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攥著這副畫,突然覺得馮絲兒不過就是一朵美麗的浮雲。
而她……
冷月抬起微溼的鳳眼,淺淺含笑看向景翊,有意放輕的聲音裡隱約的有點兒含羞的滋味,「你覺得我像什麼?」
景翊微微眯眼,認真地思量了一下,鄭重地回答。
「像一塊剛出鍋的紅燒肉。」
「……你給我滾馬棚裡蹲著去!」
景翊頗委屈地扁了扁嘴,「這是誇你色香味俱全啊……」
冷月小心翼翼地收起手裡的卷軸,狠狠地衝畫卷軸的人翻了個白眼,「你怎麼不說我像水煮魚呢?」
景翊連連點頭,無聲地咂了下嘴,「也像,還可以像蒜蓉排骨。」
冷月沒好氣地接了一句,「還果木烤鴨呢。」
「杭椒牛柳。」
「宮保雞丁。」
「……」
「……」
四目相對片刻,靜了半晌。
「你餓不餓?」
冷月點頭。
「回大宅吃貢品去?」
「走。」
中秋的景家大宅遠比冷月想象得要熱鬧百倍。
兩人進門的時候雨已停了,被一場驟雨打落的桂花報復似地散發著濃郁的香氣,醉人心脾。
冷月跟著景翊走進第二進院子,才驀然明白昨晚景翊在枕邊說的那句「亂七八糟一堆事兒」是什麼意思。
不是她所想的那些官宦人家的繁文縟節,當真,實實在在的,就是亂七八糟一堆事兒。
景家大哥景竍正踩著凳子踮著腳往屋簷底下掛燈籠。
景家二哥景竡正卷著袖子吭哧吭哧地搭戲臺子。
景竏……
冷月一眼望過去,沒看見景竏。
倒是看見一個彷彿景老爺子的身影,圍著一條雪白的圍裙,懷抱著一個菜筐一溜煙地往後院跑去。
作者有話要說:終於回到景老爺子家過中(lao)秋(dong)節了……!
景翊像是見慣了這般情景一樣,徑直走到戲臺子底下,殷勤地幫正在鋪檯面的景竡遞上一塊木板子,「二哥,忙著呢?」
冷月和景翊成親那天,景竡忙活到很晚才趕來,到的時候席間的酒都快喝乾了,冷月知道他來過,還是帶著幾盒上等的滋補藥材來的,不過那會兒她正忙活著把婚床底下的焦屍往景翊書房裡搬,沒顧得上打招呼。
算下來,冷月有好幾年沒跟景竡正兒八經地打過招呼說過話了。
在冷月的記憶裡,景竡是景家四個公子中最君子的一個,言談舉止沉穩謙遜,嘴角眉梢永遠帶著親切的笑容。
冷月曾一度天真地以為景家的兒子長大以後都會是這樣的,只是有的長得早,有的長得晚罷了。
冷月看了一眼站在她身邊笑得一臉招財進寶的景翊。
呵呵……
景竡把景翊遞來的板子嚴絲合縫地鋪在該鋪的地方,才從尚未搭好的臺子上不急不慢地下來,整了一下微亂的衣襬,舉起白生生的手背拭了拭汗涔涔的額角,對著冷月十分和氣地一笑,微微點頭,親切地道了一句,「暖宮七味丸。」
「……」
到嘴邊的一句「二哥好」沒說得出來,冷月整個人都有點兒不好了。
暖宮七味丸……
景竡又溫和親切地補道,「一日兩次,一次十粒,先服一個月吧。」
眼見著冷月原本笑容飽滿的臉一下子變得像被雷劈過的一樣,景竡眉眼間的笑意愈發可親了幾分,「放心,不貴。」
「……」
「輔以杞子烏雞湯作補,效果更佳。」
「……」
「那什麼……」景翊一步上前,把自己塞到景竡與冷月之間,反手在背後抓住冷月攥起拳頭來的手,面朝景竡,笑靨如花,「二哥,我今天見到馮絲兒了。」
冷月被景翊擋了視線,沒看到景竡臉上一閃而過的愕然之色,只聽到景翊又像閒話家常一樣地道,「我倆今天早晨去見大理寺的一個朋友,馮絲兒是他夫人,他家管家說你去給她看過病,怎麼也沒聽你提馮絲兒嫁人的事兒啊?」
景竡靜默了片刻。
景竡靜默的工夫,冷月已掙開了景翊的手,從景翊身後走出來,與景翊並肩而立。
於是,冷月清清楚楚地看到,景竡用一種深不可測的目光看著她的相公,然後依舊可親地說了一句,「忘了。」
「……」
景竡含著一道兄長寵溺弟弟的溫和笑容,徐徐地道,「她不是一直說非你不嫁嗎,那管家只說他家爺是大理寺的,我還以為那也是你的外宅之一呢。」
說罷,就氣定神閒地轉過身去,不急不慢地回到戲臺子上幹活去了。
景翊有點兒蒙。
馮絲兒什麼時候說過非他不嫁?
