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猶豫了一下,步子一滯之間陸管家已經走到了床邊,垂手恭立,輕輕地道了一聲夫人,「夫人……冷捕頭來了。」
馮絲兒仍全神看著眼前的卷軸,紋絲未動。
冷月放輕步子,走近了些,看清了卷軸上的內容。
一副水仙圖。
冷月對字畫沒有研究,但題寫在畫上的字跡她認得。
那是景翊的字。
景翊送過畫給馮絲兒?
想起那個不知所蹤的人,冷月心裡泛出些說不清的滋味。
他這會兒若能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她一定不為了這副畫抽死他。
冷月握劍抱拳,放輕了聲音,「成夫人,又有幾句話想要請教,打擾之處還請見諒。」
馮絲兒還是沒搭理她,好像魂兒已經鑽進畫裡去了。
陸管家見兩人僵得尷尬,便湊上前去收馮絲兒手中的畫,「夫人,您與冷捕頭聊著,我幫您把這畫收起來吧……」
陸管家輕掙了一下,馮絲兒沒有鬆手,陸管家多使了些力氣,畫沒拿得出來,馮絲兒的身子卻晃了一下,直直地向陸管家使勁兒的方向倒了下去。
「夫人!」
陸管家慌地鬆開畫,扶住馮絲兒,剛扶住馮絲兒的肩膀,陸管家就像是被炸雷劈了一下似的,一聲慘叫,一把推開馮絲兒,連退了幾步。
「她、她、她……」
冷月愕然看著歪倒在床上依舊握著那副卷軸的馮絲兒,沉聲續完了陸管家的話,「她死了。」
陸管家呆立了片刻,才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夫人啊!」
冷月沒理會陸管家這一聲哭號,默默地把劍放到一旁,走到床邊,輕輕扶正馮絲兒已涼透的身子,伸手合上她那雙仍帶笑意的美目,一根一根掰開她抓著卷軸的手指,把畫完好無缺地取出來,捲起來在她枕邊放好。
伸手揭掉蓋在馮絲兒腿上的厚棉被時,冷月倒吸了一口涼氣。
興許是為了方便照顧,馮絲兒只穿了上半截中衣,厚重的棉被一掀,便是一雙毒瘡斑斑的腿,毒瘡最密集的大腿內側已潰爛得不成樣子,流出的膿水混著穢物,已把她身下的褥墊染得汙濁不堪。
冷月無法想象她那驚為天人的微笑是怎麼笑出來的。
陸管家跪在一旁看到這般光景,泣不成聲。
冷月微蹙著眉頭把馮絲兒的上衣也褪下來,手上輕之又輕,好像生怕碰疼了這個已再無絲毫知覺的人。
待把馮絲兒從頭到腳驗過,冷月轉過頭來冷然看向幾乎要哭昏過去的陸管家,「你等會兒再哭。」
陸管家抽噎著抬起頭來,「讓冷捕頭見笑了……夫人受這病折磨已久,如今能……能解脫,實乃幸事……」
「幸個屁,她不是病死的。」
陸管家一怔,抽噎也滯了一下,「不……不是病死的?」
「她是吞金死的。」
「這、這……」陸管家倏然哭得更厲害了,「夫人啊!您這是何苦啊……您要隨爺而去,為何不帶老奴一起走啊……」
「行了!」
被冷月厲聲一喝,陸管家身子一抖,哭聲也硬生生剎住了。
「你不用著急,」冷月把方才擱在一旁的劍拿起來,「譁」的一聲拔劍出鞘,「你家夫人不帶你走,我可以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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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管家愕然看著冷月手中的劍,劍鋒與他的鼻尖起碼還有一臂的距離,陸管家已經能感覺到劍身傳來的寒意了。
想起京城裡關於這個女人的傳言,陸管家心裡有點兒發虛。
「冷捕頭……」
