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詩經王風黍離》
冷月離京的時候沒想到,走的時候滿京的樹葉還沒黃透,回來的時候已經大雪紛飛了。
離京這三個月,冷月沒想到的事兒多了去了。
第一沒想到的就是安王爺當真只是讓她在蘇州刺史衙門裡幹待著,仨月下來什麼活兒也沒給她派,倒是她自己閒得難受,幫蘇州刺史逮了些小賊,把一直政績平平的蘇州刺史感激得整日像供菩薩一樣供著她。
然後,就是抱病已久的皇上竟在這會兒突然駕崩了。
再然後,就是皇上駕崩的訊息傳到蘇州之後,她一直抓心撓肝地等著安王爺召他回京,結果等來的公函卻是派她去涼州的。
這回安王爺還是沒說讓她去涼州幹什麼,只是讓她速去,既然是命令,冷月就麻利兒地動身往北走了。
按理說,從皇上駕崩一直到新皇登基這段日子,身處外地的官員是不能隨隨便便往京裡跑的,但一連三個月沒見那人,冷月哪忍得住過家門而不入?
所以路經京城,眼瞅著城門口被重兵把守著,冷月還是奔著城門過去了。
守門的是一隊冷月從沒見過的兵,遠遠地就攔了冷月的馬,一張張臉板得比城牆還要冷硬。
「什麼人?」
冷月翻身下馬,從懷裡牽出那塊刑部的牌子,「刑部捕班衙役總領。」
前來盤問的兵頭劍眉一蹙,把冷月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正值國喪,冷月破天荒地穿了官衣,裹著暗色斗篷,因奔波多時,緊束的長髮已有幾絲垂落下來,蕩在白裡透紅的臉頰邊,此時一手握劍,一手揚著牌子,在簌簌的大雪中別有幾分英挺。
朝廷裡穿這身衣服的女人就只有一個。
「你是……冷月,冷捕頭?」
「是。」
兵頭沒說讓她進,也沒說不讓她進,兀自皺著眉頭轉身走進了城門,不多會兒,打城門裡走出一個披掛整齊的女人來。
女人比冷月還要高挑些,更為飽滿的身子緊束在一襲金甲戎裝裡,紅纓長劍在手,在大雪中挺胸抬頭地大步走來,奪人的英氣頓時把一隊守城兵全比成了石墩子。
冷月眼睜睜看著這女人清冷著一張臉走到她面前,才愣愣地開口出聲。
「……二姐?」
她二姐冷嫣原是太子府的侍衛長,如今太子爺眼瞅著就要變成萬歲爺了,冷嫣的職權自然無形中大了許多。
冷嫣皺著沾了些許細雪的眉,掃了一眼冷月這身比她單薄許多的行頭,絲毫沒有請自家親妹妹趕緊進城暖和暖和的意思,只是公事公辦地冷聲問道,「你在這兒幹什麼?」
冷嫣對她冷臉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自打她會望著景翊出神的那天起,冷嫣就對這個出息喪盡的妹妹沒什麼好氣了,於是冷月迎著冷嫣毫不客氣的臉,坦然地晃了晃手裡的牌子,理直氣壯地道,「剛辦完差,回來覆命。」
「安王爺讓你回來的?」
冷嫣的內家修為比她精深許多,再配上這身英武的行頭,這句話問出來就更容易讓人心虛了。冷月輕輕抿了下被冷風吹得有些發青的嘴唇,從身上拿出安王爺差人遞到蘇州的那封公函,硬著頭皮在冷嫣眼前抖了兩抖。
冷嫣往公函封皮上瞥了一眼,「開啟。」
冷月一愣,怔怔地看著絲毫沒有跟她隨便鬧鬧了事之意的冷嫣。
這些年來,冷嫣從來沒在公事上為難過她,暗地裡還給她開過不少方便之門,在城門口查安王府的公函,這還是頭一回。
「二姐……」
不容冷月多說,冷嫣又不依不饒地重複了一遍,「開啟。」