他又什麼時候有過什麼外宅,還之一?
被冷月鐵青著臉一把擰住耳朵的時候,景翊才猛然想明白。
他大爺的景竡……
不就是把臘八送去他家沒給診金嗎!
「小月……他胡扯!」
戲臺子上傳來景竡依舊溫和的聲音,「呵呵。」
搭戲臺的第二進院子和廚房所在的後院之間隔了一個不小的花園,花園裡栽了很多枝葉繁茂的大樹,這個時節依然蔥蔥郁郁,亭亭如蓋。
冷月扭著景翊的耳朵鑽進花園裡,把他揪到荷花池邊的一棵又粗又壯的大樹下,往地上一按,熟門熟路地扯掉他的腰帶,把他五花大綁之後掛到了一根不粗不細的樹杈上。
樹杈不堪重負地顫悠了幾下。
景翊往下看了一眼。
冷月選得這個位置極好,只要他不老實,多撲騰兩下,從樹上掉下來,那就是一頭扎到荷花池底啃淤泥的命。
景翊有點兒想哭。
「小月……他真是胡扯的!」
「是嗎?」冷月在樹下荷池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下,抱手,眯眼,看著掛在樹上宛如結繭的蠶寶寶一樣的景翊,「那你說句不是胡扯的給我聽聽。」
「我媳婦是天下第一美人兒。」
「……」
冷月運力抬腿,一腳踹在樹幹上,枝繁葉茂的大樹頓時伴著景翊鬼哭狼嚎的慘叫搖曳起來。
景翊嚎,卻沒有乾嚎。
隨風飄蕩的過程中,景翊嚎完了一首無比盪漾的豔詩。
詩文之粗淺露骨,連讀書不多的冷月都聽懂了。
景家是什麼人家?
書香門第,連廚房裡刷鍋洗碗的丫鬟都會吟詩作賦的書香門第。
冷月的武功還沒有精深到可以隔空阻音的程度,於是,冷月不得不在景翊另起一首之前鐵著一張大紅臉把他從樹上拎了下來。
「你嚎什麼亂七八糟的!」
「唔……」景翊被自己的腰帶五花大綁地捆著,衣衫凌亂地歪躺在地上,對著臉紅得冒煙的冷月無辜地眨著水汪汪的眼睛,還有意無意地蠕動了幾下,別有幾分楚楚可憐的意思,「剛才一害怕就隨便嚎了幾句……我嚎什麼了?」
「……我聽不懂你嚎的什麼!」
景翊如刻如畫的臉上暈開一抹無比乖巧純良的笑容,「你可以重複一遍,我解釋給你聽。」
「……」
景翊剛被冷月拿膝蓋抵住肚子,用兩手掐住脖子,就聽不遠處傳來一聲忍無可忍的怒吼。
「別動!」
這是景竏的聲音。
冷月猛然意識到一個有點兒嚴重的問題。
這是在景家大宅,被她壓在膝蓋底下的是景家四公子,而這個怒不可遏的人正是四公子他一母同胞的三哥。
一時間什麼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的話冷月全都想起來了,冷月不敢想象,把素來喜怒不形於色的景竏氣成這樣會有什麼樣的後果。
