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語成讖

親孃啊……

床單上,見紅了。

冷月慌地用手把那朵殷紅捂了起來。

見冷月剛一坐起來就歪了歪身子,還僵在那裡變了臉色,景翊愣了愣,輕輕摟過她的肩,關切地問了一句,「疼?」

被景翊不遮不掩地問出這麼個問題,冷月臉上有點兒發燒,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的,沒好氣地白他一眼,「疼你大爺……你趕緊著,下床,換衣服,老爺子要是罰跪祠堂我可不陪你去啊!」

看冷月還是僵著身子一動不動,景翊的臉色也變得有點難看,把她摟緊了幾分,如畫的眉頭微微蹙著,一絲笑意不帶,又種在他臉上難得一見的嚴肅,「你昨晚沒說疼,現在疼起來不是什麼好事,你別瞞我,疼得厲害一定要請大夫看看。」

冷月愣了半晌,看著嚴肅得不像景翊的景翊,猶豫了一下,再開口的時候聲音小了許多,也彆扭了許多,「不是疼……就是單子上有點兒血,你不是怕見血嗎……」

景翊也愣了一下,一愣之間,一臉的嚴肅灰飛煙滅,立馬換上了那副死皮賴臉的笑容,環住冷月的腰湊了上來,「又心疼得要命了,是不是?」

冷月臉上「騰」地一紅,啐了他一臉唾沫星子,「滾下去!」

景翊不動,「讓我看看。」

「看什麼看……」冷月捂得死死的,「嚇哭了你,你正好回家告我的狀去,是不是啊?」

「不看也行,那你告訴我,你準備怎麼處理這床單?」

「扯碎扔了,家裡還缺這麼一張床單嗎?」

「那來收拾屋子的丫鬟發現床單不見了,你猜她會怎麼想?」

「……」

「你再猜她會怎麼對其他丫鬟說?」

「……」

「你再再猜……」

「行了!」冷月黑著臉把手鬆開,沒好氣地瞪了景翊一眼,「看!看完給我把它變沒了!」

「夫人放心。」

景翊還當真對著那一朵殷紅饒有興致地看了好一會兒,看得冷月直想一腳把他踹出去。

他到底是真怕血還是假怕血!

看完,景翊氣定神閒地下床,拿了一方硯,一支筆,在床單上輕盈落筆,把那一朵紅描成了一顆飽滿的荔枝,抬頭看見冷月一張烏青烏青的臉,景翊又低下頭飛快地給荔枝加了兩片葉子。

「夫人,這樣如何?」

冷月劈手奪過景翊手裡的硯臺,反手往荔枝上一扣,半池子墨拍下去,一團漆黑。

冷月心滿意足地把硯臺塞回景翊手上,「還是這樣好。」

「……」

丫鬟來收拾屋子,看著染了一團墨汁的床單發愣,冷月氣定神閒地說是景翊昨晚趴在床上寫寫畫畫的時候不小心翻了墨硯,讓丫鬟收拾收拾扔出去了事,景翊頗惋惜地嘆了一聲,被冷月一眼瞪過去,立馬揚起一張明媚的笑臉,「今兒太陽真好!」

話音沒落,窗外「嘩嘩」的雨聲中又響起一聲炸雷。

「那什麼……今兒太陽也過節,真好,呵呵……」

「……」

冷月懶得搭理他,黑著一張臉坐到外間吃早點。

實話實說,昨兒三更半夜啃了半盆子排骨,冷月一點兒吃早飯的*都沒有,坐在桌邊拿勺子攪合著碗裡的紅棗小米粥,攪合著,攪合著,齊叔匆匆忙忙地來說,有衙門的人來了。

冷月怔了怔,「哪個衙門的人?」

今兒是中秋,全國衙門還在辦公的恐怕就只有安王府了,要是安王府的人來,齊叔是不會說什麼衙門的。

齊叔腦門上蒙著一層細汗,目光裡有種說不出的抓狂,「就是京兆府衙門啊!」

冷月怔得更厲害了,三法司衙門來人還說得過去,京兆府能有什麼事兒非得一大清早找到她家門口來。

一大清早……

冷月一愕,勺子差點把碗邊敲出個豁口來。

「那些人是不是來送棺材的?」

景翊剛好從裡屋出來,乍聽冷月這句話,一驚,沒留神腳下的門檻,「咚」一聲趴到了地上。

齊叔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過來扶他,景翊已就地縮起身子利落地一滾,滾到冷月身邊,蹲在她腳下可憐兮兮地扯了扯她的衣襬。

