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四郊多壘

季秋怔了一下,看著被冷月抓在手裡的那隻油光鋥亮的肘子,默默地吞了口唾沫,垂手恭立,「季秋不敢。」

冷月把肘子湊到鼻底深深地嗅了幾下,細細地端詳著,好像在琢磨要從哪兒下嘴一樣,「有什麼不敢的,鍋裡不是還有嗎,來,一人一個,我正好有點兒事要問你,咱們邊啃邊說。」

季秋猶豫了一下,走近了幾步,最後站到桌邊,仍是規規矩矩地垂著一雙白嫩嫩的小手,「夫人有何吩咐?」

「坐。」

季秋微微頷首,小心地在冷月一旁的凳子上坐了下來,「謝夫人。」

冷月把盛著另一隻肘子的盤子拉到季秋面前,睫毛對剪,嘴角含笑,「來,嚐嚐鹹淡合口嗎。」

季秋愣了愣,垂目看了一眼面前這隻色香味俱全的肘子,嘴唇微抿,「夫人……您儘管吩咐,季秋這就去辦。」

「我這不是剛吩咐過了嗎,」冷月把一雙筷子不輕不重地拍到季秋面前的桌板上,「我就是挑嘴,想知道這肘子鹹不鹹,淡不淡,不合我的口我就不吃了。」

季秋怔了片刻,攥緊了指尖,原本細潤的嗓音也有些微微發緊了,「要不……要不我去把廚子給您叫來吧。」

冷月把手裡的那隻肘子擱回盤裡,碩大的肘子把盤子砸出「咯噔」一聲悶響,「叫廚子幹嘛,你嘗一口告訴我就行了,鹹了淡了我又不會怪你,你怕什麼?」

季秋慌得站起身來,一張清秀的臉快埋到胸裡去了,「夫人息怒!我、我不吃……不吃葷的!」

「不對吧。」冷月眉梢輕挑,盯著季秋,慢悠悠地擦了擦手,「我記得成親第二天我在府裡烤過一回羊肉,你可吃了不少,還在一邊偷師來著……你是不敢吃葷的,還是不敢吃這盤葷的啊?」

季秋一愕,抬頭,正對上冷月冷厲得嚇人的目光,一慌,轉身就往門口跑,冷月連屁股都沒挪一下,順手抓起手邊的茶杯,揚手斜打,就聽季秋吃痛地叫了一聲,身子一晃,結結實實地撲倒在地上。

冷月氣定神閒地抓起第二個茶杯,淡淡地看著抱著腳踝倒在地上疼得身子直髮抖的季秋,「再跑,這一個就招呼到你脊樑骨上,這輩子你就別想再跑一步了。」

季秋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把自己挪到一面牆下,背靠牆面把身子縮成一團,抬起一雙疼得淚水汪汪的眼睛,全然一副受了驚嚇的貓兒的模樣,戰戰兢兢地望著冷月,「夫人……」

「夫人?」冷月把玩著手裡的杯子,微微俯身,又使勁兒聞了聞那盤冰糖肘子,「你怎麼不叫我客官呢?」

季秋似乎沒明白冷月的意思,眉眼間的可憐愣得有點兒僵硬。

「我昨兒晚上剛去了一趟雀巢,」冷月抬手,把擦淨了油漬卻擦不去香氣的手指送到鼻底深嗅了一下,緩緩吐氣,「這種下三濫的藥混到月餅餡兒裡我都能聞味兒出來,別說是出鍋以後再淋上去的了。」

冷月緩緩說完,看了一眼已呆得忘了繼續裝可憐的季秋,「我今兒忙得很,你最好別跟這兒添亂。是你乾的,你就三兩句話說清楚,不是你乾的,看你剛才拔腿往外跑的架勢,你也是個知情的,咱家是幹什麼的你也知道,別等著我對你用牢房裡審犯人的那一套,你這細皮嫩肉的,那一套折騰下來一準兒連你親爹親孃都不認識你了。」

