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一線生機

「你也配叫這個名字……」

冷月有點兒想瘋,聲音禁不住提高了一度,「我打一生下來就叫這個名字,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我叫這個了,我怎麼就不配了!」

「不配就是不配……」景翊冷笑出聲,狠剜了一眼面前這個已有些氣急敗壞的女人,喘息了須臾,才緩慢卻清晰地道,「她是這世上最漂亮,最溫柔,最聰明的……你長得再像她,什麼都像她,也不及她萬一……」

說罷,調整了一下又顯急促的喘息,才又冷然丟出一句。

「別白費功夫了……滾……」

冷月不知自己呆愣了多久才恍然回過神來。

如果景翊這會兒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經由大腦清晰思考之後,憑著自己的意願發自內心地說出來的,那最為可能的解釋只有一個——她剛從大門進來那會兒的琢磨並不是胡思亂想的,冷嫣在大門口說的那句「像屁」的「屁」,當真說的就是她。

景翊之所以以這樣怪異到了極點的態度對她,也是當真如景翊所說,此刻在他的眼中,她壓根就不是他熟識的那個叫冷月的女人。

包括放她進城、放她進門、放她進院的所有軍士,都沒當她是那個被景四公子熱熱鬧鬧娶進門又幹乾脆脆休回家的女捕頭。

就像守在大門口的那個軍士口中那句沒來得及說完就被冷嫣厲聲截斷的話,如若補全,應該是這樣的:這個可真像,真像冷月。

她在衙門裡混了這麼久,本該在外間聞到這股混著異香的酒氣時就該想到的,那會兒沒想到,看到景翊被反捆著的雙手也該想到了,因為這番場景對於一個老資歷的公門人來說實在應該熟悉得很……

這分明就是前些年在各地衙門中流傳甚廣的逼供場面。

安王爺典掌三法司後不久就攽下了禁止地方衙門刑訊逼供的嚴令,地方衙門的官員們遇上認定的嫌犯不肯招供的情況不能再以棍棒相加,就想了個比棍棒更見成效的轍,對嘴硬的嫌犯灌以烈酒,把人灌得暈乎乎的時候再問,總能問出些不一樣的東西來,若還是嘴硬,那便在酒中摻進髒藥再灌,並把雙手捆縛起來,以防嫌犯靠自瀆來消磨藥性,這樣折騰下來,往往是想聽的都能聽到了,上官查下來,嫌犯身上還是完好無損的。

這法子也實實在在地蒙了三法司一段日子,後來還是被安王爺看出了端倪,親自跑了幾個州縣,著實把那幾個帶頭的黑水衙門狠收拾了一通,三法司各級官員也為這事兒吃了不少苦頭,刑訊逼供的風氣這才算是在各級衙門裡散了個七七八八。

這事兒鬧起來的時候冷月也跟著安王爺幫了些忙,親眼見過那些被酒與藥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嫌犯,只是景翊比他們經受的折磨更難熬一些。

她若猜得不錯,尋常的酒與藥對常年流連花叢而不沾身的景翊而言是起不到期望之中的效果的,所以折磨景翊的除了這兩樣,恐怕還有一些與她長相穿著乃至聲音都很是相像的女子,輪番來引誘他,哄騙他,甚至折磨他。

景翊不准她碰他,讓她滾,還用那樣殺氣騰騰的目光盯著她,八成是把她也當成了這些女子中的一個。

若是這樣,此刻在他眼中,她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無論做得與他記憶中的冷月如何相似,也全都是以矇騙他為目的的裝模作樣而已。

景翊要還是從前那個把她視若至寶的景翊,終日面對著一個接一個裝扮成她的模樣來誘他上鉤的女人,還真的難保不會把他逼出殺人的衝動來。

這些人想從他嘴裡問出些什麼,她大概想象得到,但她實在想象不到,景翊一個毫無內家修為的書生是怎麼捱過這些日子的折磨還能保持如此清醒的……

「你……」

冷月愣愣地望著緊蜷身子依舊像看妖魔鬼怪一樣看著她的景翊,一時語塞。

她還從沒思考過該如何向別人證明自己就是自己這個問題。

作者有話要說:考驗冷女王與小景子夫妻默契的時候到了……(握拳)

