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這麼說,找起來哪有那麼容易?
冷月俯身在景翊微微蹙起的眉心上吻了一下,剛一轉身,衣襬就被輕輕扯了一下,轉頭一看,景翊已勉強睜開了睡眼。
冷月抬手指了指通往外屋的那扇門,景翊輕輕搖頭,遙手指了一下窗邊的那隻香爐。
冷月微微一怔,若有所悟,低□子湊到景翊耳邊輕道,「把他腦袋上頂著的瓷器換成香爐?」
景翊突然覺得,他倆離琴瑟和鳴似乎還差著那麼一點點的距離,「不是……再等一炷香。」
「為什麼?」
景翊伸手環上冷月的腰,使了些力氣往懷裡一帶,冷月低俯著身子本就重心不穩,被他這麼一摟,頓時跌進了那個溫熱的懷裡。
「抻他一陣才好說話。」景翊說著,輕輕合上眼睛,在冷月的頸窩間蹭了幾下,朦朦朧朧地道,「冷,抱一會兒……」
這話與先前那通半真半假的哼唧全然不是一個調調,冷月心疼得要命,索性脫了靴子鑽進被窩,抱緊景翊燒得滾燙的身子,景翊睡熟之後就放鬆了摟在她腰間的手,她一直沒有放鬆分毫。
景翊平日裡睡覺沒個正型,睡著之後老是滿床打滾,還怎麼滾都滾不醒,叫他起床比摘星星還難,以至於他早晨點卯極少有不遲到的時候。這回興許是燒得沒有打滾的力氣了,睡著之後就靜靜挨在冷月懷裡,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是淺淺的,冷月本以為他至少要睡上個把時辰才能醒過來,結果莫約一炷香的工夫,景翊就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冷月被他這一連串夢囈般的不對說得一頭霧水,不禁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還是燙著,但應該還沒燙到會說胡話的地步,「什麼不對?」
景翊揉著燒得發脹的腦袋掙扎著爬起身來,冷月忙把堆在床尾的衣服拿給他,景翊把衣服穿好,穿上鞋子有點兒吃力地站起來,才對伸手攙扶他的冷月低聲答了一句。
「張老五八成是自己撞死的。」
冷月一愕,「為什麼?」
「因為他孫子已死了。」
冷月怔怔地看著睡意濃重卻絲毫不像是信口胡說的景翊,這番說辭正是京兆府報給安王爺的那套,乍一看合情合理,但細思之下全然經不起推敲,實情要真是這麼簡單,安王爺就犯不著那麼不願意提起這事兒了,蕭昭曄也更犯不著親自捧著張老五做的瓶子去安王府套問訊息了。
景翊是睡糊塗了……還是睡糊塗了?
景翊像是在冷月愣愣的眼神中看出了冷月的心思似的,眯眼一笑,抓起冷月挽在他胳膊上的一隻手,用這隻因常年握劍而略帶薄繭的手不輕不重地抽了抽自己微燙的臉頰,「你放心,我醒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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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一時摸不清景翊腦子裡到底琢磨的些什麼,可以肯定的是他這會兒當真不是在說胡話。
「你說的這些,你有證據嗎?」
