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二龍戲珠

事實上,冷月對這個臥床不起的神秘女子更感興趣。

能活躍在景翊記憶中的每一個女子,哪怕是景翊杜撰出的話本里的女子,對她而言都與披著鎧甲拿著刀劍殺到邊疆城防樓下面的敵寇沒多大區別。

唯一的區別就是她可以痛痛快快地砍下敵寇的腦袋。

當然,這件事景翊是渾然不知的,如果他知道這件事,這會兒絕不會如此淡淡然地坐在一旁,喝茶喝得優雅如詩。

冷月端坐在椅子裡,大拇指輕輕地摩挲著劍鞘,緩緩卻果決地道,「我沒有什麼要問你的,只有幾句話問成夫人,成夫人要是不方便出來見客,我可以去房裡探望她。」

景翊慢慢嚥下口中的茶,仍沒覺得哪裡不對。

「這個……」陸管家苦笑著拱手,「冷捕頭,想必是在下笨嘴拙腮,沒說清楚……我家夫人身染惡疾,臥床已久,受不得心緒起伏,所以我家爺遇害一事尚未告訴夫人,冷捕頭若問夫人,必是徒勞。」

冷月沒有絲毫動容的意思,「我知道,你剛才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覺得我剛才說得也很清楚了,我是有幾句話問成夫人,不是問你。」

景翊細細品著口中茶的餘香,沒吭聲。

據他所知,所有稱職的公門人都有一個共同的毛病——越是別人不讓他們知道的事,他們就越要弄個一清二楚,越是別人不讓他們見的人,他們無論如何也要見上一見。

安王府門下所有的人都有這個毛病,連他自己也是如此,所以冷月執意要見馮絲兒,他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陸管家要是和景翊一樣瞭解公門人,他今天的日子就會好過許多,可惜,他對公門人僅有的一點兒瞭解還是經過藝術潤色的。

據他了解,眼前這個葉眉鳳眼的妙齡女子是安王府門下最為陰狠毒辣的公門人。

陸管家把腰彎下去幾分,愈發小心翼翼地道,「冷捕頭,在下斷不敢阻撓冷捕頭辦案,何況這還是我家爺的案子,於情於理在下都希望能盡一分綿力……只是,我家夫人的病是會傳人的,實在不宜見客……」

冷月把手裡的牌子不輕不重地拍在桌上,聲音一凜,「不見客,那就見官吧。成大人的屍首是在家門口發現的,經查,門外沒有任何可疑痕跡,我懷疑就是這宅門裡面的人乾的,現要帶疑兇成夫人馮絲兒回去審問。」

陸管家一驚,慌忙擺手,「別別別……」

「阻撓辦案者,罪同幫兇,可當即施刑,死傷無過。」

這是當朝刑律裡面明明白白寫的,也是老百姓們除「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之外最熟悉的一條律法,陸管家是讀過書的人,自然清楚得很。

陸管家滿頭大汗地看著冷月,張口結舌。

冷月身形高挑又自幼習武,輪廓看起來本就比同齡女子要冷硬幾分,這會兒穿著一襲素色勁裝,面無表情地握劍端坐在椅中,陸管家恍惚之間差點兒忘記了這是一個女人,一個年方十七,如花似玉的女人。

景翊眉峰輕揚,又愉悅地淺呷了一口茶。

此時此刻,他仍然覺得他媳婦是天下間最賞心悅目的。

誰家媳婦還能像他家媳婦這樣,一人之身兼具□□之美呢?