話不知道該怎麼說,冷月倒是突然想起自己身上還真有一樣證物。

冷月定了定心神,長身從地上跪坐起來,伸手從懷中摸出那隻已被她的體溫暖得溫熱的銀鐲子。

「你看這個。」

見景翊微微一愕,冷月趕忙牽起編在銀鐲子上的絲線,把這纖細小巧的銀鐲子盪到他的眼前,底氣十足地道,「這是你週歲生辰的時候,我娘從我手上拿下來湊你抓周的物件的,一大桌子的東西你什麼都不抓,就抓了這個,那會兒我還沒過百天呢,咱倆就定親了,沒錯吧?」

景翊目不轉睛地盯著蕩在眼前的銀鐲子,一聲也沒應。

「還有這個……」冷月猶豫了一下,又從懷中摸出那個險些被她撕扯成兩半的信封,把寫著「休書」的那面伸到他面前,「你自己寫的信封,你總能認得吧。」

景翊的目光又在信封上那兩個刺眼的大字上流連了須臾,才帶著更深的錯愕轉投到冷月臉上,嘴唇輕啟,微微發顫,「你是……」

冷月一個對字已經提到嘴邊了,卻聽景翊一個喘息之後沉聲接了一句,「你是太子爺找來的?」

冷月手腕一僵,差點兒把銀鐲子悠出去。

也對,這東西他是託太子爺轉交給冷嫣,再由冷嫣待她回京之時轉交給她的,從日子上算,景翊被軟禁就是皇帝駕崩前後的事兒,也正是城門開始戒嚴的時候,若他被軟禁之前知道她尚未回京,這會兒她突然拿著這東西跑到他面前,還真有奉太子之命來裝模作樣的可能……

只是,這事已出成了什麼樣,怎麼他連相處這麼多年的太子爺也信不得了?

「你等會兒我再想想……」

「……」

從景翊驀然變得有幾分凌亂的目光中,冷月隱約可以覺察出,先前來景翊面前假扮過她的那些女人裡,應該哪個都比她自己表現得好一大截子……

既然這最有力的證物也無能為力,那能向景翊證明她就是她的,恐怕就只有那些天知地知他倆知的事情了。

照理說這樣的事兒應該一抓一大把才是,可真到下手抓的時候,才發現能抓的東西多了,想從其中抓起一個來的時候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從小到大,好像每一樁每一件都是隻有他倆才幹得出來的,但稍微仔細一想,好像又都從哪裡聽過看過似的,並算不得特別……

特別……

冷月靈光一閃,目光也跟著亮了一下。

要說特別,應該沒有比這件事更特別的了。

「咱倆成親那天,婚床底下有具焦屍!」

「……」

從景翊倏然由白泛綠的臉色中,冷月可以斷出景翊必是從這句話中回憶起了些許當時情景,忙追補道,「那具焦屍還是你幫我一起驗的,就在書房地上,我拿匕首撬開焦屍的嘴,你用毛筆……」

「滾……」

「不是滾,是戳,準確地說是蘸……」

「你滾……」

「……」

這樣都不行,冷月實在有點兒想掐著他的脖子晃一晃,可這會兒若是冒然靠近景翊,還不知又會激得他做出什麼傷人也傷己的危險舉動來,冷月只得耐著性子道,「這件事當時就咱倆在場,除了咱倆還有誰能知道啊?」

「安王爺……」

冷月一句粗口竄到嘴邊,費了好大勁兒才咬住了沒吐出來。

京裡到底鬧騰成了什麼樣,怎麼鬧得他連安王爺都懷疑上了!

