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四角俱全

「姑娘這麼早就來了啊……還沒用過午飯吧,廚房裡有現成的雞湯,我讓人拿一碗來給姑娘暖暖身子吧?」

冷月也客客氣氣地笑道,「湯就不喝了吧。」

「姑娘不必客氣……」

冷月笑得更客氣了些,「吃肉就行了。」

「……」

於是,窩在床上昏睡了一上午的景翊到底是被一股濃郁的肉香喚醒的。

景翊循著香味迷迷糊糊地看過去,正見冷月坐在桌邊,對著湯盆裡的一整隻雞啃得不亦樂乎。

安安穩穩地睡了這麼一個上午,景翊雖仍覺得頭重腳輕,但起碼可以自己從床上爬起來,並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個竹筒粽子的模樣,一蹦一跳地湊到桌邊來了。

景翊在緊挨著冷月的凳子上坐下來,縮在被子裡直直地盯著湯盆問道,「怎麼又回來了……」

冷月含混地應了一聲,把手裡的那塊骨頭吮淨扔下,才端起空置在一旁的小碗,一邊不疾不徐地盛湯,一邊氣定神閒地道,「你家老爺子說的話我聽不大明白。」

這倒是在景翊預料之內的,揣度聖意這種說不好就要惹禍端的事兒,他家那精得像狐仙轉世一樣的老爺子怎麼會一是一二是二地說給她聽呢?

「他是怎麼說的?」

「他跟我說,該吃的時候吃,該喝的時候喝,不能耽誤正經事兒……」冷月悠悠地說著,把一碗清湯遞到了景翊面前,「人餓過勁兒之後不能立馬吃東西,所以你現在是該喝湯的時候,你就喝湯吧。」

景翊低頭看了一眼這碗乾淨得連片蔥花都沒有清湯,有點兒有氣無力地道,「其實……他的話聽聽就行了,也不用太當真……」

「嗯……」冷月應著,下手扯了塊肉塞進嘴裡,一邊發狠似地大嚼,一邊幽幽地道,「當時聽的時候我確實沒當真……然後正兒八經問他的時候,他就跟我說他已經告訴過我了。」

景翊這才聽明白自己為什麼只有喝湯的份兒了。

「不是……」景翊一邊在心裡默默拜著他那個坑兒子的爹,一邊欲哭無淚地道,「他就只對你說了這些?」

「還有。」

冷月把嘴裡的東西嚥下,然後把景老爺子是如何以感同身受的方式讓她理解祖宗的供品為什麼能吃這個道理的全過程複述了一遍,她越說越覺得憋屈,景翊反倒是越聽越顯坦然了,坦然得冷月連口湯都不想給他喝了,到底還是禁不住問道,「你聽明白了?」

景翊點頭之前先低頭喝了幾口湯。

「其實他的意思挺明白的……」被冷月黑著臉一眼瞪過來,景翊脖子一僵,語速立時快了一倍,「就是讓你將心比心。」

冷月怔了一下,怔得眉目柔和了些許,「將心比心?」

「先皇也是人嘛,還是一堆孩子的爹……」景翊往被子裡縮了縮,才帶著一抹苦笑低聲道,「你說,一個當爹的在自己快不行的時候把能找來的孩子全找來,是想議什麼事?

這句提點比景老爺子的那番話清楚了不止百倍,景翊話音剛落,冷月就在一愕之間脫口而出,「後事?!」

景翊輕輕點頭,不由自主地垂目看了看冷月的小腹。

老爺子的這番提點倒也來得是時候,要是擱到以前,他還未必能這麼快就反應過來。將心比心說起來容易,但當爹的人到了什麼時候會琢磨些什麼事兒,也只有當過爹的人才能會意吧。

就像他在冷月離開之後,將睡未睡之時,腦子裡想的全都是那個還不知是男是女的小東西,從學語學步到立業成家,所有的擔心與所有的對策全都在腦海裡過了一遍,想停都停不下來。

他知道這小傢伙的存在才不過一日光景,尚且惦念至此,何況是十幾年來看著孩子們一點點長大成人的先皇呢?

