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偷瞄了神秀一眼,見神秀低頭看著杯子裡的茶水,全然一副超脫世外你們愛咋咋地的模樣,冷月差點兒從嘴裡蹦出來的心臟總算安穩了些許。
她記得景翊還應著那個因為體重而自殺未遂的方丈一件事,她若理解得不錯,景翊繼續待在寺裡,是想要保方丈不會被蕭昭曄滅口,至於用什麼法子保,她幹猜肯定猜不出來,但有一點已是再清楚不過的了。
這法子需要她離開這裡,還需要讓安王爺知道。
「好,」冷月抓劍起身,順手揉了揉景翊的頭頂,「我一定在王爺那裡多給你燒上幾炷香。」
冷月再潛回安國寺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大殿裡燈火通明,方丈帶著所有寺僧在大殿中密密麻麻地盤坐了一片,神秀也在其中,梵文誦經聲縈縈不絕,活像是什麼熊孩子捅了馬蜂窩似的。
冷月很清楚這些人正在幹什麼,不但她知道,就這麼半天的工夫,全京城已經人盡皆知了——景四公子感念舊情,為超度那個曾在雀巢紅極一時的清倌人馮絲兒,在安國寺剃度出家了。
天曉得這半天工夫安國寺來了多少女香客,反正大殿前的那個方形香爐已經被插出一副掃把頭的模樣了。
冷月找到景翊的時候,這個傳言中已心如死灰的多情公子正盤腿窩坐在椅子裡一邊啃包子一邊寫公文。
冷月往公文摺子上看了一眼,剛瞥見開頭幾個字就禁不住一愣,「你怎麼知道王爺要你寫東西?」
景翊吞下嘴裡那口無比清淡的豆腐包子,一邊文不加點地寫著,一邊有氣無力地道,「我還知道,他要我先在這裡窩著別動,要你離京辦事,對吧?」
他能猜到一,那再猜到二三就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了,於是冷月雖然還是有些詫異,但到底是應了一聲,「對,我來盯著你把這公文寫完,送到安王府,然後就要去蘇州走一趟。」
按理說,三法司三個衙門的官員之間是不便相互透露各自公務的,但這回冷月不說,景翊也已猜到八成了。
景翊悶下頭去筆走龍蛇,迅速寫完這份公文,撂下筆,擱下啃了一半的包子,擦淨手指,抬手在桌面上拍了拍。
「坐,走前請你聽段書。」
作者有話要說:00看到妹子們齊刷刷地說神秀和方丈是父子……介個,真的不是!真的是啥,下章由小景子來揭曉~!
景翊雖然有編話本的嗜好,但畢竟生在官宦世家,身為朝廷命官,親自到站到茶樓酒肆裡一手茶壺一手扇子地說書是萬萬使不得的,何況以景四公子遠播千里的「豔名」,就是他想講,也沒有哪個店家敢讓他講,畢竟迄今為止還沒有哪家店面能自信經得住全京城女子的擁堵。
在這件事上景翊頗有自知之明,所以冷月雖在茶樓裡聽過說書先生講景翊編的本子,但從沒聽景翊親口說過書,這個獨佔景四公子第一次的誘惑實在有點兒大,大到她暫時把來時準備好要跟景翊說的其他話先往肚子裡塞了塞,利落地把桌上雜七雜八的東西往角上一推,長腿一翹坐了上去,景翊又起身給她倒了杯茶,冷月捧著手裡,更像是聽書的了。
「話說,」景翊端起筆筒在桌面上輕輕一擊,算作開場,然後拿著說書先生特有的腔調像模像樣地道,「從前有座山,山裡有個廟,廟裡有個老和尚。」
「……」
趕在冷月摔杯子罷聽之前,景翊接道,「老和尚收了一個小和尚,給小和尚取了個法號,叫做神秀。」
冷月一怔,景翊這是想要給她講神秀的事?