眼瞅著景翊這樣受罪,近在咫尺卻不能搭手幫他一把,冷月急,急得連成記茶莊的事兒都想說出來試試了,但話到嘴邊還是嚥了回去。

別的可說,這件絕不可說,一旦隔牆有耳,又會是一場大亂。

許是這一陣毫無友好可言的對話消磨了景翊本就不足的體力,冷月盤腿坐在一旁默默撓牆的功夫,景翊已有些壓抑不住身體本能的變化,喘息漸深,顫抖愈烈,一看便知正在苦忍著極大的煎熬。

這種逼供之法雖輕易不會在人身上留下什麼傷痕,但折磨得久了,被活活折磨致死的也不是沒有……

死。

這個實在不怎麼吉利的字眼在冷月腦海中一閃,登時激得冷月脊背一挺。

對,她還知道一件事,一件絕對只是他們兩人知道的事,什麼太子爺什麼安王爺,就是老天爺也未必知道。

這件事要是再不好使的話,她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拿一巴掌把景翊拍暈了再說了。

冷月咬咬牙,單手撐地緩緩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粘在衣襬上的薄塵,以涼意毫不遜於景翊那個「滾」字的語調淡淡地道,「不讓我碰,那你就跟這兒耗著吧……反正你早就跟我交代好了,哪天你要是死了,我不用找人超度你,不用給你立牌位,不用給你燒香燒紙,就把你往郊外亂墳崗子上一扔,不埋,就找塊乾淨點兒的地扔下,等你變成孤魂野鬼,就是時時刻刻纏著我,我也眼不見心不煩了。」

冷月說罷,轉身就要往外走,剛走出一步,另一隻腳還沒跟上來,就聽身後傳來了那聲難得且久違的熟悉喚聲。

「小月!」

冷月長長地舒完一口氣,才板著臉轉回身來,挑著眉梢看向地上那已使盡力氣半撐起身子的人。

剛才還像是瞪著洪水猛獸一樣殺氣騰騰地瞪著她的人,這會兒已像無家可歸的貓兒一樣,目光溫順無害不說,還摻雜著喜悅、疑惑、恐懼、擔憂等多種不挨邊的成分,打眼看過去,著實讓人心疼得很。

這最後一寶還真的押對了……

冷月絕不是那種好了傷疤就忘了疼的主兒,有了前車之鑑,冷月沒立馬奔過去,而是站在原地多問了一句,「讓我碰嗎?」

景翊一連點了好幾下頭,看得冷月眼花。

冷月又問了一句,「還打我嗎?」

景翊又慌地搖頭,搖得活像只撥浪鼓一樣。

冷月這才放鬆下繃成鐵板的臉,走近過去,剛低□子伸出手,還沒來得及觸到他的身子,人已合身撲了上來,像抱一件失而復得的寶貝一樣把她抱得緊緊的。

冷月本以為他是倏地放鬆下來被藥性衝昏了頭,誰知他就只是這樣緊緊地抱著,抱了好一陣子,還是一點兒幹別的事兒的意思都沒有,只喃喃地說了一句話。

「我……我還乾淨的……」

冷月心裡狠狠地揪痛了一下,比他撞她那一肘子和抽她那一巴掌加在一塊兒都疼。

「我知道……」冷月在他發燙的耳廓上輕輕吻了一下,像是生怕嚇著這個剛在一連數日的折磨與自我折磨中放鬆下來的人似的,聲音格外輕柔,「地上涼,到床上躺著去吧。」

也不知是不是她聲音太輕了景翊沒聽見,她話音落後半晌,景翊仍緊緊抱著她,絲毫沒有鬆手的意思。

「怎麼,」冷月也不推開他,就任他這樣抱著,在他耳畔半認真半玩笑地問道,「後悔休了我了?」

聲音該怎麼輕柔還是怎麼輕柔,景翊的身子卻僵了僵,一下子鬆開了緊摟在她腰間的手,松得有些突然,重心一失便要往地上倒去,冷月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他,打橫把他滾燙卻瑟瑟發抖的身子抱了起來。

他後不後悔根本用不著他開口來說,因為證據實在太多了,他認不認供已對現有的判斷造不成任何一點影響了。

所以這個問題冷月沒再問,徑直把他抱到床上,扯開被子仔細地給他蓋好,抬起身來之後掃了一眼他仍帶潮紅的臉色,隔著被子往他兩腿之間指了指,輕描淡寫地道,「已經給你的手鬆綁了,你就自己解決吧。」