冷月沒再往前,就這麼不近不遠地握劍指著陸管家的鼻尖兒,沉而快地道,「我昨天來的時候就覺得哪兒不對勁兒,剛才想起來了,成夫人出身風塵,又嫁了你家爺這麼個富庶之戶,怎麼從梳妝檯上到她身上都看不見一星半點兒的首飾呢?」
陸管家像是沒料到冷月有此一問,怔了片刻,才抬起袖子拭了拭臉上的淚水,晃悠悠地站起身來,垂手道,「是……這是景二爺吩咐的,說夫人身上發瘡,不宜佩戴首飾……」
「你別老拿二爺說事兒!」陸管家話音未落,冷月已鳳眼一瞪,揚聲截道,「身上發瘡不戴首飾是正常,那頭上呢?我就不信二爺說過,長期臥床的病人應該把這麼長的頭髮披散得跟鬼一樣!」
陸管家被喝得一怔,一時無話。
光線昏暗的屋裡沒有一絲風,濃重的腥臭味瀰漫在悶熱的空氣裡,讓人隱隱作嘔。這樣的環境,若是讓馮絲兒的屍身在這裡待到明早,這間屋裡的氣味就要幾個月都散不盡了。
冷月莫名地想起那個動不動就能嚎破天的人,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房樑上掃了掃,空空如也。
幸好,他不在。
冷月在汙濁不堪的空氣中緩緩吐納,手中的劍還穩穩地指著陸管家的鼻尖,聲音卻無端地柔軟了幾分,「還有……一個病人長住的屋裡居然連個喝水的杯子都沒有,別說杯子,你自己看看,屋裡有一樣瓷器嗎?還有桌子椅子,有稜角的地方全磨圓了。你們怕她自盡,對吧?」
「不瞞冷捕頭……正是。」陸管家深深低頭,聲音微微有些發抖,「夫人自從知道自己患了這病,就一心求死,被家裡人發現好幾回了……之前一直有人陪著夫人尚好些,後來夫人臥床靜養,受不得半點兒打擾,我這才讓人把屋裡危險的東西都收了,誰知夫人她還是……」
陸管家一陣哽咽,搖頭。
「陪著?」冷月的聲音霎時又冷了回去,「這不叫陪著,這叫軟禁。」
陸管家一愕抬頭,「冷捕頭……」
「昨晚她想逃,剛逃到院子裡就被你發現了,她有功夫底子,跟你硬拼,但到底病得太重力不從心,還是被你按到地上制服了。」
「不不不……」陸管家慌得連連擺手,「冷捕頭,這是從何說起啊!夫人是出去看花……」
冷月想忍到他把話說完,還是沒忍住。
「看個屁花!要是照你說的,她是出去看花,體力不支栽倒,掙扎著從院中往屋裡爬,那她身體前側和掌心都該有擦傷,現在她是後背,腿後側,手肘處有擦傷,你仰躺在地上爬一個給我看看!」
見陸管家張嘴結舌,冷月火氣愈盛。
「你自己看看她身上被你打出來的那些瘀傷,肋骨都折了兩根……她都病成這樣了,你也下得去手!」
「冷捕頭……」被冷月連聲呵斥幾句,陸管家反倒是穩住了神,眉心微舒,依舊垂手恭立,「在下聽聞,京城第一綢緞商齊老闆的長子齊宣、豫郡王府的三公子蕭允德蕭老闆、京兆尹府上的三管家杜忠,也同我家爺一樣,無故遭此毒手,惡徒至今逍遙法外,您身為公門之人,不去為無辜枉死者伸冤,卻在此含血噴人……您就不怕下一個遇害的就是景四爺嗎?」
冷月臉色微變。
屋中光線太暗,陸管家就只看到冷月的顴骨動了動,之後便見銀光一閃,「沙」一聲響,右臂一涼。
陸管家一驚低頭,才發現右邊袖子已被齊肩斬了下來。
手臂完好無傷。
陸管家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淋到腳,雖站在這悶熱得喘不過氣來的屋中,卻覺得全身每一寸肌骨都寒得發僵,一時間一動也不敢動。
「含血噴你?我還捨不得血呢。」
冷月劍尖微沉,指向陸管家已無衣袖遮擋的右手手腕,「打在客廳裡你朝我拱手的時候我就看見你手腕子上的牙印了,剛才趁你伸手推門,我又仔細看了看,你敢和你家夫人的牙印比對比對嗎?」
