒液浸得透溼,像半透明的蟬翼一般黏在他光潔的皮膚上,透出那皮膚因藥性發作而泛出的病態的潮紅。

幾個未及收拾的空酒罈就散亂地堆在景翊身旁,冷月粗略估了一下,這些酒加起來將近有小半口水缸的量,便是不往裡摻藥,也足以把人喝出點兒毛病來了。

怪不得景翊像是許久沒有睡過覺的樣子,每天在這大半夜裡被灌進這麼多摻藥的酒,肚子裡都能養魚了,還要受著酒勁兒和藥性的雙重摺磨,一直折磨到第二天的這個時候,前一夜的折磨剛見消停,新一輪又補了上來,就是邊疆軍營裡那些整日在刀尖上舔血的將軍們也未必能在這種折磨下睡得著覺,更別說景翊這麼一副嬌生慣養的書生身子了。

許是聽見有人靠近,蜷在地上的人下意識地縮得更緊了些,朝向門口的脊背立時抖如篩糠,口中無意識地溢位的低吟聲微弱如絲卻滿是痛苦,像從地獄深處傳來的一樣,聽得人五臟六腑都跟著隱隱發涼。

冷月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在景翊背後蹲□來,伸手去解那條捆縛他雙手的繩子,手剛觸到他滾燙的皮膚,就激得那飽受折磨的身子一陣戰慄。

「我……」冷月俯身在他耳邊低語,「我回來了,別怕。」

生不如死的折磨中隱約地聽到一個溫柔如夢的聲音,景翊發抖的身子倏然僵了一下,有些急切地想要擰過頭來求證是真是幻,卻被冷月伸手按住了肩膀,輕緩靜定地道,「別動,繩子要解開,綁久了手要廢了。」

「小月……」

「嗯,是我,小月。」

景翊像是被這日思夜想的聲音喚回了幾分心智,使勁擰了□子,生生把負在身後的手從冷月手裡掙了出來,勉強在粗重急促的喘息間擠出一個可辨原意的字來。

「髒……」

景翊說著,把身子蜷得更緊了些,額頭幾乎埋到了膝間,向來挺直的腰背深深地拱著,瑟瑟發抖,好像再多使一絲力氣,這副清瘦的身子就會立馬攔腰折斷似的。

景翊的目光與意識都已糊成了一團,周身滾燙得麻木,耳中一片嗡嗡作響,這般情況下,他原本就比常人靈敏許多的嗅覺就愈發靈敏了起來,以至於他能清晰地聞到自己身上刺鼻的酒味,藥味,和令人作嘔的酸臭味。

這麼多年,他一直像待嫁的少女一樣時刻精心地保持自己賞心悅目的模樣,因為冷月似乎從沒說過她喜歡他什麼,但他可以從她時不時偷偷看著他發呆的舉動中知道,至少她是喜歡他這副皮囊的。

前半夜見到她時著實有些意外,意外得他根本沒來得及想到這些,更沒想到她還會去而復返,並且還是在一日之中自己最為不堪入目的時候……

景翊已咬牙撐過了這近半個月生不如死的折磨,卻在這會兒突然格外地想要一死了之。

「不髒。」冷月輕聲應完,跪□去,合身從後擁抱住景翊拱得僵硬的脊背,藉著在他耳廓上輕吻的姿勢,用輕得幾不可聞的聲音道,「聽話,有人看。」

冷月在他耳廓上一連落下好幾個安撫的輕吻,也把這句低語重複了好幾遍,直到懷中之人似是聽懂了她的意思,像放鬆下來的西瓜蟲一樣,緩慢地舒開了團成一團的身子,冷月才無聲地舒了一口氣,動手解下了那根麻繩,小心地扶他正過身來。

景翊迷離渙散的目光落在冷月臉上的一瞬,頓時亮了一亮,卻又不知想到了什麼,驀然一黯,吃力地把頭別向了另一邊。

他實在不該再有什麼痴心妄想了……

「景翊……」

冷月輕輕喚了他一聲,伸手扶著他消瘦得已顯出稜角的臉頰,小心地把他的臉轉了過來,像是全然沒有看到他臉上的汙穢,也沒有聞到他身上刺鼻的氣味似的,既深且柔地在他滾燙的嘴唇上落下一個悠長的吻。

