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翊一時覺得,剛緩過來的那股愣勁兒還沒走遠就又掉頭跑回來了。
他已經清晰地感覺到剛才那一陣倒立之後原本就有些發燙的體溫又上升了些許,這會兒在連愣兩回的折騰下,腦子裡直嗡嗡作響,一點兒也轉不動了。
景翊向後退了一步,把身子鬆鬆垮垮地倚靠到牆上,一邊揉著有些發脹的太陽穴,一邊回憶他所知道的所有跟景家有仇的人,「你說……景家,和蘇州的那個成家?」
冷月沒答,只伸出手去探了一下景翊的額頭,觸手滾燙。
「別想了,」冷月低身抱起擱在地上的香爐,聲音輕軟了幾分,「我先把畫眉送回雀巢,你去歇一會兒,晚些時候再說。」
冷月說著轉身要走,卻被景翊伸手在袖子上牽了一下,牽得有氣無力,冷月還是收住了步子。
「我待會兒得去沐浴薰香,過午要開始抄經了……」景翊說著,有點兒無可奈何地扯了扯嘴角,「先把要緊的事兒揀出來說完吧。」
冷月揚手把袖子從他手裡拽了出來,不冷不熱地瞪了他一眼,「沒有比你身子要緊的事兒了。」
早知道一個倒立會讓他又難受這麼一重,她哪還捨得這麼折騰他……
誰知袖子剛從他手裡拽出來,又被他一把抓上了。
「你要問的事兒我都告訴你了,說好了親我的。」
「嗯……」冷月再次把自己的袖子拽出來,把香爐捧在一隻手裡,騰出另一隻手拍了拍景翊的肩膀,「這事兒是王爺交代的差事,你替我辦了,我也不會居功的,我待會兒回去就替你向王爺請功邀賞,至於王爺什麼時候親你,怎麼親你,回頭你自己跟他商量去吧。」
「……」
冷月騙畫眉說沒找著景竡,查梅毒病的事兒就先算了,讓她好自為之,畫眉對她一陣千恩萬謝,被她重新綁了眼睛帶回雀巢的時候,蕭昭曄還不省人事地躺在地上。冷月掐著人中把蕭昭曄喚醒,板著一張公事公辦的臉對蕭昭曄詳細地講述了一番他是如何被一個神秘的黑衣人一巴掌拍暈,畫眉又如何火急火燎地把她找來幫忙的全部經過,畫眉一直在旁邊使勁兒點頭。
蕭昭曄本就是背對冷月被擊暈的,連冷月的一根頭髮絲兒都沒看見,這會兒又是被冷月硬生生掐醒過來的,腦子裡暈得一團漿糊,愣是一點兒也沒生疑,糊里糊塗地配合著進行了一番像模像樣的問話之後,就被冷月親自護送著回了王府。
冷月再次潛回到寺裡的時候已是僧人們用午飯的時辰了,景翊正和衣縮臥在床上,眼睛雖緊閉著,但看得出他睡得一點兒也不安穩。
冷月剛碰到他的額頭,景翊就迷迷糊糊地睜了眼,睜眼的一瞬,冷月清清楚楚地在那束尚未來得及加以修飾的目光中捕捉到一抹警惕,心裡不由得泛起點點刺痛。
「我……」冷月摸了摸他愈發滾燙的額頭,扯開被子蓋過他已蜷成一團的身子,忍不住輕聲責道,「犯懶也不知道挑個時候……都冷得縮成這樣了,就不知道給自己蓋個被子啊?」
景翊燒得有點兒迷離的目光落在冷月滿是心疼的臉上,反應了一陣,才對著冷月展開一個暖融融的傻笑。
「就眯一小會兒,不蓋了……一會兒就去沐浴薰香,要抄經了。」
「不用去了。」冷月在他滑溜溜的腦袋上揉了兩下,雲淡風輕地道,「我待會兒去跟王拓說,佛祖找你有事兒,你去不了了,讓他愛找誰找誰去。」
