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一聲,景竏不用看也知道來的是什麼人了。
「您才是我的親孃……」
是,站在門外的就是景老夫人,一身廚娘打扮,手裡攥著一個鐵鍋鏟子,正因為拿鏟子敲門卻不慎敲了自家兒子的腦門兒而暗暗吐了一下舌頭,默默把鍋鏟子藏到背後的景老夫人。
「娘……」景竏捂著一跳一跳發疼的腦門兒,有氣無力地看著似乎是在憋笑的親孃,「您找我有事?」
「我不找你,」景老夫人端莊而慈祥地微笑,「我找雞,丫鬟說見你把雞拿到這兒來了。我又不等著你下鍋,我找你幹嘛?」
「……」
冷月坐在屋裡聽著,驀然想起她與景翊成親那天景老夫人自言自語的一句話——喜歡老四這口兒的人多,也不知道誰喜歡老三這個味兒的。
冷月那會兒就有一種莫名的感覺,景翊有點兒像是景老夫人逛夜市買零食的時候順手買的,而景竏就像是景老夫人買景翊的時候店家順手送的。
反正都不像是她自個兒生出來的。
「娘……」景竏像是真怕景老夫人把他抓起來往鍋裡塞似的,往後退了一步,側身閃到了一邊,「您剛才不還在廚房裡問老四嗎,老四在這兒呢。」
景翊意識到自己該躲一躲的時候已經晚了。
「呦……」景老夫人像是沒想到會在屋裡看見兩個人似的,怔了一怔,目光在冷月有點兒僵硬的笑臉和景翊披頭散髮的後腦勺之間游移了片刻,最後看著景翊被粉嫩的裙裝包裹著的腰身,重新正式嘆了一聲,「呦!這衣服還挺合身呢!」
冷月愣了一時忘了笑了。
景老夫人這話說的,怎麼好像這衣服是特地做給景翊穿的一樣?!
冷月見鬼似地看向景翊。
景翊好像比她愣得還厲害,轉頭站起身來看向一臉驚喜的景老夫人,「娘……您見過這衣服?」
景老夫人幾步上前,把拎在手裡的鍋鏟子和冷月的長劍並排放在桌上,扯著景翊的胳膊前前後後看了好幾遍,才轉過頭來美滋滋地對冷月道,「這是我特地請人給他做的,瞧瞧,好看吧!」
冷月又狠愣了一下。
景老夫人是當朝同輩的郡主中最難伺候的一個,這不是冷月說的,是景老夫人的親堂哥,當今聖上說的。
據說,當年還是太子爺的當今聖上聽說景老爺子要上書先帝爺請求賜婚,連夜找景老爺子長談了一回,主要內容就是論我堂妹的腦袋被門擠過,結果當今聖上口乾舌燥地說了一宿,景老爺子津津有味地聽完,第二天一大早就把求親的摺子送進宮裡去了。
冷月知道景老夫人有些異於常人的嗜好,但給兒子做裙子穿……
看景翊的神情,這事兒他好像也是頭一回知道。
冷月下意識地往門口看了一眼,不知什麼時候景竏已經溜得無影無蹤了。
冷月只能實話實說,「好……好看。」
本來嘛,不管是衣服還是人,都好看得無可挑剔。
得自家媳婦這麼一聲誇獎,景翊有點兒想哭的衝動,「娘,您什麼時候給我做了這麼一身衣服……」
景老夫人像是沒聽見如花似玉的兒子說了什麼似的,一邊繼續美滋滋地看著這套衣服,一邊對兒媳婦絮絮地道,「小月,你還記得吧,三年前他因為賭色子玩輸了,讓人砍得半死不活的……」
冷月不知景老夫人怎麼突然提起這件事來,猝不及防之下,心頭上被狠狠地一揪,難受得有點兒喘不過氣來。
冷月剛想出言打斷景老夫人,正對上景翊遞來的一個眼色。
景翊深深地看著她,帶著一點兒傻笑,微微搖頭。
也對,這會兒要是讓景老夫人知道景翊跟她撒了謊,照景家規矩,景翊今兒不知道要跪祠堂跪到什麼時候了。
冷月到底只應了個「記得」。