冷月還沒來得及把精神繃緊,就聽景翊又繼續講道,「有一天,老和尚給神秀講了個故事,從前有座山,山裡有個廟……」
「……」
冷月把杯子往桌面上一頓,景翊立馬把語速加快了一倍,「廟裡有個老妖怪!」
「……老妖怪?」
景翊一臉認真地點點頭,「老妖怪收了一個小妖怪……」
冷月額頭一黑,挑起眉梢幽幽地接道,「老妖怪給小妖怪取了個法號,叫做神秀?」
景翊好像絲毫不覺得冷月這話是純粹在擠兌他,嘴角一勾,身子往前一探,湊過去在冷月光潔的額頭上響亮地啄了一下。
「客官正解。」
「……」
景翊把那張笑開了花的俊臉從冷月眼前挪開些許之後,冷月才反應過來景翊這話意味著什麼。
冷月輕輕擰了一下眉頭,「你是說,神秀是被人收養之後特地送來安國寺裡出家的?」
景翊笑意微濃,冷月只覺得微風一動,眼前花了一花,眉心又被那兩瓣溫熱的嘴唇印了一記。
「客官真是世上最聰明的聽書客。」
「呵呵……」冷月繃著一張紅臉,眯眼瞪著近在咫尺的景翊,「誰讓我相公是世上最混蛋的說書先生呢。」
景翊腆著一張混蛋味十足的笑臉,破罐子破摔地又往前湊了幾分,伸手環起冷月的腰。
「你說得對……神秀的法號是老妖怪取好的,只是借老和尚的口告訴他而已,連同出家之後要做什麼,怎麼做,都是老妖怪向老和尚交代好的。」
冷月頭一回這樣聽人說書,說書先生呵蘭般的氣息輕輕撲掃過她的臉頰,撩得她心跳一陣快過一陣,好像全身所有的力氣都拿給心臟去蹦躂了,連腦子都沒勁兒轉一轉了。
直到景翊話音落了好一陣子,冷月才反應過來,「老和尚也是妖怪?」
景翊帶著一個讚許的笑容,在冷月紅得誘人的臉頰上深深地印了一個代表著「所言極是」的吻。
冷月一根手指頭戳在他肚皮上,把他戳得離自己遠了一點兒,才勉強喘過起氣來,板結實了一張大紅臉,像訊問死皮賴臉不老實的嫌犯一般沒什麼好氣地道,「這些妖怪是哪個廟裡的?」
「客官請猜。」
「……」
冷月不大想猜,因為猜錯了丟人,猜對了恐怕更丟人……
可景翊這副抿著嘴唇眨著眼的模樣,看得冷月忍不住想要豁出去丟把大的。
景翊像是看出了冷月的心思,貼心地伸出一根手指直直地往上指了指,以示提醒。
冷月抬頭往上看了一眼房梁。
能將方丈和神秀都收入門下的人,肯定不是個修房頂的那麼簡單,那麼,一個自幼在天子眼皮子底下長大的京官伸出手指頭往上指,最可能的意思就是那一個。
冷月微微一愕,聲音壓低了幾分,「宮裡的?」
話音剛落,冷月就被景翊吻了個結實。
這個震撼實在比景翊溫軟纏綿的一個吻來的有力,直到景翊放開她,冷月還沉浸在自己給出的答案為自己帶來的錯愕中。
「真是宮裡的?」
「不是。」
「……」
冷月剛剛被景翊溫熱溼潤的嘴唇流連過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眼前這個人依舊迎著青燈昏黃的光暈抿著嘴眨著眼,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不是……不是你還親我幹嘛!」
「想親。」景翊說著,又在冷月紅得發亮的臉頰上輕快地啄了一下,愉快地眯起那雙清可見底的狐狸眼,饒有興致地看著埋下腦袋像是要找個地縫往裡鑽的媳婦,「不然呢,猜對了才親你嗎?唔……所以你才猜得這麼認真?」
冷月有點兒想瘋,想瘋狂地把他扒乾淨,啃得不剩一丁點兒骨頭渣子。
這念頭剛起,景翊就會意地兩手展平乖乖站好了,笑得春意盎然,儼然一副願君多采擷的模樣。
「……你還說不說了!」
「說說說……」眼瞅著冷月要去摸劍,景翊趕忙挺身站好,眨眼工夫就變回到那副一本正經的說書先生模樣了,抄起筆筒又往桌上磕了一下,輕輕吐出五個字,「皇城探事司。」
皇城探事司……
冷月一愕之間,紅臉頓時白了下來。
這是朝廷裡眾多衙門之一,知道這衙門的人不多,冷月曾在安王爺那裡聽說過,但也僅僅是聽說過。
這是個只受當朝天子差遣的衙門,顧名思義,主要職責就是探事,但凡是發生在朝廷地盤裡的事,只要天子想知道,這個衙門就會替天子探個一清二楚,至於這衙門在哪兒,衙門歸誰管,衙門裡的活兒誰來幹,除了當朝天子之外沒人知道,也沒人有膽子知道。
上至王侯公卿,下至黎民百姓,誰要是在茫茫人海中揪出了一個皇城探事司的人來,無論是有心還是無意,都免不了一場大難,同樣,探事司的人要是被人識破身份,也會悄無聲息地在人間蒸發。
這也難怪方丈會把神秀的住處精心整理成那副沒有人氣的模樣。
當初安王爺在她進刑部當差之前對她講明這個衙門的規矩,就是怕她打破砂鍋問到底,一個不留神弄明白了些不該明白的東西,惹出些無法挽救的禍患。
景翊在宮裡混久了,知道皇城探事司的存在是很正常的事,但皇城探事司的規矩對任何人都沒有例外,連太子爺都躲之不及,他怎麼就敢這樣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出來?