景翊哭笑不得地看著當菩薩已經當得駕輕就熟的媳婦,就見他的菩薩媳婦不知從哪兒拎出來一個食盒,從裡面端出一盆雀巢裡那個老廚子親手燒的肘子,一盤姜記飯莊的醋溜黃花菜,還有一盅湯,一碗飯,一樣一樣擺到床頭的矮几上,都還是熱氣騰騰的。
「昨兒一天沒吃,今兒早晨又沒吃,快餓瘋了吧?」
冷月不說還好,這麼一說,景翊雖然燒得口中直犯苦,還是覺得自己真要餓瘋了。
冷月見他毫不猶豫地從被窩裡爬起來,就給他遞了副碗筷,景翊興致盎然地夾起一塊肘子肉,拿碗託著,卻送到了冷月嘴邊上。
冷月愣了愣,不及多想就順口道,「你……你吃就是了,我吃過了。」
景翊溫然一笑,笑得冷月有點兒發慌。
冷月知道景翊這一笑是什麼意思,她真是跑來跑去跑傻了,怎麼就在這人面前說起瞎話了……
冷月一時有點兒發窘,只得任景翊把那塊肉送進她嘴裡。
一塊肉還沒嚥下,景翊就夾好了一筷子黃花菜等在她嘴邊了。
「你趕緊吃你的,你吃完了我再吃……不然待會兒涼了。」
景翊舉著那一筷子黃花菜不動,淺笑搖頭,「涼了就不讓你吃了,我要吃涼的,正好退退燒。」
冷月只得把這口接了過來,剛接進嘴裡,景翊又夾起一筷子等著了。
她本沒想要來跟景翊一塊兒吃,就只拿來了一副碗筷,她不吃,景翊就這麼笑眯眯地陪她僵著,冷月沒轍,只得一口一口吃下,一來二去,景翊估摸著已經把她餵飽了,這才心滿意足地埋下頭去清理起殘羹剩飯來。
認識景翊這麼些年,冷月跟他一塊兒吃飯的時候並不多,但冷月知道這人打小錦衣玉食慣了,又在宮裡被御膳房嬌慣了幾年,吃飯挑口挑得格外厲害,雖不至於不合口就摔筷子罵人,但莫說是閒了淡了,就是菜放得涼了些口感微變,他也會草草嘗兩筷子就不肯再吃了。
好在景翊對她做的飯一向是來者不拒的,就是燒不熟或燒糊了也一準兒會吃個乾淨,她本想下廚給他做些,可惜在蕭昭曄那裡多耽誤了點兒工夫,怎麼算時辰都來不及了,只得要來幾個確定他喜歡的菜帶來給他吃,就想讓他多吃兩口,讓他身上遲遲不愈傷病好得快些。
可這會兒,京裡出了名兒嘴刁的景四公子正在有滋有味地吃著這些她吃剩下之後已經沒了熱氣的飯菜……
景翊吃完抬頭,才赫然發現冷月不知什麼已哭得像淚人似的了,只是拿手緊捂著嘴,一聲也沒出。
「別別別……你別哭,別哭……」景翊嚇了一跳,慌地扔下碗筷,把哭得身子直髮抖的人輕輕摟進懷裡,只當冷月是心疼他發燒,便溫聲哄道,「我不就是發發燒嘛,好好睡一覺就沒事兒了,這又死不了人……」
冷月伏在他熱得異常的懷裡,兩手緊緊環住他的腰,像是要生生把他擠進自己骨血裡似的。
「你敢死一個試試!」
「不敢不敢……」
「你混蛋!」
「我混蛋,我混蛋……」
景翊又溫聲哄了半晌,冷月才在他肩膀上蹭了蹭鼻涕眼淚,紅著眼睛抬起頭來,「我警告你啊……哪天他們成家要是真殺到景家門口,你不許擋到我前面礙事兒!」
景翊聽得啼笑皆非,一邊幫她擦淚,一邊寬慰道,「成,殺人放火的事兒全是你的,我只給你打下手……不過我剛才仔細想過了,成家跟咱們家真沒仇,他家的生意能在京城裡做到這個份兒上,老爺子還是功不可沒的,他們就是殺到咱家門口來,也是來送禮的,你放心吧。」