冷月一慌,趕忙放開景翊站了起來。
起身轉頭,正見怒目圓睜的景竏手裡舉著一把亮閃閃的菜刀,殺氣騰騰地朝她跑來。
不對……
是衝著一隻朝她的方向撒丫子狂奔的老母雞跑來。
「站住!」
「……」
這是冷月認識景竏以來此人情緒最為激動,面色最為紅潤,步伐最為矯健的一回。
於是,怔愣之間,冷月只顧得看景竏,直到老母雞從身邊呼嘯而過才反應過來,眨眼工夫把差點兒一腦袋扎進荷花池的老母雞穩穩地抓到手裡。
一見追捕目標已然落網,景竏也不管什麼叫君子風度官家威儀了,腿彎一軟,一屁股坐到草地上,對著冷月連連拱手,喘得連聲謝都說不出來。
冷月好人做到底,順手從荷花池邊薅下一根細長的草葉,利落地把老母雞的兩隻爪子捆了起來,認真而友好地道,「三哥……你下回抓雞的時候先把刀收起來,拿把糧食,別喊「站住別動」,喊「咕咕咕咕」,應該能少跑幾圈。」
「……」
景竏喘著粗氣沒說話,景翊已經蜷在樹底下笑得打滾了。
景翊真的是在一邊笑,一邊打滾。
笑得很厲害,滾得也很厲害。
以至於忘了這棵樹是緊挨著荷花池栽的。
於是,冷月還沒來得及把雞交到景竏手裡,就聽見「噗通」一聲大響。
「……」
「……」
冷月黑著臉把景翊從荷花池裡撈出來的時候,景竏的臉色已經變得好看多了。
「咳咳……」景竏一手提刀,一手拎著還在無謂掙扎的老母雞,不急不慢地從地上站起來,用一貫波瀾不驚的語調淡淡然地道,「我房裡有衣服,走吧。」
「謝謝三哥……」
於是,放假一天的丫鬟家丁們眼睜睜地看著左手雞右手刀的三公子帶著水淋淋的四公子兩口兒淡淡然地穿行在景家大宅中。
時至如今,景家四個兄弟中就只有老大景竍和老三景竏還住在大宅裡,景竏住的是花園東側盡頭的院子,院裡種了大片西府海棠,這個時節已是繁花落盡,碩果累累,甜香誘人。
景翊從旁經過的時候趁景竏不注意,偷偷從樹上順下一顆果子塞進嘴裡,眨眼工夫就吐了出來。
冷月看在眼裡,徹底打消了偷果子的念頭。
唔,景翊多少還是有用的。
景竏把折騰得筋疲力盡的老母雞擱在院中的一個空花盆裡,帶兩人進屋,翻出兩套衣服,一套男人的衣服,一套女人的衣服。
景竏能從衣櫥裡翻出一套不是官服的男裝來已經足夠冷月詫異的了,看著景竏遞到她手裡的這套粉嫩嫩的女裝,冷月的下巴差點兒掉到地上。
景竏沒有成親,也還沒有定親,一個人住在爹孃家裡,屋裡看不出絲毫有女人同住的痕跡,那這套女人家的衣服……
會不會是景竏自己穿的?