景翊的注意力全擱在了冷月身上,一時沒留意到陸管家遞給他的求救般的目光。

陸管家求救無果,只得把腰又彎下幾分,勉強道,「冷捕頭息怒,在下絕無此意……您若一定要見夫人,請您稍後片刻,在下這就吩咐人去安排一下……」

冷月鳳眼微眯,「你想安排一下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是不是?」

陸管家慌得汗珠子一個勁兒往外冒,連連擺手,「不不不……在下豈敢!」

「那還安排什麼,我只問她幾句話,問完還趕著回家過節呢。」說罷,冷月站起身來,向景翊深深地看了一眼,「是吧?」

景翊剛含進飽滿的一口茶,乍被冷月這樣似有深意地問了一句,一愣,沒顧得上往下嚥就鼓著腮幫子點了點頭。

他怎麼突然覺得……

冷月這通身的殺氣好像由始至終都是衝他來的。

於是,一直擎著傘跟陸管家走進一處景緻如畫的院落,走到一間房門緊閉的屋子前,景翊才想起來嘴裡還有口茶水沒嚥下去。

「景大人,冷捕頭。」陸管家停在房門口,沒收傘,轉過身來,把聲音壓得低低的,「夫人就在裡面歇息,二位請便吧。」

陸管家說罷就要走,被冷月揚起劍鞘往他脖子上一橫,生生勾了回來,「你剛才還說你家夫人受不得情緒起伏,現在急著跑什麼?你不一塊兒進去引見一下,我們就這樣進去,萬一把你家夫人嚇出個好歹來,怨誰?」

任何一個在景翊記憶中佔據一席之地的女子都是她的敵人,但這並不代表著她希望這些女子中的某一個是被自己活活嚇死的。

陸管家捂著差點兒脫節的脖子咳了好幾聲,才擠出一道苦笑,為難地道,「這……這是夫人的臥房,在下實在不便入內。」

冷月轉頭看向景翊,還沒開口,景翊已十足乖巧地道,「他胡扯。」

被冷月一眼瞪過來,陸管家直覺得脖子上又是一緊,心裡抖了一下,「冷捕頭……在下,在下是以為衙門辦案容不得無關之人在側……」

沒等陸管家說完,景翊已道,「他又胡扯。」

「……」陸管家一時覺得自己嘴裡的那條舌頭長得有點兒礙事兒。

冷月瞥了景翊一眼,景翊正目不斜視地看著她,笑容乖巧得讓她想摸摸他的腦袋。

不知怎麼的,冷月驀地想到,景翊在《九仙小傳》中把他自己寫成了一個千年狐仙,而不是犬神,也許就是羨慕狐狸那條搖起來更加帶勁兒的大尾巴吧。

眼前,景翊舉著一柄煙色紙傘,白衣黑髮隨風柔和地翻飛,隔著雨幕看過去,恍如謫仙,後面要是再晃著一根毛茸茸的大白尾巴,果然更如謫仙了。

冷月出神之間,陸管家已經認命地嘆了口氣,站回房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抬手緩緩推開了房門。

房門一開,一股異樣的腥臭味混著薰香的氣味從裡面緩緩地飄了出來,不濃重,剛剛能讓人聞得出來。

冷月一愕,臉色微變,思緒一下子從景翊的尾巴上收了回來。

這樣的氣味……

景翊臉上的笑容也收了起來,眉頭輕皺。

他進過不少女子的閨房,即便是一輩子從沒下過床的女子,閨房裡也沒有這樣的氣味。

陸管家半憋著氣,低聲道了一句,「二位請。」

冷月收好傘立在門邊,進門之前回望了一眼自覺跟在她身後的景翊,目光復雜得連景翊也說不出個子醜寅卯來。

反正,殺氣是一點兒都沒有了。

屋內光線晦暗,不是秦合歡房裡那種自然而成的晦暗,而是房中所有的窗子上都掛著一層厚厚的布簾,外面的光線只能透進來薄薄一抹的那種晦暗。

這還只是外間。

陸管家待二人都走進門裡,便迅速把門合上了,略含抱歉地對二人小聲道,「夫人的病畏光畏寒,失禮之處還望二位見諒。」

冷月淺淺地「嗯」了一聲,無論神色還是聲調都和氣了許多。

她已經理解陸管家為什麼一再攔著不讓他們見馮絲兒了,只不過,理解之後,她更想見見馮絲兒這個人了。

陸管家帶著兩人向裡走過一條昏暗得像通向地府一般的走廊,駐足在一道被厚厚的門簾遮擋著的房門前,輕聲道,「夫人就在裡面。」

裡面的人像是要證明陸管家這句話不是胡扯的一樣,不等陸管家音落就傳出一陣咳聲。

咳聲急促卻虛軟無力,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口,咳得喘不過氣來。

冷月神色一肅,先陸管家一步迅速掀開布簾,推門而入,眨眼工夫閃到窗前,一把揭開緊閉的棉布帳幔。

一股濃重的腥臭味湧進冷月的鼻子裡,冷月像是早知會是如此一樣,眉頭也不皺一下,小心而迅速地扶起仰躺在床上的女子,把一副虛軟滾燙的身子靠在自己懷中,不輕不重地拍在這副身子的上背部,拍到第三下時,懷中的人開口吐出了一口濃痰,正吐到冷月早已送到她嘴邊的手帕中。