「夫人,我錯了……」

冷月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把自己的衣服從景翊手裡拽出來,「你又錯什麼了?」

「不知道。」

「……不知道你嚎什麼嚎!」

「你都讓人送棺材來了……」

冷月額頭一黑,「你給我起來……誰說是給你用的棺材!」

景翊蹲在地上不起來,「那是給誰用的?」

冷月抬頭看向齊叔,齊叔低頭看向景翊,「他們確實是來送棺材的,我問他們,他們也不說……就說,就說棺材是奉安王爺的命令抬來交給夫人的,棺材裡面躺的那個人,爺只要看一眼就能認得。」

齊叔說完,默默地嘆了口氣。

早知如此,刀架在脖子上他也不會離開景家大宅的,景家大宅裡雖然也是整日驚心動魄的,但跟這裡的驚心動魄相比,實在不是同一個境界……

冷月皺了下眉頭,景翊也愣了愣。

棺材裡面躺的人,他認得?

作者有話要說:又shi掉了一個……(:3)∠)

冷月和景翊一時都沒吭聲,齊叔憋不住了。

「爺,夫人……」齊叔提醒道,「今兒是中秋。」

這件事昨兒晚上他倆已經討論過了,冷月還在與景翊一起在床上翻來覆去的同時琢磨了整整一宿,所以齊叔這話說出來,倆人誰也沒往心裡去。

見兩人無動於衷,齊叔只得苦著臉補道,「爺,夫人……過中秋,家裡擱一副棺材……不大方便吧。」

冷月一怔,「他們把棺材擱這兒就走了?」

「是啊……他們說,聽憑夫人處置。」

冷月有點兒想掀桌子。

這種日子,刑部和其他所有衙門一樣,都是不辦公的,屍體要想入刑部停屍房就得等到明天一早了。這班京兆府的衙役要是還沒走,她檢驗完棺材裡的屍體之後就能讓他們從哪兒搬來的再搬回哪兒去,可眼下……

她相信,京兆府衙門這會兒也一定是大門緊閉的了。

她倒是不介意讓一個躺在棺材裡的人在她家院子裡歇一天腳,只是,京兆府是明擺著要跟她過不去了。

「齊叔,」冷月壓了壓火氣,盡力心平氣和地道,「你就先把它挪到個合適點兒的地方,我一會兒看了再說。」

「是,夫人……」

齊叔一走,看著冷月臉色微沉,仍蹲在地上景翊又扯了扯她的衣襬,低聲問道,「你新接了一個案子?」

「嗯……」冷月任他拽著一角衣襬,埋頭湊到碗邊喝了一口粥,才道,「昨兒從京兆府接過來的。」

「是不是蕭允德的案子?」

「嗯……」

「那,這個棺材裡……放的是蕭允德?」

冷月搖頭,想了想,又點頭,「差不多。」

一個人,是他就是他,不是他就不是他,哪還有差不多這一說的?

「……差多少?」

冷月幾口喝完那一碗粥,抿了下嘴,站起身來,「差個名字吧。」

景翊鬆開她的衣襬,也隨她站起了身來,「什麼名字?」

「你沒聽齊叔說嗎,那些人說,你只要看一眼就能認得。」冷月鳳眼微眯,似笑非笑地看著還有點兒茫然的景翊,「所以,得是你告訴我,那是個什麼名字。」

景翊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她想讓他去……

認屍?!

中秋佳節,一大清早,認屍……

景翊下巴一揚,眼睛一瞪,「不去!」

「行啊,」冷月淡然自若地挑了挑眉梢,悠悠地道,「你不去,我也不去,咱今兒就在家裡守著這口棺材過節好了。」

景翊頓時洩了氣,「夫人……」

冷月整了整衣襬,緩緩坐了回去。

守著棺材過節這種事,她幹起來再得心應手不過了。

眼看著冷月氣定神閒地喝起茶來,大有一副說不去就不去架勢,景翊聽天由命地默默嘆了一聲,「夫人……我去。」

把景翊從房裡拽出來,冷月又發現一件令人抓狂的事兒。

齊叔把棺材搬哪兒去了?