冷月銀牙輕咬,看著冷嫣清寒到找不到一絲熱乎氣兒的臉,到底只能實話實說,「王爺讓我去涼州……」
「從冀州西側走比從京城裡穿過去近,」冷嫣像是絲毫沒聽出冷月這話裡求通融的意思,揚手往官道的方向一指,不冷不熱地道,「雪大,走官道吧,平順點兒。」
冷嫣說著,轉身要就往城門走去。
「二姐……」
冷嫣頭也不回地補道,「這幾天守城門的哪個都比你那點兒功夫強,你就別指望著從牆頭上翻過去了。」
「二姐,京裡出事了?」
冷嫣一怔之間腳步微亂,生生把自己絆得一個踉蹌,這一個踉蹌之間,冷月已追到了她身邊,死死地拽住了她的胳膊。
冷嫣想把胳膊抽回來,抽了兩回都沒抽動,只得狠白了冷月一眼,「廢話,京裡沒出事,你穿成這樣幹嘛……該幹嘛幹嘛去,別跟我這兒添亂。」
「還有別的事。」
「什麼事?」
冷月也不知道有什麼事,但在公門裡混了這些日子,起碼的直覺還是有的。冷嫣這樣不顧安王府的面子阻她進城,最可能的原因就是這堵城牆裡一定有事,還是與她脫不了干係的事。
冷嫣不是不能,而是不願讓她進去。
冷月緊抓在冷嫣胳膊上的手有點發抖,與冷嫣對視的目光卻堅如三九寒冰,「你讓我進城,給我一盞茶的工夫,我就能告訴你。」
被那雙與自己如出一轍的鳳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冷嫣在走出城門前就準備好的硬話愣是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若是真刀真槍地打,冷月肯定不是她的對手,但要說查疑蒐證,就眼下京城城門裡的那點兒事,莫說一盞茶,就是吃個包子的工夫,也足夠她這個妹妹摸得一清二楚了。
冷嫣默然一嘆,「跟我來。」
冷嫣沒把冷月帶進城門,倒是帶著冷月往反方向走了一小段路,駐足在道邊的一個小酒肆前,朝正在溫酒的攤主招了招手。
這些日子冷嫣總在城門附近打轉兒,冷了就在這裡喝碗酒暖暖身子,攤主已記牢了這個披甲執劍的女人,張口便熱絡地喊了聲「軍爺」,轉眼看見跟在冷嫣身邊的冷月,愣了一下,恍然道,「呦,這不是……」
攤主一句話沒說完就被冷嫣狠瞪了一眼,攤主立馬縮了頭,陪笑著道,「那個……十文一碗的,兩碗?」
冷月在攤主那張笑得僵硬的臉上盯了片刻,才撿了個稍微囫圇一點兒的破凳子坐下,裹緊了披風,又縮了縮身子,「一碗,我喝熱水。」
「哎,哎……就來!」
一直到攤主把熱酒和熱水都端了上來,冷月把那碗熱水捧進了懷裡,冷嫣一口接一口地把整碗酒都悶下去,才從身上摸出一個信封來,一巴掌拍在冷月面前的桌面上,拍得桌子不堪重負地吱扭了一聲。
信封用漿糊封了口,裡面不知裝了什麼,拍在桌上的時候與桌面擊出「當」的一聲悶響。
信封上端端正正地寫了兩個楷體大字。
休書。
這字跡,只要沒化成灰,冷月就能一眼認得出來是出自景翊之手。
冷月裹在披風裡的身子驀地一僵,捧在手裡的碗顫了一下,水波一蕩,差點兒潑灑出來。
冷月抱著水碗盯著信封上這兩個在大雪天裡愈發刺眼的大字呆了片刻,才木然地把碗擱下,伸手拿起信封,一把撕開,撕得急了些,信封裡僅有的一樣東西一下子滾落出來,在桌面上一彈,正落到冷月腿上。
一隻只有小孩才戴得下去的小銀鐲子。
樣式已有些過時的女式小銀鐲子被質地精良的絲線編成了一個男子的掛飾,從絲線磨損程度上看,這小銀鐲子已作為掛飾在那男子腰間佩戴了很多年了。
