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語成讖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金剛經》第三十二品

月明,風清,夜。

景翊年初搬進這套宅院之後,就在臥房所在的院子裡選了一面早晚一開窗就能一覽無遺的牆,親手把牆擦洗乾淨,粉刷一新,除去牆根底下所有已經打蔫的花花草草,待到河開燕來的時候,種了滿滿一牆絲瓜。

日日悉心培育,待到盛夏炎炎,招來一群蚊子。

景翊和蚊子大戰了整整一個夏天,敗得慘不忍睹,卻沒動一點兒拔了這牆絲瓜的念頭。

絲瓜,絲,同思,這裡面有他的念想。

一個像這牆絲瓜一樣,日漸繁茂,越來越飽滿的念想。

成親那天家丁丫鬟們裡裡外外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景翊穿著一身殷紅的喜服站在這牆已然碩果累累的絲瓜下,一個人傻笑了半個時辰。

種瓜得瓜,就是這個意思吧。

所以,當冷月拎著他的耳朵把他一路揪回臥房的時候,景翊下意識地往那牆濃密的絲瓜上深深地看了一眼。

一定是他播種的方式不對。

冷月抬腳踹開房門,把景翊往屋裡面一扔,一邊捲袖子一邊朝景翊的方向逼近了過來。

景翊默默往後退了退,一退,就退到了一扇屏風前,退無可退了。

景翊左右看了看,偌大的房裡只有一盞孤燈,就在他伸手可及之處的燈架上忽閃著,除了這盞燈之外,他就是整間屋裡最亮的東西了。

這就好像做晚飯的時候,廚子總要把燈挪得離案板近一點兒,好看清楚在哪兒下刀子才能最好地發揮食材的特色……

景翊有點兒後悔。

當初應該種黃瓜的。

「小月……」

冷月沒理會他這一聲垂死掙扎般的低喚,逼近到離他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腳步一收,朝著他的衣襟伸出手來。

景翊是個聰明人,在景家,聰明人很大程度上就意味著懂得審時度勢,並根據情勢的變化做出最合適的選擇。

於是,景翊在眨眼之間就做出了決定。

抬頭,吐納,合目,手臂伸平,兩腳分開。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我佛慈悲,隨她去吧……

景翊剛把大字型擺好,就覺得胸口摸上來一隻手,一隻溫軟又有力的手,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一個使勁兒,把他拎到了一邊兒去。

「閃開。」

「……」

景翊踉蹌了兩步,臉色複雜地站在一邊,眼睜睜地看著冷月隻手挪開屏風,從屏風後面拽出一個浴盆,浴盆裡一隻水桶口那麼大的烏龜正在慢悠悠地撥拉水玩。

「明天你就帶它見老爺子去吧。」

景翊一愣,跟烏龜大眼瞪小眼地瞪了須臾,直到把烏龜的腦袋瞪回了殼裡,景翊才抬起頭來茫然地看向冷月,「帶它……見老爺子?」

「老爺子不是想要孫子嗎?」冷月嘴角輕勾,蹲□子在烏龜長著綠毛的殼子上拍了拍,「正好還沒給它起名呢,打今兒起,它就叫龜孫子了,明天抱去給老爺子看看,這件事兒咱倆就算是交差了。」

景翊的臉色更復雜了。

他站在這兒都能想象得出來,他要是抱著這麼一個東西顛顛地跑到景老爺子面前,樂呵呵地告訴景老爺子,這是咱家的龜孫子,景老爺子一準兒能在祖宗牌位面前把他揍成個孫子。

不知道現在種黃瓜還來不來得及……

景翊看著龜殼出神,一時忘了回冷月的話,也不知出神出了多久,突然聽見冷月寒意頗重的聲音傳來。

「跟你說話聽見沒有,琢磨什麼呢?」

景翊一晃神,腦子沒管住嘴,脫口而出,「種黃瓜……」

「……出去,種黃瓜去吧。」

景翊驀地醒過神來,看著冷月龜殼一般的臉色,深知這會兒陪笑也來不及了,還是垂死掙扎地擠出了一個笑臉,「不是,夫人,這大半夜的……」

「沿著後院假山種一圈,自己一個人兒種,密實勁兒就照著外面那牆絲瓜來,你要是敢偷奸耍滑糊弄事兒,往後就你睡盆裡,它睡床上。」

「……我種!」

於是,兩個管花園的家丁三更半夜被景翊從床上拎了起來,陪著自家倒霉催的主子披星戴月地種了一宿黃瓜。

第二天一大清早,冷月來到花園的時候,兩個家丁已經腦袋挨著腦袋地蹲在一邊睡得口水橫流了,景翊還在吭哧吭哧地刨著土。

八月的天還有幾分餘熱,景翊光著膀子,滿頭滿臉滿身都是汗,被明豔的晨光照著,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地裡挖出來洗乾淨的白蘿蔔一樣,細嫩,水靈,還帶著一股清爽的泥土的氣息。