冷月似是全然沒有留意到這個裹得像粽子一樣的人突然溫柔起來的目光,錯愕之後立時想到了些什麼,於是錯愕愈深,不禁凝起眉頭沉聲問道,「你知道凝神散嗎?」

景翊的注意力一時沒來得及從她肚皮上收回來,一愣的工夫,冷月已耐心用盡,直接從身上摸出了那個髒乎乎的紙包。

「就是一種吃了之後能加倍透支體力,讓人立馬精神頭十足的藥。」冷月看著還有點兒雲裡霧裡的景翊,追補了一句,「就像先皇臨終前那樣。」

景翊這才正兒八經地驚了一下,從被子裡伸出手來,接過紙包湊到鼻底輕輕地嗅了嗅,又皺起眉頭,小心翼翼地把紙包一點點剝展開來攤放在桌上,還伸出一根手指頭在糯米粉似的藥粉中沾了一下。

冷月看著似是對這藥興趣盎然的景翊,問道,「你知道你二哥被先皇遣回家學廚的事兒吧?」

景翊微眯起眼睛細細端詳著沾在指尖的藥粉,順便點了點頭。

「這藥就是那個頂替你二哥的太醫在街上塞給我的,你二哥說這藥迄今為止就只有那個太醫配得出來……不過按我二姐的說法,他現在已經該是給閻王配藥的人了。」

景翊在短促的錯愕之後牽起一抹看起來並不怎麼輕鬆的笑意,無聲地拍打掉指尖的藥粉,自語似地一嘆,「還真讓老爺子猜準了……」

「為什麼?」

景翊縮回到被子裡,朝那包藥粉揚了揚滿是胡茬的下巴,「因為這藥……先皇也是打小就被立為太子的,新老皇帝交班的時候常出的那些鬼花活他都清楚得很。老爺子跟我提過,當年先皇剛登基那會兒就是因為他爹駕崩之前迷迷糊糊的沒把話說清楚,招得一群人亂做文章,朝廷裡烏煙瘴氣了好些年才清靜下來,他這是怕自己重蹈覆轍,給太子爺留下禍患,就瞅準了時候服下這藥,以保證自己是在神志清明口齒清晰的時候把後事交代出來的。」

冷月在景翊這話裡聽出了一點兒額外的音,「瞅準了什麼時候?」

景翊淺淺一笑,笑得微苦,「我要是沒記錯的話……那天好像是先皇后的祭日吧。」

冷月一愣,旋即瞪圓了眼睛,差點兒從凳子上竄起來,「你是說,先皇本來就準備好了要在那天死?」

景翊垂目看向那包藥粉,「病成那樣幹躺在床上,就是有人伺候也不是什麼舒服的事兒,要不是為了熬到那一天,以先皇那個要強的脾氣,恐怕不等到爬不起床來就要給自己一個痛快了……他找那麼個隨心所欲的理由把我二哥攆回家待著,把那個製藥的太醫調來身邊,又給那太醫找好了脫身的退路,這不就是準備好了要死在那天嗎?」

景翊說罷,帶著那道微苦的笑意自語般地輕嘆了一聲,「也算老天有眼,沒白瞎了先皇的一片心意……」

作者有話要說:寫到冷女王那句「你知道凝神散嗎」的時候,腦子裡莫名地閃現出了「你知道安利嗎」……==!

冷月對先皇知之甚少,但從先皇自先皇后故去之後就再沒立後這件事上看,先皇為自己做出這樣一番計劃來,倒也是情理之中的。

只是一切要都是景翊說的這樣,那有件事就又像是見鬼了。

冷月剛一皺眉頭,景翊便心領神會地點點頭,「對,蕭昭曄早就知道先皇給自己做了這通安排了……」

不知是什麼時候起,冷月已然對這種自己心裡一動便能在他那裡得到回應的事情習以為常了,於是聽到他這樣一句,冷月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就只有那麼一件,「這事兒連太子爺和你家老爺子都不知道,他怎麼能知道?」