他倆打著傘冒雨在院子裡繞了大半圈都沒見著齊叔和棺材的影子,景翊都開始懷疑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幻覺了,冷月才在馬棚一角把棺材找出來。

冷月收起傘,鑽進馬棚,不悅地嘟囔了一句,景翊倒是一副理解至深的樣子,「齊叔辦事就是讓人放心,這兒還真是咱們家最適合放棺材的地方。」

冷月撣了撣掛在身上的水珠,白他一眼,「你放心,你死以後我立馬把你擱這兒,保證沒人跟你搶地方。」

「不是……」景翊站在棺材邊,哭笑不得地抬手往外面,馬棚外離棺材最多三步遠的地方長著一株很有年歲的桃樹,這個時節枝葉繁盛,碩果累累,「這是咱家最大的一株桃樹,棺材放在這兒,辟邪效果是最好的。」

辟邪……

冷月有點兒想把景翊捆在這株桃樹上晾兩天,沒準兒就能把他肚子裡那些歪門邪道的東西清乾淨了呢。

冷月懶得接他的話,伸手摸上棺蓋,就要把棺蓋推開。

「等等!」

景翊突然一聲嚎出來,冷月嚇了一跳,沒好氣地瞪他一眼,「等什麼,你就看一眼,告訴我這人叫什麼名字,是幹什麼的,家在哪兒,就行了。」

景翊沒說話,躬□子,把鼻子湊到棺材縫那兒,細細地聞了聞。

清清爽爽,除了新棺材獨特的氣味之外,什麼不美好的味兒都沒有。

也就是說,棺裡的這個人,至少聞起來還是很友好的。

聞起來比較友好的死人,看起來應該也差不到哪兒去。

景翊緩緩舒了口氣,「開吧。」

景翊準備好了,冷月反倒猶豫了一下,又叮囑了幾句,「棺材蓋一開,你就看臉,別的地方不要看,只看臉,看清楚就閃到一邊兒去,記住了?」

景翊乖乖點頭。

冷月這才在掌心上運了些力,把棺蓋緩緩推開,剛推開一頭寬,冷月的手就滯了一滯,臉色霎時陰沉了一重。

棺材裡的人,放反了。

腳在棺材頭,頭在棺材尾,並且還是趴在棺材裡的。

明明棺蓋一推開就該看到一張臉,結果如今出現在冷月眼前的是一雙腳,還是腳底。

一雙繭子被細緻地打磨過,皮膚白皙潔淨得一塵不染的腳的腳底。

還是一雙男人的腳,看膚質,應該是個年輕男人,比蕭允德年輕不少。

位置錯了,人倒還是對的。

一準兒又是京兆府那些人使的心眼兒……

景翊壯著膽子湊過來看了一眼,先是一愣,愣後,心裡安生了不少。

人雖然在棺材裡躺反了,但只看這一雙無比干淨的腳,就能知道棺材裡的人一定死得還算體面。

比起先前那具烏漆抹黑難辨人形的焦屍來說,這人實在幸福得太多。

想起今天是中秋,張老五卻只能揣著孫子慘死和徒弟入獄的痛楚,帶著一身未愈的傷,守著院子裡冷冰冰的瓷器,景翊心裡就有點不是滋味。

那可是名噪一時的京城瓷王,應該會有人探望照顧吧。

就在景翊想著張老五的事出神的時候,冷月做了個重大的決定。

棺材蓋這種東西,只能順著從棺材頭往棺材尾的方向推開,於是,冷月手一催力,把整個棺材蓋一推到底。

景翊一直氣定神閒地看著這雙腳,於是棺材蓋這樣一開,景翊清楚地看到這雙腳上方修長的腿,腿的盡頭飽滿的臀,臀上方線條均勻的腰背,脖頸,以及一個剃光了頭髮之後鋥光瓦亮的後腦勺。

景翊一愣。

「這是個……僧人?」

冷月沉著臉搖頭,沒說是,也沒說不是,「未必。」

未必?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俗家人哪有把頭髮剃成這樣的?

景翊還迷糊著,冷月已道,「我把他翻過來,你記得,只看臉,不要往別的地方看。」

景翊實在想象不出來,一個從背面看起來如此賞心悅目的人,正面能可怕成什麼樣?

在他認識的年輕男人裡,還沒有哪個是背影風華絕代,正面慘絕人寰的。

於是景翊坦然地點了點頭。

冷月又叮囑了一遍只能看臉之後,終於探下手去扶住屍體冰冷的兩肩,使了些力氣,把屍體朝著景翊翻開了一些。

目光落在屍體面孔上的一霎,景翊一愕,無聲地倒吸了一口氣。

「小月……這人,你也認識。」

他認識,她也認識?