冷月話說得風輕雲淡,聽到季秋耳朵裡,伴著腳踝上鑽心的疼痛,每個字都像是一記耳光,抽得她禁不住直往後縮身子。

「你……你,」季秋縮在牆根底下抖了好一陣子,才深深吸了幾口氣,抬頭瞪向冷月,「你究竟為什麼嫁給爺,爺不知道,我可是知道的!」

冷月微微一怔,手指一鬆,險些掉了手裡的杯子。

腳踝上的疼痛絲毫沒有減輕的意思,季秋的話音仍有些發顫,嘴角卻已揚起了一絲得意冷笑,「你讓爺去假山邊種黃瓜那晚,你在府裡幹了些什麼,我可是瞧見了……你說,爺要是知道了,還會要你嗎?」

冷月一驚。

前一句話還可能是季秋狗急跳牆說出來詐她的,但這幾句……

冷月脊背上驀地冒出一層冷汗,捏緊了手裡的茶杯,鳳眼微眯,緩緩站起身來,「你是什麼人?」

「你害怕了吧……」季秋的額頭上已疼出了一層細汗,得意之色卻愈發濃烈了幾分,略顯尖細的聲音因為強忍激動而微微發顫,「這一把藥只是提醒你,我容你在這裡做你的事,你就老老實實的做,做完了,達成你的目的了,就該滾哪兒去滾哪兒去……你若再不知羞恥,就會死的比那隻貓,那池魚,還要噁心百倍……」

冷月愕然地看著這個揚著一張楚楚可憐的臉縮在牆根底下的清秀美人,怔了片刻,才沉聲道,「景翊的貓和錦鯉,是你弄死的?」

「這些畜牲和你一樣,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貨色就敢去碰爺的身子,不要臉,賤骨頭……」

季秋話還沒說完,冷月手腕一震,第二隻茶杯出去,正打在季秋笑得洋洋得意的臉蛋上,只聽一聲鈍響,季秋連喊都沒來得及喊,只張口吐出了一汪血,幾顆牙。

冷月靜靜地看著捂著臉蜷縮在地上抖得像篩糠一樣的季秋,淡淡地道了一聲,「不長腦子。」

冷月緩步走過去,在季秋面前半跪□子,一隻手揪著季秋染了血的衣襟把她從地上揪起來,一字一聲地道,「我再問你一遍,你到底是什麼人?」

季秋的一邊臉蛋已迅速地腫了起來,鬢髮微亂,原本清秀如蓮的臉上已是血淚一片,瞪向冷月的目光因為這張臉而俞顯猙獰了。

「你以為你多聰明……那床被單,墨下面化了……就是血……你的髒血……」

冷月眉頭輕皺,把季秋的衣襟攥緊了幾分,季秋憋得大口喘氣,一時說不出話來。

「聽清楚我問的什麼,你,是什麼人?」

看著季秋雙目中露出些悽楚之色,嘴唇顫抖著像是要說些什麼了,冷月才把手放鬆了些。

「我是爺最疼的人……爺向來謹慎,昨晚好容易服了藥,只差把他從房裡帶出來……」季秋目光裡的悽楚之色愈濃,恨意倍增,「都是因為你,都是你……」

冷月還沒聽完,就忍不住厲聲責問,「你給他下藥了?」

「不……」季秋紅腫的臉上勉強地漫開一片不太由衷的笑意,「是你,是你親手喂他喝的……」

冷月一怔,驀然想起那碗蜂蜜糖水。

雖是她親手沏的,但蜂蜜罐子是季秋取來的。

冷月倏然想起景翊昨晚含下第一口糖水時的神情。

景翊的鼻子遠比她的要靈,景翊的嘴也遠比她的要刁,她若沒說這碗糖水是她親手沏的,若沒非逼著他喝完……

冷月心裡一揪,揪著季秋衣襟的手也緊了一分,「你下的什麼藥?」

肯定不是下在肘子裡的這種藥,若是,景翊絕不會是那樣的反應。

「你既然去過雀巢,一定知道醉紅塵吧……」

醉紅塵。

冷月驚得連季秋的衣襟都鬆開了。

醉紅塵是比她下在這肘子中的藥更下三濫一個境界的藥。

那是煙花館裡管教新姑娘用的,一小撮藥粉服下去,少說也要昏睡七八個時辰,醒過來之後也要有兩三天是使不出一點兒力氣的,沒藥可解。

難怪景翊非要在大腿上動刀子不可……

冷月怕的倒不是這藥的藥效。

最可怕的是,無論怎麼算,景翊這會兒也該躺在屋裡動彈不得,怎麼可能去了什麼大理寺!