如果景翊說是睡著了夢見的,她也不確定自己會不會打死他,所幸景翊沒答,只抬手指了指那道通向外屋的門。
王拓被晾得差不多了。
倆人出去的時候,王拓仍在乖乖地頂著那隻瓶子,只是站得已經有點兒晃悠了,那隻瓶子便在他腦袋頂上搖搖欲墜,看著可憐兮兮的。
冷月不說讓他放下,王拓也不敢擅動,就隻眼巴巴地望著冷月,順便頗不服氣地瞪了一眼跟在冷月身邊的景翊。
景翊笑眯眯地收下王拓那道很不友好的目光,對著王拓頷首宣了聲佛號,「聽神秀師兄說,施主想跟貧僧聊聊?」
王拓抿著嘴唇不吭聲,轉眼看向冷月,冷月品咂了片刻王拓這道「請菩薩為我做主」的目光,若有所悟地微微眯起眼睛,道,「你是不是忘了剛才想要跟他說什麼了?」
「是……」
他腦子本就不好使,方才把精力全集中到了頭頂的瓶子上,一不小心把來意拋到了九霄雲外,再想,已經想不起來了。
王拓這一聲「是」弱得幾不可聞,還是讓景翊憋笑憋得臉都泛紅了。
他之前決定晾涼王拓,不過是個尋常的訊問手段,人被耗得累了煩了,說起話來往往方便許多。不過這還是他頭一回遇上有人來找他算賬,人找著了,賬丟了。
晾他這一炷香還真沒白晾。
王拓一見景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忙對冷月道,「我……我寫在紙上了,就帶在身上,看看就知道……我能先把瓶子放下來嗎?」
冷月微微一笑,和顏悅色地道,「嗯……那不著急,你再頂一會兒,咱們先聊聊別的,待會兒我走了你倆再說你們的。」
王拓乖順地點了點頭,畢恭畢敬地望著冷月,像是在等冷月決定他們這會兒要聊些什麼。
實話實說,冷月跟王拓沒什麼好說的,只不過想再抻他一抻,索性讓他把懷裡揣著的那張紙也忘乾淨了事,不過,冷月倒是看得出來,景翊應該是有話要問問他的。
看景翊剛才那副如夢初醒的模樣,景翊想要問他的事兒,無非是跟張老五有關的。景翊猜了八成,那剩下的兩成,興許就在王拓肚子裡揣著。
安王爺雖明擺著不大想讓他們攪進這樁案子,但事已至此,要麼是把這稀裡糊塗的案子攪和清楚,要麼就是被這稀裡糊塗的案子攪合死了。
公門人一輩子踩著刀尖奔忙,薪俸微薄,往往沒有什麼大奔頭,奔就奔一個活得清楚,死得明白。
於是冷月故作漫不經心地挑了個頭,「那個殺瓷王的兇手,你找到了嗎?」
王拓腦袋上頂著瓶子不敢低頭,就只垂了垂目光,嚅嚅地道,「沒有……他們都寫的很像。」
冷月像模像樣地點點頭,「那你想知道瓷王到底是怎麼死的嗎?」
王拓連連點頭,點得急了,頂在頭上的瓶子連連打晃,要不是他用兩手緊緊扶著,這會兒一準兒是滿地殘骸了。
「你們凡人之間的這些事兒我是不能攙和的,不過,」冷月揚手一指景翊,「你可以問問他。」
王拓愣愣地看向溫然一笑的景翊。
冷月的意思景翊自然明白,她不過是想哄得王拓老老實實地跟他聊聊張老五的事兒,但王拓顯然沒有明白。
王拓愣愣地看了景翊半晌,才問出一句,「你……你是兇手?」
「……」
冷月在心裡長長地嘆了一聲,轉身在牆邊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不遠不近地看著這倆一時間相對無言的人。
她還是安靜地當會兒菩薩算了。
「我不是兇手。」長這麼大頭一回被人說是兇手,景翊的心情多少有點兒複雜,「不過你要是堅持這麼認為的話,我沒準兒也能試試。」