冷月抽了抽鼻子,皺起眉頭搖了搖頭,立馬就從花貓變成一副公門中人的模樣了,聲音也沉了些許,「不可能……我制服他家管家之前,那管家盯著馮絲兒的屍體嚎了一句,說這賤婦和景家鷹犬是一丘之貉,死有餘辜……這要是遠日無怨近日無仇,誰說得出來這種話?」
景翊聽得一怔,賤婦,景家鷹犬,一丘之貉,這三個詞連在一起,背後昭然若揭的深意讓他不禁有些不寒而慄。
這人恨馮絲兒,恨景家所有人,還恨的是馮絲兒與景家人的共同之處,而馮絲兒與景家人唯一的交點便是……
冷月壓低著聲音補問道,「你說,成珣到大理寺當官,馮絲兒嫁給成珣,這兩檔子事兒是不是也是太子爺的安排?」
「太子爺」三字一齣,景翊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不知道,」景翊眉心輕鎖,微微搖頭,「太子爺對茶葉沒什麼偏好,從沒聽他提過成家。」
「景翊……」冷月又把聲音放輕了些,眉頭卻皺得更緊了,「我懷疑成家的生意有問題。馮絲兒過世那天我就琢磨了,成家是做茶葉生意的,成珣已經死了,除了生意的事兒,他家管家也沒別的理由會難為一個重病的女子,我就從成家要了些他們茶莊最好的茶,帶到雀巢給畫眉,讓畫眉幫我品品,畫眉嚐了之後說那茶最多值三十文一兩。」
景翊輕抿了一下顏色略顯淡薄的嘴唇,轉頭看向擱在桌上的茶壺,緩緩點頭,「你聽見畫眉說的了吧,神秀沏了沒喝的這壺就是……」
景翊話音未落,冷月倏然全身一繃,抬手對景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景翊剛把嘴閉上,就聽外屋的房門「吱呀」響了一聲,神秀的腳步聲不遮不掩地傳了過來。
神秀見冷月在屋裡,像是已然習以為常了似的,就連看見冷月那張還黏著淚痕的臉也沒露出絲毫詫異的神色,好像她這會兒就該哭一樣。
神秀微微一笑,立掌見禮,「冷施主……正好冷施主在這兒,有件急事,貧僧就直言了,興許冷施主能幫師弟度過這一劫。」
作者有話要說:小景子:你問我愛你有多深,肘子代表我的心
急事?
眼下這寺裡可能發生的所有急事中,能成為景翊劫數的事應該就只有那個高麗皇子的安危了。
她來這個院子之前留意了一下,王拓還縮在自己屋裡埋頭折騰著那疊僧人們的答卷,看那架勢是非要把那個兇手揪出來祭瓷王不可了。
且不說神秀知不知道景翊到底是為什麼上趕著來把自己剃禿的,單看神秀這副模樣就不太像是會一驚一乍的人,這番話他分明說得很是氣定神閒,無論是神情還是語調裡都不帶有一丁點兒著急的意思,好像他準備說的根本就不是一件急事,而是一件趣事。
能稱之為劫數的趣事……
一時間冷月想象不出這會是件什麼事兒,看景翊怔愣的模樣,肯定也沒猜出個什麼所以然來。
「師弟,」倆人誰也沒吭聲,神秀便帶著一道為人兄長的慈愛笑容,卻用佛祖看掙扎在苦海里的芸芸眾生一般的眼神看著一頭霧水的景翊,「你方才是不是給師父送去了一個已故瓷王張老五的真品,給師父出主意,讓師父對王拓施主說,那瓶子裡藏著瓷王身體上最重要的一部分,乃是瓷王的精魂所在,超度此物,遠比超度肉身更見成效?」