嘴唇被她碰觸到的一霎,景翊像是被迫褻瀆了什麼聖物一般絕望而不安地拼命躲閃,卻終究敵不過隨著這熟悉的觸感而來的久違的溫暖,從放任自流地接受,到貪婪無恥地索取……

冷月輕撫著他散亂的頭髮結束這一個吻時,才發現景翊的眼周又多了許多滾燙而新鮮的水漬。

冷月愣了愣,她已不記得她有多少年不曾見景翊這樣哭過了,而她一時也沒反應過來他這是哭的什麼。

冷月愣著,景翊就像是小孩子闖了滔天大禍一般無助又無措地望著她,微啟的嘴唇顫抖了許久,冷月才聽出他是在連聲對她說「對不起」。

冷月恍然反應過來,心裡狠狠一揪,疼得眼眶也紅了起來,低頭輕輕為他吻掉那些鹹得發苦的水漬,溫聲問道,「想我了嗎?」

景翊像是沒聽到她的話似的,仍目不轉睛地望著她,一聲比一聲絕望地重複著那聲「對不起」,被冷月又一個吻堵過去,才勉強阻住。

冷月噙著眼淚揉了揉他的頭頂,笑得豔若桃李,「混蛋,你不想我,我可是想死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隱約聽到了小景子對我說:「說好的我只負責貌美如花呢……」--

也許是冷月那聲「混蛋」,也許是冷月這個笑容,總之是冷月的什麼狠狠刺激了一下本就敏感到了極致的景翊,那雙黯淡如死灰一般的目光倏然炙熱起來,也不知他哪來的力氣,一把把跪坐在他身旁的冷月拽進了懷裡,翻身覆了上去。

數九寒天,青磚地面冷得透骨,景翊的身子卻滾燙如火,冷月倏然被置於這般冰火兩重天的境地,本能地掙扎了一下。

這一掙愈發刺激了那失控的人,景翊瘋了一般撕扯開冷月的衣物,像餓狼撕剝剛補到手的兔子一樣,毫無溫柔可言。

冷月的視線被景翊的身軀佔據得滿滿的,耳邊全是景翊粗重的喘息聲,卻仍能清晰地感覺到窗外四人的存在。

進門來的時候她已想過,只要能讓景翊好過一些,便是賠上這孩子她也認了,可事到臨頭,看著這失了心性的人,冷月心裡驀然生出一股冷徹全身的酸楚。

先前他誤以為她要打胎,請求摸摸她肚子的時候她已能感覺出來,他有多麼珍惜多麼想要這個孩子,若這個孩子因他而未生先死,待他意識恢復,對他而言必定會是另一番更為深重的折磨。

她不能在蕭昭曄的注視下冒然阻他,只能賭一賭這件事在他心中的地位。

「景翊……」冷月應和般環上景翊的脖子,藉著一聲嬌柔喘息的掩飾,在景翊耳畔輕道,「孩子,我們的孩子……」

孩子……

一團炙熱的模糊中倏然聽到這個字眼,景翊像是被陡然扇了一巴掌似的,身子猛然一僵,硬生生地停住了全身上下的一切動作,像斷了根的樹一樣,把自己直直地摔到一旁,攤平了四肢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藉著這透骨的寒意疏散那股險些害他悔恨一生的邪火。

自己這是在幹什麼……

景翊從沒如此痛恨過自己這副男子之軀,在被酒與藥過度放大的情緒控制之下,景翊腦海中冒出這樣念頭的同時,一隻手已無意識地攥上了那險些闖了大禍的東西,竟似要生生把這物從自己身上拔離出去一般。

景翊的反應太過顯眼,冷月幾乎可以感覺到窗外的蕭昭曄已眯起了那雙滿是懷疑的眼睛,又見景翊做出這般危險的事兒來,慌地撲身上去,在景翊手腕上用力一握,握得他吃痛之間手指一鬆,總算把那無辜的東西解救了出來。

「別急,別急……」冷月按著景翊的手腕,把他仍在無意識掙扎的兩隻手牢牢按在地上,接連在他鋪滿了深深自責的眉眼上落下一個個安撫的吻,吻到他漸見平靜,才深深地看著這個似乎已恢復些許神志的人,微微揚聲,對景翊更是對窗外之人道,「沒力氣不要緊,你別動,我來。」