冷月坐在一旁挑了挑眉梢。
文官就是文官,說句威脅的話也這麼軟綿綿的,這話要是從她爹麾下那些部將嘴裡說出來,大概就是「你他孃的再胡扯老子一把大刀掄死你」了。
王拓本來就不大靈光的腦子已經站得有點發暈了,景翊後面這句略帶著一點兒彎彎繞的話自然是聽不明白的。
於是趁著王拓發愣,景翊輕輕皺起眉頭,向前湊了一步,把手利落地伸進王拓的衣襟裡,王拓還沒來得及反應,景翊已經抄出了一大把東西。
冷月的那塊手絹,幾張仔細摺好的記事紙頁,還有半塊用油紙包裹著的燒餅……
景翊把燒餅塞回王拓懷裡,把手絹揣進自己袖中,轉手把那幾張紙遞給了冷月,王拓頂著瓶子不敢動,只能急得乾瞪眼。
「都……都是我的!」
「你的?」景翊微微眯起那雙狐狸眼,笑得一點兒也沒有慈悲的意思,想著自家媳婦的手絹在這高麗皇子的懷裡揣了這麼半天,他就有點兒想破戒的衝動,「燒餅是我中原安國寺的燒餅,手絹是我中原觀音菩薩的手絹,紙是中原的紙,墨是中原的墨,你隨便劃拉幾個高麗字在上面,就是你的了?」
王拓被問得半晌憋不出一句話來,求助般地看向冷月,卻見冷月正低垂著修長的頸子,心無旁騖地看著他寫在那些紙頁上的鬼畫符般的高麗文。
天地良心,冷月一個高麗字也不認得,她不過是想找個理由低一低頭,免得讓這倆人看見自己那張憋笑憋得扭曲的臉。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反正她就是能從景翊這一派訓孫子一般義正詞嚴的話裡聽出一股幽幽的酸味來。
景翊說著,又伸手掏進了王拓寬大的袖管,從王拓左袖中拈出一小塊用碎花布包裹的硬物。
碎花布開啟,露出一塊瓷器碎片,不大,但足以看得出是被王拓砸碎的那個瓶子的小部分殘骸。
景翊最想找的其實就是這個。
他賭,憑王拓對張老五的崇拜,砸碎張老五的真品王拓必然也是心疼的,所以王拓應該會收起些零星的碎片留做個念想,事實證明,王拓還真不禁賭……
一見被景翊掏出這個,王拓頓時回想起了些許來意,細小的眼睛頓時瞪到了極限,「我想起來,你說謊!」
景翊仗著王拓不敢亂動,也仗著冷月坐在一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氣定神閒地觀瞻著拈在指尖的這塊殘片,悠悠地道,「出家人不打誑語,施主別狗急了亂咬人啊。」
王拓的神情確實有點兒想要撲上來咬他一口的意思,「你撒謊,你說瓶子裡有瓷王身體的一部分,我沒找到。」
「沒找到就是沒有嗎?」景翊把殘片湊得近近的,像是上了歲數的婦人家在菜場上挑黃瓜似的,那仔細勁兒好像恨不得把黃瓜上的每一根細刺都檢查一遍似的,一邊查,一邊說叨家長裡短似的笑道,「那我還沒找到你們高麗在哪兒呢,你們高麗還有沒有了?」
王拓噎得快哭出來了,再次求助地看向冷月,發現冷月正對著他那些紙頁打了個悠長的哈欠,一雙精緻的鳳眼頓時也變得水汪汪的了。
總算是把氣出得差不多了,景翊終於饒過了手裡的瓷片,把它重新包進那塊碎花布裡,笑盈盈地道,「這瓶子裡藏的是瓷王的精魂,你把瓶子砸了,瓷王的魂兒就跑出來了……也虧得你讓他的魂兒跑出來,我才得以在夢中與瓷王相會,得知瓷王辭世的一些真相。」
冷月一愣抬頭。
景翊這話說得實在太像真的……
難不成他真是剛才睡覺的時候做夢夢見張老五了,乍一醒過來才說出那番話來?