冷月腰背挺得筆直,隱隱的有些發僵,擰起眉頭看著依舊眉目帶笑的景翊,妄圖在這張雲淡風輕的臉上看出哪怕一丟丟的玩笑之意,可惜一絲一毫也找不到。
「你……你別胡扯啊,」冷月板下臉,沉聲道,「這話也敢張嘴就說,你不要命了啊?」
「要,」景翊笑意微濃,「不過得先要你的。」
冷月一愣,「我的?」
景翊的嘴角依舊揚著一個很柔和的弧度,笑意清晰的目光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流連,「你的脾氣我還不知道嗎,他倆的身份弄不清楚,你肯定憋得難受,這兒就咱倆,我跟你說清楚,你就不用去查了,回頭真要有個什麼萬一,皇上怪下來也能算我一個人的……」
景翊話音未落,已被冷月一巴掌捂住了嘴。
景翊清晰地感覺到,捂在嘴上的這隻手有點涼,有點抖。
「你聽好了,我就說這一回,回頭犯錯捱揍的時候你別跟我鬼哭狼嚎地叫喚……打咱倆拜堂那天開始,你這輩子就沒有你一個人這一說了,好事兒是咱倆的,糟心事兒也是咱倆的,你要是覺得還是你一個人過著舒坦,那你趁早寫個休書,我一定能滾多遠滾多遠,下輩子也不回來。」
冷月陰沉著臉卻微紅著眼眶一字一聲地說完,感覺到被她手心緊捂著的那張嘴微微顫了顫,露在外面的那雙狐狸眼裡笑意微淺,溫柔愈濃,濃得像熬了整整一夜的老母雞湯,只要一小口,就能把整副發冷的身子從裡暖到外。
直到景翊輕輕點了點頭,那隻手才從他的嘴上拿開來,摟上他的腰,整個人緊緊埋進他的懷裡。
景翊過日子講究,平日裡衣服洗過之後總要經過薰香才疊好收入衣櫥,所以景翊身上總有種淡淡的薰香氣味,如今穿著這麼一身素淨的僧衣,沒有薰香的氣息,只有直接從他皮膚上散發出的屬於他本身的淡淡氣味,真實,踏實。
景翊苦笑著在懷中這副有些細細發抖的身子上柔柔地拍撫,低聲哄道,「你放心,這件事不是我查出來的,是我猜出來的,有九成的把握,除你之外我不會對任何人說,呈給王爺的公文裡也沒提,那個萬一是我胡謅的,沒有的事兒……這段書還沒說完,還想聽下去嗎?」
「聽。」
「那你先起來嘛……」
冷月不但沒鬆手,還又往景翊懷裡鑽了鑽,「我又沒堵著你的嘴,你說就是了。」
「好……」景翊有些歉疚地拍撫著懷中這被他一句話生生從虎嚇成了貓的人,稍一思忖,接著先前的道,「小和尚被老和尚養大,跟著老和尚一塊兒幫老妖怪幹活兒,可能是幹活兒需要,也可能是別的原因,老和尚與小和尚還聽一位龍子的吩咐幹著另外一份活兒。」
這龍子自然就是慧王蕭昭曄,這幾句不難懂,冷月默然點頭。
感覺到懷裡的人點頭,景翊又道,「他們為老妖怪乾的活兒沒人能知道,不能講,他們為那位龍子乾的活兒你已知道了,不必講,只有一件與茶有關的事,小和尚雖然親口說出來了,但受身份限制,說得很隱晦,你這回去蘇州應該也避不過這件事,所以值得一講。」
作者有話要說:咩,從仵作過來的妹紙們真的忘記皇城探事司了咩……tt
冷月從景翊懷中直起身來,正對上景翊那張笑意溫柔卻也擔憂滿滿的臉,不禁怔了一下。
她這回奉命去蘇州辦的差事有點兒怪,安王爺就只說讓她去蘇州刺史衙門,沒說讓她去那兒幹什麼,也沒說要在那兒待多久,但看景翊這副模樣,安王爺的心思他起碼已經猜透七成了。
「什麼事?」
「前幾年運河南段遭了一次大災,還記得嗎?」
