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五蘊皆空

神秀微微頷首,緩緩地眨了一下眼睛,纖長的睫毛一垂一揚之間,像是替主人完成了一聲不便發出的輕嘆。

從見神秀第一眼起,冷月心裡對這個人的懷疑就一直沒消停下來,無論是動手殺張老五,還是動口讓張老五自殺,神秀都是要能力有能力,要時機有時機的。

不過直到現在,懷疑也只是懷疑,一則確實沒有任何板上釘釘的證據,二則,即便張老五與慧妃真有那麼一段要命的過去,那也跟這個自幼出家天天窩在寺裡吃齋念佛的小和尚沒有一個銅子兒的關係,他實在沒有什麼看不得張老五多活幾年的理由。

更何況,用景翊的話說,神秀想要告訴他們卻拐彎抹角始終沒有說出口的話應該是與成記茶莊的茶葉有關的,這就更沾不上張老五的邊兒了。

可眼下神秀這副模樣顯然是預設了。

不等冷月問為什麼,景翊已不著痕跡地湊到與冷月並肩的位置,一邊繼續揉著痠疼的下巴,一邊像解說戲文一般漫不經心地對冷月道,「他為什麼要跟咱們說這個?因為他想讓咱們知道張老五是聽他的話撞死的……他為什麼想讓咱們知道張老五是聽他的話撞死的?因為他想讓咱們早點兒了了這事兒早點兒離開這……他為什麼想讓咱們早點兒離開這?因為他知道撒謊騙不了我,造假瞞不過你,咱倆再待下去一準兒能發現真正說服張老五去死的那個人其實不是他。」

景翊這話說得足夠糙,卻也足夠清楚。

再說清楚些,那就是神秀想要替人頂下勸說張老五自盡這件事。

冷月皺了皺眉頭。

以前經手的那些殺人放火的案子裡確曾出現過為了種種原因甘願代人受過的情況,但這回不同,本朝刑律裡從沒提過把活人勸得不想活了是個什麼罪,神秀實在沒有替那人遮掩的必要。

除非……

神秀嘴角眉梢的微笑隱去了些許,但依舊不失多年修煉而成的和善,「師弟何出此言?」

「因為你臉上有字。」

景翊這句話說得自然且真誠,神秀要不是在景翊那雙足夠清澈的狐狸眼裡看到自己一乾二淨的臉,幾乎真要伸手去摸摸自己的臉了。

「什麼字?」

景翊抬手依次戳過自己的額頭,右臉,下巴尖,左臉,每戳一下,吐出一個字,四下戳完,吐出四個字來。

「生,不,如,死。」

冷月已經習慣景翊在別人臉上看出她永遠也看不見的東西這件事了,但要說這個施然微笑的人滿臉寫著生不如死,冷月心裡多少還是有點兒犯嘀咕。

神秀也像是聽了什麼事不關己的戲言一樣,原本淡下去的笑意猝然濃郁起來,看得景翊直襬手。

「你不用笑,笑了也沒用,我小時候第一次在寺裡見到你的時候這四個字就已經在你臉上了,這麼些年早就在你臉上長瓷實了,你就是笑出一朵向日葵來也蓋不住……」景翊說著,搖頭一嘆,「枉我一直以為你是不得已才在這兒當和尚的,這兩天還琢磨著回頭走的時候要不要一塊兒把你救出去呢。」

神秀嘴角的笑容有些僵硬,到底還是笑著的,「多謝師弟費心。」

「為你費心的人又不只他一個。」

冷月淡淡地說著,微眯起眼睛,掃了一眼這處整潔得無可挑剔的僧舍——嚴格來說,應該是在景翊住進來之前整潔得無可挑剔的僧舍,被景翊住了這兩日,屋中就已有了些微的屬於景翊的痕跡了。

第一次進這間僧舍的時候,冷月只當神秀是個酷愛整潔的人,但仔細看著眼前的神秀,再看看這間僧舍,冷月才發現這兩日每每看到神秀都會出現的那種揮之不去的彆扭感究竟是從何而來的了。

比起整潔得過分的僧舍,神秀在自身行頭上實在馬虎太多了,不是不夠乾淨,而是痕跡頗多,比如從他左邊袖子袖口的磨痕可以看出他是個常用左手的人,而側腰間衣帶打結的順序卻是與慣用右手的景翊打出來的一樣,意味著他原本是慣用右手的,卻不知為什麼非逼著自己改用了不慣的左手。