要真是這樣,她得考慮一下要不要容他繼續在這兒瞎掰下去了。
顯然,王拓很想聽他掰一掰。
「瓷王……瓷王給你託夢了?」
景翊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還低頭唸了聲「阿彌陀佛」,換上一副略顯認真的嘴臉,頗為嚴肅地道,「念在是施主打碎瓷瓶,貧僧才得以與瓷王在夢中對話的份上,貧僧可以告訴施主瓷王說了些什麼,但是施主要先回答貧僧幾個問題,貧僧才能明白瓷王的一些話究竟是何意。」
冷月暗暗地舒了口長氣。
有這幾句話,就足以證明託夢的事兒是他胡謅來的了。
景翊這幾句話說得既嚴肅又誠懇,於是王拓想也沒想,乾脆地應了聲「好」。
趁王拓還暈乎著,景翊抓緊問道,「你說你小時候在高麗見過瓷王,第一次見到瓷王的時候你幾歲,還記得嗎?」
冷月正想說他連一炷香前的事兒都記不利索,哪還記得住好幾年前的事兒,王拓卻已脫口而出,「零歲。」
景翊噎了一下。
「……零歲?」
「瓷王對我說過,我還在我父王肚子裡的時候,他就認識我了……是母后生我的,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在父王肚子裡。」
景翊轉頭和冷月默默對視了片刻。
這話的意思大概是張老五在高麗王后還沒懷上王拓的時候就已經在高麗了,但是……這張老五都教了人家孩子些什麼亂七八糟的啊!
「那……」景翊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淡然自若,「瓷王有沒有對你說過,他是什麼時候到高麗的?」
王拓又是答得毫不猶豫,「崇佑三年。」
冷月訝異王拓記這些事情記得如此精準之餘,習慣地在心裡默默打了打算盤,高麗王朝自打附歸了中原朝廷,用的就是一套年號了,崇佑三年,就是三四十年前了。
景翊比她算得快了一些。
三十八年前。
正是瓷王不聲不響淡出京城那年。
景翊又追問了一句,「那瓷王是什麼時候離開高麗的?」
王拓像是極不願回答這個問題,抿了抿嘴唇,才小聲地道,「八年了……」
「他說沒說過為什麼要離開高麗?」
「他說,他的妻子病了,放心不下,要回去看看……」
這話聽在冷月耳朵裡,雖覺得張老五把媳婦撂在京城,自己一個人跑去高麗有點兒不靠譜,但這回鄉的理由倒也算合情合理,沒什麼不對勁兒的。
可景翊那副豁然開朗的模樣分明是在說王拓這句話給了他極大的提點。
這話有什麼不對?
因為京城裡愛玩瓷器的人都知道,張老五在淡出京城之前從未有過婚配。
沒成親,他哪兒來的什麼妻子?
八年前,八年前確實有個女人病了,病得舉國皆知,但並不是他的妻子。
景翊沉默了片刻,才沉聲道,「施主,貧僧可以告訴你……瓷王託夢對我說,他確實是自己撞棺而亡的。」
王拓一急,剛要出口反駁,就被景翊微微揚聲截住了。
「他說是他的妻子思念他已久,那夜他給孫子守靈的時候,他妻子的魂魄又來勸他下去陪她,他實在不忍拒絕,就應了。」
冷月不由自主地皺起眉頭。
景翊這話,怎麼聽著像是他認認真真說出來的……
且不說這世上到底有沒有魂兒這個東西,就算是有,哪有當妻子的捨得把自家相公往地底下拉的道理?
就算是真想把他拉下去,那好歹也挑個溫柔點兒的法子,非讓他把腦袋撞得跟沙瓤西瓜似的幹什麼?