景翊與她對視了片刻,終於全身一鬆,緩緩地閉起那雙目光渙散卻仍歉疚滿滿的眼睛,算作對她這句話的回應。

幸好,不晚……

冷月深深吐納,定了定心神,伸手下去不急不慢地寬去景翊身上那身被酒液與穢物浸得冰涼透溼的中衣。

冷月的動作已極盡小心,儘量不撩撥到這敏感已極的人,但衣衫從景翊滾燙的皮膚上揭下來的時候,還是激得他渾身打顫,隱忍的低嗚聲從緊咬的牙關裡溢位來,聽得冷月心裡一陣陣揪痛。

不知怎麼,這種理應全神貫注的時候,冷月腦中卻冒出一個不怎麼相關的念頭——日後誰再說景翊一個字的不好,她一定豁出命去跟誰打。

待把景翊身上的衣衫除盡,冷月直覺得像是打完了一場大仗似的,滿頭滿臉都是亮閃閃的汗珠子,內衫也溼了個通透。

冷月緩了口氣,剛想剝解自己的衣服,那一直緊閉雙眼咬牙苦忍的人卻不知是中了什麼邪,倏然睜開了眼,看得冷月心裡一顫。

「景翊……」

景翊伸手環上她的腰,不似剛才那樣粗暴,冷月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他在掙扎著剋制那本能的衝動,用不住發抖的手臂盡力溫柔地把她擁進懷裡,有些勉強地翻過身來,把她輕緩地置於地面上,頷首看著她佈滿了緊張的臉,溫柔淺笑,用微啞的聲音撒嬌般地道,「不許他看……」

冷月一愣,下意識地往窗戶的方向望了一眼,這才恍然回過神來。

景翊將他自己置於這個位置,窗外之人看過來,便看不見她的身子,只能看到景翊的一個背影。

看著景翊今晚對她展開的第一個笑容,冷月有點兒想哭。

蕭昭曄到底出身金貴,潔身自好的意識總是有的,到底還是拉不下臉來在手下人陪同之下看這般場面,一見景翊赤身將冷月覆於身下,並伸手去寬解於他身下喘息頻頻的冷月的衣衫,也就不動聲色地把視線移開了。