不等陸管家開口,冷月又道,「還有門口的腳印,你以為走廊裡沒光就能睜著眼說瞎話了?還丫鬟……你家哪個丫鬟的腳跟你的一般大,叫來讓我見識見識。」
「冷捕頭……」
陸管家剛開口,又見銀光閃動。
這回涼的是整個上身。
銀光消失之後,陸管家的身上就只剩一條褻褲了。
冷月鳳眼微眯,細細掃過陸管家瘀痕斑駁的上身,「嗯……都是拳腳傷。這府上除了你家爺和夫人,都是聽你吩咐幹活兒的,料他們不敢跟你動手吧……你別跟我說是你家爺還魂跑來揍你的,我膽兒小。」
陸管家默然站著,遠遠地盯著已被冷月放平到床上的人,兩手緩緩攥起,胸膛起伏了一陣,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這賤婦……這賤婦和景家鷹犬是一丘之貉,死有餘辜!」
說罷,一聲高喝,張手朝冷月撲了過來。
冷月手中的長劍還直直地揚著,陸管家這麼一撲,在碰到冷月之前,那把長劍必會把他穿出個烤韭菜的模樣來。
習武這麼多年,對方出手是想要人的命,還是想要自己的命,起勢之時冷月就能分得一清二楚。
於是冷月手腕一轉,利落地挽了個劍花,迎著陸管家撲來的方向上前一步,揚起劍柄在他頸窩狠敲了一下。
陸管家身子一僵,連悶哼都沒來得及發出一聲,就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上了。
冷月的耳邊卻仍有聲響。
陸管家準備留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句話似乎在這間悶熱不堪的屋子中縈繞不絕。
賤婦,景家鷹犬,一丘之貉,死有餘辜。
冷月一顆心撲騰得厲害。
景翊……
到底在哪兒?
景翊就在床上躺得老老實實的。
女子剪下他那綹頭髮之後,看著臉上只是多了些許遺憾之色的景翊,也像是遺憾些什麼似的,淺淺地嘆了口氣,撫著景翊緞子般的頭髮,自語似地低聲道,「我見過的男人……我都問過他們這個問題,我美,還是他們的夫人美,從沒有一個男人對我說過剛才那番話,所有人都說我比他們的夫人美一百倍,一千倍。」
景翊若有所思地「唔」了一聲,頗認真地道,「他們說的應該是實話。」
女子微微一怔。
景翊下頜微揚,把眼皮往上翻到極限,努力地看了女子一眼,溫和微笑,「畢竟不是隨便什麼人的媳婦都能像我媳婦一樣美。」
「……」
「那個,前面不用剪得太短了,碎髮長一點兒顯得有仙氣。」
「……」
景翊閉上眼等了莫約一盞茶的工夫,等得都快睡著了,才感覺到女子又狠狠地剪下了他一綹頭髮。
景翊的心情有點兒複雜。
怎麼還是剪頭髮……
「我見過你的夫人……」女子把剪下的斷髮丟到地上,淡淡地道,「她確實有幾分姿色,但舉止粗野,溫婉不足,再美的皮囊也打了折扣。」
景翊篤定搖頭,「我媳婦脾氣很好啊,她從來不對好人粗野,見過她粗野的都不是什麼好人。」
女子的手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那你就是嫌棄她是個當差的。」
景翊使勁兒擰了下眉頭,再次努力地掀起眼皮,有點兒無辜地看了一眼臉色有些陰沉的女子,「姐姐……你真的知道我是誰嗎?」
「……?」
「那個……我自我介紹一下吧,」景翊在無瑕的俊臉上展開一個甜而不膩的笑容,純良得無以復加,「我是大理寺少卿,我叫景翊,你抓錯人了,對不對?」
「……不對。」
景翊不急不緩地斂起笑容,扁了扁嘴。
景翊笑時如春暖花開,笑容收斂,便如繁華凋零,女子看得心裡莫名地有點兒發酸,發酸之餘,還生出點兒想要安慰安慰他的衝動,連攥著剪子的手都垂了下來。