冷月幽幽地瞥了景翊一眼。
要是讓向來不信鬼神的安王爺知道他借這個瓶子是來辦這種事兒的,他這輩子興許就甭想還俗了。
不過……
她明知道是一通瞎謅胡扯,卻愣是說不出這裡面有哪一句是不對的,更要命的是,她還越琢磨越覺得這些話好像很有一番道理……
冷月一時不大想深究自己生出這種奇怪感覺的原因,不過有一樣可以肯定,這麼一番話唬弄王拓是足夠了。
景翊也是這麼想的。
於是景翊盤坐在床上坦然地點了點頭,但眼瞅著神秀眼中那抹悲天憫人的笑意又深重了一分,景翊心裡多少還是有點兒發虛,不禁皺了皺眉頭,「怎麼,這些話王拓不信?」
「阿彌陀佛……」神秀笑意不減,淺淺地嘆了一聲,似是有幾分遺憾,「他信了,且深信不疑。」
景翊看得出來,神秀這話沒有撒謊,但景翊也看得出來,神秀似乎還有後話沒說出來。
佛門裡說話的規矩他不知道,但是在景家這樣的百年老字號京官之家,那些未出口的後話往往蘊含著一種可以把那些和風細雨的前話狠狠拍死在河灘上的力量。
景翊是吃著這種虧長大的,就算眼下燒得腦子裡一團漿糊,這分紮根在骨子裡的警覺還是有的。
所以,冷月雖緩緩舒了口氣,景翊卻不由自主地把脊背挺直了。
「然後呢?」
「然後……」神秀轉目深深看了冷月一眼,才徐徐地道,「王拓施主聽見師父說那瓶子裡藏著瓷王身體上最重要的一部分,心情一時有些複雜,還沒來得及聽後面一句,就沒忍住……」
神秀頓了頓,景翊忍不住接道,「哭了?」
不等神秀回答,冷月若有所悟地挑起眉梢,提起一口氣,篤定地接道,「摔了。」
神秀展顏一笑,對著冷月立掌宣了聲佛號,「冷施主果真巾幗不讓鬚眉。」
他就知道……
一時間,神秀和冷月兩個練家子只覺得眼前灰影一動,誰也沒看清景翊是如何從盤坐的姿勢出發,瞬間從床上蹦到地上的,只見景翊雙目圓睜印堂發烏地站在地上,要不是他剛剛吃飽,這會兒估計就要衝出去把王拓活剝然後生吞了。
「他把那瓶子……摔了?!」
這不僅僅是把他狠狠拍死在了河灘上,分明是已經把他拍到河泥裡面去了,一口爛泥堵在心口,咽不下去,吐不出來,生生把景翊憋得兩眼發紅。
冷月不動聲色地挪了一步,挪到景翊身邊,扯了扯景翊的袖子,用蚊子哼哼般的小聲道,「那個,佛門裡不是什麼玩意兒都是空的嗎,有也是沒有,沒有也是有啥的……沒事兒沒事兒……」
這裡畢竟是佛門淨地,神秀畢竟是個出家人,就是再怎麼武藝高強也不會輕易跟人動手,倒是景翊,全然一副恨不得立馬逮個什麼人咬咬的模樣……
咬誰,她也不能讓他咬神秀。
神秀身上的疑團多得像是深山老林里老猴身上的蝨子一樣,依當朝刑律,景翊身為大理寺少卿,要是一不留神跟這種老猴動了手,他日把老猴按到地上摘蝨子的時候,景翊身上的皮毛恐怕也難逃一劫。
景翊可以挨罰,但絕不能挨查。
至少眼下還不能。
只是冷月一急之下忘了一點,神秀是有深厚的內家修為的,牆外面的風吹草動他興許都能輕而易舉地覺察到,何況是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的低語呢……