冷月憑著還算說得過去的內家修為,在自己略顯誇張的喘息聲中隱約聽到蕭昭曄走前輕嘆了一句。

「不愧是戲子……」

覺察到窗外之人散盡,冷月心裡一鬆,趕忙握住景翊緩慢寬解她衣衫的手,「好了,走了,沒事了……」

景翊幾乎被這通苦忍耗盡了力氣,聽得冷月這話,還沒來得及露出一個解脫的微笑,就已脫力地向一旁栽倒了下去。

冷月眼疾手快,一把抱扶住他虛軟而炙熱的身子,景翊卻搖搖頭,脖頸向後仰去,示意冷月把他放下來,勉強壓制著已凌亂不堪的喘息,盡力溫聲道,「你睡……我自己……」

冷月自然知道他說的什麼,眼眶一熱,險些掉下淚來。

她再怎麼不落忍,眼下這也是沒法子的事。

「好,你自己來……地上太冷,到床上去吧。」

冷月說著就要把他從地上抱起來,景翊卻搖著頭在她懷中小心地掙了掙,「髒……」

「髒什麼髒……」冷月好氣又好笑地摟緊他因不安而瑟瑟發抖的身子,「這是你自己家,你睡你自己的床,還嫌自己什麼啊?」

景翊仍是搖頭,像脫水的魚一樣起起伏伏地喘息著,卻滿目關切地望向冷月,「你睡……」

冷月一怔,心裡驀然一暖。

他被折磨到這個份上,整個人都迷糊了,竟還惦記著心疼她照顧她……

「那這樣……」冷月讓步道,「我幫你擦擦身子,換身乾淨衣服,再上床去,行嗎?」

景翊依然執拗地搖頭,俊逸的眉頭擰成了一團,扭過頭去,滿目嫌惡地看著一地汙穢,「會吐……會……」

冷月實在看不得他這副模樣,葉眉一挑,揚聲截住了他沙啞發顫的聲音,「你的意思是,這要換做是我,你就準備把我撂在地上,自己上床睡覺去是嗎?」

景翊一愣,慌忙使勁搖頭,「不是……」

「那你廢話的什麼?」

「……」

冷月沒再給景翊爭辯的機會,板起臉來打橫把景翊一抱,景翊剛覺得一陣頭暈目眩,人就已陷在鬆軟的被窩裡了。

「你折騰你的吧,」冷月站在床邊整了整衣衫,攏了攏頭髮,輕描淡寫地道,「我出去透透氣,一會兒回來。」

冷月說著,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淡淡然地走了出去。

冷月沒有走遠,就只關了內間的房門,坐到外屋的茶案邊,聽著景翊從屋中傳出的不再壓抑的喘息聲與低吟聲,無聲地把眼淚流成了汪洋。

一直到屋中聲音漸弱至無,冷月才抹淨臉上花貓似的淚痕,走回屋去,輕手輕腳地爬上床,躺到已昏昏睡去的景翊身旁。

上一次挨著他躺在這張床上,好像已經久得像是上輩子的事了,那時天下還都是太平的……

景翊並沒睡熟,一夜之間嘔吐不斷,吐得腸胃痙攣,幾度昏厥。

這小半個月來景翊幾乎夜夜都是這樣生不如死地熬過來的,他知道他向來沒吃過什麼苦頭的腸胃一定被這日復一日的折騰弄出了點兒什麼毛病,別說痙攣,再這麼下去,離嘔血也不遠了。

但今晚他卻有點兒希望齊叔給他灌了更多的酒,讓他吐得更慘一些,胃疼得更久一些,這樣他就能在那個思念已久的溫軟懷抱裡多賴一會兒,那隻溫柔撫去他腹間劇痛的手就會在他身上多停留一會兒……

她已不是屬於他的了,此夜之後,也許這些就都只會在回憶裡出現了。

一直到天亮的時候景翊才被折磨得徹底脫了力,在依然清晰的疼痛中沉沉地睡了過去,再醒來時,屋外已雪霽天晴,冬日溫柔的陽光透過窗紙灑進來,映亮了空蕩冷清的屋子。

屋裡不知何時已被人收拾得一乾二淨,床上被褥也換了乾淨的,連他身上也被換上了乾淨的中衣,若不是空氣中殘餘的淡淡的酒氣,和他疼得幾乎快要裂開的腦袋,他幾乎要認為昨晚發生的一切都只是做夢罷了。

一場既是噩夢也是美夢的夢。

景翊無力去想昨晚的種種細節,更無力把自己癱軟得像一灘爛泥的身子從被窩裡弄起來,只得重新合起眼睛,在一呼一吸裡搜尋冷月留下的任何一絲氣息。

就在景翊又快要昏昏睡過去的時候,一股熱騰騰的米香味兒突然竄了進來,猝不及防之間勾得景翊精神一振。

自打被軟禁在此,齊叔就好像把他慣常的飲食習慣忘了個一乾二淨似的,這幾日甚至連他有吃飯的習慣也忘了,景翊至少已有三天沒往肚子裡吞嚥過除摻藥的烈酒以外的東西了,本就靈敏的嗅覺突然捕捉到這樣的香味,不爭氣的肚子響亮地咕嚕了一下。

「唔?」冷月端著碗走進屋來,見景翊怔怔地望著門口,明豔地笑了一下,把景翊看得更怔了幾分,「醒啦?正好,趁熱把粥吃了,吃完了再睡。」

景翊愣愣地看著做夢一般出現的冷月,舌頭一陣打結,「你……你怎麼,怎麼還……還在這兒……」

自昨晚安睡下來,景翊臉上的潮紅便已漸漸褪去,褪到今早,本已不剩一點兒血色了,這會兒乍見冷月端著粥碗進來,兩頰不由自主地又泛起了些許紅暈,冷月見他這副模樣傻得可愛,禁不住眉梢一揚,笑道,「我不是送飯觀音嗎,總得送完了飯再走吧。」

景翊直勾勾地盯著冷月的臉看了半晌,喃喃地說出一句讓冷月手抖得差點兒把粥潑他一臉的話來。

「還真有送飯觀音……」

作者有話要說:送飯觀音求早飯……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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