景翊輕抿了一下微白的嘴唇,在嘴角邊的那抹苦笑裡摻進了幾分自嘲的滋味,「蕭昭曄做的最絕的一件事就是借他母妃的喪事把自己打扮成了天下第一孝子……」

蕭昭曄是真孝還是假孝已經是再清楚不過的事情了,但裝孝子爭寵這種事兒別說是在帝王家,就是在尋常百姓家也是司空見慣了的,因為就算裝到末了落不到最大份的家產,起碼也落個好名聲,立業成傢什麼的都能順當許多。

冷月一時還真覺不出蕭昭曄這手已被人玩爛的伎倆有什麼絕的。

冷月眉梢微微一挑,景翊已搖頭道,「他玩這一手跟討先皇歡心一點兒關係都沒有……你想嘛,孝子要想盡孝盡到點子上,就得把孝敬的那個人的習慣嗜好摸得透透的吧?」

冷月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所以啊……」景翊輕聲嘆道,「一個出了名的孝子無論是跟大夫打聽他爹的病情,還是跟他爹身邊的人打聽他爹的一舉一動,大家都會理所當然地以為他是為了盡孝做的功課,心裡面一熱乎,自己知道的那點兒事兒就甭管能說還是不能說的全都說給他了……只要他不傻,把各處打聽來的零碎訊息拼拼湊湊,先皇這番心思就一定能被他拼出來。」

屋裡雖沒生炭火,但也沒開窗,冷月卻覺得後背上涼意陣陣,開口時連聲音都有些許虛飄了,「蕭昭曄現在也就十五六歲,慧妃過世那會兒他才多大啊……哪來的這樣的心思啊?」

景翊微微搖頭,「肯定是有人教的,不過也沒看出來朝裡哪個人是跟他近到這個份上的……要不是因為他跟誰也不近乎,弄得好像真的喪母之後就萬念俱灰無慾無求了一樣,先皇英明瞭一輩子,怎麼可能會被他擺這麼一道?」

想到蕭昭曄給自己親爹擺的道,冷月驀地繃直了腰背,「不對,就算他有本事猜得出來先皇的這些個安排,他身在京外也沒法保證先皇在那天的那個時候就一定能喝到那罐有毒的茶葉……那天給先皇備茶的那個宮人跟他是一夥兒的?」

景翊毫不猶豫地搖頭,「要真是那個公公幹的,為保萬無一失,他滿可以在臨退出去之前抓把毒茶放到杯子裡,否則別人沏茶的時候要是一時興起非要拿那些放得遠的茶葉罐子,他不就白忙活了嗎……其實壓根就用不著找什麼同夥,先皇那天在那個時候一定會喝那種茶。」

不知是因為那滿臉亂糟糟的胡茬,還是久經摺磨後略帶沙啞的聲音,景翊雖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個竹筒粽子的模樣,冷月卻覺得眼前的景翊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嚴肅認真,沉穩老成,以至於他說什麼,她都覺得其中必有道理,哪怕她一時半會兒還找不到道理在哪兒。

「為什麼?」

景翊溫然一笑,笑容溫柔得好像冷月轉不過這個彎兒來是理所當然的一樣,「這也是朝政……」

打她進京城城門開始,這十來個時辰的心驚肉跳的折騰都是拜這倆字所賜的,如今一聽見這倆字冷月就忍不住的頭疼,「又關朝政什麼事兒了?」

「你想啊……」景翊縮在被子裡耐心十足地道,「如果那天先皇不是被成記茶莊的茶葉毒死的,而是喝著成記茶莊的茶交代完後事,再躺回到床上安然辭世的,那這一段經由各位皇子的金口傳出去,成記茶莊的茶葉就成了先皇臨終前都念念不忘的茶,你猜猜,這茶葉的價錢能翻上幾翻?」

冷月覺得,她終於有一回隱約明白點兒所謂的聖意了。

成家的茶葉價錢翻得越高,那些錢多了燒的沒處花的富貴人家的銀子流入國庫的就越多,歷朝歷代最讓皇帝腦仁兒疼的賑災一事也就越容易,說白了,先皇這最後一分力氣還是打算用在為太子爺鋪路上的。