景翊也不知在想些什麼,沒應聲,只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臉,冷月見他嘴唇有些發乾,想給他倒杯水來,轉身之際卻被景翊一把抓住了胳膊。

那雙剛被鬆開捆束不久的手還沒徹底恢復到原有的靈活,抓在她胳膊上也沒有多少力氣,冷月還是停下腳步,轉過了身來,「怎麼?」

「我……」景翊仍沒有與她對視,目光還是落在她的臉上,就落在她被他一巴掌打紅的那半邊,目光復雜得很,也說不清是憐惜,懊悔,害怕,還是別的什麼,到底只自言自語似地念叨了一句,「我打你了……」

冷月抬起那隻沒被他抓住的胳膊,伸手在他頭髮尚未長長的頭頂上揉了揉,「沒關係,反正你想打的不是我。」

「對不起……」

「沒關係。」

冷月說罷,便想把自己的胳膊從他手中解救出來,剛掙了一下,又掙出景翊一句話來。

「你……你來做什麼?」

她來做什麼?

冷月拿餘光往窗戶的方向掃了掃,猶豫了一下,才用了些力氣掙開被景翊抓著的胳膊,既淡然又鄭重地道,「我來,因為有件事我得當面親口告訴你。」

景翊微微怔了一下,勉強撐身從床上坐了起來,冷月沒攔他也沒幫他,只靜靜等他倚靠著床頭把自己安頓好,把目光重新落回到她臉上時,才緩聲道,「我有身孕了,三個多月,已經找大夫拿了藥……還沒來得及吃。」

冷月說著,不由自主地撫上了仍平坦一片的小腹。

她不知道景翊乍聽到這個訊息是什麼心情,反正她剛剛知道的那天當真是又哭又笑,活像是瘋了似的。

這些日子來她習慣了自己身上揣著另一條生命這件事,但時不時地想起來,腦子一熱,還是會幹出點兒傻事來,比如白天在酒肆裡,她付酒錢的時候還為替肚子裡的這個小東西多付了一份。

景翊沒哭,也沒笑,就只微啟著嘴唇,呆呆地盯著冷月的小腹看了好一陣子,一隻手剛抬離床面一寸,忽然像是想起了些什麼,手指一蜷,往回縮了一縮,又靜靜看了半晌,終於忍不住,用抑制不住發抖的聲音毫無底氣地問道,「能讓我摸摸他嗎……」

冷月只「嗯」了一聲,算作應允。

景翊這才重新抬起手來,帶著細微的顫抖小心翼翼地把手心貼上冷月的小腹,這片地方他不是沒有觸碰過,只是這一次撫摸得格外輕柔,格外眷戀,與其說是初見,倒更像是道別。

冷月不動,任他細細地撫著,也不出言擾他,到底還是景翊先開了口。

「吃過藥……還要吃點兒好的,好好調養,別總以為練過武就刀槍不入了……」

冷月怔了一下,看著出神地撫著她小腹的景翊,好一陣子才想起來應聲,「嗯。」

景翊又自語般喃喃地道,「但願……你這輩子就這一次……」

冷月嘴角一勾,隨口應道,「這誰說得準啊,還不都是你們男人乾的,我說了也不算啊。」

這話也不知是戳中了景翊那根弦,激得他手指一僵,倏然抬頭,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目光直直地看向她,「不行!只能一次,很危險……」

冷月被他這踩到尾巴一樣的反應嚇了一跳,著實愣了一下,才好氣又好笑地道,「行了行了……說得好像你懷過多少孩子似的。」

景翊非但沒被她這話逗樂,反倒是被她這副無所謂的模樣撩得更急了幾分,一把牽住冷月垂在身側的手,深而急切地望著面前一臉風輕雲淡的人,聲音裡竟帶進了幾分乞求的味道,「我知道我混蛋,但是你聽話……就聽我這一回……」

「什麼話,你說出來,我考慮考慮。」

景翊半鬆不緊地攥著冷月的手,攥了半晌,突然一鬆,把手縮了回來,才用勉強保持平穩的聲音道,「找個比我有出息的,比我待你好的……再也不要打胎了……」

打胎?