冷月和景翊分站在棺材不同的兩側,冷月只把屍體往上翻開了一點點,從她的角度還不能看到屍體的正臉,聽到景翊這一句,冷月一怔,順手就把屍體又翻開了些。

冷月還沒來得及看到屍體的臉,景翊已經一嗓子嚎出來了。

瓢潑大雨裡,這樣的一嗓子實在讓人有些慎得慌。

冷月手一鬆,屍體又無聲地趴回了遠處。

「他,他……他肚子……」景翊像是見鬼了一樣,臉色煞白一片,舌頭打結得半天沒說出一句囫圇話來。

冷月默嘆,「告訴你了別往下看……」

冷月雖還沒看到屍體的正臉,但有一樣她是比景翊清楚的,那就是這個人的死狀。

這個人之所以乾淨,不是因為給他收屍的人幫他清洗了身子,而是殺他的那個人在動手之前,先把他洗淨,剃毛,然後由上腹入刀,一路割到小腹底端,從這個大口子裡把肚膛和胸膛裡所有的零碎全掏乾淨,再浸洗到不剩一絲血水,就像……

肉鋪里宰殺好掛在牆上待賣的整豬。

只是,豬被開膛破肚的時候往往已經嚥氣了,而這人被剖開的時候還是活著的,甚至是意識清醒的。

而且,這人也不會被掛在牆上,而是在夜裡被悄悄地放在家門口,第二天清早家門一開,一眼就能看見的地方。

一時間兩人誰也沒出聲,外面的雨似乎又急了幾分。

景翊半晌才回過神來,驀然意識到一件事,「聽說……蕭允德的死狀格外乾淨,像是……像是宰好洗乾淨的豬肉……是不是就跟這個一樣?」

冷月默默地點頭。

不然,她經手的屍體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了,怎麼會輕易被嚇得手腳冰涼,冷汗層出呢。

景翊這才明白冷月方才所謂的「差不多,只差個名字」是個什麼意思。

「其實,」冷月看著眼前這個光潔美好的後半身,紅唇輕抿,「他不是第二個,是第四個,在蕭允德之前已經有過兩個了。」

「……還有兩個?!」

「嗯……」冷月淡淡地道,「昨天早晨京兆尹火急火燎地去見王爺,不是為了蕭允德的事兒擠兌我,而是奉王爺的命令,把他手上那兩具屍體移交給我。」

「那兩個……都是什麼人?」

冷月猶豫了一下,只道,「一個富商家的兒子,一個大官家的兒子。」說罷,指了指俯臥在棺中毫無生氣的人,「這個是什麼人?」

「這個人……」景翊也猶豫了一下,「你前天剛見過。」

前天……

她前天實在見過不少她認得且景翊也認得的人。

「在哪兒見的?」

景翊緩緩吐出一口氣,抬起目光深深地看向冷月,苦笑,「在買烏龜的地方。」

買烏龜的地方。

景翊認得,她也見過的人。

「是那個……」冷月愕然地看著棺中的人,難怪,一眼看過去,總覺得這副身架子有點兒似曾相識的感覺,「那個大理寺新來的官員?」

景翊點頭,「他還是蘇州茶商成儒的小兒子,成珣。」

成儒這個名字冷月聽過,這是當朝最有名的茶商,蘇州人士,商號成記茶莊在蘇州,人也從不離開蘇州,卻在幾年前悄沒聲地把生意做到了皇上家門口,據說,近幾年皇上放著各地進貢的各樣好茶不喝,偏偏就喜歡成家的茶。

冷月在安王府喝過成家的茶,覺得跟城門口涼棚下面賣的大碗茶沒什麼區別,事實上,景翊常喝的那種幾乎和金子等價的太平猴魁,她也都當是大碗茶喝的。

不過,安王爺喜歡成家的茶,朝中最為養尊處優的瑞王爺蕭瑾璃也喜歡成家的茶,連口味向來刁鑽古怪的景老爺子也酷愛成家的茶,於是眼下的京城裡,喝成家的茶是一件很往自己臉上貼金的事兒。

貼金歸貼金,商人終歸是商人。

一個商人的兒子怎麼有資格進大理寺為官?