冷月心裡泛起一陣難言的溫熱,這往後誰再對她說天家沒有父子只有君臣,她一定忍不住把那人瞪出個窟窿來。

動容歸動容,冷月到底不是以繡花喂鳥為己任的閨中少女,動容和動搖這兩樣東西是可以分得一清二楚的。

「不對,」動容一過,冷月立時蹙起了英氣十足的眉頭,看在景翊眼裡,倒還絲毫不覺得白瞎了那身柔婉嫵媚的裙裝,「我還是覺得宮裡有個跟他一夥兒的人才對,這毒茶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混進去的,要是先皇在那天之前誤喝了怎麼辦?」

「先皇也是錦衣玉食長大的,你當他真喝不出來那茶葉有多難喝嗎,都病到那個份上了,誰還沒事兒給自己找罪受啊……」景翊似是很享受冷月這樣拿他的話當了正經話,並一本正經地予以反駁的模樣,啼笑皆非地說完這幾句,微微眯眼,像是認真思慮了一下,又輕緩卻篤定地道,「毒茶應該是在八月中上旬,大概初十左右送進宮裡的。」

八月中上旬,初十左右。

那會兒她剛剛嫁給景翊,剛剛。

除了這個,冷月實在想不起來那個日子還有什麼特別之處。

「那會兒咱們剛成親,我告了三天假,大理寺里正忙得要死要活的,就破例急招了幾個新人來……」

也不知是不是景翊的聲音太過輕緩而產生錯覺,冷月覺得景翊說這話的時候有些格外的小心,好像是在什麼地方把一樣極寶貴的東西拿出來給人看,生怕染髒了碰壞了一樣。

景翊溫聲說罷這幾句,一個吐納之後,再說出的話裡便沒有這般感覺了。

「成記茶莊老闆成儒的小兒子成珣就在其中。」

成珣。

這是冷月經手過的諸多屍體中少數幾個她曾見過活蹦亂跳時候的模樣的,而且這具屍體她不但見過一乾二淨的外表,還見過一片虛空的內裡,所以這輩子鐵定是忘不了了。

成珣一個商人之子怎麼有資格入朝為官,這個疑問在冷月腦海中起過很多回,每回都被其他的疑問岔開了,不過冷月可以拍著胸脯說,就算讓她從那會兒起就時時刻刻全神貫注地想這個問題,她也一定想不到這裡來。

「你是說……」冷月試探著道,「毒茶是成珣幫忙弄進宮去的,作為回報,蕭昭曄就把他弄進大理寺當官了?」

景翊有點兒無力地笑了一下,算作承認,「我先前也和幾個朋友一塊兒在成珣家吃過飯,成珣那會兒就表露過想要入朝為官的意思,我喝得有點兒多,也沒往心裡去……太子爺把馮絲兒往成珣身邊派,還真是正兒八經動過腦子的……」

冷月默然琢磨了須臾,到底不得不點了點頭,帶著些許不情不願和些許憤憤不平,沉聲道,「所以……蕭昭曄就在時候差不多的時候找了個機會跑得遠遠的,然後安安穩穩地等到先皇駕崩之後就乾乾淨淨地跑回來了?」

景翊輕輕點頭,低頭湊到碗邊,吞了一口微涼的湯。

看著景翊這副明明狼狽不堪卻安之若素的模樣,冷月心裡微微疼了一下,一疼之間倏然想起自己似乎從頭到尾都忘了一件事。

這事情要跟他倆推斷的一樣,景翊怎麼會在這裡被人弄成這副樣子?