冷月不知道天底下有多少男人會拿女孩的銀鐲子當佩飾,但這個休了她的男人會,而且一戴就是十幾年,還差點兒為了這鐲子豁出命去……
眼下這冰冷的銀鐲子就在她的腿上靜靜躺著,涼意透過那層單薄的官衣滲入肌骨,像是把冷月的腦子一併凍了起來,連起碼的難過都感覺不到了。
在嫁給景翊之前,她曾無數次想象過這一天,嫁給景翊之後,這種想象越來越少,在她離京去往蘇州之前,這種想象已經徹底被她趕出了腦海,天曉得這一天怎麼就偏偏選在這種時候來……
眼瞅著冷月眼圈泛紅地呆看著落在腿上的銀鐲子,冷嫣心裡一酸,聲音禁不住輕軟了幾分,「京裡這會兒已經亂成一鍋粥了……你先到涼州辦差去,別誤了安王爺的正事兒,等過些日子京裡消停了,我陪你一塊兒找這混蛋算賬去。」
冷月又盯著這銀鐲子看了片刻,薄唇一抿,抓起銀鐲子連同信封一起收進了懷裡,抬起頭來時沒哭沒鬧沒掀桌子,只像平日裡向人證詢問線索一般不帶絲毫情緒地問道,「這事兒王爺知道嗎?」
冷嫣皺了下眉頭,用餘光掃了掃埋頭溫酒的攤主,低聲嘆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混蛋的臭毛病,把休書往我這兒一送就鑽到煙花巷子裡快活去了,鬧到這會兒全京城裡沒人不知道了……」
冷月靜靜地聽完,非但沒有一拍桌子蹦起來,反倒嘴角微微一勾,牽出幾分笑意來,「要是這樣,王爺讓我去涼州,就跟你攔著我進城是一回事了……你忙你的吧,我自己找他算賬就行了。」
冷嫣狠狠一愣,見鬼似地看著平靜得有點兒嚇人的冷月,看了好一陣子也沒看出冷月哪裡不妥,只得把碗往桌上一頓,重新拉下臉來。
「你是不是想在這兒跟我打一架?」
「不想。」冷月淡淡地應了一聲,握劍起身,毫不躲閃地迎上冷嫣凌厲如刀的目光,「但是如果非得跟你打一架你才讓我進城的話,打就打吧。」
冷月不知道攤主把她倆的談話聽去多少,但她這一聲「打就打吧」,攤主鐵定是聽清楚了,否則也不會嚇得兩手一抖,把燙酒的水一股腦兒全潑進了爐子裡,生生把爐膛澆得一丁點兒火星都沒剩下。
趁著攤主手忙腳亂收拾爐子的空檔,冷嫣輕而快地嘆道,「你給我滾到個沒人的地方待著去……天黑了我接你進城。」
待到攤主收拾完那一片狼藉抬起頭來的時候,剛才說好了要打一架的倆人已經走得一個都不剩了。
酒錢就擱在桌邊上,攤主數了一下,三份。
作者有話要說:最後一個單元~沒有妹子會懷疑小景子的忠心的,對吧!~~o(>_<)o~~
入夜之後風急雪大,冷嫣拿著一塊牌子把冷月接進城的時候,冷月細白的兩腮已被風颳得隱隱發紅,嘴唇卻泛著青白之色,看得冷嫣著實有點兒不落忍,禁不住問道,「你這一天去哪兒了?」
冷月一心一意地騎著馬,漫不經心地掃視著遠處的萬家燈火和周圍一片死寂的街巷,更漫不經心地道,「就是照你說的,滾去了個沒人的地方唄……怎麼,城裡宵禁提前了?」
冷嫣見她語調平順安穩,與平時沒什麼區別,只是眉目間有點兒遮掩不住的疲憊之色,便無聲地鬆了口氣,也漫不經心地應道,「嗯,這些日子不大安生,天一黑街上就不許走人了,我跟太子爺討了牌子才把你帶進來……你先回家睡一宿,明兒天亮了再去找那混蛋吧。」
冷月一怔轉頭,「哪個家?」
「哪個家?」冷嫣轉頭正對上冷月這副怔怔的模樣,禁不住拿一道恨鐵不成鋼的目光往冷月襟口瞪了一眼,她要是沒記錯,那個寫著休書二字的信封和信封裡的東西就塞在這層衣服下面,靠冷月心口最近的位置,「還有哪個家,自己姓什麼都不知道了?」