於是,景翊還欲哭無淚著,神秀已含笑道,「冷施主此言,可證冷施主真乃有佛緣有慧根之人。」
「……」
神秀似乎絲毫沒有覺察到景翊那種由內而外貫徹全身的抓狂感,穩穩當當地站在原地,腳下紋絲不動,依然慈悲的目光越過冷月的肩頭落在景翊臉上,也不知是發燒還是激動,景翊俊美臉上飄著兩朵明豔豔的紅暈,煞是賞心悅目。
神秀悠悠地道,「我還有話尚未說完,師弟莫先急著難過。」
依京官們說話的習慣,這話後面往往跟著一句轉機,景翊不禁鬆了半口氣,鑑於說這話的人是個從小在廟裡長大的和尚,景翊就只敢鬆了前半口。
「還有什麼?」
神秀像是說書先生憋著勁兒要講一個讓全場爆笑如雷的段子似的,自己明明覺得好笑,卻又不能提前笑出來,於是語調雖然還平平順順的,嘴角已不由自主地上翹了。
「還有,王拓施主激動之下把那瓶子砸得只剩下一堆手指甲大小的碎渣,還是沒能找到與張老五身體有關的部分,師父無奈之下只得把你供了出來……王拓施主的意思是,他想在抄經開始之前就此事與你聊聊。」
神秀說罷,看著景翊黑紅相間的臉色,欣慰地宣了聲佛號,溫聲勸道,「等見過王拓施主,師弟再難過也不遲嘛。」
「……」
冷月默默往旁邊挪了一步,離景翊遠了些許。
這回景翊就是撲上去咬死他,她也不攔著了。
她知道的跟神佛菩薩之類有關的話不多,有兩句記得最清楚——善惡到頭終有報,賤人自有天收。
時候要是到了,她就是想攔也攔不住不是?
她這麼一挪,神秀的目光竟也隨她挪了過去,對著她頷首立掌,頗真誠地道,「貧僧以為,如有位菩薩在側,王拓施主興許會與師弟聊得和氣一些……我佛慈悲。」
冷月微微一怔,轉頭看向景翊,對上景翊那副臉色,著實有點兒擔心王拓的安危。
「這樣吧,」冷月好以整暇,緩緩吐納,「這會兒寺里人來人往的,我到他房裡去恐怕不大方便,勞煩神秀大師再跑一趟,跟王拓說一聲,就說我倆在這房裡等他,讓他一個人悄悄過來。」
神秀沒應聲,轉眼看向一腦門兒官司的景翊。
瓶子砸都砸了,還能怎麼辦……
景翊對著神秀有氣無力地念了聲「阿彌陀佛」,「有勞師兄了……」
「師弟客氣了。」
神秀說罷,走到衣櫃前取出一套乾淨的僧衣和幾樣零碎物件,打在一個布包裡,準備把話帶給王拓之後就去沐浴薰香,路過桌邊的時候,神秀有意無意地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壺,轉頭對景翊淡淡地道,「不是什麼好茶葉,茶涼了就別再續了,茶葉在抽屜裡,泡壺新的吧。」
直到神秀帶著那道客氣的微笑走出去,景翊才輕輕皺起眉頭,轉過身去深深看向桌上的茶具。
「小月……」目光觸及那些茶具,景翊的眉宇間已全然不見了那種恨不得逮誰咬誰的神色,聲音輕緩而沉,聽得冷月一怔,「你聽出來沒有,神秀好像是想跟咱們說點兒什麼。」
冷月茫然搖頭,但凡沾著這種「好像」的事兒,她的腦子都遠比不上景翊的那顆靈光,何況,現在那顆腦袋還卸去了髮絲的束縛,恐怕轉悠起來比以前更加靈光了。
「他想說什麼?」
景翊輕輕搖頭,「反正跟茶葉有關。」
景翊低聲說著,走到神秀剛才示意他的抽屜前,剛要伸出開抽屜,就被閃身過來的冷月攔了一下。