「不對……」冷月怔怔地看著一個哈欠之後倦意滿滿的景翊,「先皇要是為了召兒子們去交代後事,還找你去幹嘛?」

景翊懶得把手從溫軟的被子裡伸出來,便用舌尖舐了一下嘴角的湯漬,有點兒漫不經心地搖了搖頭,「可能是他成天喊我小兔崽子喊慣了,末了就真把我當他自己的崽子了吧……」

這解釋在冷月這裡顯然是交不了差的,但看景翊這副疲倦已深的模樣,冷月一時也不忍再逼他什麼,只好幫他添滿了湯碗,舀起半勺微熱的湯,給他送到嘴邊。

「對了……你家老爺子讓我告訴你,你託給他的東西他找地方安置好了,讓你別再掛著了。」

景翊有點兒受寵若驚地把那口湯收進口中,順便漫不經心地點了下頭。

冷月又舀起一勺湯,送到景翊嘴邊。

「太子爺也跟我說了,你託他幫我找畫眉的弟弟……今天早晨找到了。」

景翊微怔了一下。

太子爺能把人找到是他意料之中的事兒,他沒料到的是,他在冷月的話裡分明聽出來尚有後文,先前這幾句不過是因為後文的猶豫而說來充數的前言。

冷月的這一點猶豫,猶豫得讓他心裡一疼。

景翊緩緩嚥下第二勺湯,輕抿嘴唇,直視著冷月那雙有些閃爍的眼睛,溫然一笑,「你覺得我家老爺子那樣說話累嗎?」

冷月不知道他怎麼突然冒出這麼一句,愣了一下,才毫不猶豫地道,「累。」

「那你知道他為什麼要用這麼累的法子說話嗎?」

景翊今天似是把他前十幾年攢下的所有的認真一股腦全倒了出來,每一個字都認真得讓冷月不忍怠慢,於是冷月雖然被他問得一頭霧水,還是正兒八經地搖了搖頭。

「因為在京裡當官,尤其是當他那樣的官,一句話說不對,可能這輩子就沒有改口的機會了。」

這樣森冷的話被景翊微笑著用溫和輕柔的聲音說出來,把冷月聽得心裡亂亂的,一時不知道接什麼是好,只愣愣地點了下頭。

景翊輕輕牽了一下嘴角,帶著濃淡適中的笑意不深不淺地道,「你對我說的話隨時可以改口,只要你想改,來來回回改也沒關係,所以你就像以前一樣,想說什麼只管說出來就好,不用猶豫。」

作者有話要說:聽了兩場講座,於是更新又來晚惹……tt

冷月說不清這是種什麼感覺,就好像她一拳打在他身上,他卻小心地捧起她的手,關切地問她疼不疼。

「我不是猶豫……」冷月的喉嚨口像是被一團柔軟的東西堵住了一樣,向來利落的聲音無端地綿軟了下來,正大光明地猶豫了一下,「我是不知道這種事能不能跟你說。」

「能。」

景翊這個無比干脆的反應讓冷月著實愣了一下,忍不住翻了個飽滿的白眼,「你知道什麼事兒啊就能……」

「什麼事兒都能。」

景翊笑得滿目坦然,坦然得冷月也猶豫不下去了。

冷月輕輕擱下手裡的碗,再次確定話音可及之處沒有景翊之外的人了,才利落如故地道,「太子爺找著畫眉的弟弟了,就是神秀。」

景翊只蜻蜓點水般地怔了一下,就接著追問道,「然後呢?」

「然後,」冷月到底還是猶豫了一下,才道,「神秀一把火燒了自己的禪房然後跑了,跑之前給太子爺寫了封信,說他們皇城探事司的頭兒只有在登基大典之後才會自己冒出來拜見新主子,新主子手裡要有先皇傳下來的信物才能使喚探事司,否則探事司就會反了這個新主子。」

聽見皇城探事司這幾個字時景翊就明白冷月猶豫的什麼了。

事關皇城探事司就字字都是機密,何況是換主子注意事項這種連先皇都未必徹底弄清過的頭號機密,知道這樣一件事,就相當於把脖子架到了刀刃上,杵在那兒不動還好,稍稍一動,哪怕只是打個噴嚏,那也是滅頂之災。

冷月的猶豫不是因為拿他當了外人,而是仍在當他是親人,他多一分危險她就多十分擔心的那種親人。

這一點發現足以讓他覺得皇城探事司也是個很可愛的衙門了,不管皇城探事司怎麼神秘怎麼可怕,但在認準了一個人之後就非在這棵樹上吊死不可這件事上,景翊對他們還是頗有些親切感的。

景翊細細地咂麼了一下皇城探事司這條生硬卻可敬的規矩,看向似乎仍有些欲言又止的冷月,「太子爺說了什麼?」

「他說神秀告訴他這些,是在替蕭昭曄嚇唬他,讓他知難而退,自己挪地方……」冷月說話間把眉頭蹙緊了些許,竟蹙出了些不知所措的味道,聲音裡也隱約少了幾分底氣,「你說,蕭昭曄是不是已經把什麼都準備好了,就像先皇一樣,行動就差那麼一個日子了?」