這麼看著……

很爽口。

冷月湊近過去看著被景翊折騰得像是豬拱過一樣的地,「種了多少了?」

白蘿蔔只抬頭看了冷月一眼,手下沒停,「快了……」

「唔……那就先歇歇吧。」

「不歇……」

冷月默嘆,實話實說,她壓根就沒指望他能種出什麼黃瓜來,昨晚趕他來種黃瓜,不過是信口抓了個能讓他不睡在房裡的藉口罷了。

他要不提黃瓜這茬,她昨晚也會再找個別的藉口。

看著景翊這副貨真價實的大汗淋漓的模樣,她也覺得點兒出乎意料,以景翊的作風,怎麼就會老老實實地在這兒種一宿黃瓜呢……

「家裡來客人了,回屋洗個澡換身衣服去吧。」

景翊沒吭聲,也沒停下手裡的活兒。

「行了,今兒幹不完也不會讓你睡到盆裡去的,趕緊著,洗澡水都給你準備好了。」

景翊還是沒吭聲。

「我也不會讓龜孫子睡到床上去的,行了吧?」

「行。」

她就知道……

景翊愉快地把鋤頭一扔,抱起衣服哼著小調就回房了。

看著景翊水光閃閃的背影,冷月當真有了種從此抱著烏龜過夜的衝動。

什麼人啊……

景翊一去就去了一個多時辰,等景翊出現在客廳裡的時候,廳裡就只剩下臉色陰沉的冷月和兩杯不冒熱氣的清茶了。

景翊發誓,他這輩子都不想再碰鋤頭了,於是不等冷月開口,景翊就自覺地站到冷月面前,「夫人,我錯了。」

冷月淺抿著嘴唇沒說話,景翊又認認真真地補道,「夫人,其實歸根到底錯並不在我,是龜孫子一個勁兒想往我澡盆裡爬,我怕它燙著,跟它講道理,它不聽,我倆就打起來了……」

說著,景翊還撩起袖子,露出白生生的胳膊上那幾道粉嘟嘟的抓痕,沒抓破,只是微微有點兒腫,看起來有種出乎意料的賞心悅目,「請夫人查驗。」

眼看著冷月嘴角抽了抽,景翊又趕忙補了最為緊要的一句,「最後我把它翻了個個兒撂在地上,還是我贏了。」

「……」

「雖然是有點兒勝之不武,但兵書裡說得好……」

冷月一言不發地聽著景翊背完了大半本《孫子兵法》,終於忍不住,低頭把臉埋在兩隻手掌裡,使勁兒揉搓了幾下。

「景翊……剛才,蕭允德來過了。」

景翊一怔,掐住了後半截兵書,盯著冷月憤憤中帶著幾分懊惱,懊惱中又帶著幾分憋屈的樣子,猶豫了片刻,「夫人要是沒打痛快……我再把他叫回來?」

「我沒打他……」冷月深深地看著沐浴之後纖塵不染的景翊,微微抿了一下血色有些淡薄的嘴唇,沉聲道,「景翊,昨晚你家……咱們家,有個親戚過世了。」

景翊眉頭輕蹙。

親戚?