「你閃一邊去,我來。」
景翊相信,這抽屜裡除了茶葉之外沒有任何么蛾子。
神秀要是想要他的命,他估計也活不到這會兒了,至於機簧什麼的,根本不像說書先生們講的那麼好折騰,何況據景翊所知,正兒八經當起和尚來還是挺忙的,神秀估計沒這個閒工夫。
所以景翊放心地閃到一邊,任由冷月小心翼翼地開啟那隻抽屜。
果然,抽屜裡就只安安靜靜地躺著幾個茶盒。
冷月伸手挨個拿出茶盒,開啟仔細檢查之後才遞到景翊手裡,景翊挨個仔細看過聞過,搖頭,「沒有成記茶莊的茶……抽屜裡沒有別的東西了?」
冷月把手伸到抽屜深處摸了摸,眉頭微微一緊,從緊裡面摸出一個折了幾折的信封。
信封裡什麼也沒裝,只在邊邊角角的地方沾著些墨綠色的碎末末,冷月用指尖沾著碎末送到鼻底細細聞了一陣,才道,「茶葉。」
景翊就著冷月的指尖輕輕嗅了一下,就點頭道,「成家的茶。難怪跟我之前在家裡嘗的不是一個味兒呢,老爺子存茶葉比存珍珠還仔細,神秀這樣隨便往信封裡一裹,本來茶就不新,再一受潮,肯定更難喝了。」
景翊說話的工夫,冷月怔怔地盯著手裡的信封,像是驀然想到了什麼不能想的事兒,臉色登時青了一重。
「景翊……」待景翊把這些有關茶葉的事兒說完,冷月抬起目光,低聲問道,「你知道你勸神秀燒了的那封信是誰託我帶給他的嗎?」
剛剛還在說著茶葉,冷月突然問起這個,景翊雖不知她這一問的靈感是從哪兒來的,但怔過之後還是搖頭答道,「不知道。」
冷月像是沒料到景翊會這麼答她似的,狠狠一愣,雙目一瞪,聲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一度,「那你為什麼會勸他燒信?」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種勸……」景翊頓時苦起一張臉,像是受了莫大委屈似的,「是他捏著那個信封問我,我成親以前給你寫過信嗎,我說寫過啊,他就問我我給你寫的信你都是怎麼處理的,我告訴他你都是收一封燒一封,看都不帶看的……然後他就說好主意,然後他就讓我點蠟燭去了,我那會兒也不知道他是要學你燒信啊!」
冷月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低頭看著手裡的信封,顴骨處隱隱有點兒泛紅,嘴裡吐出的字眼雖還是硬邦邦的,但聲音已禁不住輕軟下來了,「學誰啊……誰燒過你的信了。」
「這不是你自己說的嗎?」
冷月抬眼看了看愣得有點兒可愛的景翊,想笑,硬繃著臉沒露出笑模樣來,低頭細細地看著信封,似是漫不經心地道,「你景四公子的手稿在市面上值那麼多錢,燒?你真當我傻啊?」
景翊愣得更狠了,「你……你把那些信賣了?」
冷月悠悠地應了一聲,「想呢,再等等……再等個百八十年,價錢估計就能翻翻兒了。」
景翊倏然從欲哭無淚的怔愣中回過神來,心裡一喜,眉梢愉快地一挑,從後把冷月環抱進了懷裡,下巴頦挨在冷月肩頭,笑眯眯地道,「那就是你把它們都好好收藏起來了。」
景翊正發著燒,力氣不大,冷月一根手指頭就能把他戳到一邊兒去,可冷月非但沒戳,還不由自主地往他發熱的懷裡捱了挨。