冷月皺了皺眉頭,「你跟他熟嗎?」

「我跟他家的茶葉更熟一點兒。」

「你知道他家在那兒嗎?」

景翊點頭,「我去他家吃過一回飯,離大宅還挺近的,翻幾個房頂就能到。」

冷月一時無話,探下手去,沒有把成珣的屍身翻過個兒來,只幫他趴出一個不大容易破壞屍體原貌的姿勢,就把棺蓋合了起來,抬眼看了看馬棚外的雨勢。

外面的雨仍然像天上有人拿著澡盆往下倒水一樣,「嘩嘩」的,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冷月淺淺地嘆了一聲,「雨下成這樣,咱們晚點兒去大宅,老爺子不會怪罪吧?」

景翊猶豫了一下。

照事實說,老爺子不但會怪罪,而且很可能會拿出些常人的思緒無法企及的法子來怪罪。

但冷月這樣問,顯然是不情願冒雨出門的。

她不願意做的事兒,他絲毫不願為難她,否則早好幾年前她就該是景家的媳婦了。

景翊笑笑,輕描淡寫,「死不了人的。」

「那咱們就先去一趟成珣家好了。」

「……」

成珣家和景家大宅隔著兩條街,兩條京城最為繁華的街,在這種閤家團圓的日子,又逢彤雲密佈大雨傾盆,平日裡車水馬龍的兩條街就靜得只剩下雨打磚瓦的聲響了。

兩人各打一把紙傘,從聚水成流的屋頂上一路踏過去,如履平地。

景翊根據冷月的要求,在距成珣家門口約三丈遠的地方落下腳,乖乖站在落腳處,一動不動。

「前面那個就是成珣家的正大門。」

冷月皺了皺眉頭,「你確定?」

景翊篤定地點頭。

冷月抬手往大門上面的牌匾上指了指,「這倆字你都認識吧?」

雨簾之後,紋飾精美的屋簷下面,一面黑漆大匾上中規中矩地寫著兩個大字,「馮宅」。

景翊微微眯眼,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倆字,「我上回來的時候是晚上,黑燈瞎火的還真沒注意……不過我記得他家門口的這棵槐樹。」

冷月確實看到大門口有棵正被大雨打得沙沙作響的槐樹,但放眼看過去,這一條街每戶人家門口都有一棵槐樹。

這是前任京兆尹在任的時候由京兆府衙門統一種下的,幾年下來,晚春花香滿街,盛夏綠樹成蔭,清秋落葉紛紛,已成京中一景。

成珣家門口的槐樹與別家門口的槐樹好像沒有什麼不一樣。

「他家門口的槐樹怎麼了?」

「看見上面的蜂窩沒?」

冷月仔仔細細地看遍了每一根枝椏,搖頭,「沒有。」

「沒有就對了,」景翊怨念極深地盯著樹上某個枝椏,「我在他家吃飯那天晚上划拳輸了一回,沒酒了,他們就讓我上樹去採蜂蜜……」

「……」

即便如此,冷月仍覺得一個姓成的人在自家屋簷底下掛個馮姓的牌子是件可能性微乎其微的事。

「這條街上哪有幾棵槐樹上面是有蜂窩的啊,你是不是記錯了樹了?」

景翊幽幽道,「我抱著蜂窩從這棵樹上下來的時候蜜蜂全家都出來送我了,你說我這輩子能忘得了這棵樹嗎?」

「……」

有景翊這句話,冷月總算放棄了懷疑這戶人家到底是不是成珣家這件事,交代了景翊幾句,就弓下腰來,一邊向成珣家門口走,一邊仔細檢視被大雨沖刷得越來越乾淨的地面。

景翊就照冷月交代的,踩著她踩過的地方一步一步跟在後面,一邊跟,一邊問,「夫人,你覺得兇手會在大門口留下痕跡?」

冷月頭也不抬地隨口應了一聲。

景翊靜了片刻,又問了一句,「夫人,你為什麼覺得兇手會在大門口留下痕跡呢?」

「因為死者是在家門口被發現的。」

景翊又靜了一會兒,「那,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死在咱家門口……」

景翊還沒來得及說完,冷月倏然腳步一收,直起腰來,愕然轉頭看向面容溫和如故的景翊,「你什麼意思?」

景翊像是被她的反應嚇得一愣,生生咽回了剩下的話,使勁兒牽起嘴角,「沒……沒什麼意思,就是有點兒慎得慌,想聊天……」

冷月心裡撲騰得厲害,一時氣不過,連他那張人畜無害的笑臉也不好使了,冷月臉色一沉,使勁兒吼了他一嗓子,「有你這麼聊天的嗎!」

「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

景翊話音未落,成珣家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從裡面走出個精神矍鑠卻滿面陰雲的老者,開口的聲音裡滿是火氣,「誰在這……」一句話剛說了個開頭,一眼看見乖乖舉著個傘像朵香菇一樣蹲在冷月腳下的景翊,一愣,聲音裡的火氣霎時全變成的詫異,「景,景大人?」