景老夫人好像終於看夠了景翊,轉回身來拉著冷月一起坐下,繼續道,「你不知道,大夫給他止血的時候,他一直抱著個畫了一半的美人圖不撒手,哼哼唧唧的非要當女人,我就找人給他做了這麼一身衣裳,花了不少銀子呢,結果這兔崽子醒了以後就再也不提當女人這回事兒了。」
「然後……」冷月怔愣之間鬼使神差地根據現有的線索做了個最為直接的推斷,「三哥又說想當女人了?」
「哎呦!」景老夫人美目驟然一亮,一把抓住冷月的手,全然一副看見花重金弄到手的寶貝突然發光發亮的興奮模樣,生生把冷月嚇得一哆嗦,「我就說嘛,老四就得找個這麼聰明的媳婦才行,要不然還不得生出一筐饅頭來啊!」
生饅頭……
冷月噎了一下,臉上一時有點兒發燒,倒是景翊先從自家親孃的話裡聽出了點兒要緊的味兒來。
「娘……三哥說他想當女人?!」
景老夫人依舊拉著冷月的手,對著兩腮緋紅的冷月百般親切地道,「有一回老三喝多了,回來蹲在桌子底下吐得要死要活的,哭著嚎著說什麼也要當女人,正好他和景翊身架差不多,我就讓人把這裙子給他換上了,換上以後他立馬就消停了,再也不嚷嚷當女人的事兒了。」景老夫人繪聲繪色地說完,還笑著追問了冷月一句,「娘聰明吧?」
冷月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了。
「聰明……」
「哎!」景老夫人像是這會兒才想起來屋裡還站著自己的親兒子似的,轉過頭去,美目一瞪,「你這媳婦都娶了,怎麼又想起來當女人了!」
「不是……娘,那什麼,我三哥好像跑了!」
「啊?」景老夫人好像終於記起了自己到底是來幹嘛的,「噌」地站起身來急匆匆往外走去,邊走邊叨唸著,「這兔崽子,我還等著雞下鍋呢……小月你先坐著啊,你倆的活兒還早著呢,不著急!」
目送景老夫人雄糾糾氣昂昂地走遠,景翊像是死裡逃生一般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還沒來得及重新吸氣,冷月突然低了一□子,把他打橫抱了起來。
「……小月!」
冷月氣定神閒地把差點兒嚇丟了魂兒的景翊抱進她剛才換衣服的內間,往床上一扔,膝肘並用,合身壓了上去,居高臨下地擠出四個不帶溫度的字,「你敢騙我。」
景翊仰躺在自家三哥的床上,身上壓著一臉冰霜的媳婦,欲哭無淚,「我不敢……」
「你到底為什麼畫我?」
「想你……」
「你抱著那副卷軸的時候也是在想我?」
冷月貼得很近,近到景翊的視野中就只有一張她的臉。
好像他昏迷中的視野一樣,眼前模糊一片,只有她的臉是清晰的。
「是。」
「你再胡扯!」
景翊被冷月吼得一愣。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冷月在生氣,在生他騙了她的氣,但他一時半會兒實在想不出來,他到底騙她什麼了……
冷月與景翊距離之近,可以清晰地感覺到景翊瞬間凝滯的呼吸,「你一邊想我,一邊想當女人,蒙誰呢?」
景翊一怔,意識到冷月氣的是些什麼的時候,眉眼倏然一彎,綻開一道濃郁的笑容,趁冷月被他這一笑笑蒙的工夫,引頸抬頭,一親香澤。
「……你給我老實點!」
景翊很不老實地抿了一下還殘餘著冷月體溫的嘴唇,「冷捕頭容秉。」
「說!」
景翊睫毛對剪,用那雙乾淨得一眼就可以看到底的狐狸眼認真地看著被他吻紅了臉的冷月,「乍看之下,想女人和想當女人這兩件事確實是不大可能一起發生的,但此案嫌犯的情況有些特殊,不能以常理來推斷。」
景翊的聲音認真而平靜,像是抱著必死的決心也要推翻一樁馬上就要審定判刑的案子一樣,堅定得讓冷月不忍不聽。