能讓冷月動容若此,肯定是個與她相熟,至少是與她打過交道的親戚,景家的親戚,而且還是個從素來不跟親戚們有什麼走動的蕭允德處得知死訊的親戚。

景翊微驚,「秦合歡死了?」

「沒死。」

「……那是哪個親戚?」

冷月又猶豫了一下,從椅子裡站起身來,拉著景翊的胳膊把景翊拽到椅子前,按著他的肩膀讓他坐進椅子裡,才壓低了聲音一字一聲地道,「蕭允德。」

「……!」

要不是冷月的手還按在他的肩上,景翊一定蹦起來給她看看。

「夫人……」景翊睜圓了一雙狐狸眼,喉結微顫,嚥了一口唾沫,再開口時,愈發誠懇,「我真的已經知錯了,我把咱家所有牆根底下全種滿黃瓜好不好,你就別嚇唬我了……」

「誰嚇唬你了……」冷月實在忍不住,沒好氣兒地翻了個白眼,可聲音說出來還是沉沉緩緩的,「他真的已經死了,是秦合歡託人把他的棺材抬來了……你別衝我瞪眼,你跟龜兒子在澡盆子裡打架那會兒棺材就已經抬到刑部停屍房了。」

景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瞪圓的眼睛也恢復了原來彎彎翹翹的樣子,不笑也帶著一抹隱隱的笑意,「夫人真是金口玉言,昨兒晚上才說過蕭允德這種人自有天收,今兒老天爺就把他給收了。」

冷月欲言,又止,搖頭,鬆開按在景翊肩膀上的手,抓起桌上的一杯茶,剛要往嘴裡送,就被景翊伸手攔了下來。

「等等。」

景翊從她手裡拿過杯子,起身把涼透了的茶水潑到門外的庭院裡,轉身回來,走到客廳一角的小爐邊,拎起水壺倒了一杯熱水,湊在嘴邊輕輕吹了吹,才重新交回到冷月手裡。

「慢點兒喝,還有點兒燙。」

看著冷月發愣,景翊指了指自己肩膀上剛剛被冷月按過的地方,「你手心兒裡全是冷汗,還是喝點兒熱乎的好。」

冷月捧著熱騰騰的杯子,鼻尖有點兒發酸。

她也不知道這種莫名的感覺是怎麼回事兒,反正被景翊這樣關切地看著,她突然就相信那場倉促的婚禮真的是算數的了。

景翊淺淺蹙著眉頭,溫聲問道,「直說就好,還出什麼事兒了?」

冷月微怔,抬眼看向景翊,景翊迎著她的目光淡淡一笑,「你又不是第一回見死人了,能把你嚇成這樣,肯定還有別的事兒。」

冷月不知道自己該哭還是該笑,低頭淺淺地抿了一口熱水,暖意流遍全身,方才還一團亂麻的心無端地踏實了下來。

「他死得……」

三個字說出來,冷月頓了頓,像是又斟酌了一下,才最終選定了後面的四個字,輕輕吐出。

「不大正常。」

作者有話要說:上一個案子裡有些未解的疑團,姑娘們不要著急,真相都會一一浮出水面噠~麼麼噠~

死得不大正常?

不大正常也有很多種,景翊覺得,他想到的不大正常,和冷月所謂的不大正常,很有可能不是同一種。

景翊斟酌了一下,試探著道,「他是看起來不大正常,還是摸起來不大正常,還是聞起來不大正常,還是嘗……常見的那些種不大正常?」

他分明已經及時把那句「嚐起來不大正常」咽回去了,冷月卻還是一副被深深地噁心了一下的模樣,眉頭一皺,把一口剛含進嘴裡的水原封不動地吐回了杯子裡。

「你別猜了……」冷月抬起手背抹了抹嘴,擰著眉頭把杯子放回到茶盤裡,臉色有點兒說不出的難看,「我去秦合歡那看看,然後去趟安王府,我直接把棺材弄到了刑部,估計京兆府又得擠兌我了……這事兒你就不用管了,也不要打聽。」說完,冷月又格外鄭重地補了一句,「千萬別打聽。」

「夫人放心。」

冷月朝門口走了幾步,又折了回來,摟過景翊的脖子,輕輕踮腳,迅速地在景翊還含著一抹微笑的嘴唇上親了一下,又迅速地說了一句,「為那杯熱水……賞你的。」

不等景翊回過神來,冷月已不見人影了。

冷月出門的時候確實是挺放心的,晚上回來吃飯的時候,一碟蒜泥白肉端上桌,景翊的臉驀地一下子變得白裡發青,冷月就隱隱地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待季秋領著送菜的丫鬟們退下去了,冷月一邊吃,一邊看著身邊的景翊埋頭默默扒白飯,看了一會兒,景翊一直扒白飯,冷月心裡那種不祥的預感愈發強烈起來。