王拓顯然沒有冷月想的這麼多,神色立時黯淡了些許,嘴唇輕輕一抿,話沒出口,又被景翊一句話堵了回去。
「他還記得答應你的事兒。」
王拓眼睛一亮,「真的?」
「他讓你儘快回高麗去,他已把收你為徒的事兒交託給了一位高麗制瓷人,你去找那個人就可以了。」
王拓急道,「哪個人?」
景翊頗遺憾地搖搖頭,「瓷王說名字的時候是用高麗語說的,我沒聽懂也沒記住……你回去找找就是了,高麗總共就那麼大,能有多少技藝精湛的制瓷人啊?」
冷月揉著額角默默一嘆,她已經搞不清楚景翊這到底是在幹什麼了,前面那些話真假難辨,這些她倒是可以肯定,十成是景翊胡謅的……
偏偏王拓就真的假的照單全收的,頂著那個始終不敢放下的瓶子眼巴巴地望著冷月。
「菩薩……」
冷月有氣無力地揮揮手,「走吧走吧走吧……」
「謝謝菩薩!」王拓擱下瓶子,又感激地衝著景翊一拜,「謝謝蛇精師父!」
「……」
眼瞅著王拓撒腿跑出去,景翊如釋重負地關了房門。
「小月……」景翊苦笑著看向翹著二郎腿坐在椅子裡等他解釋的冷月,淺淺一嘆,「我覺得我猜出來安王爺到底為什麼不想讓別人碰張老五這件事兒了。」
「為什麼?」
景翊苦著臉走到冷月身前,蹲在她膝邊低聲問了她一句,「八年前因為染病鬧得整個京城沸沸揚揚的女人,你能想起誰來?」
冷月怔了片刻,倏然一愕。
「你說……慧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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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翊苦笑著點了點頭。
這個慧妃,就是慧王蕭昭曄的生母,也就是那個因為一副相似的皮囊而坑了畫眉半輩子的慧妃。
冷月有些印象,八年前的臘月寒冬,包括慧妃在內的幾個宮裡的女人因為護犢子而掀起了一場頗具規模的暗鬥,這場暗鬥把一堆平日裡看起來人五人六的朝臣攪合得上躥下跳了好些日子,最後以這幾個女人中一死一傷一病的結局告終。
那會兒冷月還不滿十歲,這些事兒是她在涼州軍營裡聽人扯閒篇的時候聽來的。不過皇宮終究是皇宮,圍牆比尋常人家厚實得多,宮裡面的事兒總是要經過一番添油加醋才能傳得出來,再傳到千里之外的涼州軍營,一路新增下來,糖漬的也得變成醋溜的了。
所以這裡面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冷月其實並不清楚,她就只記得,病的那個是慧王的親孃慧妃,因為墜湖染了肺癆,勉強撿回一條命,之後每逢換季就纏綿病榻,總是病懨懨的。
傷的那個是靖王的親孃錦嬪,因為慧妃墜湖的時候她就站在岸邊上,無動於衷,被當今聖上狠摑了幾個耳光,若不是念及她高麗公主的出身,她下半輩子怕是就要窩在冷宮裡養雞種菜了。
死的那個是皇長子熙王的親孃貴妃姚氏,因為是她指使兒子把慧妃推到湖裡去的——至少這話傳到涼州的時候是這個味的,據說,當今聖上念著千年修得共枕眠的情分,本是打算讓她在冷宮裡待段日子了事的,誰知她在搬去冷宮的前一天晚上就把自己吊死在房樑上了。
反正不管怎麼說,無論是病的還是傷的還是死的那個,好像都跟張老五這個手藝不錯的制瓷匠人挨不上一絲一毫的邊兒。
景翊說到這兒就不吭聲了,把下巴頦挨在冷月膝蓋上,儼然一副等著冷月自己心領神會的模樣。
顯然,冷月沒有一丁點兒打啞謎的心情。
冷月緩過那陣錯愕,頗沒好氣地垂眼看向挨在她膝蓋上的那顆沒毛的腦袋,「八年前京城裡生病的女人海了去了,張老五回來看的是他家媳婦,你說的這個是皇上家的媳婦,八竿子打不著,怎麼就想起這個來了?」
「不用竿子,一伸手就能打著……我要是說張老五跟王拓說的那個妻子,就是皇上家的這個媳婦,你信嗎?」
冷月毫不猶豫地說了個「扯淡」。
天子家選媳婦不是鬧著玩兒的,就算別的都可以寬限,身家清白身子乾淨總還是必須的。
冷月到底是個安王府門下的公門人,平日裡極少與人掰扯皇帝家的短長,但這會兒是在塵外清淨地,聽她說話的就景翊一個人,冷月便不拐彎不抹角地道,「你覺得皇上要是挑個老百姓家的有夫之婦當妃子,朝廷裡那些個手裡攥著一大把閨女死活就是塞不進宮裡去的人能安安生生地乾瞪眼看著嗎?