看著懷中女子憋得一片紫紅的臉色隨著流暢的呼吸漸漸緩和下來,冷月無聲地鬆了一口氣。

差一點兒……

冷月心有餘悸地把手絹揉成團遠遠地丟到一邊,低頭再看懷中人的時候,發現她的目光一絲一毫都沒有落在她這個救命恩人的身上。

冷月前腳進來,景翊和陸管家後腳就跟了進來,這會兒正站在床前。

女子就怔怔地睜著一雙精緻的杏眼,直直地看著景翊的臉,眼中光芒閃爍,身子挨在冷月懷中許久未動,半晌,才努力地綻開一個絕色的微笑,顫抖著慘白的嘴唇低低地喚了一聲,「景公子……」

女子的聲音虛弱,沙啞,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掙扎著擠出來的,卻依然溫柔得百轉千回。

「絲……」景翊一個「絲」字剛說了一半,就咬住了話音,頓了頓,溫和一笑,微微頷首,改道,「成夫人,期年未見,還好吧?」

景翊的謙恭與憐惜同時溢於言表,至少,在冷月看來是溢於言表的。

冷月的身子有點兒發僵,甚至有點兒發抖。

不是氣,是害怕。

不知為什麼,這個靠她的扶持才能勉強坐起身來的女子,即便病成這副樣子,依然美得驚為天人,美得讓冷月深深地覺得自己長得實在有點兒隨心所欲了。

更可怕的是,她居然覺得,這個女子和景翊簡直就是老天爺故意造出來寒磣凡夫俗子們的一對兒。

最可怕的是,她可以以項上人頭保證,他們之間是有過一段故事的。

一時間,冷月覺得她的人生也許不會好了。

就在這個時候,景翊在昏暗的光線下向床邊走了兩步,笑得愈發溫和了些,伸手撫上冷月未被這絕色美人倚靠的那半邊肩膀,對目光始終流連在他臉上的美人柔聲道,「這是我的夫人。」

景翊的聲音分明溫柔得像房裡角落中香爐裡嫋嫋而出的輕煙一樣,冷月卻清晰地感覺到懷中的女子全身驀地一僵。

女子像是剛剛才覺察到景翊以外的人的存在,目光掃過恭立在一旁的陸管家,努力地抬起頭來,吃力地找到冷月的所在。

女子的身子因勉力而不住地顫抖,絕美的面容慘白得像是用雪雕刻出來的一樣,緊抿著嘴唇默然看著冷月,一時無話。

冷月扶著她慢慢地躺回到床上,給她掖好那床厚重得不合時節的棉被,把方才倉促之間扔在床上的劍攥回手裡,才在床邊站直了身子,淡淡地道,「這樣看會不會清楚一點兒?」

女子盯著冷月看了許久,眉眼緩緩地彎起來,虛弱地一笑,「我叫絲兒,雨絲的絲,馮絲兒……」

這句短短的話像是耗去了馮絲兒許多力氣,說完,馮絲兒微啟薄唇,喘息了一陣,才又看著冷月微弱地道了一句,「我們見過……」

作者有話要說:小景子的人生似乎也不會好了呢……(:3)∠)

她見過馮絲兒?

冷月一句「不可能」幾乎脫口而出。

這樣姿容的女子,她要是見過一面,不可能一丁點兒印象都沒有,但冷月一時也想不出馮絲兒在這件事上有什麼騙她的必要。

冷月客氣地點點頭,「有可能。」

馮絲兒像是聽出了冷月話中有違心的成分,勉強牽起來的笑容苦澀了幾分,轉頭輕咳。

這間屋裡聽不到絲毫外面的聲音,門窗處都掩著厚厚的棉布簾子,悶熱得像盛夏時節暴雨將至未至的正午,馮絲兒全身裹在厚重的棉被裡,臉上仍不見一滴汗水,聲音還有些微微發抖,「陸管家,勞煩替我招待客人……」