「你去打聽蕭允德的事兒了?」

景翊在一碗白飯中抬起頭來,無辜地搖頭,「沒有啊。」

「哦……」冷月面不改色,在那碟蒜泥白肉裡夾起一片,放在茶杯裡涮了兩下,涮掉肉片上綠油油的香菜碎和紅豔豔的醬汁,只剩下一片白生生的五花肉,水淋淋的送到了景翊的飯碗裡,「把這個吃了。」

景翊的臉色霎時又青了一重,「夫人……」

冷月一眼瞪過去,「吃。」

景翊把肉片夾起來,送到嘴邊,張嘴,張嘴,張嘴……

冷月幽幽地看著光張嘴就是不把肉片往嘴裡送的景翊,又問了一遍,「你去打聽蕭允德的事兒了?」

景翊乖乖地道,「是……」

「知道他是怎麼死的了?」

「具體的不清楚,只聽人說是白白淨淨的,有點兒像……」景翊看著夾在筷子頭兒上的那片白花花的五花肉,胃裡抽了一下,沒說得下去。

「行了,」冷月翻了個白眼,「別吃了。」

景翊像是被當堂判了無罪開釋的犯人一樣,長長舒了口氣,把那片涮得白白淨淨的肉送回到碟子裡,在醬汁中正正反反地泡了好幾個來回,浸得整片肉都不那麼白花花的了,才安心地把它留在碟子裡,埋頭猛扒了兩口白飯,扒得急了,一不小心嗆了一下,噴了一地米粒子。

「咳咳咳……」

「這點兒出息……」冷月擱下碗筷,沒好氣兒地給他敲背,「都告訴你了不讓你打聽,你怕我害你怎麼的!」

景翊咳得眼淚都要出來了,抽空擠出一句,「我怕人害你……」

冷月敲在他背上的手頓了一下,「誰害我?」

「你不是說京兆府會擠兌你嗎……」

冷月愣了愣,她的職位特殊,在各衙門之間受夾板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兒,她就是隨口一說,連抱怨的意思都沒有,他居然就放在心上了。

冷月驀地想起一件事兒來,「京兆尹今兒早上來見安王爺,進門的時候一瘸一拐的,滿頭大汗,喘得都快斷氣了,坐那兒好半天還手腳直打哆嗦,是不是你乾的?」

景翊成就感十足地點頭。

冷月覺得,那種不祥的預感又強烈起來了。

「你到底把他怎麼了?」

景翊喝了兩口茶,答得坦然,「他是堂堂從三品朝廷命官,年紀都快跟老爺子差不多了,我既是下官又是晚輩,怎麼會對他無禮呢。」

冷月默默鬆氣,鬆了還不到一半,就聽景翊愈發坦然地道,「我只是等你走了之後,去京兆府把他的馬車軲轆卸了。」

「……」

「然後又把他的轎頂子拆了。」

「……」

「還把他的馬尾巴剪了。」

「……」

「最後把他的官靴埋到他家米缸裡了。」

「……」

「根據禮部規定的些條條槓槓,他那會兒也就只能跑著去安王府了,我估麼著,他到安王府那會兒,你已經把什麼事兒都跟王爺說清楚了,此局夫人必勝。」

「……」

景翊話音甫落,冷月正在心裡默默地撓著,突然被景翊環住腰,一把抱進了懷裡,冷月驚得差點兒蹦起來。

「……你幹嘛!」

景翊揚著一張人畜無害的笑臉,看著坐在他腿上臉蛋通紅全身僵硬的媳婦,「有賞嗎?」

「我賞你大爺!」

景翊糾正,「咱大爺。」

冷月一口氣噎得差點兒背過去,「誰大爺也沒有賞!你給我鬆手!」

景翊怏怏地抿了抿嘴,抱著不放,「那你今早說的話就是騙我的。」

「我騙你什麼了!」

「你今早親我的時候說是為那杯熱水賞我的,倒杯熱水都有賞,我折騰這麼一早晨,難道沒有賞嗎?」

「有……」冷月有點兒想瘋,深深呼吸,急中生智,「龜孫子賞給你了,你抱它玩去吧。」

景翊沒有絲毫鬆手的意思,忽閃著一雙無辜的狐狸眼,「它本來就是我的,不算。」

「我買的烏龜,憑什麼是你的!」

景翊看著臉頰驀然又紅了一重的媳婦,笑得美滋滋的,「你買烏龜的時候不是跟一個公子搶嗎,砸銀子砸不過人家,就把人家拉到一邊跟人家說好話,說是要買來送給自己相公的,說你相公養的貓死了,養了一池錦鯉又死了,你怕他太難受,就想送他一個不容易死的東西養……」

景翊還沒說完,冷月臉上已經燙得快要冒煙了。

親孃四舅奶奶……

難怪他今晚這麼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這話她是跟人家悄悄說的,他怎麼會知道!