她已接了景翊這封無字的休書,也就意味著那處離大理寺不遠掛著「景府」二字門匾的小宅院與她再沒有一文錢的關係,這京裡對她而言唯一能稱得上家的地方就只有景家大宅對面的冷府了。
她自作主張嫁給景翊的時候冷夫人正在涼州探親,這會兒景翊給她下了休書,冷夫人還在涼州沒有回來,這要是回來了,見到家裡這盆自己把自己潑出去的水又被人一個招呼都不打地潑了回來,還不知會怎麼收拾她……
不過有一樣可以肯定,京中那些原就認定她傷風敗俗的人,這會兒說起話來一準兒更硬氣了。
冷月有點發僵地扯了扯嘴角,嫁給景翊的日子也不長,怎麼就那麼順理成章地覺得他和家總是在一處的呢……
冷月微微搖頭,「我還有要緊的東西擱在他那裡,他也有要緊的東西在我這兒,我要是不去一趟,今兒晚上回哪兒也睡不著。」
「什麼東西?」
「反正是你代勞不了的東西……」
冷月說著便要拍馬快行,一鞭子揮到半截就被冷嫣一把攥住了。
「那也不能去!」
冷月看著突然之間緊張得莫名其妙的冷嫣,一時也想不出她有什麼好緊張的,便扁了扁嘴,「打一架嗎?」
冷嫣被她噎了一下,原本就清冷一片的臉頓時又蒙上了一層冰霜,在漫天飄雪的夜裡一眼看過去,冷得有點兒嚇人。
「二姐……」
冷嫣被這聲穿過風雪送到耳邊還帶著些熱乎氣兒的「二姐」扎得心裡一疼,那張比冷月美得更濃烈幾分臉不由自主地露出幾分溫和的憐惜之色。
實話實說,剛替冷月接到這封由太子爺轉交來的休書的時候,冷嫣卯起這輩子所有的定力才沒衝去景家拆房子。
畢竟規矩是一回事,道義是一回事,自家親妹妹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小月,」冷嫣到底無可奈何地一嘆,揚手把鞭子丟還給了冷月,沉聲道,「那混蛋小子最近惹了點事兒……這會兒正被軟禁著呢,你就是去了也見不著他,還是別去給自己找不痛快了。」
冷月狠愣了一下,牽著韁繩的手一緊,差點兒把身下的馬勒翻過去。
「軟禁?」
冷嫣看著她這一臉的不解,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咱倆誰是衙門的人啊,還要我給你解釋什麼叫軟禁嗎?」
照理說,軟禁也是刑罰的一種,確實該是身在刑部衙門的冷月瞭解得多些,但事實上,經三法司正兒八經判下來的案子,以軟禁為結果的幾乎沒有。
歷朝歷代,一般挨軟禁的都是觸了當朝天子的黴頭,而當朝天子又沒有實打實的理由弄死他或把他塞到牢獄裡的,又或是弄死這個人會招來更多糟心事,於是就只好關一關消消氣了。
憑景老爺子的威望和景翊那張能把死說活的貧嘴,他要真把一朝天子惹到這個份上,除非……
冷月心裡咯噔一下,差點兒從馬背上竄起來,急道,「他們是不是搜了景翊的住處,沒找到……沒找到要找的東西,然後就把他軟禁起來了?」
冷嫣一愕,就算冷月這一天來什麼也沒幹,光繞著城牆找人打聽京裡的事兒,最多也只能打聽到景翊被軟禁的事,這樣的細節就是城牆裡面的人也沒有幾個知道的,「你怎麼知道?」
冷月沒答,只問,「多久了?」
從決定帶她進城起,冷嫣就已做好了她遲早要知道這事兒的準備,只是沒想到她知道得這麼早,冷嫣猶豫了一下,含混地答道,「小半個月吧。」
小半個月前,大概就在先皇駕崩前後……