女子還在出神地看著景翊那張俊逸如仙的臉,景翊突然像盛夏夜晚荷葉上蹲著的□□一樣鼓了鼓白嫩的腮幫子。
女子不知走到哪兒去的神一下子就晃回來了。
「沒抓錯,那你就是缺心眼兒了。」
「……」
女子胸口使勁兒起伏了幾下,重新攥緊剪子,「咔嚓」一聲剪下了景翊一大把頭髮。
景翊有點兒絕望。
看樣子,她在伺候完他的頭髮之前是不會關照他的皮肉了。
景翊頭一次嫌自己保養極佳的頭髮有點兒長有點兒多了。
「那個……你不想知道你是怎麼缺心眼兒的嗎?」
「……」
「是這樣的,因為我也是當差的,所以肯定不會嫌棄我媳婦當差啊,這麼簡單的道理都想不明白,你當然就是缺心眼兒了。」
「……」
景翊清楚地感覺到,女子剪斷他頭髮的頻率和力道都有所提升。
女子揪著景翊的頭髮接連剪了七八刀,才冷哼了一聲,「女人和男人是不一樣的。」
「對對對……這倒是,三法司裡就我媳婦一個女人,安王爺老是怕委屈了她,一年下來給她的賞錢都比我一個大理寺少卿拿的俸祿還多呢。」
女子忍了忍,到底忍無可忍了。
「她既然樣樣都好,你為什麼還要出去尋花問柳!」
景翊突然被女子厲聲一問,怔了怔,又一次舉起眼皮。
「我到底在哪兒見過你?」
「你知道如今京城第一名樓雀巢的頭牌花魁,畫眉嗎?」
畫眉在閨房中掩口打了個噴嚏。
「冷,關上……」
剛剛從視窗躍進屋來的冷月轉手關上窗,有點兒擔心地看著蜷臥在床上的人,「畫眉姐,身子不舒服?」
「唔……」
畫眉慵懶地應了一聲,把豔色的錦被裹得更結實了些,沒有一點兒起身迎客的意思。
冷月走到床邊,才注意到畫眉紅得不太正常的臉頰,伸手探了一下畫眉的額頭,一驚,「昨兒晚上還好好的,怎麼突然燒成這樣啊,看過大夫了嗎?」
「自己拿冰水澆的……」畫眉縮在被子裡輕笑,「放心,景太醫剛看過……」
冷月一愕。
梅毒的脈在出瘡之前本就容易摸錯,若再有受寒高熱的脈影響著,把景竡糊弄過去還真的是有可能的。
畫眉笑意微苦,美目中含著讓人心疼不已的乞求,有氣無力地看著床邊的冷月,「別說出去……我不想帶著滿身爛瘡死在大街上……」
冷月嘴唇輕抿,沒點頭,也沒搖頭。
「畫眉姐……我有點事想不明白,跟你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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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眉起身的樣子有些吃力,冷月要扶她,畫眉卻往一旁縮了縮身子,搖頭拒絕。
「景太醫方才來的時候說,毒瘡發出來之前是最易傳人的……你就坐到窗邊吧,離我遠一些。」
畫眉說罷,淺淺苦笑,笑得極美,還不是馮絲兒那種出塵的美。如果馮絲兒的美是水仙花的那種美,那畫眉的美就是紅燒肉的那種美,美得很飽滿,很實在,為她多花點兒錢也不會覺得虧得慌。
冷月看著淺笑的畫眉,餓了。
畫眉像是冷得要命,被子把整個身體裹得緊緊的,只露著一個腦袋在外面,起身的時候也沒掀被子,就像只蠶寶寶一樣挪動了幾下,直到倚著床頭坐穩,微微喘息了一陣,才道,「說吧……什麼事想不明白?」
「畫眉姐,你喝過成家的茶嗎?」
「成家……」畫眉怔了怔,確定自己沒聽錯冷月的問題,才有些啼笑皆非地道,「你是說蘇州的那個成記茶莊嗎?」
「對,就是他們家。」
畫眉搖頭輕嘆,嘆得有氣無力,「你也太抬舉我了……成家的茶,我忙活三天賺的錢都不夠買一兩最次等的……」
冷月低頭從懷中摸出一個紙包,「我請你喝。」
畫眉一愣,失笑,「難怪全京城的姑娘都想當景家的媳婦……」