「他人呢!」

季秋被冷月喝得一怔,臉上的可憐悽楚和得意在一怔之間都化成了茫然,「你……不是你把他藏起來了?

冷月無聲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齊叔。

冷月拿了一塊手絹塞住季秋的嘴,以犯上的理由讓人把季秋關進了柴房,轉頭找到齊叔的時候,齊叔正在賬房裡焦頭爛額地撥拉算盤珠子,見冷月突然進來,忙丟下算盤站起身來。

「夫人……」齊叔小心地看著冷月不帶表情的臉,心裡打鼓,眉眼微笑,「您吃好了?」

「挺好。」冷月簡短地應了一聲,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整整齊齊的賬房,「你之前跟我說,景翊去哪兒了來著?」

「回夫人,爺去大理寺了。」

「他去大理寺之前讓你給我帶什麼話,或留了什麼東西沒有?」

齊叔一愣,搖頭,「沒……沒有啊。」

「那他出門之前腿上的傷怎麼樣了,還流血嗎,他嚷嚷著喊疼了嗎?」

「這、這個……」齊叔憋了半晌,到底憋不住,埋頭往下一跪,「夫人息怒!我、我沒看見爺去哪兒了……就是門房來說刑部來人要搬棺材,我看爺還睡得香,就出去招呼刑部的人了,送走刑部的人再回去,爺就不在屋裡了……不過爺的官服官靴也都不在了,除了去大理寺辦公,爺什麼時候穿過這身行頭啊……」

齊叔說的是實話,剛才她也留意到了,景翊的官服官靴確實不在房裡,景翊一般沒事兒也不會穿官服。

冷月跑了一趟大理寺,大理寺眾口一詞:找到景大人之後麻煩讓他立馬來大理寺幹活兒。

冷月有點兒想瘋。

冷月想瘋,景翊比她還想瘋。

他昏昏沉沉一覺醒來,迷迷糊糊睜開眼睛,視線中冒出一個似曾相識的女人,卻不是他最想見的那個。

景翊微怔,視線清晰了些,發現不但人不是他最想見的,連這間屋子,這張床,也都不是他想待的。

這是個他從沒來過的破地方。

破屋頂,破桌椅,破草蓆子,四面透風撒氣,一個名符其實的破地方。

景翊還清楚地記得自己昏睡之前服的是什麼東西,索性連嘗試著動一動的想法都沒生出來,只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人。

「唔……你是,哪個樓裡的?」

作者有話要說:小景子不可憐,可憐的是兇手……(:3)∠)

眼前的女子顯然沒料到景翊睜眼之後的第一句話會是這個,撲滿脂粉的臉一僵,染得鮮紅的嘴唇也微微抽搐了一下,權衡片刻,到底還是忍不住冷冷地回了景翊一句。

「我不是什麼樓的。」

「……唔?」

景翊半信半疑地對著女子使勁兒眨了一下睡意尚濃的狐狸眼。

這女子年近而立,身形纖瘦,瘦到看起來略顯僵硬的身上裹著一襲風塵氣十足的翠綠長裙,淡綠中綴著點兒瑩白的珠花插了滿滿一腦袋,靜靜站在這間破敗的房舍中,像足了一根長在野地裡花開得正好的韭菜亭子。