而這間僧舍在景翊沒有住進來之前絲毫沒有類似的痕跡,那時幾個倒扣的茶杯圍著茶壺擺了個完美的圈,所有能居中擺放的物件全都是居中放置的,筆架硯臺這樣常用來判定用手習慣的物件都收在了書架的底層,各個傢俱經常被手接觸的表面都被打磨得乾乾淨淨,單看這間屋子,絕看不出從小在這間屋裡長大的那個人是左撇子還是右撇子。

所以,一直以來,這間屋子八成不是由神秀自己收拾的。

先前一雙眼睛只盯在神秀疑點滿滿的言行舉止上,竟讓如此明顯的線索就這樣在眼皮子底下晃來晃去……

「那個整天幫你收拾屋子的人在你身上花的心思可比他多多了,你是怎麼謝那個人的?」冷月眉梢微揚,聲音輕了三分,冷了五分,「把他勸張老五自殺這事兒攬到自己身上,免得他清名受損,在寺裡混不下去,是嗎?」

神秀沒承認,也沒反駁,就只用出家人慣用的打馬虎眼方式,含含糊糊地宣了聲佛號。

景翊眉梢微挑。

他不知冷月是怎麼想到的,但顯然冷月已和他想到一塊兒去了。

那就好。

「那個……」景翊嘴唇輕抿,插了句與此情此景八竿子打不著的話,「我突然想起來,王拓摔碎的那個瓶子是我借來的,摔成粉我也得還回去,我先去把那些碎渣子斂起來,免得一會兒師兄弟們打掃屋子把它們當垃圾扔了……你們先聊著,我收拾收拾就回來。」

景翊說完,略帶抱歉地一笑,轉頭就走了,悠然得好像冷月和神秀這會兒是在他家裡做客扯閒篇一樣。

景四公子想一齣是一齣的毛病在京城裡幾乎是人盡皆知的,冷月沒攔他,神秀似乎對此也有所耳聞,倆人眼見著景翊在這麼個劍拔弩張的時候屁顛屁顛地跑出去撿什麼破瓶子,臉上愣是全都沒有一絲驚訝。

還是冷月先把目光從景翊離開的方向收了回來,面無表情地盯著神秀微笑均勻的臉看了半晌,才不輕不重地清了下嗓,「我忘了剛才說到哪兒了。」

「……」

神秀嘴上沒說,但臉上已寫滿了阿彌陀佛。

神秀一時也分不清冷月是真忘了還是假忘了,只得一五一十道,「冷施主問貧僧,貧僧是否是出於感激,才替那個長年以來為貧僧收拾屋子的人遮擋罪行,以保其清譽。」

「哦……」冷月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葉眉微揚,不疾不徐地道,「也就是說,還真有個人一直在替你收拾屋子。」

神秀微微一怔,還沒回過神來,冷月已道,「方丈清光大師,對吧?」

神秀又是一怔。

「勸張老五去死的要是個俗家人,就算是被人知道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因為張老五是自己撞棺死的,誰也用不著為他償命。」冷月緩緩地放下握在劍柄上的手,嘴角微勾,慢悠悠地道,「出家人就不一樣了,出家人講究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要是一任方丈生生把活人勸去自殺了,傳出去,他非得被唾沫星子活活淹死不可,對吧?」

神秀淺淺地蹙起眉頭,看向冷月的目光有點兒說不出的複雜。

「王拓為什麼要用寫答卷的法子選抄經僧人,你就是一時沒反應過來,事後也該猜出來了吧?」冷月眯起鳳眼盯著神秀微變的神情,話音又放慢了些,好像有意要讓神秀聽清並記牢她所說的每一個字似的,「你沒阻止他這麼折騰,是因為高麗人最信神佛菩薩這一套,敬一寺方丈像敬一國君主一樣,所以王拓找僧人來寫答卷的時候把寺裡所有普通僧人都找了一個遍,唯獨沒找方丈來寫,所以你相信憑他那個一半漿糊一半水的腦子想破天也想不到方丈身上去,對吧?」