景翊站起身來,客客氣氣地應了一聲,「陸管家還認得我?」

「認得,當然認得……」陸管家盡力忽略腦海中浮現出的那副人蜂嬉戲圖,轉眼看向臉色不大好,目光更有點兒不大好的冷月,「這位是……」

冷月一手撐傘,一手握劍,沒有多餘的手伸進懷裡去拿刑部的牌子,正準備先把那些自報公職的話說出來,景翊已美滋滋地搶了先,「這是我媳婦。」

「景夫人,在下失禮……」陸管家匆匆忙忙施完一個禮,帶著一道硬擠出來的笑容道,「方才聽見外面有吵鬧聲就出來看看,既是二位……府上有些瑣事,二位慢聊,在下就不多打擾了。」

陸管家說話就要關門,被冷月揚聲攔住,淡淡地道,「管家,成大人正在我家歇著呢。」

陸管家一愕,扶在門上的手顫了一下,才緩緩把門重新開啟,「二位……是為我家爺來的?」

「能進去說話嗎?」

「失禮了,二位裡面請。」

進了院門,才發現院中已然有家丁丫鬟在忙著四處掛白布了,女人家低低的嗚咽聲從各個方向傳來,融在雨聲裡,愈發悲涼。

陸管家把二人帶到客廳,著人奉了熱茶,才拱手道,「二位……敢問,今早來的是京兆府的人,為何我家爺會在貴府?」

冷月從懷裡拿出那塊刑部的牌子,「奉安王爺令,京兆府已把這案子交給我了。」

陸管家一怔,目光在冷月和景翊身上游移了一陣,還沒等落定,冷月一字一聲地重複了一遍,「交給我了。」

那個「我」字說得尤為清楚。

陸管家驀地想起一些傳言,一愕,臉色驟然白了一層,忙道,「是,是……在下孤陋寡聞,有眼不識泰山,竟不知景夫人是……失禮,失禮了!」

景翊捧著茶杯,頗有意味地一笑,「陸管家,你別緊張,今兒是中秋,我們也不多打擾,就是來看看成夫人。」

聽到景翊這幾句客套話,陸管家的臉色卻當真緩了幾分,一嘆,搖頭,「二位見諒,若是為了夫人而來,二位還是請回吧……我家夫人染病臥床已久,尚不知我家爺的事兒,也無法見客。」說罷,向景翊拱了拱手,「這病是請景二爺來看過的。」

景翊微怔。

他二哥景竡雖醫術卓絕,但到底是太醫院的御醫,平日極少私下裡給人看病,若出診宮外之人,那一定是奉召辦事。

皇上再怎麼喜歡成家的茶,也不至於愛屋及烏到要動用御醫來給茶商之子的夫人診病……

景翊倏然想起門口的那塊匾。

馮宅。

「陸管家,成夫人閨名馮絲兒,是嗎?」

冷月微怔,如果成珣的夫人姓馮,那麼門匾上寫「馮宅」而不是「成宅」,多半就是那一個男人家難以啟齒的原因。

入贅。

如果這個馮絲兒是個朝中大官的女兒,那也不難解釋成珣一個商人的兒子如何有資格入大理寺為官了。

冷月還在一個個數著朝中的馮姓官員,陸管家的臉色已又因為景翊的一句話慘白回了之前的程度,「景……景大人,怎麼……您怎麼……」

景翊微微眯眼,淡淡地打斷陸管家的結巴,「我認識馮絲兒,你不用多說什麼,是,你就點頭,不是,你就搖頭。」

呆愣了半晌,陸管家緩緩點頭。

景翊低頭,悶了一口茶,沒再開口。

廳中一靜,雨聲和女人的嗚咽聲愈顯清晰了。

冷月隱約覺得,這個馮絲兒似乎沒她想的那麼簡單,提到這個名字,陸管家不想說,景翊不敢說。

能讓景翊不敢的事兒實在不多。

冷月還怔著,陸管家已頂著額頭上的一層薄汗,對她拱起手來,「景夫人……不,冷捕頭……冷捕頭若是為了查詢殺害我家爺的兇手,需要問些什麼,可儘管問在下,在下一定知無不言。」

作者有話要說:這幾天人在京城,更新不及時還請姑娘們見諒!

週一回家後恢復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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