「那……」景翊斟酌了一下,謙和微笑,略含抱歉地道,「姑娘是什麼閣的吧?」

景翊隱約地聽到一聲牙齒相磨的動靜。

「我不是什麼姑娘。」

景翊眉心微蹙,看著床邊的人沒出聲。

眼前的情形好像與他昨晚想的不大一樣。

醉紅塵……

好像不是冷月給他下的。

但若不是冷月給他下的,景翊一時還真猜不出還有什麼人在這個時候需要讓他如此酣睡一場。

於是景翊又盯著床邊的女子看了半晌。

看著景翊有些發愣的模樣,女子冷然輕笑,剛想開口,景翊突然醍醐灌頂般地「啊」了一聲,冷不丁地把女子嚇得一個哆嗦,準備好的話一時忘了個乾淨。

從景翊驟然一亮的目光中可以看出來,他要是有力氣抬手,這會兒一定會激動地往大腿上拍一下。

「我想起來了!怪我怪我,都怪我剛才沒醒透,沒看清楚……您都這把年紀了怎麼會是當姑娘的嘛,您一定是錦繡園的鴇母吧!」

「……」

景翊直挺挺地躺著,乖巧地露出一排白牙,笑得既熱絡又客氣,「是不是我之前留在您園子裡的銀子用完了啊……」

「……」

「哎呦!您也真是的,這點兒小事兒,差人來說一聲就是了嘛,何必這麼大費周章的,多耽誤生意啊!」

「……」

「不如您現在跟我回家去,我立馬給您現銀,要是再晚一會兒讓我媳婦發現我不見了,不但給不了您銀子,你們那整條街的什麼樓什麼閣什麼園的還都得遭一回滅頂之災……」

「……」

女子幾次張嘴都沒插得上話,一張臉憋得黢黑,竭盡全力都沒保住嘴角最後一分笑意,胸口抑制不住地起起伏伏,交握在身前的兩手生生捏出了「咔咔」的響動。

待景翊把話說完,女子黑著臉從袖中摸出了一把寒光森森的剪刀。

天地良心,景翊說這話的時候絕對沒有咒那條京城最熱鬧的煙花巷的意思,但有時候老天爺懶起來也是會只聽話不聽音的。

在大理寺沒找著人,冷月扭頭就去了太子府。

大理寺是景翊平日裡最常去的地方,而他最樂意去的地方就是太子府。

事實上,自打那晚跟她那個在太子府當侍衛長的二姐冷嫣在大雨裡打了一架之後,冷月每想起太子府來都是提心吊膽的,因為冷嫣那晚臨走前撂下話說,別讓她遇見景翊落單的時候,否則她一定把景翊抓起來宰吧宰吧扔鍋裡燉了。

太子爺昨晚在宮裡喝多了酒,宿醉未醒,冷嫣一口咬定景翊就是被她燉了吃了,於是太子妃坐在門檻上嗑著瓜子看著冷家姐妹倆在對面房頂上大打了一架,看過癮了,才一團和氣地把兩人勸開,招呼人來把太子府翻了個遍,連太子爺的被窩裡都找過了,還是沒找著景翊的人影。

冷月又去了一趟安王府。

因為安王府是最由不得景翊自己決定去不去的地方。

去安王府的路上冷月心裡一直在打鼓,離她對安王爺保證的破案之期還有短短幾個時辰,她連兇手的毛都還沒找著一根,卻滿大街找起男人來了……

進了安王府的大門,冷月倒是坦然了。

因為門房告訴她,王爺不在。

冷月正要問景翊來沒來過,就被急匆匆從外面回來的安王府侍衛長吳江喊住了。

冷月給安王爺當貼身侍衛的時候是歸吳江管的,於是習慣地挺身站好,垂下頭來規規矩矩地道了聲「吳將軍」。

「你怎麼知道我要找你……」吳江滿頭大汗地抱著一大摞冊子,揚起帶著胡茬的下巴指了指擱在最頂上的那本最薄的冊子,「最上面這本,拿走。」

冷月拿下來順手翻了幾頁。

京城裡更夫們值夜的記錄冊。

冷月無聲苦笑,這是她那天當著安王爺的面向京兆尹要的,京兆尹明知道她對安王爺許了三日之期,還愣是拖到這會兒才拿來,居心真是再清楚不過了。

「王爺說你問京兆尹要了這東西,怕他有意跟你過不去,耽誤你幹活兒,讓我順便給你問問,他還真沒給你……你怎麼不去跟他要啊?」

冷月把冊子擱回吳江懷裡,漫不經心地道,「因為用不著了……我手上有個案子,之前懷疑是更夫乾的,昨兒晚上發現應該不是。」

吳江皺了一下汗涔涔的劍眉,「城裡的更夫我認識一大半兒,都是老實巴交的人,你怎麼懷疑到他們身上了?」

「因為他們有空。」

冷月把吳江抱在懷裡的那摞冊子分到自己手裡一些,邊跟著他往三思閣走,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道,「這案子的幾個死者都是大白天死的,死法還很麻煩,只有白天沒事兒乾的人才有耐心有工夫幹得了那個活兒……而且根據棄屍地附近老百姓的證詞總結下來,棄屍應該是四更到五更之間的事兒,這種時候該睡的都睡了,更夫最可疑。」