「誰收藏你那些酸詩了……」
「唔?」景翊的聲音裡笑意微濃,「不是說沒看過嗎?」
冷月的臉瞬間紅了個通透。
她何止看過,背都背過了,只是景翊寫的那些內容,她的臉皮厚度實在不足以開口承認喜歡,而且還喜歡到整宿抱著紙頁在床上打滾……
冷月趕忙從景翊懷裡掙了出來,硬板下一張紅臉,從自己懷裡摸出那封本應已被神秀化為灰燼的信,一巴掌拍到景翊胸口上。
「你……好好看看這個。」
作者有話要說:咩~妹子們假期快樂~
景翊胸口捱了一巴掌,臉上卻美得像是得了個吻似的,兩手把信抱在胸口,笑得像朵怒放的喇叭花,「你寫給我的?」
冷月鐵著臉幽幽地道,「我寫給你的東西,時候到了自然會燒給你。」
「……」
景翊怏怏地把那信從自己懷裡拎出來,皺著眉頭反反正正地看了幾遍這一個字也沒寫的信封,「那這是什麼?」
「這就是本該被神秀燒成灰的那封信……」對上景翊有點怪異的目光,冷月美臉一黑,「你別瞎琢磨,我沒把燒成灰的那封變回來……怪我一時馬虎,拿出來的時候一不留神拿錯了,給他的那封是你三哥臨摹的一份王拓寫的那些送飯觀音什麼的東西……」
冷月說著,伸出一根纖長的手指頭戳了戳拎在景翊手裡的信封,「這才是應該給他的那封。」
景翊又仔細端詳了一番這個一開始就沒有封口的信封,不解地看向冷月,「他燒的那封既然是臨摹的,那燒了就燒了唄,把這封還給他不就行了,還要我看什麼?」
一個沒有封口的信封,還是託給冷月轉交的,那就意味著信封裡的內容是不怕她這個刑部捕班衙役總領看的,也就是說,即便神秀身上有些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這個信封裡也不會有。
應該只是個交情不錯的朋友聽說安國寺要暫閉寺門一段日子,有點兒不放心,特地寫來表示關心寬慰的信。
冷月輕輕的一句話便回答了景翊這個疑問。
「這信是你三哥託我轉交的。」
「……我三哥?」
景翊赫然想起神秀先前嘟囔的那句「難不成景家人都是睡在地上長大的」,不錯,他三哥景竏少年時為學梵文,特地來安國寺拜了現任方丈清光大師學習,在安國寺住了大半年,出來的時候念梵文已經和念漢文一樣順溜了。
大半年的工夫,景竏要是和神秀有點兒什麼交情,倒是說得過去。
只是如今景竏身為禮部郎中,正為王拓那封怪異的書信急得抓耳撓腮的時候居然還會想起給神秀寫一封信,那就有點兒說不過去了。
景翊皺著眉頭開啟信封,取出信紙小心展開,目光剛剛掃過紙上的字跡,景翊就眉心一舒,連連搖頭,「不不不……這不是我三哥的字。」
冷月一愣,「不是你三哥的字,那是誰的?」
景翊盯著紙上的字跡輕輕搖頭,「不知道,應該出自一名女子之手……這是抄的《列女傳》,第四卷。」
想起自己與《列女傳》的淵源,景翊暗自嘆了一聲,除他之外,還有誰家男人能有把《列女傳》抄得倒背如流的福氣呢?
冷月顯然已經忘了《列女傳》這茬,只是驀然想起先前安王爺說的話,不禁提醒道,「你別忘了,景竏模仿王拓寫高麗文都能模仿得像真的一樣,你能確定這不是他模仿著哪個女人的字跡寫出來的?