神秀仍然輕蹙著眉頭,還是沒出聲。

冷月挑著那抹並不像是代表愉悅的笑容,聲音又輕緩了幾分,「不過咱們練武的人都有個毛病,就是但凡有一丁點兒的不確定就不敢徹底放心,武功越高這毛病就越重,所以你還是擔心萬一有個萬一。你知道王拓腦子不好使,有把要緊的事兒往紙上寫的習慣,在中原見著菩薩顯靈這麼大的事兒他一定會記,你就故意把他記的東西送到行館去,讓禮部的人發現,想讓禮部的人趕緊把他從寺里弄走,結果還沒來得及把王拓弄走,就發現景翊已經看出苗頭來了,所以你索性就跳出來把這事兒往自己身上攬了……不過,不管是方丈給你收拾屋子,還是你幫他擦屁股,都不是你心甘情願的,所以你才會一直頂著一臉生不如死過日子,對吧?」

神秀微微頷首,宣了聲似是而非的佛號。

冷月緩緩地嘆了一聲,順便把那抹冷颼颼的笑容也嘆掉了,像是站著說話站累了,轉頭坐回了椅子上,把手裡的劍往桌上一擱,翹起了二郎腿來。

神秀自幼在寺里長大,沒見過多少女人,坐在椅子裡翹二郎腿的女人還是頭一回見著。

怪的是這種男人做起來都嫌粗魯的動作,這個女人做起來卻只讓人覺得嬌憨慵懶,像是仰躺在地上晾著肚皮曬太陽的貓一樣,看過去就舒服得很。

「其實你犯不著跟我打哈哈……」冷月悠悠地打了個哈欠,沒掩口,無聲地咂了咂嘴,才道,「問證詞是景翊他們那些官員的事兒,刑部給我的那點兒薪俸只是讓我管抓人的,至於抓得對不對,我說了其實也不算數,自有薪俸比我高,說話比我好使的主審官員來判定。」

冷月看著神秀這張掛起些許茫然的臉,紅唇輕抿了一下,美目輕眨,英氣微濃,接著悠悠然地道,「不過我從小睡覺就淺,老是怕抓錯了人晚上睡得更不踏實,所以抓人之前必須搞清楚那些三七二十一,這是我自己的毛病,不算公務。所以,我剛才跟你說那些,不過就是想跟你扯扯閒篇,拖延拖延工夫……」

冷月說著,微揚嘴角,抬手指了指景翊出門時順手關上的房門。

「他去辦的那個才是公務。」

作者有話要說:夫妻檔ing~!

冷月抬手指門之前神秀就已然覺察到了,院中有兩個人正朝門這邊走近來。

一個輕功不俗,雖然走得不快,但步履輕盈,心情似乎也好得很,另一個既無內家修為,也不通輕身功夫,從略顯沉重散亂的腳步中可斷出此人的身形與心情也輕盈不到哪兒去。

冷月這句話話音一落,門就被那個步履輕盈的人愉快地推開了。

景翊腆著一張乖巧的笑臉走進門來,手裡牽著一根麻繩,麻繩的另一頭打了個結實的環,不鬆不緊地拴在方丈大師僅有的一小截粗脖子上。

方丈大師就這麼黢黑著一張老臉,被景翊客客氣氣地牽進了門來。

「師父小心,留神腳下門檻,別絆著。」

「……」

從景翊說去收拾瓶子碎渣那會兒,冷月就意識到景翊想要幹什麼了。

以景翊的性子,他既然已經在安王爺那兒發下瞭如果摔碎了瓶子這輩子就長不出頭髮來的毒誓,那就無論想什麼缺德法子也不會讓安王爺知道瓶子已經碎成了一地渣渣的事實,他這會兒巴不得那些碎渣悄沒聲地消失乾淨才好,又怎麼會上趕著去把那些渣渣收拾起來還到安王爺面前呢?

他找這麼個藉口離開,不過是擔心神秀武功太過精深,如果大搖大擺地去找方丈,神秀阻攔起來,他倆就是一塊兒上也無濟於事。

所以,景翊會把方丈請到這兒來與神秀對質,冷月是預料到了的,但冷月想破腦袋也沒想到景翊會以這樣簡單粗暴的方式把一寺方丈請進門來。

這種方式倒還不算奇怪,怪的是景翊對這個被他拴著脖子牽來的人依舊恭敬客氣得無可挑剔,更怪的是,方丈只是被拴了一下脖子,明明手腳都沒受任何束縛,卻絲毫沒有掙扎的意思,就這麼頂著一張明顯不悅的臉卻乖乖地任由景翊牽進門來。