冷月愣得差點兒把下巴掉到地上,呆了須臾才道,「誰說我要打胎了?」

這回輪到景翊狠愣了一下,愣得那張狼狽不堪的臉看起來很有點兒傻乎乎的,傻得很有點兒喜氣。

景翊那根被烈酒浸過了頭的舌頭頓時從打顫變成了打結,「你……你不是……不是找大夫拿藥……」

冷月僵著嘴角看著他這副傻樣,在心裡默默地翻了個白眼,「我在外面折騰這麼些日子,又是騎馬又是打架的,不吃幾副安胎藥能行嗎?」

冷月看得出來,景翊有點兒凌亂,由內而外的凌亂。

「可是……可是我已經把你休了……」

「我知道啊,」冷月氣定神閒地拍了拍襟口,「這不休書就帶在我身上嗎,那倆大字寫得,真是看一回就想咬死你一回。」

「那你還要留他……」

冷月施然一笑,抬手在小腹上輕拍了兩下,「反正孩子是長在我肚子裡的,去留什麼的你甭操心了。」

「你……」

「這是你送給我的……」冷月帶著雲淡風輕的笑意截住景翊的話,伸手摸進衣襟裡,把剛才順手塞回懷中的銀鐲子又牽了出來,擱到景翊的枕邊,「我也沒別的東西好回給你,這鐲子也跟你十幾年了,你就留著玩兒吧。」

「小月……」

「我還有差事,先走了。」

冷月說罷,乾脆利落地一轉身,大步走出了門。

冷月邁出外間的門檻時,庭院裡還只有茫茫的一片積雪,待轉身把門關好,再轉回身來時,雪地裡已多了一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快告訴我最後一個鏡頭的柯南即視感是我的錯覺……==

這人沒有功夫底子,也沒有輕功傍身,早在這人湊在內室窗外偷聽的時候冷月就已覺察到了他的存在,這會兒看他站在雪地裡,冷月打心眼裡一點兒也不覺得意外。

要不是覺察到他的存在,她對景翊說的話還不止這些。

不過眼下她若不顯得意外一下,躺在屋中那人的安危就難說了,於是冷月還是迅速地佯作一驚,美目一睜,退了半步,使勁兒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口冷氣還沒吸完冷月就後悔了。

在這種大雪天裡吸冷氣,還真有點兒冷……

冷月無奈地嗆咳了兩聲,小心地攥著劍向雪地裡的人走近了幾步,快走到那人身前了,才露出一副剛辨出他是誰的恍然模樣,周身一鬆,鳳眼輕彎,在紛紛大雪中展開一個紅梅般濃豔的笑容,客氣地招呼了一聲。

「是管家老爺吧。」

時隔仨月,齊叔容顏不改,慣常的衣著打扮也沒變,於一處站定之時還是規規矩矩地把兩手交握在身前,肩背微弓,眉目中自然而然地帶著謙而不卑的微笑,依舊是那副標準的大戶人家管家的模樣,只是對她說起話來口氣已有些不同了。

「我是這裡的管家……你是哪位大人請來的?」

冷月含著那抹濃豔的笑容,向對著自家上官一般溫馴地應道,「太子府侍衛長,冷嫣冷將軍。」

齊叔若有所悟地點點頭,微微眯眼,細細地把冷月從頭到腳掃了一遍,連劍鞘也沒放過,一邊自語般地低聲嘆道,「怪不得……親姐姐找來的,怪不得能成呢……」

冷月聽著齊叔這般感嘆,一時覺得有點兒好笑。

三個月之前她在這人眼皮子底下過日子過了一個多月,不過是換了個季節的功夫,這原本在大街上老遠就能認出她的人,這會兒面對面站著,卻愣是辨不出她是真是假了。

想笑之餘,冷月的鼻尖又有點兒發酸。

她臨去蘇州之前來不及把景翊莫名出現在胭脂巷的事兒弄清楚,特意提醒了景翊小心家裡的人,在蘇州這些日子她也反覆琢磨過這件事,雖無頭緒,但有隱憂——別的不怕,就怕那人是齊叔。

齊叔是看著景翊長大的,他會不會因為一些功名利祿之類的原因對景翊下手,冷月不知道,但如果當真是他,那麼把他揪出來這件事對於自幼與他相處的景翊來說實在是一件可以稱得上殘忍的事。

冷月驀然記起她剛嫁過來的那幾天裡問過景翊一個問題。

她要是和齊叔一起掉進水裡,景翊會怎麼辦?