冷月頓了一頓,苦笑,「不過昨兒京兆尹一家來我家串門,順帶著給了更夫們一個清白,這冊子就不用看了。」

冷月說得含糊,吳江也不多問,一路走到三思閣,進去把這一摞東西撂下,冷月才注意到自己抱了一路的東西是什麼,不禁愣了一下。

「這是……煙花巷子裡的名冊?」

吳江哭笑不得地點頭,「我倒是寧願替你查更夫去,這一條街挨門挨戶折騰下來,比跟突厥主力軍連打三天三夜還要命……」

「你一大清早的……」冷月頓了頓,把吳江從頭看到腳,難怪,剛才就覺得他身上有股異樣甜膩的脂粉香,「到煙花巷子裡挨門挨戶折騰姑娘去了?」

吳江本來就不白的臉上又浮起一層黑雲。

「……我敢說是,你敢信嗎?」

冷月識時務地使勁兒搖頭,「不敢。」

跟冷嫣打起來,她還能比劃幾下,跟吳江打……

除非吳江服了醉紅塵,還得是在那昏睡的七八個時辰內。

吳江緩了緩臉色,苦嘆了一聲,「我是奉王爺的命令帶人查封去了。這年頭老鴇子們都想錢想瘋了,染了梅毒病的姑娘都病得爬不起床來了,還給派客,把朝裡一堆老不正經的官兒坑慘了。皇上一急,王爺就溜達我了,一早晨查封了十好幾家,那夥子女人們嚎的,到現在我腦子裡還嗡嗡的呢……」

吳江感慨完,才發現冷月出神地看著那摞冊子,好像壓根沒在聽他說話似的。

吳江伸手在冷月眼前晃了晃。

冷月一怔,回過神來,微微抿嘴,皺眉問道,「那個……雀巢,也被查封了吧?」

吳江搖頭,「那裡倒是沒發現有染病的姑娘,乾淨得很。」

冷月一怔。

不可能。

她昨晚親手摸過,畫眉的脈象是染了梅毒無疑,只是毒瘡還沒發出來罷了。

「那些姑娘有病沒病,都是你看的?」

吳江的臉又黑了回去,「我最多隻能看出來那些姑娘腦子有病沒病……她們身上的病都是你家那個當太醫的親戚給看的。」

她家當太醫的親戚……

景竡?

那就更不可能誤診了。

「你確定已經把所有的姑娘都查遍了?」

吳江劍眉一揚,伸手在那摞冊子上拍了拍,「要不然我抱著這些冊子幹嘛,從雀巢的頭牌畫眉到各家擦桌子掃院子的雜役,全查了一個遍……怎麼,你想替我再查一遍?」

見吳江的目光裡帶著些許疑惑,冷月忙牽起一個明豔的笑容,「我才沒你那個閒工夫呢……我看,那些鑽煙花巷子的老爺們兒都是活該,沒發瘡姑娘看不出來也就算了,能病到爬不起床來的地步,至少大腿根兒上已經有瘡了,他們自己不長眼,賴得著人家姑娘嗎?」

吳江苦笑搖頭,「不是他們不長眼,是老鴇子讓人把那些姑娘身上長的毒瘡硬剜下來,拿白蠟油填上,再糊上個什麼漂亮的紙片片,就是多長兩對眼也看不出來那是毒瘡啊……」

吳江話沒說完,就見冷月像貓被踩了尾巴一樣,一掌拍在桌子上,一聲大喝。

「他大爺!」

冷月喝完,轉身就往外跑。

「誰大爺……你等會兒!你來王府幹嘛的啊?」

「啊?」冷月一愣,站定回頭,想了一下,才輕描淡寫道,「啊……沒事兒,景翊丟了,你幫我找找吧。」

話音未落就化成一道紅影不見了。

「……!」

景翊如果知道那條煙花巷里正在發生的事兒,恐怕能少費不少唾沫星子。

可惜,如果就只能是如果。

眼下,景翊權衡再三,覺得比起性命來,唾沫星子實在便宜得很,於是,景翊盯著那把尖銳得嚇人的剪刀,努力地展開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