陸管家還沒來得及應聲,冷月已道,「成夫人抱恙在身,不用麻煩了,我冒昧來訪是想問成夫人幾句話,問完就走。」

馮絲兒輕輕閤眼,像是思慮了一陣,才又緩緩睜開,目光再次流連在景翊的臉上,「好……不過,還請景公子與陸管家迴避……」

陸管家看向景翊,景翊微笑點頭,「可以。」

景翊說完就走,走得毫不拖泥帶水。

景翊在外間站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冷月就出來了。

冷月走出來的時候眉頭無意識地擰著一個結,見到景翊,第一句話就是「她想見你」。

景翊微怔,展開一個有點兒賴皮的笑容,搖頭,「不去。」

冷月像是沒料到景翊會是這樣的反應,愣了一下,面孔一板,「別墨跡,趕緊著……正好我得回去再看看成珣,你跟她慢慢聊,聊完到大宅門口等我。」

說完,冷月頭也不回地匆匆走出去,走得急了,連擱在門口的傘也忘了拿,一路奔回府中的時候整個人都溼透了,身上涼得好像心肝肺肚都一塊兒涼透了。

冷月沒直接奔去馬棚,只是不聲不響地回了臥房所在的院子,讓人用皂角煮了洗澡水,又往屋裡搬了一個小爐,倒了一盆子陳醋煮在小爐上,一邊燻醋,一邊發狠地揉搓著自己身上的每一寸肌膚。

醋味兒蒸騰出來,有點兒刺鼻,但再刺鼻似乎也不能衝去她身上殘存的那股腥臭味。

這股腥臭味在,這股腥臭味的主人的絕美微笑就在眼前揮之不去。

冷月手上的力道越來越大,快要把肩頭的皮揉破的時候,一隻手從頸後伸了過來,不輕不重地按在她拼命揉搓自己的手上。

「不疼嗎?我看著都疼。」

冷月已經在一驚之下迅速反手扣住了這個不速之客的手腕,差點兒就要運力把人往牆上甩了,突然聽到這輕輕的一句,手上力道一滯,緊扣的手指也鬆了下來,愕然轉頭,對上的正是景翊那張笑盈盈的臉。