這一句岔得有點兒遠,似乎都已經岔到另一個話本上去了,冷月愣了一下,才點了點頭。
從她記事起,朝廷南邊的水患就一直沒有消停過,景翊說的大災應該是鬧得最大的那一回。
那回春天工部剛來人檢修過運河堤壩,盛夏就逢暴雨,運河南段潰堤潰得沒給工部的人留一丁點兒面子,一連淹了幾個州縣,毀了不知道多少田地屋舍,死了不知道多少人,皇上一拍桌子查下來,從運河兩岸縴戶一路查到京中文武百官,抓了有百八十口子,當年朝裡最管事兒的幾個都在其中,六部衙門哪個都沒躲過去。
那會兒大夥兒都說皇上就是為了保證朝廷裡的公務還能轉得動,也不會拿這些管事兒的怎麼樣,管事兒的平安,下面辦事兒的也危險不到哪兒去,所以這些人有恃無恐地在牢裡扔了幾天色子,那幾個管事兒的被押去砍腦袋的時候還以為皇上只是做做樣子,刀起頭落的一霎才明白皇上這回是來真的了。
幾個管事兒的一死,皇上立馬請一向與自己關係不錯的幾個兄弟進宮來吃了頓飯,一頓飯吃完,第二天一早,皇上就氣定神閒地點了幾個老實巴交的官員補了缺,然後昭告百官,從今往後朝裡大事分成幾塊,幾個王爺一人管一塊兒,相關的事兒遞進宮來之前必須由管事王爺批閱並壓印,否則罪同犯上。
安王爺蕭瑾瑜就是從那會兒開始典管三法司的。
這事兒鬧到現在還有些餘波未平,冷月對朝堂裡的事兒再遲鈍,這件事也還是知道的。
「這件事就是神秀說的老天爺知道起來容易但救起來困難的疾苦。」
冷月狠愣了一下,「他說的不是茶葉的事兒嗎,怎麼又扯上水災了?」
「是……等會兒,這會兒茶葉還沒長出來呢。」
「……」
景翊拿起筆筒又在桌上磕了一下,接著道,「有災,就要救災,救災,就要花錢,錢從哪兒來?」
冷月擰了下眉頭。
無論哪朝哪代,賑災都是個鬧心的事兒,從朝廷裡撥出去的銀子,在朝有各級貪官惦記,在野有各路賊匪巴望,想把撥出去的銀子一錢不少地從京城運到受災地,從來都只是坐龍椅的人的一個美好卻不現實的願望。
不過這回不一樣,因為負責籌運賑災款的人不一樣了。
這回所有的賑災款都是由朝中典管錢糧的瑞王爺蕭瑾璃籌集並撥發的,雖然沒人知道這些賑災款是什麼時候走什麼道運到受災州縣的,但每批都奇蹟般地如數送到了。
不過,景翊這麼一問,冷月又有些猶豫了,「不是瑞王爺撥發的嗎?」
「是,也不是,撥是他撥的,但送不是他送的……」景翊提點道,「神秀不是說了嗎,管事兒的辦不成,只能反而行之,借眾生之力而濟眾生。」
冷月一點兒沒覺得這番提點起了什麼作用,「不是瑞王爺送的,那是誰送的?」
「茶葉送的。」
冷月噎了一下,幽幽地瞥了一眼這個賣關子賣上癮的人,「茶葉這麼快就長出來了?」
景翊像是沒聽出冷月這話裡的揶揄似的,一本正經地點點頭,「這撮茶葉長得正是時候,茶園在蘇州,摘了茶葉從南運到北,買家在京城,賣了茶葉自然要把貨款從北運回南……這就是神秀說的不受矚目,沒有拘束,也就成不了靶子。」
冷月怔了半晌才轉過這個彎兒來,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起來,一雙鳳眼因為錯愕而睜得溜圓,在輕輕躍動的燈焰下忽閃忽閃的。
「你是說……賑災款是成記茶莊運貨款的時候順帶著給運過去的?」
景翊搖頭,糾正道,「不是順帶著,成記茶莊運的貨款就是賑災款。」
「那人家成記茶莊的貨款呢?」