眼下的局面不正是景翊對當日她那信口一問的回答嗎……

冷月正笑得有些發僵,就聽齊叔低低地清了清嗓,問道,「你現在是要到哪兒去?」

「冷將軍在外面等我……」冷月隨口謅了一句,「等我跟她結工錢。」

齊叔微怔了一下,轉而慈祥地笑了笑,「不必找冷將軍了,你回屋去繼續辦事,工錢我結給你,保證分文不少。」

私心裡說,她確實很想陪景翊在這兒待著,但她這會兒留在這裡,能做的事就只有陪景翊這一樣,她若從這裡出去,就有把他從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裡解脫出來的可能。

甭管他是她的丈夫還是前夫,只要他是景翊,她就不能置身事外。

於是冷月對著齊叔誇張地皺了一下眉頭,這地方沒鏡子,冷月看不見自己皺眉皺成了什麼樣,但她還是盡力向著一個傻妞的目標努力著,「繼續辦差?辦什麼差啊?冷將軍只說讓景四公子承認我是冷月冷捕頭,就給我三百兩工錢,我只管把她講給我的事兒講給景四公子聽,她也沒說還有別的什麼差啊……」

齊叔眉眼間的笑容有點兒發僵,隔著紛紛飛雪將信將疑地看著面前這滿臉傻氣的女人,默然一嘆。

興許景翊是被那摻了藥的酒灌到一定程度了,才終於在這一位手裡鬆了口吧……

「冷將軍當真是這麼交代你的?」

冷月葉眉輕挑,在眉梢挑起幾分雪片般細微而清冷的不悅,「她就在大門口等著呢,管家老爺要是信不過我,過去問問就是了。」

「不必,不必了……」不知是不是冷嫣如今在京中的威信起了作用,齊叔客氣地側了側身,讓過冷月面前的路,「夜裡風雪大,姑娘慢走。」

「謝謝管家老爺。」

冷月一路堂而皇之地走到宅院大門口,沿途遇到的軍士都用一種好像演練過不知多少遍似的同情目光看著她從面前走過,好像她不是在往大門口走,而是往鬼門關走似的。

冷嫣一直等在大門口,冷月出來的時候,冷嫣那身金甲的肩頭上已蒙了白茫茫的一層積雪,打眼看過去毛茸茸的,平添了幾分在她身上難得一見的溫柔。

冷月快步朝冷嫣走過去,還沒走到冷嫣面前,就衝冷嫣伸出了手來,「景四公子已經相信了,三百兩銀子可以給我了吧。」

冷嫣狠狠一愣。

三百兩銀子……哪兒來的三百兩銀子?

好在冷嫣到底是在太子府裡當差的,每日繞彎彎的話聽得比冷月多得多,一怔之間頓時反應過來,四平八穩地接道,「好,你先跟我走,等我證實了自然不會少你的。」

於是守門的軍士眼睜睜地看著冷嫣帶著這小半個月來唯一一個敢說自己糊弄住景四公子的女人,翻身上馬,在大雪中揚塵而去。

冷嫣一路把她帶到太子府,進府時天色已晚,太子爺正穿著一襲喪服,與同樣一襲素衣的太子妃對面盤坐在臥房窗邊,一邊看雪,一邊翻繩,見冷嫣帶著冷月從庭院中經過,太子妃還熱情地衝這姐兒倆揮手打了個招呼,把冷月看得一愣一愣的。

到底是真龍天子,心懷氣度不同凡響,連死了親爹之後表達哀思的方式都跟平頭百姓不一樣……

冷月發誓,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太子爺和太子妃翻繩的場面,可不知怎麼的,方才一眼看過去,直覺得那副畫面有種說不出的熟悉。