「你……不是讓你到大宅門口等我嗎?」

景翊深深吸了口氣,笑得沒皮沒臉,「我聞見醋味兒了,就回來了。」

冷月一怔,臉上一陣發燒,揮手把景翊撫在她肩上的手拍了下去,「出去,沒見我在洗澡嗎?」

「沒見。」景翊輕輕撫過被冷月揉搓得通紅一片的肩膀,掀起一絲輕微的痛感,惹得冷月淺淺地皺了一下眉頭,景翊嘆了一聲,「光看見你在這兒殺豬褪毛了。」

「……出去!」

景翊蹲著蹦了幾下,蹦到冷月身側,掬起一捧水緩緩地灑過冷月的肩頭,笑嘻嘻地道,「小的口不擇言,請夫人責罰。」

冷月毫不客氣地捧了滿滿一捧水,準準地潑了景翊一臉。

景翊就腆著這張水淋淋的臉,心滿意足地看著滿眼殺氣的媳婦,「罰完我就別折騰自己了。」

冷月呆了一下,剛捧到半空中的第二捧水也滯住了。不知道是不是被醋燻的,冷月的鼻子有點兒發酸,酸得眼前有點兒模糊。

景翊再次溫柔地撫上冷月的肩頭,「毛褪得太乾淨手感就不好了。」

「……」

景翊的俊美如仙的臉上準準地接住了第二捧洗澡水,也接住了一個溼漉漉的吻。

溼漉漉的吻之後,又黏上來一個溼漉漉的人。

再然後,就變成了溼漉漉的兩個人。

因為冷月勾著景翊的脖子把他一把拽進了澡盆裡,三下五除二地剝下衣服,按在皂角水裡從頭到腳揉洗了一遍,景翊嚎聲之悽慘比殺豬褪毛有過之而無不及。

聞聲趕來的護院見慘叫聲是在臥房裡發出來的,其間還夾雜著「夫人我錯了」一類的呼喊聲,就都默默地走開了。

等冷月心滿意足地鬆開手,看著景翊撲騰著從澡盆裡爬起來的時候,景翊已經被揉搓得像剛褪了毛的乳豬一樣,全身紅一片粉一片的。

「夫人……」

冷月看著扒著澡盆的邊淚光閃閃嬌喘微微的景翊,面無表情地道,「打今兒起,不許再叫我夫人了。」

景翊呆了一下,呆得呼吸都停了片刻,「為……為什麼?」

「你問誰家媳婦都喊夫人,你隨隨便便喊聲夫人,我知道你喊的是誰啊?」

景翊揪起來的心倏然一鬆,像一瓣剛剛被人從花托上掰下來的荷花瓣一樣,粉嘟嘟軟塌塌地窩在澡盆一角,哭笑不得,「此夫人非彼夫人……」

冷月目光一厲,景翊忙道,「你說叫什麼我就叫什麼!」

冷月低頭往自己胸口撩了一捧水,聲音小了幾分,小得聽起來像是隱約有點兒不好意思,「還叫小月吧……」

他從剛會說話那會兒就是這樣叫她的,她一直覺得「夫人」二字比這個稱呼更有幾分分量,到今天早晨出門的時候還是這樣覺得的,方才卻在生生被景翊掐住的那半個「絲」字中驀地發現,「絲兒」與「成夫人」,滋味是截然不同的。

「好,小月。」

冷月埋頭「嗯」了一聲,接連往身上撩了幾捧水,才又抬起頭來,面無表情地道,「以後再往煙花巷裡鑽,就別進家門了……眼睛瞪這麼圓幹嘛,你敢說你沒去過嗎?」

景翊不敢。

他確實去過,不但去過,而且經常去。

但有一句話他是敢拍著胸脯說的。

景翊坐正了身子,神情有點兒與這副鴛鴦戲水圖不大相稱的嚴肅認真,「小月,我是清白的。」

冷月無視了景翊那張已經緊張得有些發僵的臉,沒好氣地往他身上瞟了一眼,「廢話,我剛把你揉搓乾淨,你能不是清白的嗎?」

「……我不是說我身上是清白的。」

冷月眉梢一挑,景翊突然意識到好像哪裡有點兒不對,「不是不是……我身上是清白的!」

「那你到底是不是?」

「是!」

「哦……」冷月淡淡然地往身上撩了一捧水,沒說信,也沒說不信,只道,「馮絲兒也是這麼跟我說的。」

景翊一愣,「她跟你說……我是清白的?」

冷月沒抬頭,聲音混在濃郁的醋味裡,有點兒發酸,「她跟我說的什麼,你沒問她嗎?」

「我真的沒去見她。」

「哦……」冷月又淡淡然地往身上撩了一捧水,「馮絲兒也是這麼跟我說的。」

馮絲兒對她說他不會去見她,冷月卻對他說馮絲兒要見他……

景翊心裡有點兒發毛。

女人與女人較起勁兒來,絕不是什麼好玩兒的……

他覺得,他與馮絲兒的關係要是再不跟冷月說明白,他今兒很有可能就要枉死在這汪酸味十足洗澡水裡了。

「夫……小月,我只是馮絲兒的……」

景翊沒說完,冷月已硬硬地接了過去,「救命恩人,對吧?她有一回拒客的時候差點兒被打死,是你把她救下來了,這個她也跟我說了。」

景翊有點兒蒙,從冷月說出「救命恩人」這四個字的時候他就有點兒蒙,聽到最後一句,已經一頭霧水了。

「你……你相信她說的?」

冷月輕描淡寫地道,「也不知道是誰家祖宗說的,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景翊微愕,「將死?」

「嗯……」冷月輕輕咬牙,嘆了一聲,「你當初要是直接把她從那種地方帶出來,她興許還能活到眼睜睜看著自己變成世上最美的老太太的時候。」

冷月一聲嘆完,看著坐在澡盆對面傻愣愣看著她的景翊,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你還真是跑到煙花巷子裡幹喝茶水去了……馮絲兒身上的那股味兒,你不認得?」

景翊茫然地搖了搖頭。

「那是楊梅毒瘡潰爛以後的味兒。」

楊梅毒瘡……

難怪,冷月一奔回來就要燻醋,用皂角水浸浴,殺豬褪毛一樣地揉洗身子,還把他也按到水裡一通揉搓……

馮絲兒若是染了這樣的病,倒是當真值得他二哥跑一趟。

可她要染了這種病,那成珣……

景翊眉宇間的錯愕一閃就隱了下去,輕輕蹙起水濛濛的眉頭,「你說回來看看成珣,是想看看成珣是不是也染了這病?」

冷月點點頭。

「這個病……和這案子有關係?」

「不知道。」

冷月憋了口氣,把臉埋進水裡悶了片刻,「譁」的一聲抬起頭來,抹了一把滿臉的水,才接著道,「不過……死在成珣前面的那三個人,除了蕭允德身上沒有明顯的症狀之外,那倆人身上都有明顯的爛瘡。」