「三哥,」冷月捧著這套質地精良色澤柔媚的女裝,心情有點兒複雜,「我不大習慣……穿裙子。」
景竏皺了下眉頭,伸手接過冷月手裡的女裝,和景翊捧在手上的男裝換了個位置,「行了。」
「……」
在景竏拒絕再開衣櫥找衣服,以及答應兩人在他房裡待到自己的衣服晾乾之後,景翊才捧著那套粉嫩嫩的裙子欲哭無淚地鑽到屏風後面。
也不知道是女人的衣服穿起來麻煩,還是景翊穿好了不願出來,冷月已換好了衣服從隔間出來了,桌邊還是隻坐著景竏一個人。
冷月和景竏對面坐下,接過景竏遞來的熱茶,淺淺抿了一口,猶豫了一下,「三哥……有件事想向你請教。」
景竏低頭喝了一口茶,「那裙子不是我的。」
「……」
冷月握穩茶杯,好以整暇,才道,「不是……我是想問問三哥,八月十三晚上,玲瓏瓷窯的老闆蕭允德是不是和你在一起?」
景竏眉頭淺淺地皺了一下。
屏風後面的動靜也倏然一止。
半晌,景竏才用平靜如故的聲音問道,「蕭允德怎麼了?」
「死了。」
景竏又皺了一下眉頭,又靜了半晌,冷月也不催他,默默喝茶。
喝著喝著,景翊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
冷月無意地抬頭看了他一眼,一口水沒憋住,「噗」地噴了出來。
那套裙子不大不小,不長不短,穿在景翊身上剛好合適。
是的,連胸圍都是合適的。
景翊的容貌本就是男子中偏溫雅的那種,五官俊秀如畫,膚白勝雪,發黑如墨,穿著這樣粉嫩嫩的一襲長裙,再散著溼漉漉的長髮,簡直像朵雨後的荷花,美得讓冷月有點兒……
汗顏。
冷月錯愕間看了一眼景竏,更汗顏了。
景竏坐在她正對面,被她那口水正好噴了滿臉。
「三哥對不起……」冷月手忙腳亂地遞上手絹,景竏卻像是習以為常了似的,接過手絹,轉頭往景翊身上掃了一眼,就低頭默默擦臉了。
冷月懷著複雜的心情看著景竏慢悠悠地把臉擦好,才聽到景竏淡淡的一聲,「我可以告訴你,不過,我有條件。」
作者有話要說:如花美眷小景子……(:3)∠)
景竏是禮部郎中,常與番邦外使打交道,幹這種活兒的人,甭管是活的還是曾經活過的,冷月都見過幾個,這些人無論生前還是死後,都一絲不苟地踐行著三個字——不吃虧。
所以,景竏跟她提條件,冷月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冷月猜,景竏八成是要跟她說,他接下來所說的一切都不能傳出這個屋子,如果被第四個人知道就把她怎麼樣怎麼樣。
在六部為官的人多半都有這個毛病。
冷月努力地當那個坐到她旁邊如姣花照水般的人不存在,對景竏客客氣氣地點了下頭,本想說「三哥請講」,一個「三」字還沒說出來,身邊的人已忽閃著眼睛笑靨如花地對景竏開了口。
「這屋裡都是一家人,三哥何必這麼見外呢。」
景翊平時耍起賴皮來的時候也是眨著眼睛死皮賴臉地笑,不過,平時景翊不會穿著這麼一身粉得像花兒一樣的裙子,還把溼漉漉的頭髮全撥到一邊肩頭,微垂著修長白淨的頸子,把髮梢託在手掌心裡慢悠悠地擦拭著,擦拭著……
冷月突然覺得,眼前的景翊看起來,好像……
很貴的樣子。
景竏似乎也是這麼覺得的,因為冷月留意到景竏的嘴角壓抑不住地抽搐了一下,就跟鑽煙花巷的男人藉著酒勁兒點了幾個姑娘,該乾的事兒都幹了,第二天早晨起來才發現身上沒帶銀子時的表情如出一轍。
那叫一個悔啊……
悔得臉色都有點兒發青了。
「沒你的事兒。」
景翊帶著笑意皺了一下眉頭,有點兒那種一陣春風過去把水面吹起一層褶子的味道,溫柔裡帶著一絲盪漾,「怎麼會沒有我的事兒呢,三哥又不是不知道,她的事,事無鉅細,都是我的事。」
冷月愣了愣,突然想起景翊先前在她身上用過的一個詞。
秀外慧中。