朝政與案情到底還是兩碼事,她縱是把蕭昭曄辦這些缺德事兒時候的每一個表情都查出來,對於一場萬事俱備的篡位行動來說也是於事無補的。

這就好像是在戰場上對面交鋒之時,哪怕把對方八輩祖宗幹過的缺德事兒全摸個門兒清,最後決定勝負的還是各自手裡的那把鐵片片。

這畢竟不是她熟悉的那個戰場,事已至此,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

看著眉宇間似有幾分不解的景翊,冷月破罐子破摔地嘆道,「要不然他光是每天晚上來指使齊叔折騰你那麼一通,也不逼你說什麼,就那麼看看就走,這不是白耽誤工夫嗎?」

蕭昭曄有沒有準備好,景翊原本也下不了定論,他那幾分不解只是因冷月那一抹洩氣的神情而生的,畢竟長這麼大,他只見冷月因公事犯難過抓狂過,還從沒見過她在什麼事上洩氣過,但聽得冷月這破罐子破摔的一句,景翊卻像是被她摔下來的那個罐子正好砸中腦袋一樣,「咣噹」一下就明白了。

「蕭昭曄還沒準備好,他確實是在白耽誤工夫。」

冷月怔怔地看著中邪了似的一下子腰背挺直兩眼放光的景翊,好一會兒才想起來回道,「啊?」

蕭昭曄沒準備好倒是件值得鬆口氣的事兒,但景翊這副模樣分明是被打了氣的,好像高手對峙間一眼窺到了對方的命門所在,差的只是舉劍一戳,這場逆天之戰就能徹底消停了。

景翊當然沒有舉劍,但他幹了件比舉劍更讓冷月心裡發毛的事兒。

他把裹在身上的被子往地上一扔,伸手捧起攤放在桌上的那包凝神散,一股腦兒倒進了那碗雞湯裡,倒進去不說,還拿起勺子攪合了幾下。

冷月眼瞅著他舀起一勺湯就要往嘴裡送,倏地醒過神來,一把按住了景翊的手腕,生生把那勺湯水一滴不剩地震回了碗裡,激起一陣無辜的叮噹之聲。

冷月一雙鳳眼瞪得渾圓,「你想幹嘛?」

這樣連呼吸都能清晰可聞的距離,景翊只消一眼就足以看盡那雙美目中所有的驚慌,心裡不禁一動,也不掙開冷月緊按在他腕子上的手,就暖融融地笑著,輕飄飄地道,「提提神,出門。」

「出門?」冷月實打實地愣了一下,「上哪兒去?」

冷月這副呆愣愣的模樣著實可愛得很,景翊一時沒忍住,笑意一濃,「咱們私奔吧。」

冷月一個好字都衝到嗓子眼了才陡然反應過來,臉一黑,乾脆果斷地換了一個字,「滾。」

「……」

冷月黑著臉低□去從地上撿起被子來,輕柔地披在景翊已有些發抖的身上,不帶好氣地白了一眼這個不知哪來的如此興致的人,「你別給我整這些么蛾子啊……你真要是一聲不吭地走了,這罪名可就要坐紮實了,到那時候你就是去護城河裡打滾也涮不乾淨。」

景翊在冷月披給他的被子裡縮了縮身,有些怏怏地鼓了鼓腮幫子,「咱們要是現在走,他們得等到晚上才會發現,你信嗎?」

冷月想說不信,但出口之前過了一下腦子,突然發現這個似乎還真的可以信一信。

打蕭昭曄把她從太子府接過來起,她就覺得哪裡好像有點兒不對,這會兒終於反應過來了。

不管是今天早晨為了把她留下不惜一擲千金卻落得兩空的齊叔,還是剛才以活生生凍出毛病為代價才把她弄來的蕭昭曄,這倆人都用實際行動表盡了要把她擱到景翊身邊的誠意,卻誰也沒對她提過,他們費這麼大勁兒把她擱到景翊身邊來到底是想要她幹些什麼?