景翊有點兒啼笑皆非地看著一臉茫然的媳婦,「你還真指望他家那些被水泡過的廢茶能正兒八經地買到那個價錢啊?」
冷月已意識到這裡面肯定有點兒什麼門道,但一時想不出,只得道,「皇上買他家的賬,安王爺對吃用不講究,也買他家的賬,瑞王爺對吃用往死裡講究,也買他家的賬,還有你家老爺子,京裡有錢人一窩蜂地爭著買成家的茶葉不都是他帶起來的嗎……」
話說到這兒,冷月的腦袋像是驀地被門拍了一下似的,倏然一震,愕然看向景翊,發現景翊正帶著一臉「孺子可教」的微笑看著她。
冷月一時沒心思計較他的表情。
「那些賑災款,就是這些人買茶葉花的錢?」
景翊微微眯眼,笑盈盈地點頭,「大頭肯定是從皇上和瑞王爺那裡出的,剩下的一部分就是老爺子把成家茶葉在京城裡炒熱之後,那些錢多了燒得慌的人掏的腰包了,反正這些人平日裡也沒少仗著錢多幹缺德事兒,騙他們為賑災掏點兒錢也算是替他們積陰德了。」
冷月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這一計確實妙得很,既為朝廷省了些銀子,又能不知不覺地把賑災款全數送到地方,但這一計也實在缺德得很,著實狠坑了那些附庸風雅之徒一把。
想起同樣對成家的茶愛不釋口的自家主子,冷月不禁苦笑道,「他們這麼折騰,安王爺就不知道嗎?」
「當然知道,要是沒有安王爺陪他們折騰,他們能折騰得起來,但估計不會折騰得長久,畢竟只有皇上和瑞王爺買賬的話還是很容易惹人懷疑的,咱們安王爺平日裡不跟風不講究,拽上他一起折騰,這事兒就真幹得神不知鬼不覺了……」景翊說罷,一嘆出聲,似贊非贊地道,「不過他們這夥兒人裝得也夠像的,把我都糊弄過去了。」
冷月也跟著嘆了一聲,嘆完,才想起來這事兒似乎還沒完。
「神秀後面還有幾句來著,什麼名利雙收,後患無窮,還有什麼時候到了就要有報應什麼的……這是說的什麼?」
景翊像是站得累了,湊到冷月旁邊的桌面上盤腿坐了下來,才道,「說的成珣,還有成珣的兄弟姐妹叔伯大爺什麼的……你想啊,皇上要想讓成家給朝廷老老實實辦事兒,好處肯定要給的,但還得捏著他家點兒什麼短處心裡才能踏實。」
短處……
冷月驀地想起成珣管家的那句話,猛然轉頭看向景翊,差點兒閃了脖子,「捏著成家短處的是老爺子!」
景翊愣了愣,側了個身,一邊心疼地伸手揉上冷月擰得快斷了的脖子,一邊有些漫不經心地道,「有可能啊,我估計這缺德法子本來就是老爺子想出來的,皇上和瑞王爺平時喝的都是各地進貢來的茶葉,他倆哪知道什麼茶商好使喚啊……」
景翊話音沒落,冷月就一把按住了景翊揉在她頸底的手。
「景翊,你還記得嗎,成珣家那個管家說的……」
景翊微微怔了一下,才想起冷月指的是成珣家管家被捕前對著馮絲兒的屍身說的那句詛咒般的話——這賤婦和景家鷹犬是一丘之貉,死有餘辜。
「嗯……」景翊有點兒無可奈何地笑了一下,「興許太子爺也聞出這裡的味兒不對了,這才把馮絲兒送到成珣身邊想摸個究竟吧……」
景翊說著,把被冷月按住的手輕輕抽了出來,在冷月肩頭拍了拍,展給冷月一個純粹得無可挑剔的笑容,「他們的事兒就讓他們折騰去吧,憑我媳婦的聰明才智,知道這些應該足夠應付蘇州的一切了。」
「你知道王爺讓我去蘇州幹什麼?」
景翊沒答,只是像戀戀不捨又像羨慕嫉妒恨似地抬手撫上冷月的柔順的髮尾,幽幽一嘆,「但願你回來的時候我已經不禿了……」