神秀已經愣得只剩下一臉的阿彌陀佛了。

「那個,是這樣的……」景翊待方丈進來,轉手關了房門,徑直牽著那根拴著方丈脖子的麻繩走到冷月面前,「我剛才不是想去收拾碎瓶子嘛,我剛出院門就聽見隔壁師父住的院子裡傳來噗的一聲,就是那種一聽就是很有彈性的重物墜地的聲音,然後我一進屋,就發現師父肚皮朝下趴在地上了……」

冷月和神秀都不由自主地向方丈突兀的肚皮看了一眼。

方丈微微抽了一下嘴角,頗為沉重地宣了聲佛號,「阿彌陀佛……撿有用的說。」

「師父別急,下面就是了啊……」景翊回過頭去笑盈盈地應了方丈一聲,才轉回頭來,舉起手裡的繩端晃了晃,接著道,「當時師父的脖子上就拴著這截麻繩,麻繩末端繫了一個滑扣,據師父說,他一直以為這種扣是最合適他上吊用的扣,因為這種扣的特點是掛的物件越沉就收得越緊,按理說以他的身量把脖子套進去應該死得很利索,可惜沉得有點兒過頭,脖子剛掛進扣裡就把繩子墜斷了,那一半繩子現在還在師父房裡的房樑上蕩著呢……」

景翊說著,把那明顯是受拉崩斷的繩端鄭重地遞到冷月手裡。

親手牽著京城香火最盛的寺廟的方丈,冷月的心情有點兒說不出的複雜。

景翊公事公辦地道,「我跟師父解釋了一下保持證據原狀對於證明他確實是自己想死而跟我無關的重要性,師父作為一名慈悲為懷的得道高僧,表示很能理解我因為剛巧出現在他上吊未遂的現場而忐忑不安的心情,所以就同意暫時不碰任何可能成為物證的東西,保持原樣來見一見素來明察秋毫的冷捕頭,以證明我的清白。」

景翊說罷,方丈又用普度眾生般的慈悲語調補了一句阿彌陀佛。

冷月不知道神秀看不看得出來,反正她是看得清楚,景翊雖擺著一張乖巧中略帶無辜的臉,但那雙狐狸眼中分明朝她閃爍著飽含邀功之意的愉快光芒。

冷月在心裡幽幽地嘆了一聲。

與景翊共枕興許只需要一副經得起折騰的身子,但與景翊共事,絕對還需要一撮更經得起折騰的魂兒。

不過,冷月不得不承認,景翊這回確實折騰得有點兒漂亮……

於是冷月硬著頭皮拽起拴著方丈脖子的麻繩湊到眼前,對著繩子斷口像模像樣地端詳了片刻,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點了點頭,「是被重物墜斷的不假……不過,高麗皇子在寺裡瞎折騰的時候方丈大師都活得好好的,怎麼這會兒好不容易清靜了,方丈大師又活不下去了呢?」冷月說著,目光在神秀與景翊之間漫無目的地晃了晃,似真似假地道,「是不是也有人勸你去死啊?」

這個「也」字像一記實心棒槌敲在方丈的腦袋上,激得方丈全身一顫,錯愕之間,方丈沒看那個朝他敲棒槌的人,反倒是下意識地看向了神秀。

「方丈放心,」冷月看著四目相對的師徒倆,葉眉輕挑,「神秀大師沒把你供出來,他是打算讓我們相信是他勸張老五去死的,可惜我們沒信。」

眼見著方丈看向神秀的目光復雜了一重,景翊忍不住補道,「那個……師父可以再放點兒心,你勸張老五的事兒師兄也沒親眼看見,他就是在心裡那麼一猜,我們也都是那麼一猜……不過看師父剛才的反應,我們一準兒猜對了。」

方丈轉眼看向景翊,伴著略顯怪異的眼神沉沉地宣了一聲佛號,又沉沉地嘆了一聲,「小兔崽子們啊……」

「……」

方丈悠悠地嘆完,目光依次掃過三人,最後重重地落在了冷月臉上,「冷施主聽說過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吧?」