景竏俊秀的額角上憑添了一根蜿蜒的青筋。
冷月抿了抿嘴。
她今天來景家的重要目的之一就是從景竏口中問出點兒蕭允德的事兒來,她一點兒也不想在這麼個時候,因為這麼個原因,功敗垂成。
「三哥……」冷月對景竏鄭重地拱了拱手,「這案子已接連死了四個人,極有可能還會有人遇害,為早日擒獲兇手,還請三哥直言相告。」
景竏面無表情地端起面前的茶,慢慢地吞了一口,像是思慮了半晌,才擱下杯子,淡淡地道,「那就四個條件。」
四個……
景竏說一個條件,她心裡還大概有個底,四個條件……
冷月微微側頭,深深地看了景翊一眼。
這一眼代表了一個字。
上。
她的事就是他的事,這話是他自己剛剛說過的。
也不知道景翊是會意還是沒會意,冷月還沒把眼神收回來,景翊就已帶著一道善解人意的微笑對景竏開了口,「三哥,你今兒晚上不出門吧?」
冷月聽得一愣,景竏好像也沒明白,皺了下眉頭,「你有事?」
「不不不……」景翊笑意微濃,「是你有事。」
「……我沒事。」
「不不不……」景翊笑意再濃,「你就快有事了。」
景竏臉上依然波瀾不興,額頭上的青筋倒是明顯粗壯了一圈。
景翊說完這句就不說話了,提起茶壺,把冷月手邊的茶杯滿上,又給自己斟了一杯,氣定神閒地品咂起來。
唔,玲瓏瓷窯的瓷杯,成家的茶,此時配在一起,真是別有一般晦氣。
景竏為人謹慎,周全,好處是安全,辦事兒極少出錯,壞處就是一件事只要知道那麼一丟丟,就得不惜一切代價把剩下所有的部分全都弄個一清二楚,否則……
冷月想起來,以前聽景翊說過,景竏出門必乘轎,就是怕聽到街邊算命的那種有上句沒下句的話會忍不住掏錢聽人家把那些明知是扯淡的話說完。
果然,景竏深深吸氣,徐徐吐出,「三個條件……說吧,我有什麼事?」
冷月眉梢微揚,她也猜不出景翊會說出件什麼事兒來。
景翊精緻的喉結微微一顫,嚥下那口別有一般滋味的茶,從容優雅地放下茶杯,目光真誠地看著景竏,認真地道,「你有血光之災。」
「……」
景翊認真地說完,又不吭聲了。
景竏看向冷月,冷月一雙眼睛紋絲不動地凝在景翊的胸口,似乎在專心研究景翊裡面一共穿了幾層似的。
景竏緩緩吐納,手上捏緊了茶杯,面不改色,「兩個條件……說,我怎麼就有血光之災了?」
「因為你和此案中的四個死者有本質的共同之處。」
冷月一怔,目光倏然一抬,從景翊平坦的胸口掠過,躍上了景翊笑容飽滿的臉。
這個案子之所以破例越級落到冷月手裡,不僅僅是因為有這樣死狀死者的案子除她以為沒人敢查,也沒人能查,還因為這案子除了牽涉到豫郡王的親兒子蕭允德之外,還牽涉到了另外一個有點兒重要的人。
所以,有關這案子的事情冷月只對景翊說了個皮毛。
她要是沒記錯的話,景翊清清楚楚知道的這四名死者的共同之處,好像就只有……
楊梅毒瘡。
冷月默默轉回頭來,重新打量了景竏一番。
雖然景竏看起來實在不太像是喜歡流連煙花巷子的人,但他房裡收著這樣風塵味十足的女人衣服……
以景竏的城府,難說。
景竏這回沒多等就認命地道,「一個條件。」
「首先,」景翊把聲音放沉了幾分,上身微傾,透出些與他身上那套衣服不甚和諧的嚴肅,「你們都是男的。」
「……」
景竏手上一使勁兒,差點兒把杯子捏出個窟窿來。
要命的是,景翊還在前面加了個「首先」,有首先,就意味著然後還有然後。
「好……」景竏面無表情地熬到額角青筋的跳躍感減輕,緩緩鬆開杯子,才道,「你把後面的話一口氣說完,我就回答冷捕頭剛才的問題。」
景翊笑意一濃,「還有,他們死前和你一樣,都是活的,完了。」
「……」
冷月有點兒想親景翊一口。
景竏顯然有點兒想掐死他。
景翊是神情最淡然的那個,笑容依舊,「三哥,你別忘了咱家的規矩,對自家人食言者……」
對自家人食言者怎麼樣?