「那個……姐姐,我覺得你臉熟,面善,咱們以前是不是在什麼地方見過啊?」

女子微微一怔,細眉輕揚,淡然冷笑,「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美?」

「唔……」

女子緩緩往床邊挨近了些,近得佔滿了景翊全部的視野,「我見過你的夫人,冷大將軍的小女兒,刑部捕班衙役總領,冷月冷捕頭……你覺得,我和你的夫人,誰美?」

景翊輕抿嘴唇,認真地看了女子一番。

女子手裡揚著剪刀,眉眼很努力地嫵媚著。

「唔……」景翊斟酌了片刻,笑得愈發人畜無害,「姐姐真美,美得就像是一塊價值連城的寶玉……」

不等女子開口,景翊保持著那個人畜無害的笑容,緊接著道,「不過美玉微瑕,姐姐的臉太尖,胸太小,腰太粗,胯太窄,比起我家夫人來實在差得太遠了。」

作者有話要說:兇手:(╯‵□′)╯︵┻━┻

女子的反應與景翊預料的有點兒出入。

景翊是這樣想的,但凡是有意打扮自己的女子,甭管打扮得好不好,至少都是打心眼兒裡在意自己的容貌的。

一個在意自己容貌的纖弱女子,不知為了什麼原因,使了什麼法子,瞞過冷月以及整個景府的眼睛把他一個大男人不聲不響地帶到這麼個破地方,手裡還拿著一把明晃晃的剪子,聽到他這樣一番話,理應立馬在他身上戳出幾個窟窿來。

醉紅塵無藥可解,但失血和劇痛能起到一丁點兒效果,雖然這點兒效果無異於飲鴆止渴,不過以景翊的輕功,這一點兒機會就足夠他在這女子面前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他方才留意到,女子身後的那張破桌子上放著一個尚未開啟的紙包,紙包裡溢位些隱隱的香氣,是慶祥樓的包子。

這裡一定還是京城的地界兒。

只要是沒出京城,他就有把握在再次倒下之前找到容身之處,或是救命之人。

畢竟「京城第一公子」不是白叫的。

也不知是這女子心寬,還是景翊那幾句話還沒說到要害上,女子僵立在原地,臉頰小幅地抽動了一陣,才一步向前,揚手,一剪子下去。

咔嚓。

剪下了景翊的一綹頭髮。

看著被女子揚手扔到地上的那綹青絲,景翊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

甭管這女子是幹什麼的,她的清靜日子都到頭了。

別說少一綹頭髮,就是少一根頭髮,冷月也能把她家房子拆乾淨。

眼下,冷月確實有點兒拆房子的衝動。

不過不是拆這女子的房子,而是拆馮府,馮絲兒家的房子。

因為馮絲兒家的管家把她攔在客廳,不肯讓她見馮絲兒。

「陸管家,」冷月收起那塊沒起任何作用的刑部牌子,揚了揚手裡的長劍,「我只是跟你打個招呼,不是在徵求你的同意。你要是沒空帶我去見成夫人,我自己去也沒關係。」

「冷捕頭,您就行行好吧……」看陸管家那副愁眉苦臉的模樣,好像就差要給冷月跪下了,「在下跟您說句老實話,家裡丫鬟不懂事兒,昨兒晚上一不留神讓夫人知道了爺遇害的事兒,夫人生生哭了一夜,哭得撕心裂肺的,天快亮的時候才睡下……夫人的病您是知道的,若要再去驚動她,怕是會要了她的性命啊!」

冷月眉梢輕挑,「陸管家,你這會兒倒是知道你家夫人病得不輕了。」

陸管家聽得一愣,「冷捕頭……何出此言啊?」

「你們馮府的僕婢都是聽你的吩咐幹活兒吧?」

陸管家頷首,「正是。」

「那就是了。」冷月微眯鳳眼,看著眼前一派謙恭的人,「我昨兒早晨要是晚進門一步,你家夫人這會兒就已經在地底下和成大人團聚了,我問你,那時候伺候你家夫人起居的人呢?」