景翊有氣無力地嘆了一聲,「我也覺得挺扯淡……但張老五應該就是這麼扯的。你找京城裡愛玩瓷器的人打聽一下就知道,當年張老五名聲最響的時候一直跟一個佳人很有點兒什麼,那會兒他出的好多物件都跟這個佳人有關係,不過直到現在也沒人當真搞清楚那個佳人到底是誰,就只知道張老五一直到淡出京城也還是光棍一條,所以張老五嘴上說的那個妻子極有可能就是這個一直想娶但不知怎麼就沒娶成的佳人。這女人不但是個佳人,還得是個聲名遠播的佳人,所以……」
景翊又嘆了一聲,再次打住了。
這回景翊的意思冷月明白了幾分,京城裡的佳人雖然海了去了,但能在八年前生病生得能把訊息從京城一路傳到高麗的佳人,那就寥寥無幾了。
慧妃就是崇佑三年入宮的,也就是說,慧妃前腳進宮,張老五後腳就淡出京城,悄沒聲地去了高麗,一直到八年前慧妃因為那場護犢子之斗大病之時,張老五又因為所謂的妻子病重悄沒聲地回了京城。
自打進了刑部當差,冷月就悟出一個道理,但凡進了衙門的事兒,巧合二字就像是魚香肉絲的那個魚字,就算是有,也不過是股似是而非的味兒罷了,至於這盤菜到底是個什麼,還得是那些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說了算。
冷月正微微蹙著眉頭,仔細咂麼著慧妃與張老五這倆貌似八竿子打不著的人之間的這道飄著濃濃巧合味兒的關係,就見景翊拿下巴蹭了蹭她的膝蓋,撩起眼皮美滋滋地笑著道,「我覺得我沒出息這件事一定是天意。」
景翊話鋒轉得有點兒突然,冷月一時沒反應過來,愣了一下,「嗯?」
「老祖宗不是說過嘛,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折騰折騰他。」
冷月隱約記得,這句話好像真是哪個老祖宗說的,不過老祖宗說的原話好像比景翊說的這句長那麼一點兒,但大概齊的意思還是一樣的,於是冷月點了點頭,「然後呢?」
「然後……」景翊又把下巴頦往前蹭了蹭,一直蹭到了冷月的大腿上,仰著一個光溜溜的腦袋笑得一臉無賴,「比如張老五,老天爺想讓他當一代瓷王,所以就死活不讓他娶到想娶的那個媳婦,比如我,老天爺也沒指望我能幹成什麼正經事兒,所以就讓我娶到最想娶的這個媳婦了嘛……」
照理說,景翊頂著這樣一顆腦袋,穿著這樣一身衣服,帶著這樣一副笑容說出這樣一番話來,怎麼都該有一種佛門敗類的感覺,可景翊偏偏就沒有,非但沒有,這幾句話還生生被他說出一種無比虔誠的感覺,就好像是那些貨真價值的小和尚一早一晚捻著珠子對著佛祖表忠心一樣。
冷月好氣又好笑地抬了抬腿,剛把景翊的下巴頦頂開,突然鳳眼一亮,伸手在景翊溜光的腦殼上敲了一記,「我差點兒給你繞進去……張老五沒娶過媳婦,那他的孫子張衝是他從樹上摘下來的還是從地裡刨出來的啊?」
景翊捂上被冷月敲疼的腦殼,眨了眨那雙無辜的狐狸眼,扁著嘴道,「他那把年紀想有個爺爺挺難,想有個孫子這還不容易嗎……兩成可能是他去高麗的路上留下了風流債,然後風流債利滾利,就滾出個孫子來。」
冷月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景翊接著又道,「還有八成可能是他從高麗回來之後撿的別人家不要的孫子。」
這個倒是不無可能。
「證據呢?」
景翊反手往自己後背上指了指,聲音又壓低了幾分,低得連近在咫尺的冷月也不得不微微俯□來湊近過去才能聽清。
「三年前那夥兒人,是宮裡的。」
那夥兒人,就是三年前偷了景翊身上的銀鐲子,轉頭又把張老五堵到僻靜巷子裡暴揍,末了還在景翊背後砍了一刀的那夥兒人。
冷月狠狠一愕。
景翊從沒提過那些是宮裡人。
景翊打小就是宮裡的常客,他未必認得所有在宮裡過日子的人,但一眼認出哪些人是從宮裡來的倒是很正常的事兒,不正常的是宮裡居然會有一夥既想打景翊的主意又需要對張老五下手的人……
更不正常的是,宮裡人都深諳「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的道理,若要動手,必是一鏟子下去連根刨個乾淨,怎麼能容得張老五又在眼皮子底下過了三年,又怎麼還容景翊至今仍可大搖大擺地出入宮禁?