從她進臥房到現在也有好一陣子了,一隻雞都快被她啃乾淨了,竟連個來聽牆根的都沒有,自由得讓她幾度差點兒忘了這是一處軟禁著頭號弒君嫌犯的院子了。

見冷月一時沒應聲,眉眼間還浮起了點兒若有所悟的意思,景翊便知她想到了那個該想的地方,於是在嘴角牽起一抹無可奈何的笑意,輕嘆道,「咱們都被蕭昭曄蒙了,他折騰這麼一齣,就是為了拖延時間。

「拖延什麼時間?」

景翊欲言又止,目光微轉,投回到那碗已摻勻了凝神散的雞湯裡,深深看了一眼,才轉回目光看向冷月,用比雞湯更溫熱幾分的聲音近乎懇求地道,「你要是信得過我,就容我先把這碗湯喝了再說,這藥服下去還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生效,再遲就來不及了。」

景翊跟她耍賴的時候多,這樣掏心掏肺地與她商量的時候少之又少,冷月不得不承認,景翊認真誠懇起來就是有種讓人搖不動頭的力量,沒法搖頭,冷月就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直到景翊兩手捧起碗來送到了嘴邊,冷月才倏然記起景竡對她說的那些話,心裡一緊,急忙又攔了景翊一下。

一時怕景翊怨她出爾反爾,冷月攔住他時便覺得臉上一陣發燙,舌頭也跟著不爭氣地打了個結,「你……你二哥沒說這藥用多少量才合適,但他說,說這藥是靠消耗本元提神的,用過頭了會油盡燈枯,要出人命的。」

景翊輕輕皺了一下眉頭,稍一猶豫,就把捧在手上的碗擱回到了桌上。

冷月心裡剛剛鬆了一下,卻掃見身邊的景翊身子一動,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結結實實地摟進了那個熟悉的懷抱裡。

這一抱幾乎使出了景翊所有的力氣,冷月雖沒注意到景翊的神情,卻能在被他抱緊的一瞬感覺到他的專注,專注得像是要把這輩子所有的擁抱一次用光似的。

「景翊……」

懷著身孕的身子突然被這樣抱緊,冷月本能地輕掙了一下,卻不想這麼輕輕一掙,景翊當真就鬆了手,轉而再次捧起那碗湯,在她再次攔下他之前利落地把碗裡的湯一飲而盡。

喝罷,景翊淡淡然地擱下碗,好像喝下的只是一碗味道不錯的雞湯一樣,抬起手背拭了下嘴角,手背落下時,嘴角又帶上了那抹春雨般溫柔的微笑,雙目輕眨,接著之前未完的話道,「蕭昭曄在我身上折騰這麼一齣,讓所有知道這事的人都以為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想盡一切辦法讓我招供這件事上……這樣他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去查那些從我這兒順走的東西了。」

冷月愣了一下,才從景翊剛才的擁抱中回過神來,皺眉道,「他查那些玩意兒幹什麼?」

景翊無聲苦笑,「因為那些都是先皇在世時賞給我的東西。」

「先皇賞你……」冷月一句話沒問完,驀然反應過來,驚道,「他覺得那個使喚皇城探事司的信物被先皇賞給你了?」

景翊有點兒無可奈何地點點頭,「你不是問我先皇為什麼在召兒子的時候也把我召過去嗎,八成就是因為這個了……蕭昭曄應該也只是知道有這麼個信物,不知道這信物到底是個什麼東西,而且他也清楚皇城探事司是幹什麼的,他知道先皇就算把信物擱在我這兒,也肯定不會告訴我那東西到底是什麼,所以他乾脆也不問我,就借在府上搜證的機會讓手下人順走那幾樣先皇賞給我的東西,拿回家不聲不響地查去了……等他查清楚這個信物到底是什麼的時候,就是你說的那個什麼都準備好了的時候了。」

景翊最後這句聽得冷月脊背一涼,忙道,「那這信物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我不知道……不過你也許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跟閨蜜(就是給我做封面的那隻美工)討論出了冷女王肚子裡那個小東西的名字,以及這個小東西之後的另一個小東西的名字(好像劇透了呢……--),大半夜的把自己笑精神了……==

作者「清閒丫頭」的其他小說

御賜小仵作》《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