冷月不知道,但她猜著應該是個比跪祠堂嚴重許多的後果,因為景翊還沒說完,景竏已臉色微沉,揚聲截道,「是,八月十三晚上,蕭允德確是跟我在一起。」
冷月神色一肅,腰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幾分,利落又不失客氣地問道,「那蕭允德與三哥是幾時在哪兒見面,幾時在哪兒分手的?」
景竏的臉色莫名的好了一些。
兄弟連心,景竏的臉色好了,景翊的臉色就不好了。
景翊心一揪,剛把嘴張開,還沒來得及出聲,景竏已快刀斬亂麻地把話說了出來,「你待會兒替我把剩下的雞鴨鵝魚蝦蟹都殺了。」
景翊張開的嘴僵了一下,差點兒閃著舌頭。
冷月也愣了愣。
景竏起初要提的條件難不成就是這個……
「不答應就算了。」
「……沒問題!」
「包括放血,拔毛,淨膛。」
「沒問題。」
景竏這才舒心地摩挲著茶杯,淡淡地道,「我和他亥時在雀巢見面,子時在雀巢分手,畫眉為證。」
冷月一怔,不由自主地擰起了眉頭。
雀巢是什麼地方?
京城第一煙花館。
據冷月查,蕭允德自半年前回京之後就成了那裡的常客,常常在那裡通宵達旦,一擲千金。
畫眉是誰?
雀巢的頭牌花魁。
據她親口對冷月說,蕭允德確實是她的熟客,但那晚她連蕭允德的一根頭髮絲兒都沒見著。
畫眉與景竏,肯定有一個在昧著良心說話。
冷月看了看景翊。
景翊絲毫沒有說景竏胡扯的意思。
但畫眉……
冷月輕輕咬了一下嘴角,轉目看向依舊波瀾不驚的景竏,聲音微沉,「三哥確定嗎?」
景竏微揚眉梢,深深看了冷月一眼。
冷月又字句清晰地重問了一遍,「三哥確定,是亥時到子時,在雀巢,有畫眉姑娘為證?」
景竏沒答,臉色也沒有任何悅或不悅的痕跡,只不疾不徐地站起身來,拂了拂身上的薄塵,淺淺舒了口氣,「我暫時沒什麼條件想提了,你們可以在這裡待到衣服乾透,然後,那些該死的東西在廚房後面的院子裡。」
景竏說罷,一退離開桌邊,轉身走到門口,伸手拉開房門。
景竏在伸出手去的時候就感覺到門外似乎有個人,來人應該是為了什麼急事來的,在門口站定的時候喘息有些粗重。
景竏覺得這很正常。
這種不冷不熱的時候正是番邦最愛派使節前來朝拜的時候,周邊那些窩在犄角旮旯裡過日子的小國君主都不傻,這時候中原正是糧谷滿倉秋果碩碩的時候,來了,帶幾樣不值錢的稀罕玩意兒天花亂墜地吹一場,再擠幾滴眼淚嘆一聲民生多艱,皇上就是為了中原大國的面子也不好意思讓他們空著手回去。
景竏的主要任務就是和這些使節扯皮,一直扯到能拿出一個既能保全皇上的面子,又能保住國庫的裡子,還能讓這些使節樂得屁顛屁顛往家跑的法子為止。
所以,這個時節心力交瘁的不光是三法司的一夥兒人,有人在中秋節急匆匆地找到他房門口來是很正常的事。
所以,景竏開門開得很乾脆。
乾脆到腦門上「咚」地捱了一記,疼得兩眼直冒金星的時候,還沒看清站在門口的到底是什麼人。
「哎呦我的親孃哎!」
作者有話要說:天氣熱到爆,今天狠狠心把及屁股的長髮剪到了及胸……--
親愛的妹紙們出門都要做好防暑防曬,晚上睡覺不要貪涼,祝白白美美歡歡樂樂蹦蹦跳跳過夏天(^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