冷月書讀得再少,這句常常掛在嘴邊的話還是知道的,於是點了點頭。

「冷施主覺得,這句話裡最重要的是什麼?」

冷月答得毫不猶豫,「命。」

方丈像是全然忘記了還拴在脖子裡的麻繩,眉眼間浮出些許欣慰之色,微微點頭,追問道,「為什麼?」

「這有什麼可為什麼的,你剛才自己說的啊,它一個頂人家七個嘛。」

「……」

景翊低頭揉了揉鼻子,掩去一抹沒憋住的笑意。

這世上所有想對他媳婦玩循循善誘這一套的人,包括他自己,都是以心服口服的慘敗收場的,如今看來,估計連菩薩下凡也不會有例外發生了。

方丈噎得連唸了兩聲阿彌陀佛才緩過勁兒來,勉強點頭,「冷施主這麼說,也對……貧僧勸張施主早登極樂的時候,也是用這句話開的頭。」

方丈說到這兒,就用一句佛號收住了聲。

神秀也跟著宣了聲佛號,景翊微微蹙眉,看起來也是心領神會了,就剩她一個人是雲裡霧裡的。

冷月耐著性子道,「然後呢?」

「你們猜啊。」

「……」

眼瞅著自家媳婦的臉色由粉轉黑,景翊生怕冷月火氣一上來力氣也跟著上來,她要是手上一緊……

景翊趕忙把還捏在冷月手中的繩頭接到了自己手裡。

「我猜我猜……」景翊一邊好脾氣地兩頭賠笑,一邊道,「我猜,然後師父就跟張老五提了慧王,說慧王是個多死心眼兒的孩子,他跟慧妃有過一齣的事兒慧王肯定想什麼法子都會埋得嚴嚴實實的,萬一埋不嚴實,就得死一大片人,反正他都這把年紀了,日子本來就不好過,索性早點兒到下面陪陪孫子好了,再然後張老五覺得師父說得也挺對的,再再然後就一頭撞死了……對吧,師父?」

方丈帶著些微讚許的意思「嗯」了一聲。

景翊這話說得糙得不能再糙了,但也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冷月不但聽了個明白,還想了個明白,用最直觀的方法來說,那就是方丈跟慧王是穿一條褲子的,而方丈與神秀是穿一條褲衩的。

誰親誰疏,一目瞭然。

方丈應完,又饒有興致地道,「還沒完呢,再猜。」

「……」

景翊哭笑不得地垂下目光,看向那根一頭牽在自己手上,一頭仍套著方丈脖子上的那根麻繩,「然後……慧王本來挺滿意的,後來突然聽說我被安王爺派到這兒來了,安王爺沒跟師父你說到底是派我來幹什麼的,你也就沒法告訴慧王,慧王心裡就那個撓啊……撓啊撓啊,撓得受不了,就硬著頭皮抱著個張老五燒的瓶子找安王爺聊天去了,結果舍了瓶子也沒套著話,到底還是擔心張老五的事兒傳出去,就讓你早登極樂算了。」

冷月聽著,偷眼瞥了一下神秀,只見神秀微微頷首盯著地面上尋常的一處,嘴唇輕抿,眉目間已是一片肅然。

不用景翊來看,她也能感覺得到,這些事神秀也是第一次聽到。

「本來這事兒不至於這麼麻煩……師父要是早把這事兒跟神秀師兄說透,他也不至於去行館折騰那麼一齣,搞得禮部到現在還人仰馬翻的,不可能不追究清楚了……」景翊說著,有點兒悲天憫人地嘆了一聲,「不過,以師父與神秀師兄的關係,你倆要是能把話說透,我媳婦就能吟詩作對了。」

「……」

冷月突然很想吟詩,吟一首關於一個劍客揮揮手就讓周圍的人死一大片的詩,但她更想知道,這師徒倆到底還有一重什麼關係?

這重關係興許不如師徒這麼親近,但似乎要比師徒關係更為牢靠,也正是這重關係驅使方丈長久以來為神秀精心收拾屋子,而神秀雖不情願,卻無法拒絕,甚至還不惜犧牲自己在空門中的聲譽以求保住方丈在寺中的位置。

而且,聽到景翊這句輕描淡寫的話,師徒倆都齊刷刷地變了臉色。

這似乎還是一重不同尋常的關係。

景翊卻偏偏點到為止,只對著二人會意地一笑,親切地拽了拽拴在方丈脖子上的麻繩,便道,「師父,你要不是真想立馬就去西天拜佛祖,我倒是有個法子……不過我得先跟神秀師兄聊幾句。」