冷月被他這幽怨至深委屈已極的模樣逗得繃不住臉,「噗」地笑出聲來,湊過去在他已冒出青茬的腦袋上親了一口,揉了兩下,「禿著就禿著吧,你到大理寺添亂還不如老老實實窩在這兒給寺裡多招點兒香火呢,多積點兒陰德,菩薩保佑你的時候也多上點兒心。」
景翊微微一怔,如畫的眉頭輕輕打了個結,冷月這話是笑著說的,笑得眼睛彎彎的,熱烈又不乏溫柔,可景翊分明就嗅出了些憂心忡忡的味道。
「外面出事兒了?」
冷月就知道景翊早晚能看出來她掛在腦門上的糟心倆字,她也沒準備瞞他,只是剛才他有話說,就由他先說了,這會兒聽他這麼一問,冷月便不遮不掩地點了點頭,「畫眉死了。」
景翊一愕,撫在冷月髮尾的手也滯了一下,「怎麼死的?」
「我去找她的時候她就吊在房樑上……」冷月字句清晰地說著,聲音平靜得像是在描述一具陌生到連姓什麼叫什麼都不知道的屍體,「不過她頸上有兩道不同的瘀痕,生前勒出來的那條在頸後有明顯的交叉,應該是一個身形比她高的人在背後把她勒死之後再吊到房樑上的。」
景翊自然知道她說這話時心裡有多難受,聲音禁不住輕柔了幾分,「有嫌犯了嗎?」
冷月點頭,輕輕吐出一字,「我。」
景翊狠噎了一下,睜圓了眼睛瞪著心平氣和的冷月,「你?」
「王爺說應該是蕭昭曄在我把畫眉送回雀巢的時候就已經覺察到畫眉身上帶著佛香的味道了,裝作被我騙過去,等我走了之後就著人對畫眉下手了……」冷月扯著嘴角悽苦地笑了一下,像極了一片紅葉,經霜而愈豔,「我要不把畫眉帶到這兒來,畫眉就不會死了,我把她害死的,我不就是頭一號嫌犯嗎?」
景翊輕擰著眉頭聽冷月徐徐說完,靜靜看了她片刻,才道,「還出了什麼事兒?」見冷月帶著些許錯愕的神色看向他,景翊補道,「不然王爺不會一下子猜到蕭昭曄身上去。」
「確實還有……京兆府後衙莫名失火,京兆尹全家死得一個都不剩,據京兆府的官差說,失火前好像見慧王府的人來過。」
景翊聽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還有,」冷月紅唇輕抿,眉心蹙緊了些,人也向景翊挨近了些,壓低著聲音道,「小心家裡人。」
景翊一愣,「家裡人?」
冷月伸手又在景翊腦袋上揉了揉,「你還記得被碧霄抓去活剝的事兒嗎?」
被碧霄剃禿的腦袋還禿著,景翊自然是想忘也忘不了。
「記得……」
「那你還記得被碧霄抓走之前的事兒嗎?」
景翊微怔,搖頭。
「碧霄一直說是在雀巢那條巷子裡把你撿回去的,那會兒你還昏睡著,想要從家裡到那兒,要麼是有懂輕功的人把你帶去,要麼就是府里人乾的……」冷月的手從景翊的頭頂滑到他的臉頰,撫著他的臉頰,湊上去在他溫潤的嘴唇上流連地一吻,「我不在家,你自己小心。」
「你也要小心。」
景翊說得一臉認真,看得冷月一愣,禁不住精神一繃,「小心什麼?」
冷月說這話的時候景翊的兩手正撫在她肩頭上,待她發現景翊那雙狐狸眼中精光一閃的時候,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小心別從桌子上滾下去。」
「……!」
作者有話要說:咩~妹子們假期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