冷月板下臉來喝住景翊的話,「你再胡扯我抽你了啊!」

「你還跟人家說,你跟了你相公好了十幾年,從來就沒見過你相公難受成那個樣子,心疼得要命……」

冷月很想找個地縫鑽一鑽,塞不下整個人,能把這張臉塞進去也好……

可惜地上沒有那麼大的縫,她也沒有那麼小的臉,冷月只能一把揪起景翊的衣襟,有多大聲吼多大聲,「你活膩味了是不是!」

「那個公子是剛來大理寺的一個小官,今兒中午吃飯的時候講給大家夥兒聽的,還說羨慕死你相公了……」

冷月手一抖,差點兒勒死景翊。

大理寺的官員,還講給大家夥兒聽……

當時只以為那是個有錢的文弱公子哥兒,出價出不過他,就好言好語地跟他商量,那公子較真兒,非要她說出個子醜寅卯來才肯讓給她,她一急之下就說了幾句心裡話,天曉得……

冷月慶幸自己當時留了個心眼兒,沒自報家門……

景翊說到這兒,停了停,冷月以為終於到此為止了,放心地鬆開了景翊的衣襟,結果景翊把她抱得更緊了幾分,笑容愈深,好像笑意融進了骨血裡,連說出來的話裡都帶著肆無忌憚的愉悅,「我都不知道你已經跟我好了十幾年了。」