「說……嫌犯怎麼就特殊了?」
景翊笑意微苦,聲音輕了幾分,憑添了一點溫柔,「嫌犯覺得自己當男人當得不太好。」
冷月愣了一下,眉梢輕挑,「胡扯,嫌犯被人譽為京城第一公子,滿大街的女人哪個都在夢裡嫁給他百八十回了,他還想當男人當到什麼份兒上?」
景翊咂麼著冷月話裡濃濃的酸味,輕笑搖頭,「那又不是他心上人譽的,他才不待見呢。」
冷月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毛病……」
「所以,」景翊淺淺地笑,慢慢地說,「嫌犯之所以在垂死之際懷抱心上人的畫像卻想當女人,是想來生若他為女人,心上人為男人,心上人也許會喜歡他一點兒。」
冷月一時呆愣在那兒,放鬆了手腳,被景翊伸手環住了腰身也不自知。
景翊輕輕環抱著冷月,像夢囈一般輕輕地卻掩飾不住期待地問道,「會嗎?一點點兒也算。」
「不會,一點點也不會。」
冷月答得乾脆而絕決,像是皇上御筆親書的判詞一樣不留絲毫轉圜的餘地。
景翊環在她腰身上的手臂僵了一下,整個人都僵了一下,剛勉強扯出一道笑容,想若無其事地說個「好」字,冷月的身子倏地一沉,用兩片花瓣一樣的嘴唇把那一個「好」字緊緊地堵了回去。
冷月把景翊身上那套一摸知道就很貴裙子撕了個稀碎,瘋了一樣地吻他,好像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一樣。
景翊就這麼四仰八叉地躺著,始終帶著一副客官請慢用的表情。
一直到冷月冷靜下來,羞得不知道該怎麼收場,把一張紅得像猴屁股一樣的臉埋進他的頸窩,景翊也沒去伸手碰觸她的衣衫。
她是在對他說話,她的話還沒說完,他不願打斷她。
冷月在他頸窩間一動不動地埋了好一陣子,才緩緩地動了一隻手,伸到景翊背後,摸到景翊粉琢玉砌般的身子上唯一的那一道瑕疵,聲音微顫,低低地道,「我喜歡人的本事總共就這麼大點兒,你能感覺到也好,不能感覺到也好,反正我就這點兒本事了,甭管你是男是女是禽是獸,我都只能喜歡到這個程度,再多我實在是沒有了……」
景翊側頭在冷月尚未乾透的頭髮上輕吻,剛剛吻完,正想開口,房門口突然傳來一陣不大卻足夠使勁兒的掌聲。
對……
她剛才兩手把景翊抱進來,沒騰出手來關門,也就沒有關門。
何況,那會兒她也沒預料到有關門的必要……
冷月一驚之下迅速起身回頭。
就見景老夫人站在門口,咯吱窩下夾著剛才匆忙間落在桌上的鍋鏟子,一邊掉淚一邊拍巴掌。
「好!再來一個!」
作者有話要說:中午最熱的時候家裡停電,熱哭了……
冷月以為這一刻必定是她一生中最後悔嫁入景家的瞬間,沒有之一了,而當她硬著頭皮見到景老爺子的時候,冷月才真正地意識到,景家之所以能在局勢瞬息萬變的京城始終屹立不倒,是因為萬事在景家都沒有「最」,只有「更」。
比如,眼下她就更後悔嫁入景家了。
她也不知道景老夫人跟景老爺子說了些什麼,反正她剛進廚房的門,景老爺子就把手裡的大鐵勺一扔,丟下一鍋煮得咕嚕咕嚕直冒泡的爛乎乎的東西,笑眯眯地朝她迎了過來,「剛進家門就幹活,辛苦了,呵呵……」
冷月臉上一燙,鬼使神差地應了一句,「不辛苦……」
一旁小灶邊的景老夫人一邊把煎在鍋裡的一塊黑乎乎油滋滋的東西翻了個面兒,一邊嗓音清亮地應和道,「可不是嘛,人家小月一個姑娘家把大老爺們兒的活兒全乾了,老四就知道在那兒傻愣著!」
景翊在傻愣著?