冷月也把聲音壓得低之又低,「那些宮裡人……是哪個宮裡的人?」
「慧妃宮裡的。」
好巧不巧,慧妃就是在三年前大約那個時候身體狀況倏然急轉直下,服盡了各路靈丹妙藥,到底還是臥床掙扎了不足半年就閉了眼。
冷月不禁擰緊了眉頭。
一巧連著一巧,即便沒有什麼看得見摸得著的證據,冷月也不得不相信張老五與慧妃之間確實是有些什麼的了。
不過……
「這些跟張老五的孫子是不是親生的有什麼關係?」
「沒有關係。」
這句不是景翊答的。
聲音從屋角的木質屏風後面傳來,清淡,平穩,就像隨著這聲音從屏風後走出的人一樣,安然得好像他打一開始就已經被請進來了。
「阿彌陀佛……」神秀不遠不近地站定,含著那抹似乎已經長在臉上的慈悲笑容,氣定神閒地看著被他驚得迅速握劍起身的冷月,以及起身不及被冷月的膝蓋狠撞了一下下巴的景翊,立掌不疾不徐地道,「王拓施主突然決定取消法事,進宮去向皇上辭行了,想必最多一個時辰之後寺門就會重開,該來的不該來的都會進來,時辰不多,師弟的廢話有點兒多,還是由貧僧來挑些要緊的跟冷施主說說清楚吧。」
冷月手裡的劍沒有出鞘,但右手也沒從劍柄上挪下來,下頷微揚,只做了些微的調整,就自然過渡到了一個攻守自如的架勢。
她只知神秀武功精深,卻不知居然能精深到同在一個屋簷下而不覺的程度,這要真打起來,她估計就真要念念阿彌陀佛了。
「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神秀客客氣氣地宣了一聲佛號,「剛進來。」見冷月握在劍柄上的手又緊了緊,神秀悠然一笑,舉目在屋中環視了一番,「貧僧自幼就住在這間僧舍裡,熟悉得很,自然來去自如一些。」
神秀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冷月卻絲毫也輕不起來。
她的武功雖算不得精深,但在軍營裡待久了,警惕已成了習慣,甭管在什麼樣的屋子裡,能當著她的面來無影去無蹤的人,整個安王府門下也數不出五個人來。
這樣一個人,這樣走出來,是因為想要簡明扼要地對她說點兒什麼要緊的事情。
冷月一雙鳳眼微微眯起,聲音微沉,「你想跟我說什麼?」
神秀一聲佛號剛念出一個「阿」,就被景翊截了過去。
「他想說是他說服張老五去死的……」
景翊兩手捧著依舊被撞得一跳一跳發疼的下巴,滿面乖巧地看著笑容微僵的神秀,「對吧,師兄?」
作者有話要說:上週一直在忙活入學的事,終於有網了,淚奔!妹子們久等啦,群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