「……你還說!」

「你心疼得要命也不告訴我。」

「……你沒完了!」

「你疼壞了身子怎麼辦?」

「……你別逼我跟你動粗啊!」

「你吃飽了嗎?」

冷月被這不知打哪兒插進來的一句晃了一下,額頭一黑,「沒有……鬆手,我吃飯了。」

景翊鬆了手,只鬆開了一隻手,穿過冷月的腿彎,打橫抱著冷月站起了身來,低頭在冷月還沒來得及罵出聲的嘴上深深吻了一下,「請你吃點兒好的。」

「……!」

冷月再次想起來自己姓什麼的時候,天都快亮了。

冷月頭一回有這種全身骨頭架子都被拆散了的感覺,好像跟人打架打了三天三夜,明明輸得慘慘的,卻又有種難以言喻的愉悅。

這不是神經病嗎……

跟她打架的人就在眼前,光潔如玉的肌膚上細汗涔涔,整個人都水靈靈的,除了沒有了泥土的氣息之外,看起來還是像一根剛洗好的白蘿蔔。

今早在後院只看到了半根,這回算是看到囫圇個兒的了。

囫圇個兒的……

比半根看起來更爽口。

這麼想著,冷月的肚子咕嚕響了一聲。

響了一聲還不夠,又接二連三咕嚕咕嚕響了好幾聲。

冷月破罐子破摔地閉起眼來,躺著沒動,反正今兒已經把這輩子所有的人都丟出去了,不在乎這麼一點兒了……

囫圇個兒的白蘿蔔溫柔地在她扁扁的肚皮上摩挲,「還沒飽嗎?」

冷月沒睜眼,有氣無力地答道,「滾犢子……」

「那再換點兒別的吃吧。」

冷月聽天由命地躺著,沒動。

從進屋起,這話她已經聽了不下十遍了,這話裡所謂的吃是什麼意思,她起初沒明白,現在算是刻骨銘心了。

冷月都準備好了再陪他吃一頓了,景翊只俯身品了一口她水淋淋的額頭,就給她蓋上了被子,披衣下床了。

冷月一怔,睜眼,人已經不知道哪兒去了。

天要下雨,那啥要那啥,隨他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啥也不說了,捂臉……

冷月一個人在床上閉眼躺了好一陣子,一直躺到迷迷糊糊就快睡著的時候,屋裡驟然飄起一陣濃香。

睜眼,景翊已坐到床邊,手裡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紅燒排骨。

冷月跟什麼有仇,跟吃的也沒仇。

於是,花好月圓夜,清風習習,燈影幢幢,冷月穿著個汗得半溼的紅肚兜,盤著一雙白花花的長腿坐在床頭,手捧一盆紅燒排骨,啃得不亦樂乎。

景翊就在她對面坐著,兩手捧著茶盤接她啃完的骨頭。

龜孫子在牆角撓盆,喀拉喀拉喀拉……

如果只看映在窗紙上的人影,很點兒歲月靜好的意思。

歲月一直靜好到景翊看著冷月把一盆排骨啃完大半,景翊捧著茶盤裡堆得像墳頭一樣的骨頭,帶著一番風花雪月的滋味動情地說了一句,「今晚的月亮真好。」

冷月忘我地啃著手裡那塊腔骨,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唔……」

「圓的。」

「唔……」

「但還不是太圓。」

「唔……」

「明天才是圓的。」

「唔……」

「後天是最圓的。」

「唔……」

景翊停了停,看著依舊在全神啃骨頭的冷月,認命地嘆了一聲。

指望著他媳婦在吃東西的時候腦子轉彎,似乎是一件不大可能的事兒了。

「夫人……」景翊直話直說,「明天是中秋了。」

冷月下巴一抖,門牙在骨頭上狠硌了一下,疼得鼻子一酸,「唔!」

景翊心裡也抖了一下,「別急別急,慢慢吃,廚房還有,不夠我再給你熱去……」

冷月丟下手裡的骨頭,捂著硌痛的牙,英氣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臉色有點兒說不出的難看。

中秋,意味著花好月圓,闔家團聚。

冷家幾輩人都是武將,男丁往往不到成年就出去征戰了,闔家團聚的日子不能按曆法來算,只能按戰事情況來算,所以冷月從小就沒正兒八經地過過什麼團圓節,中秋,端午,年,都沒有。

如今她嫁給了景翊,成了景家的媳婦,也就是說……

明天晚上,她得跟景翊一起回景家大宅吃團圓飯。

在那個她前兩天剛丟了一場大人的景家大宅裡,和景家老老少少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喝酒,寒暄……

這麼想想,冷月有點兒羨慕蕭允德。

什麼叫一了百了……

「那個……」景翊看冷月沒有再吃下去的意思了,於是起身下床,把盛滿骨頭的茶盤放到桌上,也把冷月端在手裡的盆子接了過去,拿手絹給冷月擦了手,才寬衣,吹燈,鑽進被窩,「不早了,睡吧,明兒一早就得去大宅呢。」

冷月差點兒從床上彈起來,「……一早?」

景翊翻了個身,順理成章地把冷月圈進了懷裡,「是啊……亂七八糟一堆事兒,去晚了又得跪祠堂了。」

「……」

這一宿景翊睡得好不好她不知道,反正她是睜著眼待到天亮的。

她睡不著是有原因的。

其一,是因為景翊整宿都把她摟在懷裡。

摟就摟吧,景翊睡覺還不老實,愛滾。

他滾就滾吧,還抱著她一塊兒滾。

於是,她被他抱著,來來回回滾了一宿。

其二,是因為她緊張。

景竏還沒成親,景竍和景竡都已成親好些年了,娶的都是正兒八經秀外慧中的大家閨秀,論模樣論身段她未必比她們差,但要論起那些官宦人家的規矩和講究來……

景翊只說了個「亂七八糟一堆事兒」,她心裡就當真亂七八糟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大清早,景翊被窗外一個炸雷驚醒的時候,冷月的眼圈已經熬得發青了。

「唔……」景翊睡意朦朧地在她眼睛上輕吻,「沒睡好嗎……」

冷月咬牙,「沒睡。」

景翊抱著冷月,圓潤地翻了個身,把冷月從自己的左邊滾到了自己的右邊,閉著眼迷迷糊糊地道,「下雨了……晚會兒再去,睡吧……」

冷月黑著一張臉推了推景翊的肩膀,「你不是說去晚了要跪祠堂嗎?」

「沒事兒……祠堂裡有吃的,今天有肉……」

「……」

冷月一點兒也不想在這麼一個吉祥的日子裡再跟他一塊兒跪在景家列祖列宗面前吃一回貢品。

於是,冷月硬是拎著景翊的耳朵把他從床上拽了起來。

兩人一起身,冷月默默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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