陸管家一噎,嘴唇扁了扁,沒等開口,冷月已擺起手來,「你先別忙著編……我再問你,你家夫人每晚睡覺的時候,也都沒人從旁伺候,對吧?」

陸管家像是已經定下來神來,謙恭又靜定地道,「冷捕頭容秉,此事是景二爺來看夫人的時候交代的,夫人的病需靜養,一定要飽睡才能緩和病痛。夫人睡覺向來很輕,患了此病之後尤甚,若有人在側,哪怕只是在院子裡候著,夫人也很難成眠,連我家爺也不得不搬到別的院子裡住了,所以那院子就只有需要服侍夫人洗漱飲食用藥的時候才會派人進去……」

陸管家說著,對冷月拱起手來,「昨日之事,在下還未向冷捕頭道謝,多謝冷捕頭救命之恩。」

冷月的神情一點兒也沒因為這句謝而有所緩和。

「也就是說,你家夫人每日在那間院子裡幹些什麼,你們府上是沒人知道的吧?」

陸管家微愕,「冷捕頭……您這又是何意啊,夫人臥病已久,日常起居尚無法自理,還能幹些什麼?」

「你家夫人有功夫底子,你知道嗎?」

「功……功夫?」

這件事她沒與景翊說過。

昨天她把差點兒被一口痰憋死的馮絲兒從床上扶起來的時候,馮絲兒下意識地用內力抗了她一下,這是習武之人突然被陌生人碰觸時的本能。

只是不知是馮絲兒病得太重,還是她反應得太快,那分力道很弱,且一閃而過,冷月當時急著救人,也沒當回事兒。

但眼下……

一個出身於煙花巷,身罹梅毒之苦,終日無人在側,又有功夫底子的人,她實在不能不把她當回事兒了。

冷月輕皺眉頭,看著一副飽受驚嚇模樣的陸管家。

「我再問最後一遍,是你帶我去見她,還是我自己去見她?」

陸管家好以整暇,深長一嘆,微微弓身,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冷捕頭……請。」

「多謝。」

冷月跟著陸管家再次走進那處景緻如畫的院子,走進房門依然緊閉的屋子,聞著愈發濃重的腥臭味走過那條依舊昏暗得讓人脊背發涼的走廊,走到那道被厚門簾遮擋著的房門前,陸管家剛要伸手掀簾子,就被冷月攔了一下。

「冷捕頭?」

冷月葉眉輕蹙,伸手指了指門前的地面。

陸管家低頭看去,只見地面上攤著一片已經乾透的泥印子,有鞋印,也有赤腳的腳印,混在一起,在黯淡的光線下看起來有點兒莫名的森然之氣。

陸管家皺眉輕嘆,低聲道,「不瞞冷捕頭……昨天丫鬟來伺候夫人用晚飯的時候,一進院子就發現夫人正在院裡的泥地上爬,夫人說是在屋裡躺久了,憋得慌,想出來看看花,扶著牆走出來,沒力氣走回去了……丫鬟看得難受,把她扶回來之後就勸她好好珍惜自己的身子,別讓爺在九泉之下難過,這才說漏了嘴,讓她知道了爺的死訊……」

冷月輕輕點頭。

剛剛經過院子的時候她確實留意到一片土地上有些痕跡。

只不過那片地方前後左右都沒花可看,更無牆可扶。

那片痕跡也絕不像陸管家說的,是人伏在地上爬行留下的。

那分明是打鬥中的一方被按在地上苦苦掙扎留下的。

陸管家沒有內家修為,這一點她可以確定。

冷月在心裡默嘆了一聲。

景翊在這兒就好了……

冷月不動聲色地掀起門簾,側身讓到一旁,看著陸管家伸手推門,跟在陸管家身後走進屋去。

這間屋子和她昨天進來時一樣,所有的門窗處都掩著厚簾子,晦暗,悶熱,腥臭味濃重得刺鼻,像足了一口碩大棺材。

唯一與上次不同的是床上的人。

馮絲兒穿著一襲乾淨的妃色中衣倚坐在床頭,半身被一床厚重的棉被蓋著,棉被上面攤放著一副卷軸,馮絲兒就微垂雙目,靜靜地看著那副卷軸,幾乎不見血色的嘴唇輕輕抿著,淡淡微笑,美得纖塵不染。

冷月心裡一顫。

好像……

哪裡有點兒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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