她一時吻得忘情,還真沒留意景翊的反應……
冷月咬牙,抿嘴,攥著劍,通紅著臉憋出一句,「誰幹都一樣……」
景翊比冷月晚幾步進來,已穿回了自己那身還沒幹透的白衫,兩手拎滿了被冷月化丟人為力量宰得乾乾淨淨的雞鴨鵝魚蝦蟹。
景老爺子接過景翊手裡的東西,拎得高高的,眯眼打量了一番,「不錯不錯,冷將軍家的姑娘活兒就是漂亮……來晚的事兒就算了,出去歇歇吧,剩下的活兒等天黑了再好好幹,呵呵……」
「……」
直到被景翊牽著手帶出廚房,冷月的臉還是漲紅一片的。
她覺得自己的腦殼裡充滿了景老爺子正在煮的那一鍋不曉得是什麼的東西,黏糊糊爛乎乎的,還在「咕嚕咕嚕」地冒著泡泡。
幹,活。
這倆字到底是什麼意思,冷月已經不敢輕易下判斷了。
「景翊……」冷月順手順腳地走著,有點心虛地問那個牽著她的手走在她前面的人,「老爺子讓我等天黑了好好幹……幹什麼?」
前面的人腳步不停,搖頭,「不知道。」
「那……現在是要幹什麼?」
「去祠堂。」
冷月回憶了半晌也沒想起來剛才景老爺子有說過「祠堂」二字,怔怔地問道,「老爺子說出去歇歇,是跪祠堂的意思?」
前面的人聲音裡帶上了些笑意,「不是,咱們就是去吃個飯。」
去祠堂吃個飯……
冷月一把拽停了景翊的步子,斬釘截鐵地說了一聲,「不去。」
好容易冷家祖宗保佑,不用在大過節的日子裡跪祠堂吃供品了,他居然還上趕著去!
景翊停住腳,轉過身來,有點嚴肅地看著臉色微微發黑的媳婦,「那你想吃老爺子他倆做的那些東西嗎?」
「……不想。」
別說吃了,剛才看著鍋裡的東西,她都後悔殺了那些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遊的東西了。
「今天整個大宅裡所有能吃的東西就只有供品不是他倆做的了。」
「……走。」
天真正黑下來之後,冷月終於知道景老爺子所謂的幹活兒到底是什麼意思了。
唱戲。
她唱,景翊拉胡琴。
她不知道景家有沒有人會唱戲,但她剛站上景竡花了大半天工夫搭好的戲臺子,腿就禁不住地有點兒發軟。
她總覺得這輩子所有的人都要一股腦全丟在景家不可了。
「爹,娘……這個我真不會。」
「沒事兒,就隨便唱唱。」景老爺子坐在戲臺子下面的桌子旁邊,隔著一桌子色香味詭譎的飯菜,和藹可親地朝臺上的冷月擺了擺手,「今天只有自家人,隨便就好,你看,我和你娘也就隨便做了點家常菜,你隨便唱唱,就下來跟我們一起隨便吃吃,呵呵……」
冷月站在臺上,清楚地看到景家大嫂趁景老爺子說話的工夫把她面前的那碗湯全潑進了旁邊的花盆裡,然後氣定神閒地拿出手絹來隨便擦了擦嘴角。
冷月頓時不大想從這戲臺子上下去了。
「好……我試試。」
直到幾十年以後,冷月也沒忘記她開口唱出「磨剪子嘞——戧菜刀——」的時候戲臺子下面景家一眾老少被隔空點穴一般的反應。
她還清楚地記得,在她唱完這句之後,身後那個拉胡琴的人緊跟著用更響亮的聲音也唱了一遍。
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一片死寂之後,景家一眾老少全都跟唱了一遍。