冷月喘了口氣,幽幽地看向景翊,「你知道那個兇手對那些爛瘡做了些什麼嗎?」

景翊有點兒不祥的預感。

他很想說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可惜已經來不得及了。

「兇手在他們活著的時候下刀子把爛瘡一個一個全挖乾淨,然後用白蠟油挨個填補平了,我之前只看到那兩具屍體上有幾個用蠟填起來的洞,也沒想到是什麼,剛才聞見馮絲兒……」

冷月話沒說完,就被一個深長的吻堵得無話可說了。

作者有話要說:冷女王是絕對不會讓小景子就這樣過關的……

冷月也不記得後來又發生了什麼,反正只覺得水溫驟然熱了起來,然後又漸漸的涼了,等她喘勻了氣兒回過神來的時候,人已經乾乾爽爽地躺在鬆軟的床上了。

屋裡滿是濃烈醋酸味兒,也不知道是從小爐上那個醋盆子裡散出來的,還是從她骨頭架子裡飄出來的。

又是那種打架打輸了還愉悅得要死要活的感覺……

要命了……

那個罪魁禍首還若無其事地把她摟在懷裡,憐惜地輕吻,好像剛才那番暴風驟雨的事兒跟他一點兒關係都沒有似的。

「小月……」景翊在她尚帶著水氣的睫毛上百般溫柔地落下一個輕吻,微沉的聲音裡有些貨真價實的歉意,「對不起。」

冷月猜,他這是道的鑽煙花巷的歉。

本來嘛,那都是景翊與她成親之前的事兒了,她氣不過歸氣不過,但管也輪不著她來管,過去也就過去了,要是以後有機會逮住他再犯這樣的事兒,她再新賬舊賬一塊兒算,往死裡收拾他就是了。

所以他這句「對不起」她一點兒也不稀罕。

於是,冷月眼也不睜,慵懶挪了挪身子,「說句好聽的。」

「唔……」景翊稍微猶豫了一下,「我說得沒有唱得好聽,能唱一句嗎?」

她倒是從沒聽過景翊唱曲兒,不過景翊的聲音很好聽,尤其是溫聲細語的時候,好聽得讓人忍不住地臉紅心跳,全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個來了,料想他唱起來也一定不會難聽到哪兒去。

「唱。」

景翊認真地清了清嗓,潤了潤聲,然後字正腔圓,聲情並茂地唱了一句。

「磨剪子嘞——戧菜刀——」

「……」

景翊皮肉緊緻的肚皮上結結實實地捱了一記,差點兒從床上滾下去。

景翊捂著被冷月一胳膊肘子撞疼的肚皮,看著臉黑如鐵的冷月,滿臉委屈,「你小時候不是最喜歡聽這句吆喝了嗎?」

對,這句話他說得倒是沒錯。

她小時候也不知道犯的什麼邪,熱熱鬧鬧的戲不愛聽,柔柔軟軟的小曲不愛聽,單喜歡聽這句嚎起來能嚇死人的吆喝,每有這句吆喝經過將軍府門口,她都會飛奔出來,跟在人家師傅屁股後面聽個夠。

那都是小時候的事兒了,很小很小的時候,至少是六歲以前的事兒,這麼丟人的事兒,他怎麼還記得這麼清楚……

冷月黑著臉閉起眼,一動不動躺在床上裝死,景翊揉好了肚皮,又湊近過去,意猶未盡地道,「我就為了學這句吆喝,還跟著人家師傅磨了好幾天菜刀呢。」

冷月相信,這種事兒他當真幹得出來。

她喜歡的東西,甭管多詭異,多丟人,他只要知道,都會想方設法地弄給她。

冷月心裡有點兒覺得剛才那聲吆喝確實有點兒好聽了,但還是閉著眼繃著臉不搭理他,就聽景翊頗有幾分幽怨地補道,「可惜我不是磨刀的材料,我磨一把豁一把,那師傅給我起了個藝名,叫小豁子。」

冷月一時不備,沒繃住臉,「噗」地笑噴出來,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輕聲啐了他一句,「神經病……」

她笑,景翊的臉上也暈開一抹柔如雨絲的笑意,抬手撫上她笑彎的眼角,「我媳婦笑起來就是好看。」

她笑得好看?