要真是軟禁,那甭管是刑部的牌子還是安王府的牌子都不起一丁點的作用,就算是安王爺親臨,也未必能拿到一寸薄面。
冷嫣說得對,她就是去了也見不著人。
冷月抿著嘴唇若有所思地靜了片刻,倒是冷嫣先忍不住開了口,「你別琢磨那些歪門邪道的法子了……我正好拿著太子爺的牌子,可以讓他們放你進去看看。」
冷月一喜,「謝謝二姐!」
冷嫣頗沒好氣地瞪她一眼,「別謝我,最多一炷香,你自己掂量,別害死我就行了……」
冷嫣說著,揚起自己手裡的鞭子狠抽了一下馬屁股,馬是在邊疆戰場訓練過的,這一鞭子挨在屁股上,沒嚎沒叫,蹄子一掀就朝著奔了出去。
冷月那匹馬已陪她連跑了幾天,自然跑不出冷嫣那樣的速度,反正不是不認得路,冷月索性不急不慢地走,一路走到那處熟悉的宅院門口時,冷嫣似是已和守門的軍士打好了招呼,抱手站在門前等著她了。
這處她與景翊一起生活過的宅子如今正被一隊御林軍裝扮的人圍得水洩不通,從門口各般痕跡來看,這夥人當真已經在這兒圍了小半個月了。
看著這些守得一本正經的軍士,冷月莫名的有點兒心疼。
憑景翊那樣的猴子心性,這小半個月裡估計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竄出去玩了好多回了,也真難為這些軍士還在這兒眼都不敢眨一下地守著。
還不知道他這會兒在不在呢……
冷月不察地揚了揚嘴角,翻身下馬,熟門熟路地把馬拴在門口的馬樁上,走上前去,剛想抱拳行個禮,就被冷嫣一巴掌推進了門去。
「趕緊著,別磨蹭。」
她性子急,冷嫣的性子比她還急,她那個遠嫁苗疆的大姐比她倆的性子加在一塊兒都急,所以冷月一點兒也不覺得冷嫣這副耐心就快用盡的模樣有什麼不妥。
就連這些軍士也像是習慣了冷嫣這樣的脾氣,眼睜睜看著冷嫣把親妹妹這樣推犯人一樣一把推進門去,愣是沒有半點動容。
冷月都走進前院了,才隱約聽到門口傳來軍士的一聲低語。
「冷侍衛,這個可真像……」
「像屁!」
「……」
冷月一路琢磨著冷嫣說的這個屁到底是不是她,一路悶頭往裡走,也不知太子爺的那塊牌子是起了多大的作用,一路經過的站崗軍士愣是沒有一個跳出來阻攔她的,還有人見她像是要往書房的方向走,好心地抬手一指,及時把她指去了臥房。
這才什麼時辰,景翊能乖乖窩在臥房裡?
冷月邁進臥房所在的院子前驀地想起一件事來,轉向守在臥房門口的軍士拱手道,「請問,齊管家可在?」
守門的兩個軍士齊刷刷地斜了她一眼。
「該幹嘛幹嘛,哪來這麼些廢話!」
冷月被噎得一愣。
倒不是因為軍士這無禮的口氣,而是軍士這話說得,好像他一打眼就知道她是來幹什麼似的,而且乾的還是很要緊的正經事。
冷月隱約覺得,冷嫣放她這樣堂而皇之地進來,興許還使了些牌子以外的法子,至於是什麼,冷月一時猜不出來,但看軍士落在她臉上的眼神,冷月總覺得哪裡有點兒不對。
站都站在門口了,再不對她也得進去看看。
冷月把原本的疑問往肚子裡一咽,低頭進院。
院子還是座院子,只是走時還綠油油的絲瓜藤這會兒已乾枯一片,硬邦邦地貼在那面院牆上,枯藤上還掛著幾個沒來得及摘就幹在藤上的老絲瓜,在風雪裡搖搖晃晃,像是隨時都會把乾癟細弱的枯藤墜斷似的。
屋裡有光亮,從映在窗紙上的光線變化來看,屋中外間和內室各燃著一盞燈,不亮,站在院子裡看不見屋中有任何人影閃動,也聽不見屋中有任何響動,冷月絲毫不覺得詭異,反倒覺得這屋中昏暗得有些說不清的曖昧。
難不成景翊真溜出去玩了還沒回來?