「不是……」冷月臉上有點兒發燙,想到那個尚下落不明的人,心裡又涼了一下,語速也加快了些,「這是我從成家少爺成珣那兒要來的,你幫我品品。」
畫眉眉宇間浮出些恍然之色,「成珣……我見過他,聽說他已被選入大理寺為官了。」
冷月點頭,含混地道,「我手上在辦的案子和他有點兒關係,方才去他家的時候還發現他從蘇州帶來的管家把他的夫人害死了。」
畫眉一愕,裹在被子裡的身子明顯地顫了一下,聲音裡也帶著些細微的顫抖,「他的夫人……不是絲兒嗎?」
「你認識馮絲兒?」
畫眉娥眉微蹙,無力地咳了幾聲,輕輕點頭,「她曾在這裡當過清倌人,人美,藝絕,掛牌不足三月就大紅大紫,不足四月就跟了成珣……」畫眉頓了頓,看著冷月又輕輕道了一句,「是景四公子親手把她捧紅的。」
冷月紅唇微抿。
從那幅陪著馮絲兒含笑辭世的畫上就能看出來,景翊與馮絲兒的關係絕非馮絲兒說的救命恩人那麼簡單。
景翊對她的用心已遠超過對待尋常愛慕他的女子的極限了。
冷月有點兒想掐死他。
而掐死他的前提是她得找到他,還得是活的他。
最好是完好無缺的他。
冷月咬了咬牙,低聲道,「景翊失蹤了……可能與成家有關,或與成家的生意有關。我一直覺得成家的茶葉貴得有點兒快,也有點兒怪,我嘗不出什麼名堂來,你幫幫我。」
見畫眉面露茫然之色,冷月沒再多說,起身潑掉桌上茶壺裡的隔夜茶,用包在紙包裡的茶葉重沏了一壺。
熱氣蒸騰而出,茶香隱隱。
畫眉皺了下眉頭。
待冷月把泡好的茶倒進茶杯裡,送到畫眉面前,畫眉仍沒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只低下頭來就著冷月的手淺呷了一口,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真是成家的茶?」
冷月點頭。
畫眉搖頭,「不可能……興許是你拿錯了,這茶最多三十文一兩。」
三十文一兩……
按市價,三十文還不夠買一片茶葉的。
見冷月盯著茶湯若有所思,畫眉輕咳幾聲,低聲道,「景四公子失蹤……會不會只是有急事出門,沒來得及告訴你?」
冷月擱下杯子,搖頭苦笑,「他昨兒晚上服了醉紅塵,就是有急事也出不了門。」
畫眉微驚,「他怎麼會服醉紅塵?」
「我喂的……」看著畫眉睜圓的眼睛,冷月擺手,「這個不提,我還有件更要緊的事想問問你,你有沒有聽人提起過,這些樓裡最近幾日有什麼姑娘逃出去了?」
「有,天天都有……你要找什麼樣的姑娘?」
「膽兒大,熟悉煙花館裡剜楊梅毒瘡的手法,敢對活物下刀子。」
畫眉想了想,微微點頭,「好像是有幾個不堪此苦的……」
「不,」冷月篤定地搖頭,「她本人應該沒有染病,就算是染了病,應該也沒到出瘡的程度,她還有足夠的力氣,至少能搬動一個成年男人。」
畫眉失笑,搖頭,「這裡又不是武館,哪來的這種姑娘……」
冷月繼續道,「她的手很巧,擅長精細活兒,剃頭修臉磨指甲的手藝都很好,長得也不錯,如果長得不好,那就是很會說話,反正能很容易就讓那些不正經的男人跟她走。」
畫眉繼續搖頭,「吃這碗飯的姑娘幾乎都有這樣的本事……」
冷月又補道,「她還很清楚更夫走街串巷的具體時辰和線路。」
畫眉剛要繼續搖頭,倏然微微一怔。
「有……有一個。」
冷月急道,「誰?」
畫眉像是坐得有些累了,挪了挪身子,又往被子裡縮了一些,連細長的頸子也全埋進了被子裡。
「說出來你怕是要罵死我了……」畫眉淺淺苦笑,淡淡地道,「是我剛進雀巢那會兒為了爭花魁之位使絆子擠走的姑娘,碧霄……我收買了一位熟客,那位熟客佯裝醉酒,趁她睡著的時候在她身上澆了沸水,害她留了滿身的傷疤,不管長得多漂亮都不能再吃這碗飯了,鴇母就把她賤賣給了一個打更的……」