她好像剛剛才在一間煉獄般的房間裡見過一道最驚為天人的笑。

想起那個人的笑,冷月臉上的笑意滯了一下,黯淡了幾分,鳳眼輕轉,看向近在咫尺的景翊,努力地故作淡然地問道,「比馮絲兒還好看?」

景翊淺淺地蹙起眉頭,好像這是個極難回答的問題。

景翊思考了片刻。

這片刻間冷月已有十次想插句別的什麼話把這個傻得不能再傻的問題模糊過去,但每想開口,都憋回去了,終於熬到景翊思考完,帶著一種百思不得其解的調調反問了她一句。

「你覺得馮絲兒好看?」

冷月狠愣了一下,帶著一絲淡淡的挫敗實話實說,「我從沒見過那麼美的女人。」

景翊搖頭,嘆氣,「我特意為你選的那麼好的鏡子,你每天都是反過來用的吧?」

冷月微怔,怔完之後臉上一燙,景翊肚皮上又捱了一肘子。

「我問你……馮絲兒說我跟她以前見過,我怎麼一點兒也想不起來?」

冷月努力地板著紅得誘人的臉,像朵含羞欲放的花,看起來別有幾分滋味,看得景翊一點兒也不想好好回答她的問題。

何況,在景翊看來這問題還沒有今兒晚上吃什麼來得有價值。

於是景翊不答,只柔柔地把她的臉又吻紅了幾分。

直到冷月兩手掐住他的脖子,景翊才老老實實地擠出了一句,「她見過你,你沒見過她……」

冷月這才鬆了手,「說,她什麼時候見過我?」

景翊怏怏地揉著差點兒被親媳婦掐斷的脖子,漫不經心地道,「從小到大,都見過。」

從小到大?

要是有人見過從小到大的她,她怎麼可能從沒見過這個人?

「你再胡扯,今兒就到馬棚裡跟成珣一塊兒過節吧。」

景翊相信,這話冷月說得出就做得到。

於是景翊默默嘆了口氣,起身,下床,把屋角的一口箱子拖到了床前,開蓋,「這些是證據。」

冷月披衣起床,往箱子裡看了一眼。

箱子裡的東西她認得,是她先前給張衝騰地方的時候,從景翊書房的那口箱子裡搬出來的卷軸,原本張衝躺的那口箱子在結案的時候一併當做證物送走了,景翊就臨時把這些卷軸倒放進了這口箱子裡,還沒來得及往書房送。

冷月要是沒記錯,齊叔說過,這裡面的東西都是景翊的愛物。

能讓景翊寶貝到需要塞到有鎖的箱子裡,冷月一直以為這是景翊精心收藏的那些名家大師之作,她對這些東西沒有絲毫的興趣,看也看不懂,還怕給景翊碰壞了惹他難過,所以即使是她親手把這些東西抱進房裡來的,她也一幅都沒開啟看過。

這算什麼證據?

冷月信手拿起一副,解開仔細繫著的深煙色絲帶,展開,看了一眼,冷月就看傻了。

再展開一副,再展開一副,再展開一副……

景翊含著一抹沉冤得雪的笑,看著冷月憋紅著臉,一副一副飛快地展畫看畫,還頗認真地問了一句,「我還用和成珣一起過節嗎?」

當然不用。

就像景翊說的,這些卷軸就是他句句屬實的證據,鐵證。

這一箱子卷軸都是畫,畫的還都是一個內容。

她。

從三四歲的模樣到如今,各個年紀的她,工筆細描,栩栩如生。

「你……你都是什麼時候畫的?」

景翊如實答,「想你的時候畫的。」

於是,景翊眼睜睜看著冷月的臉又紅了一重。

冷月埋頭假作看畫,她拿在手上的是一副尚未完成的畫,漫不經心的一眼掃過去,冷月倏然留意到這副畫上有她最能看懂的東西。

血跡。

冷月方才展得倉促,沒留意,血跡是從畫的背面滲入過來的,把前面淺綠色的綾布也染透了。

看血跡的顏色,像是兩三年前的事了。

「這是……人血?」

這要是人血,流血的人即便還活著,也曾在鬼門關前溜達過一圈。

景翊看著一灘把好好的一副畫毀了個徹徹底底的血跡,很有幾分遺憾地點了點頭,「是我的血……那回還以為活不成了,準備把它抱到閻王那兒繼續畫完呢,結果人沒去得了閻王那兒,還把畫弄髒了,擦也擦不掉……」

那回,就是景翊為了搶回他們定親的信物,差點兒被人砍死的那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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