「不像……」景翊又搖了搖頭,邊看邊道,「每個人寫起字來都有自己的習慣,臨仿他人字跡的時候即便能把字形學個差不離兒,但是下筆輕重,運筆緩急,免不了還是用的自己原來那一套。」
景翊說著,把看完的第一頁拈起來放到後面,一邊看著第二頁,一邊漫不經心地接著道,「我三哥要是想模仿王拓的字來以假亂真,騙安王爺肯定是連門兒都沒有,最多也就能騙騙你吧……」
「……」
直到把信看完,抬起頭來,景翊才發現冷月正對著他笑,笑得整個人都冷森森的……
「哎呦……」景翊頓時把信一扔,五官糾成一團,兩手捂住大腿根上的傷口,弓著身子有氣無力地哼唧起來,「疼……要疼死了……」
冷月拾起掉在地上的信揣回懷裡,本不想搭理這擺明了是在裝模作樣討她心疼的人,但到底還是擔心他身上那道遲遲不愈的傷口,無可奈何地遙手往床上一指,「躺著去,該給你換藥了。」
景翊單腿蹦著把自己扔到床上,大字型躺好,冷月剛寬開他的外衣,正要上手扒他的褲子,外屋的門就被敲響了。
門一開,王拓正紅著眼睛站在門口,一見冷月便道,「菩薩……中原人說,慫人都不說謊,蛇精師父就說了。」
中原人說的什麼,冷月一句也沒聽懂。
不過,中原人說的話她聽不懂的大發去了,冷月也沒往心裡去,面無表情地招手示意王拓進來,順手關了門,抓起屋裡的一隻花瓶塞到王拓手裡。
「把這瓶子頂到腦袋上,站穩了別動,等我傳喚。」
王拓雖面露茫然,但還是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把瓶子頂到了腦袋上。
冷月返回裡屋時,景翊正仰躺在床上笑得美滋滋的。
冷月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走過去褪下景翊的褲子,一邊小心地拆解縛在景翊左大腿根部的繃帶,一邊壓低著聲音道,「你別衝著我傻笑啊,我是氣他毀了瓷王的真品,不是替你出氣的……」
景翊笑得更美了幾分,利落地半撐起身子,湊過去在冷月嬌豔的嘴唇上狠狠吻了一下,用同樣低得幾不可聞的聲音回道,「你最後一句是胡扯的……我媳婦真好。」
冷月微紅著臉頰,掀起眼皮瞪他一眼,順手在他另一側完好的大腿上擰了一把,觸手溫軟且勁道,活像是揉得到勁兒發得恰好的大白饅頭,冷月一時沒忍住,興致盎然地多擰了兩下,擰得景翊咬著嘴唇連連給她作揖求饒,這才作罷。
說來也怪,景翊自打來了安國寺,傷口經井水浸過,疏於料理不說,還沒落著一口吃的,這會兒看著這道傷口雖還覺得慘不忍睹,卻已有了些許轉好癒合的跡象。
難不成還真是剃度之後就受到佛祖的格外關照了?
冷月心裡一安,手上就利落了許多,清創上藥包紮只用了一盞茶的工夫,一切料理妥當,想讓喚景翊起來自己穿褲子的時候,才發現景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昏昏睡著了,臉頰上因發燒而泛著病態的紅暈,微啟的嘴唇卻格外淡白。
冷月沒喚他,扯過被子小心地給他蓋上,看著他一點兒也不安穩的睡顏,默默地一嘆。
這份差事看似簡單,卻已在這短短兩日內憑添了無數枝節,冷月偵辦過不少兇險的案子,自己這條命也線上上懸過好多回了,但眼下這樣明明能感覺到危機四伏卻愣是抓不到危機所在的情況還是頭一回碰上。
張老五死得莫名其妙,高麗皇子傻得亦真亦假,還有個看似光明磊落實則神秘兮兮的神秀,像是處處在給景翊添堵,卻又像是處處在幫襯提點景翊些什麼。
慧王蕭昭曄似乎也對張老五的死興趣盎然,盎然到甚至不惜帶著張老五的真品去找那個天底下口風最嚴的人套問訊息,而畫眉一個將死之人寧肯帶著一身爛瘡死在大街上,也不肯透出有關蕭昭曄的一句實話……
一堆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和事兒,就像是一堆胡亂堆在一起的花生瓜子杏仁桃仁核桃仁,眼下看著雜亂無章,但若能找來一盆面,一碗油,幾樣瑣碎佐料,就能烤出一盤像模像樣的五仁月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