之後……
冷月帶著一家人把走南闖北辦案途中聽過的所有吆喝全唱了一個遍。
唱得高興了,就開始喝酒。
喝得高興了,就開始胡謅八扯。
冷月從記事起就沒過過中秋節,但她知道中秋節的月餅不該是景老夫人從油鍋裡煎出來的這種黑乎乎的厚鞋底子一樣的東西,她也知道中秋祝福不該是景家父子之間掐著脖子說的那種總以對方大爺開頭的句子,不過,她打心眼裡覺得這麼過節其實也不賴。
至少,這節是一家人在一塊兒親手過出來的。
冷月看著平素一派溫文的景竍和景竡因為爭論小時候到底是誰偷吃了誰一塊兒綠豆糕而扭成一團互罵祖宗的時候,突然想起景翊在成親那晚喝得迷迷糊糊被人扔進洞房之後對她說的一句醉話。
我想回家。
那會兒她也沒細想,現在想來,他是自己從這大宅搬出去的,沒人逼他走,也沒人不讓他回來,他怎麼就能在洞房之夜對著她說出那麼一句話來?
興許,有件事情她從一開始就想錯了……
初更剛過,景翊就已經喝多了。
其實景家幾個男人喝得都不少,冷月甚至親眼見識到了景竏蹲在桌子底下哭著嚎著要當女人的一幕。
景翊的酒品倒是不差,喝多了之後的反應只有一個,跟景老爺子一樣,都是死摟著自己的媳婦不撒手。
直到進了家門,回到房裡,景翊還是不撒手。
冷月連哄帶嚇折騰半天,景翊就是不撒手。
末了,冷月不得不下了狠手把他揪開扔到床上,這才脫開身交代丫鬟拿些熱水,順便給他衝了一碗蜂蜜糖水,剛坐到床邊,人又黏上來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為什麼嫁給我……」
冷月一怔,端著碗的手顫了一下,險些把糖水灑出來。
景翊像是全然沒有覺察到冷月的異樣,緊摟著冷月的腰,下巴頦挨在冷月有點發僵的肩頭上,又醉意濃重地說了一遍,「我都知道……」
「你知道個屁……」
冷月穩了穩心神,低聲罵了一句,板下臉來,單手扳著他的肩膀硬把他從自己身上推開,把端在另一隻手裡的碗遞到他面前,「蜂蜜糖水,我親手給你沏的,給我喝乾淨,敢剩下一口,你今兒晚上就給我蹲到盆裡摟著龜孫子睡去,聽見沒有?」
景翊好像當真沒聽見似的,不但沒去接碗,反而再次黏了上來,變本加厲,把冷月摟得更緊了,「謝謝你……」
冷月連推了兩回都沒把他推動。
「……我謝謝你全家!」
「不客氣……」
「……」
窗外「咔嚓」打了一聲炸雷,像足了冷月這會兒的心情。
「你給我鬆手……再不鬆手老天爺要劈死你了!」
冷月話音剛落,又是一聲雷響,接著就是一陣劈里啪啦的雨聲。
也不知是被雷聲嚇的,還是被冷月這一個「死」字嚇的,景翊微微地怔了一下,手還當真鬆了幾分,冷月瞅準時機,乾脆果斷地一把把他按躺了下去。
景翊人躺在床上,一雙手仍箍在她的腰間,臉上還帶著一個討好似的笑容,「我能死在你的石榴裙下嗎?」
冷月臉一黑,狠瞪了他一眼,「你胡謅八扯什麼玩意……我沒石榴裙!」
「我就要死在你的石榴裙下……」
冷月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沒完了你!」
「你答應我……」
冷月新一句吼他的話還沒出口就愣住了。