京裡難得見一回這麼大的雪,天曉得他一時興起會窩到那個不知名卻極地道的茶樓酒肆吟詩作對去……
要真是這樣,她就可以踏踏實實地恨他了。
冷月輕輕吐納,走到門前,無聲地把門開啟來,還沒來得及邁進去就僵在了門口。
外屋裡空無一人,空燃著一盞光焰柔弱的燈,一股酒氣從內室傳出來,夾雜著屢屢異香,經過清冷的外屋傳到冷月鼻子裡的時候已只剩下幽幽的一抹,但依舊清晰可辨。
這異香她曾聞過,在雀巢裡,畫眉的房裡聞過。
這倒像是冷嫣說的,他把休書一送,就自由自在地風流快活去了……
冷月不由自主地摸上心口,隔著一層被雪打得微溼的官衣捏了捏躺在裡面的那隻銀鐲子,挨捏的是銀鐲子,疼的卻是捏鐲子的人。
所幸,她來這兒本也不是向他討說法的,更不是來求他回心轉意的,她只辦一件事,辦完就走。
冷月咬牙邁進屋裡,反手關門,一步一聲地走到內室門前,聽著裡面屬於景翊的讓人臉紅心跳的喘息聲靜立了一陣,見喘息聲一時半會兒沒有消停的意思,冷嫣的叮囑她還記得,只得禮數週全地在門上輕叩了兩下,平心靜氣地道,「是我,冷月,能進來嗎?」
冷月發誓,她問這一句是真的想跟他客氣客氣,但門裡傳來的回應絲毫沒有跟她客氣的意思。
聲音帶著些力竭的疲憊,有點兒氣喘,但仍可以聽出是景翊的聲音,只是這聲音說出來的話卻是景翊從未對她說過的。
「滾……」
作者有話要說:算著十一齣門玩的妹子們要返程了,注意安全,平安歸來哦~麼麼噠~
讓她滾她就滾,那她就不是冷月,而是球了。
這門冷月本是打算規規矩矩地用手推開的,被他這一個滾字一激,索性抬起一腳,「咣噹」一聲把門踹開了。
踹門的那隻腳還沒落地,冷月整個人又僵了一下。
屋內的景象跟她想象得截然不同,沒有絲毫香消玉軟的畫面,只有一盞被開門帶起的風吹得明明昧昧的燈,和一個她打眼望過去差點兒沒留意到的人。
數九寒天,屋裡沒生炭火,似乎比外面還要陰冷幾分,屋裡僅有的那個人就縮臥在冰涼的青磚地面上,身上只鬆散地裹著一層單薄的中衣,興許是冷得厲害,整個人緊緊地縮成一團,不住地發抖,喘息急而略顯粗重。
人是背身對著門口的,所以冷月第一眼落在他身上時就一清二楚地看見了那雙被反綁在背後的雙手,繩子似乎捆得很緊,已把那雙形狀極美的手捆得泛出斷肢一般的青白之色了。
剛才踹出的那一腳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反彈到她心口上一樣,震得她心口倏然一疼,險些仰倒下去。
明明說是軟禁,怎麼……
冷月一時顧不許多,慌地奔過去,抽劍斬斷繩結,俯身擁住他的肩背,想要把他從冰冷的地面上攙起來。
觸手才發現,景翊身上的衣物雖少,身子卻滾燙得像燒紅的炭塊一樣,中衣前襟潮溼一片,被他窩躺的那片地也是溼乎乎的,泛著一股股濃重的酒氣與那撩人心魂的異香。
他這是……
冷月手上微微一滯,那剛被她攙住的人像是中了邪似的,身子倏然一挺,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猛地一揚肘,正撞在冷月肩頭上,愣是把冷月撞得一個踉蹌。
冷月一退,手上一鬆,攙在手上的人也就重新摔回到了地上。
脊骨與後腦勺同時撞在青磚地面上的一瞬,連冷月都聽見了那聲讓人心驚肉跳的悶響,挨摔的那人卻緊抿著嘴唇一聲沒吭。
他這一摔,倒是把自己從縮臥摔成了仰躺的,冷月便清楚地看到了那張三個月來沒有一天不在惦念的臉。
這張原本柔和俊美的臉如今消瘦得稜角分明,慘白中泛著異樣的潮紅,胡茬像雜草一樣蕪亂地長著,那雙清可見底的狐狸眼像是許久沒有得到過休息,眼白中滿是血絲,眼底青黑一片,似是疲憊已極。