說罷,畫眉忙補道,「不過,她離開雀巢已有一年多了,而且她也沒有那麼大的力氣……究竟出什麼事了?」
冷月沒答,只問,「靖王,蕭允德蕭老闆,齊宣齊公子,成珣成大人,還有京兆尹府上的三管家杜忠,她以前都伺候過嗎?」
畫眉有些茫然地搖搖頭,「別人不知道,倒是見她伺候過靖王……」
「她現在住在哪兒,你知道嗎?」
「只知是在京郊的一個小村裡,那更夫好像是姓姜……」
姓姜。
靖王蕭昭暄被發現遺屍的那個村子就是姓姜的。
那個嚇瘋了的浣紗女……
冷月像是突然被人抽了一巴掌似的,臉色瞬變,看得畫眉也跟著怔了一下,「怎麼……靖王惹上官司了?」
冷月還是沒答,「畫眉姐,你這兒有沒有靖王的什麼東西,越貼身越好,借我用用。」
「有,有條手串,就在鏡子旁邊的那個紅木匣子裡擱著……他上次來時落下的,還沒來得及還他……」
冷月開啟匣子,從裡面牽出一條瑪瑙手串。
「對,就是這個……」
畫眉話音未落,冷月已躍窗而出了。
冷月無聲地踏過一片屋脊,落地之時順便抬頭看了眼天色。
這個時辰,應該還來得及。
景翊也偏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已是吃午飯的時辰了,難怪覺得有一陣陣飯菜香直往這屋裡鑽。
景翊深深吐納。
唔……鄉野人家粗茶淡飯的清爽滋味。
可惜,他不愛吃素。
這女子提起雀巢,雀巢裡倒是有個不錯的廚子,做的冰糖肘子簡直京城一絕,想起那個色澤,那個滋味,更餓了……
景翊默默吞了下口水,招來女子一聲冷笑。
「看來你也是鑽過她被窩的。」
景翊不置可否,只意猶未盡地回憶著油汪汪的肘子,有些漫不經心地道,「我夫人救過她。」
女子落下深深的一剪子,又剪下景翊一把青絲,咬牙開口,冷然中帶著幾分勉力壓抑的憤恨,「她害過我……害得我這一年多來窩在這個破地方,幹著見不得人的營生,過得不人不鬼。」
景翊微怔,又認認真真地看了一番女子脂粉厚重的面容。
他確信他見過這個女子,但是……
一年多?
那會兒他還在宮裡陪太子爺呢,怎麼可能見過雀巢裡的女人?
「我們確實見過,」女子的聲音緩了緩,剪刀口咬合的聲音也輕緩了些,「你是我離開雀巢之後遇到過的對我最好的男人……」
景翊有點兒蒙。
他對女人一向不壞,但要說正兒八經的好,他長這麼大就只對兩個女人掏心掏肺地好過。
一個是冷月。
一個是他娘。
這個正在揪著他頭髮發狠的女子,他就只是覺得臉熟,連名字都想不起來,怎麼可能對她好過,還最好……
景翊還在搜尋枯腸,女子已嘆了一聲,擱下手裡的剪刀,轉身抓起另外一個寒光森森的物件,淡然續道,「可惜,你也是個不乾不淨的。不過你放心,我雖然不喜歡你的夫人,但我還是會幫她把你變成一個真正乾乾淨淨的男人……然後送你回家。」
乾乾淨淨的男人。
景翊突然想起一個人。
冷月答應安王爺在三日之內必擒拿歸案的那個人。
冷月悄無聲息地躍進這間破敗不堪的院落時,腦子裡想的也是這個人。
上一次進這間院子是八月十四,她在安王府接過這樁案子之後就立馬來到這兒檢視現場,那時孤身一人住在這院子中的浣紗女翠娘縮坐在院中一角,一言不發,無論誰靠近她,她都會尖叫不止。
冷月問了她幾句話,愣是沒從她嘴中聽到任何一個清晰可辨的字。
看完靖王被發現的地方之後,冷月擔心她無人照料,還敲開了臨近幾戶人家的門,叮囑他們幫忙照顧。
那會兒看著,一襲綠裙的翠娘縮在院牆下瑟瑟發抖,纖弱得像一片草葉,實在可憐。
作者有話要說:小景子:媳婦!我和兇手是清白的!
冷女王:兇手是!你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