景翊說這句話的時候是沒有帶笑的,嘴角沒有,眼睛裡也沒有,糯糯地說完之後就這麼靜靜且深深地看著她,不像是藉著醉意跟她鬧著玩兒,倒像是真真切切的乞求。
冷月被他看得心裡一緊,無言以對。
別的她興許還能答應,這個……
和景翊對看了半晌,冷月把聲音放輕柔了些,在他髮絲有些凌亂的頭頂上揉了揉,「聽話,把這喝了趕緊睡覺,明早起來就不會頭疼了。」
不知是酒的作用讓景翊的反應遲鈍了,還是他壓根沒料到冷月會這樣回他,在冷月話音落後許久,景翊才緩緩鬆開摟在冷月腰間的手,把自己大字型展在床上,朝冷月露出一個撒嬌似的笑容,「你餵我。」
冷月無聲地鬆了口氣。
「好。」
景翊也不起身,就躺在床上大大地把嘴張開,冷月舀起一勺,送到他嘴邊,景翊微微抬頭,一口含進去,一怔。
冷月見他含著一口糖水半晌才嚥下去,嚥下去之後還淺淺皺著眉頭,用一種異樣的目光深深地看著她,不由得低下頭,有點兒挫敗地看了一眼端在手裡的湯碗,「難喝?」
景翊沒說話,但那分明是一副快被難喝哭了的表情。
冷月還是有點兒不死心。
不就是幾勺現成的東西攪合到一塊兒再兌點兒溫水嗎,雖然她是第一回沏這種東西,但也不至於弄到難喝成這樣吧?
冷月舀起一勺,剛要往自己嘴裡送,景翊突然坐起身來,一把抓住冷月的手腕,把那勺糖水打劫進了自己口中。
嚥下之後,景翊還美美地舔了一圈嘴唇。
「我媳婦沏給我的,誰也不許喝……」
「毛病……」冷月好氣又好笑,把碗往他手上一塞,「喝,喝完把碗舔乾淨,剩一滴你媳婦也扒了你的皮!」
景翊當真端起來送到嘴邊,一仰頭,一口氣喝了個乾淨。
「行了行了……」冷月眼看著景翊真要去舔碗,哭笑不得地把碗搶了下來,「睡吧,我出去催催熱水,一會兒就回來。」
「唔……快點兒……」
「嗯。」
冷月出去的時候確實是打算一會兒就回來的。
不過,那會兒她也沒想到,中秋節,三更半夜,大雨傾盆的時候,齊叔會急匆匆地跑來跟她說,京兆尹司馬大人來了。
冷月到了客廳才知道,不止是司馬大人來了。
司馬大人全家都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主線埋得有點兒深,感覺可能到最後的最後妹子們才能看粗來……(:3)∠)
在刑部供職這麼久,冷月還從沒在哪個佳節的半夜裡得哪個京官上門拜訪過,更別說是拖家帶口,連兩個話還說不利索的小孩也一塊兒帶來了。
除了兩個孩子,一家七八口人一個個都是一腦門兒的官司,相互之間不知道在低聲說些什麼,還有一個與她年紀相仿的少婦正偎在眉頭緊鎖的京兆尹夫人的身邊,哭得梨花帶雨。
這架勢,怎麼看怎麼都像是來告狀的。
苦主應該就是這個少婦。
所以,冷月堅信,這肯定不是來找她的。
「司……」
冷月剛站住腳,還沒拱起手來,那前一刻還哭得好像站都站不穩的少婦突然就像中了邪似的,鬆開京兆尹夫人的胳膊,一個箭步朝冷月衝了過來。
「我撕爛你個不要臉的東西!」
冷月皺了下眉頭,在那少婦的指甲差一寸就要撓到她臉上的時候,不聲不響地側了個身。
少婦一爪子撓空,失了重心,晃了一晃就往下跌去,眼瞅著就要臉朝下拍在地上的時候,冷月上身紋絲不動,不急不慢地抬起腳來攔住少婦的楊柳細腰,撩掛麵一樣把她撩了起來。