冷月對著這張臉呆了片刻,才在那些依稀可辨的精緻線條中找到與腦海中那張驚為謫仙的臉對應的證據。
不過三個月沒見,怎麼會弄成這樣……
冷月怔愣的空檔,倒在地上的人似是已在那一摔的疼痛中緩過了勁兒來,勉強壓制住急促的喘息之後,微微偏頭找到冷月的所在,立時就把兩道冷厲如刀的目光投到了冷月的臉上。
「別碰我……」
從認識他到現在,這是景翊第一次用這樣尖銳的目光看她,甚至在冷月這麼多年的記憶裡,她還從未見他用這樣的目光看過別的什麼人。
景翊一向是個溫柔的人,她甚至羨慕嫉妒過他所溫柔對待過的一切,而此刻他的目光裡沒有絲毫溫柔的意思,活像是要用這束目光把她大卸八塊似的。
冷月一怔之間禁不住輕喚出聲,「景翊?」
「滾……」
冷月深深吐納。
她就是滾,也得先把他從地上弄起來再滾。
景翊這麼一副文弱公子的身子,夏末秋初在涼水裡泡一泡都要著實病一場,這大冬天裡要是任他在地上躺久了,還不知要躺出什麼毛病來。
以她的力氣,想要在景翊不情願的情況下把他硬抱起來絕不是什麼難事,於是冷月索性不與他廢話,低□來,一手穿過景翊的腋窩,另一隻手正要從景翊的膝窩下穿過去,忽覺景翊手臂一抬,還沒來得及反應,一側臉頰已狠狠捱了一記響亮的巴掌。
這副身子明明是虛軟發抖的,冷月也不知他哪來的這股邪力,這一巴掌竟打得她一個練家子身子一晃,重心一時不穩跌坐在了地上,好一陣子眼花耳鳴。
冷月錯愕地坐在地上捂臉皺眉的空檔,景翊已使盡了力氣把那副似乎不大聽使喚的身子挪得離她遠了些許。
「你……」冷月呆了半晌,到底還是沒琢磨明白這一記耳光的動機何在,「你打我幹嘛?」
無論如何,以景翊多年來在宮中和景家薰陶出的修養,他就是在醉得六親不認的狀態下,遇到最厭惡的人,也絕做不出伸手抽人耳光的舉動,更別說還是抽一個女人,一個曾經與他同床共枕過的女人。
冷月一時半會兒還傷心難過不起來,因為眼前這景翊簡直像是中邪了似的,怎麼看怎麼不對。
窩在地上的人緊緊縮著身子,似是在使盡一切辦法努力壓制被過量的酒與藥物激出的原始衝動,整個身子都因為這種抵抗而不住地顫抖著,唯有投向冷月的目光是靜定的,靜定中帶著讓佩劍在身的冷月都不寒而慄的殺意。
「你敢扮成她,還敢穿這身衣服……我殺了你都不為過……」
扮成她?
冷月著實愣了一下,一腦門兒霧水地低頭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她平日裡確實極少穿這身官衣,但景翊還是見過她穿成這樣的,每次見她穿上這身行頭,他都無賴地笑著喊她「官爺」來著。
他先前那些話她還能勉強當他是醉酒之後神智昏聵亂說出來的,但這幾句說得有條有理,前因搭著後果,聲音雖因強壓著喘息而不甚平穩,但字句足夠清晰,她要再當他是酒後說胡話,她這刑部捕班衙役總領就白當了。
她這樣的打扮,像誰了?
「什麼扮成她……」冷月一時被他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話攪合得摸不著頭腦,不由自主地竄上點兒火氣來,「你把話說明白,這身衣服就是我的,我怎麼就不敢穿了,我冷月就是冷月,扮成誰了啊?」
這幾句說出來,那道投在她身上的目光又莫名地森冷了幾分,慘白的嘴唇卻輕輕一抿,在嘴角勉強勾起了一個弧度,揚出一道不帶絲毫笑意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