冷嫣沒帶她去見太子,也沒在庭院裡停留,而是徑直帶著她穿過偌大的院子,走進這院中的一間偏房,火摺子一擦,燈燭一點,冷月藉著火光看清屋中陳設,頓時反應過來,這是冷嫣在太子府裡的住處。

冷嫣反手把門一關,抖掉金甲上的積雪,一口氣還沒舒到一半,就被冷月一腦袋扎進了懷裡。

「二姐……」

冷嫣只聽見這麼兩個字,剩下的就都是起起伏伏的哭聲了。冷嫣看得出來,這一把眼淚冷月已足足憋了一路,實在是已把看家的本事都拿出來了才憋到了這會兒。

冷嫣心裡也有那麼一號人,如果有一日景翊受的這份罪落到那人身上,甭管在律法與道義上是誰對誰錯,她都不敢保證自己能比這會兒的冷月多冷靜一分一毫。

所以冷嫣任她哭足了二十個數的工夫,才抬手在她後腦勺上輕柔地拍了拍,嘴上頗沒好氣地道,「再哭就別管我叫姐了。」

冷月埋在冷嫣懷裡沒抬頭,趁著抽噎的空檔用哭腔滿滿的聲音回道,「光叫二嗎……」

冷嫣拍撫在她後腦勺上的手頓時僵硬了一下,還沒想好要不要因為她正傷心難過而原諒她一回,就聽伏在懷裡的人又抽噎著補了一句。

「也行……」

「……行你大爺!」

冷嫣毫不留情地一把把冷月從懷裡揪了出來,冷月不情不願地抓過披風一角抹了一把鼻涕眼淚,順便抽抽搭搭地回了冷嫣一句。

「說得好像我大爺不是你大爺一樣……」

「……」

要不是冷月這副哭相實在有點兒可憐,冷嫣估計已經把劍□□了。

冷嫣著實順了幾口氣,才白了她一眼,沒好氣地道,「你跟那混蛋小子混得把貧嘴學會了,怎麼就沒學會扯謊呢,還三百兩……我長得像是能拿得出三百兩的人嗎?」

「怎麼不像……」冷月抽了抽鼻子,抬起水汪汪的淚眼瞄了瞄冷嫣冰霜滿布的臉,抿著嘴默默地往後退了幾步,才道,「你這模樣在雀巢裡待一晚,三千兩都有了……」

「……你過來我不打死你!」

擠兌完自家二姐,又被自家二姐舉劍追著在屋裡跑了幾圈,淚也流了,汗也出了,冷月覺得整個人都好多了。

冷嫣自然不會真拿劍砍她,到底也就是掐著她脖子晃了兩下了事,轉頭又給她倒了一杯熱茶,一臉擔憂地看著忽閃忽閃的燈焰後面那個跑了幾圈之後已靜定得像沒事兒人一樣的親妹妹。

「怎麼……景翊已經把京裡的事都告訴你了?」

冷月捧著微燙的茶杯搖搖頭,望著眉心微蹙的冷嫣嗤笑了一聲,淡淡地道,「他連從地上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還指望著他能跟我說什麼啊?」

冷月這話裡帶了幾分清淺的怨懟,清淺歸清淺,但依然清晰可辨,冷嫣聽在耳中,只是把眉頭蹙得更緊了一分,卻絲毫沒有為自己辯駁的意思,思慮片刻,才沉聲道,「他現在很麻煩……」

「嗯,」冷月點點頭,把茶杯湊到嘴邊,細細地抿了一口,像姐們兒倆茶餘飯後討論哪個話本里的男人一般,不疼不癢地嘆道,「太子爺不管他了,安王爺不管他了,連他家老爺子都不管他了,這麻煩能小得了嗎……」

冷嫣不察之間已經把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不知為什麼,她總覺得這樣心平氣和的冷月比剛才那個紮在她懷裡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冷月還讓人覺得心慌。

「小月……」

冷月緩緩吐納,往上揚了揚嘴角,截住冷嫣的話,徐徐補道,「他給我下休書,估計是想讓我也不要管他了,那我何必浪費他的一番心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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