少婦扶著冷月抬得直直的長腿站穩身子之後,原本嗚嗚呀呀的一家人就只剩下小孩嚇哭的動靜了。
「你看清楚。」冷月淡淡然地把抬到幾乎與地面平行的腿放下,並膝站好,收腹,使勁兒挺了挺胸,對那已經嚇得忘了哭的少婦幽幽地道,「我不是景四公子,我要臉的。」
看著呆愣在面前一臉難以置信的少婦,冷月有點兒糟心。
以後再也不穿男裝了……
「司馬大人,」冷月對著還沒回過神來的京兆尹客客氣氣地拱了拱手,「景翊今兒晚上喝多了,這會兒還不怎麼會說人話,有什麼事兒您就跟我說吧。」
京兆尹還沒說話,那桃腮上還帶著淚的少婦像是突然想起來自己是幹什麼來的了,纖纖玉指一揚,杏眼一瞪,直指冷月的鼻尖,「我就是找你!你個不要臉的東西……你還我相公!」
少婦長得嬌小,冷月比這少婦高出大半個頭,無需仰頭就能越過少婦髮絲平順的頭頂,毫無障礙地看向客廳中其他的幾個人。
除了一把年紀的京兆尹和京兆尹夫人,還有兩對夫妻似的中年男女,冷月剛進客廳的時候還被這兩對男女趾高氣揚地瞪著,這會兒四人已經全縮到京兆尹夫婦後面去了,要麼低頭看腳,要麼仰頭看天,沒有一個吭聲的。
京兆尹夫婦的神色也有點兒複雜,兩個人都皺著眉頭抿著嘴,誰也沒說話。
只有兩個小孩拽著京兆尹夫人的衣角,哭得比外面的雨聲還淒厲。
冷月收回目光,微微頷首,看著眼前這個似乎恨她恨得咬牙切齒卻不敢再碰她一下的少婦,氣定神閒地道,「我就一個相公,自己用的,不能給你。」
少婦狠噎了一下,顫抖著嫩蔥根一樣的手指頭,憋得眼淚珠子都滾下來了,還沒說出一句話來,倒是京兆尹乾咳了一聲,鐵著一張月餅似的圓臉,拿著慣有的官腔道,「冷捕頭,剖屍案三日內必破,可是你親口說的?」
冷月淺淺地皺了下眉頭。
她覺得,京兆尹這張臉要真是個月餅,那也一定是個五仁餡的。
「沒錯,是我說的。」
五仁月餅微微眯眼,慢悠悠沉甸甸地道,「明天就是第三天了,冷捕頭一介女流,不知說話算不算數?」
冷月的眉頭又收緊了些。
她其實立馬就可以客客氣氣地對京兆尹說,這案子已由安王府接手,三日之期是她對安王爺打的包票,委實不關他一個京兆尹的屁事。
但她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這一夥兒人是臨時湊到一塊兒奔著三個不同的目的來的。
少婦是來找她算賬的。
京兆尹夫婦是來找她晦氣的。
剩下的那些……
這會兒這麼看著,已經有點兒像是來找她玩的了。
除了能湊滿一輛馬車省下另外兩份打賞車伕的錢之外,冷月實在想不出第二個能讓他們同時出現在她面前的理由了。
冷月這麼一琢磨,就遲疑了一下。
這麼一遲疑,就聽見一個帶著些朦朧醉意的聲音傳來。
「司馬大人這話問的……您都娶了一筐,不是……一籠,也不是……一沓,對……一沓子媳婦了,連女人說話算不算數都不知道嗎……」
冷月一驚回頭,就見景翊從客廳側門口的屏風後面晃悠悠地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