方丈二話不說,從景翊手中接過繩子的端頭,自己牽著自己悠悠達達地就走出去了。

景翊在門口巴著頭目送方丈溜達回他自己的院子,才笑盈盈地關上門,轉身來對臉色還是有點兒複雜的神秀道,「剛才說話說得嗓子冒煙了,能沏壺茶邊喝邊說嗎?」

作者有話要說:咩,估計從仵作跟過來的妹子中已經有人能猜到這師徒倆還有啥關係惹……

景翊確實說話說得嗓子冒煙,但他向神秀討茶,倒不是為了喝口茶歇歇舌頭,而是想借那一口茶再繼續說點兒別的。

沏茶,他想沏的自然是成記茶莊的茶。

能用一撮品質堪比一文錢兩碗的涼棚大碗茶的茶葉唬弄住京裡過日子最講究的一群人,成記茶莊裡一定是有些么蛾子的,至於是什麼,他懷疑到現在還是沒懷疑出個名堂來。

景翊總覺得,比起那些殺人放火的事兒,這撮茶葉似乎更可怕,不只是因為它難喝得慘絕人寰,還因為如此難喝的茶葉居然能頂得住那麼一個驚豔的身價。

這就好像是煙花館裡的姑娘,醜得五官都漿糊成一團了,卻與花魁同價,不但與花魁同價,還有人搶著買賬……

一直站在一旁沒出聲的神秀這會兒還是沒出聲,徑直走到那放茶葉的抽屜前,拉開抽屜,看著裡面明顯已被翻動過的茶盒,施然一笑,從裡面信手取出一盒,走回桌邊,一邊不疾不徐地把茶壺裡已涼透的茶水倒進床下的花盆裡,一邊似是漫不經心地道,「我若記得不錯,景太傅是京中最為好茶之人。」

景翊像是把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忘了個乾乾淨淨似的,也像是全然忘了自己一毛不剩的腦袋和一身素淨的僧衣,摟起冷月的纖腰氣定神閒地桌邊坐下,一邊聽著茶水沒入花泥時發出的潺潺細響,一邊悠然得像飯後坐在巷口跟鄰居扯閒篇一般地應道,「唔,算是吧……整天冒著生命危險藏私房錢就為了買撮茶葉,這種事兒京裡應該也就他一個人能幹得出來了。」

冷月默默聽著這閒聊似的一問一答,暗暗在心裡記下一筆。

下回再進景家大宅的門,帶茶葉應該比帶烤肉串好得多……

從側面看過去,神秀的嘴角微微揚著,沒抬頭,待倒淨壺裡的茶水,揭開壺蓋,把纖塵不染的手指伸進去,一點一點地把壺中已泡得大開的茶葉拈出來,輕輕抖掉黏在茶葉上的水漬,仔細地放進一旁的小碟裡,依舊漫不經心地道,「聽說,當今聖上也是好茶之人。」

「嗯……」景翊百無聊賴地抓起茶盤裡的杯子,一正一反地疊起羅漢來,「我家老爺子喜歡擺弄的玩意兒全都是聖上喜歡的。」

景老爺子之所以能坐到今天這個位子,還坐得相當安穩,除了才氣和福氣,還因為他的脾氣。

朝廷裡有他這樣福氣的人不少,但多半安都於祖宗賞的飯碗,但求安逸,不求精進,而像他一樣有福氣又有才學的,又大都是文人心性,不屑於在那些檯面上的瑣碎事裡做文章,成得了大家,卻擔不了大任。

滿朝文武放眼看過去,既有出身,又有才學,能與任何脾氣的人都和平共處,且句句話件件事都能戳準皇上心窩子的人,也就景老爺子這麼一個了。

所以,皇上才那麼放心地在太子爺才一丟丟大的時候,就把教導一國儲君的重任踏踏實實地扔給了這個比後宮佳麗們還懂他心思的老臣。

不過,那些都是朝堂裡的事,這裡是佛門,與朝堂在一個城裡不假,但隔著兩道高牆,一片紅塵,遠得就似乎八十竿子都打不著了。

神秀精緻的嘴角又向上揚了幾分,拈盡壺裡的茶葉,往壺裡灌進些清水,細細地衝洗著壺中殘餘的茶漬,和著水流的輕響,淡淡念道,「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唸完,神秀特意停下手裡的活兒,轉過頭來很是貼心地看向冷月,「冷施主可明白這幾句是什麼意思?」

冷月一愣,搖頭,「不明白。」

神秀心滿意足地轉回頭去,「不明白就好。」

「……」

景翊眼疾手快,一把摟住差點兒從凳子上彈起來的冷月,「我明白,我明白……」

「你明白什麼!」

「我明白他不想讓你明白……」

「……」

神秀像是絲毫沒有感覺到身後的劍拔弩張之氣似的,坦然地把茶壺衝淨,一邊往壺裡放新茶沏熱水,一邊帶著清淡如茶的笑意道,「師弟果然是有慧根的。」

被冷月斜眼一瞪,景翊忙道,「沒有沒有……慧根以前是有一點兒,不過咱們這兒不是講究六根清淨嗎,我覺得別的根一時半會兒淨起來都有點兒難,就先把這個根淨了,充個數,表達一下誠意嘛,呵呵……」

看著神秀微微發抽的側影,冷月頓時覺得氣順了許多,許多。

「所以,」景翊這才放心地鬆開摟在冷月側腰間的手,心滿意足地把最後一個杯子穩穩地倒著疊放到一摞杯子的最上面,笑盈盈地道,「師兄想說什麼就隨便說吧,反正你說了我倆也聽不明白,說了也跟沒說一樣。」

神秀怔了一下,轉回頭來正對上景翊杯底對杯底杯口對杯口摞起來的那疊杯子,像是明白了些什麼,會意地一笑,把茶壺端上了桌來。

「那我就隨便說了。」神秀徑自坐到二人對面,小心地把疊在那摞杯子最上面的那個倒置的杯子取下來,正放在自己面前,似是漫不經心地道,「上蒼有好生之德,但上蒼在上,眾生在下,上蒼一而眾生萬萬,因而上蒼知眾生疾苦易,憑一己之力解眾生疾苦難……」

神秀說著,又從那摞杯子上取下第二個杯子,把杯口杯底掉了個個兒,杯口對著杯口整整齊齊地扣在了第一個杯子上,「這便要反而行之,借眾生自身之力而濟眾生。」

神秀又輕輕地取下第三個杯子,杯底對杯底,摞到第二個杯子上面,「眾生雖渺小輕微,但輕微有輕微的好處,不受矚目,也就不受拘束,舉動靈活,且難成標靶。」

冷月怔怔地聽到這裡,側頭看了看景翊。

神秀的話她每一個字都聽清楚了,只是連成句子就活生生地變成了天書,不過,聽著神秀這些話,她卻把景翊剛才的話想明白了。

景翊剛才那些話乍聽起來像是站在她這邊擠兌神秀的,但就著神秀這些雲裡霧裡的話一起琢磨,不難明白,景翊那些話實際上是在拐彎抹角地告訴神秀,無論他說什麼,他倆都會裝作沒聽見,左耳進右耳出,此後隻字不提。

冷月看著這兩顆禿得發光的腦袋,突然覺得,老祖宗在造「聰明絕頂」這個詞的時候興許看到的就是自己眼前的這番景象。

「被上蒼借力可名利雙收,卻也必定禍患無窮……」神秀又取下一隻杯子,循例摞好,「所以眾生之間就會有欺瞞,有猜忌,有殘殺。」

神秀說著,把最後兩隻杯子一起拿起來,一起翻了個個兒,一起摞到最頂端,看著徹底被自己反置過來的茶杯摞,淺淺一嘆,「待時日到了,果報自成。」

這句說完,神秀神色微松,不疾不徐地把摞好的杯子挨個取下來,一個一個在茶盤裡放好,斟出三杯,兩杯遞到冷月和景翊面前,一杯端到自己手裡,淺淺抿了一口,抬眼問向景翊,「如何?」

景翊端起杯子輕呷一口,眯眼一笑,「挺好。」

冷月頷首盯著自己面前的杯子,沒動。

倒不是她懷疑這茶裡有什麼不妥,只是她隱約覺得,神秀的那句「如何」與景翊的這句「挺好」說的都不是這杯茶的滋味。

景翊擱下杯子,轉眼看向正在盯著杯子發呆的冷月,張手擁過冷月的肩頭,趁冷月一愣轉頭之際,輕快地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景翊這一吻來得突然,還是當著神秀的面吻過來的,冷月慌得差點兒蹦起來,還沒來得及蹦,就聽景翊笑眯眯地道,「這裡沒什麼事兒了,打今兒起,我就得專心幹超度的事兒了,超度馮絲兒,張老五,還有張衝……在王爺那裡超度咱倆的事兒就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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