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過來之前明明請齊叔去房裡幫忙照看了……
冷月看他走得晃晃悠悠的,忙過去攙他,手還沒來得及碰上景翊的胳膊,景翊就閃了閃身,避開冷月的手,有些踉蹌地朝著被他噎得一臉烏青的京兆尹夫婦倆走了過去,一連幾巴掌拍在京兆尹的肩頭,差點兒把體態有點兒腫的京兆尹拍趴下。
「司馬大人放心……就算你所有的媳婦說話都是放屁,我媳婦說話也是算數的……放心!」
冷月一時有點擔心。
擔心臉色已經憋出茄子樣的京兆尹夫人會突然憋不住伸出手來掐死他。
京兆尹使足了全身力氣才把景翊的手從自己肩膀頭上撥下去,景翊腳下不穩踉蹌了幾步,冷月閃到他身邊剛要扶他,景翊又及時往一旁挪了一下,挨著廳中的一根柱子站穩了身子,連看也沒看冷月一眼。
冷月連他一個衣角都沒碰著。
冷月怔了怔。
景翊這是……
生她的氣了?
是不要臉那句,還是不說人話那句,還是留他自己用那句……
甭管哪一句,擱到平日裡,景翊最多就是沒皮沒臉地笑笑,但人一喝多了酒,就難保會是什麼心性了。
正兒八經的人醉酒之後莫名犯案的事兒還少嗎?
冷月的心思還凝在景翊身上,京兆尹已整了整被景翊生生拍出了幾道褶子的官衣,黢黑著一張圓臉沉沉緩緩地道,「景大人……本官看在安王爺和景太傅的面子上,倒是很想相信冷捕頭是說話算數的,但這逍遙法外的惡賊已欺到本官官邸門前了,你讓我如何信得?」
景翊像是一時沒反應過來,泛著幾分酡紅的臉上又浮出了一層茫然之色,「唔……唔?」
冷月聽明白了。
明白的那一霎,冷月脫口而出,「你兒子死了?」
縮在京兆尹夫婦身後的兩對男女臉色齊刷刷地一黑,黑得宛如景老夫人在油鍋裡煎出來的那種東西。
京兆尹還沒開口,那個差點兒被冷月忘乾淨的少婦像是受到了什麼提點似的,一屁股坐到地上,哭天搶地地嚎起來,「我苦命的相公……都是你這不要臉的東西!女人家家的當什麼差……你不要臉我們還要命呢!這惡賊要是讓我家老爺來抓,我相公還會受這樣的罪嗎!你還我的相公啊!」
冷月皺了下眉頭。
聽這些在宅門裡窩久了的女人說話就是費勁,這少婦嚎了這麼一大陣子,就只說出來了一個有用的意思。
她是京兆尹家的下人,死的那個是她相公。
冷月抬眼看了看天色。
三更剛過。
這時辰……
早了。
冷月正被一腦子多而雜亂的線索攪合著,就見景翊像鬼魅一般,眨眼掠到少婦面前,掠得快了,收腳時有些不穩,身子晃了一下,看得冷月心裡一顫,思緒頓時斷了。
景翊站在哭得抽抽搭搭的少婦面前,負手弓腰,微微眯眼,一直看得少婦哭不下去了,才「噗」地一下笑出聲來,「原來我媳婦的臉讓你偷走了……你臉厚成這樣,熱不熱啊?」
冷月一時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少婦反正是哭開了,扯開嗓子哭得驚天動地。
「別哭別哭別哭……」景翊帶著酒氣滿滿的笑容連連擺手,擺完了,直起腰來,揚手往縮在京兆尹夫婦身後的那對男女身上一指,「再哭,你情郎們要心疼了……」
冷月一愣。
情郎……們?
少婦哭聲乍停,瞪圓了水汪汪的眼睛,見鬼一樣地看著眼前這個俊美得不像話的醉漢。
片刻死寂之後,只聽原本兩個一聲不吭的女人炸雷般地吼了起來,一邊吼一邊往身邊的男人身上擂拳頭,兩人吼聲此起彼伏,冷月到底就聽清了開頭的幾句,大概的意思就是她們終於明白自家男人為什麼突然正義感滿滿地自告奮勇來幫一個下人出頭了。
「別鬧……別鬧!」
到底還是景翊揚聲鎮住了這場本應至死方休的討伐。
「看看,都看看……」景翊板起一張冷月從未見過的崇拜臉,揚手一揮,指向了默默站在一旁滿臉糟心的京兆尹夫人,「看看司馬伕人,什麼是修養,什麼叫大家閨秀……你們都是一家人,吃一樣的飯,塗一樣的粉,相公還都喜歡家裡同一個丫鬟,你們跟司馬伕人的差距怎麼就這麼大呢……」
京兆尹夫人還沒琢磨過味兒來,京兆尹已大臉一僵,沉聲道,「景大人醉酒胡言,本官就不作計較了……這丫鬟青禾是敝府三管家杜忠的髮妻,杜忠為敝府盡忠多年,如今遭此橫禍,中秋佳節橫屍京兆府門前,難道本官與家眷就不能來替他喊聲冤枉了嗎?」
京兆尹話音未落,景翊已連連點頭,「能能能……」
景翊說著,轉身走回少婦面前,膝蓋一彎盤腿就地坐了下來,兩肘撐在膝蓋上,兩手捧腮,直勾勾地看著癱坐在地上滿臉是淚的少婦,「喊吧,我好好聽……」
少婦張嘴,又張嘴,張了半晌的嘴都沒能把那個已到嘴邊的冤字喊出來。
「我,我……」少婦實在憋不住了,一咕嚕爬起來,奔到京兆尹身邊,抓住京兆尹的胳膊「哇」一聲哭了出來,「我不告了!老爺,我不告了……他死了就讓他死了吧,您都說他死了活該的,我不當姨太太了,給兩位少爺生的孩子我也不要了,我不告了……」
京兆尹一家人的臉色都有點兒複雜。
「你胡扯什麼……」京兆尹掰開少婦抓在他胳膊上的手,硬著頭皮勉強板住臉,「反正……這惡賊已欺到我京兆府門前了,冷捕頭明晚子時前若還抓不到這惡賊,就莫怪本官往宮裡上摺子,請冷捕頭回家相夫教子了。」
看著京兆尹帶一家人遠走的背影,冷月真是一點兒怪他的心都沒有。
可恨之人,有時候也挺可憐的。
冷月默默嘆了一聲,輕輕走到還盤坐在地上的景翊身邊,半跪□子,伸手扶上景翊的肩。
「對不起。」
作者有話要說:醉酒的小景子技能滿點ing……
冷月說出這句「對不起」之前想過了景翊所有可能的反應,偏偏就沒有想到,景翊的反應是沒有反應。
景翊微垂著頭,沒有應聲,也沒動。
「景翊……」
冷月輕推了他一下,聲音柔了幾分,手上多使了點兒力氣,景翊身子晃了一下,沒抬頭,沒吭聲,竟軟軟地向一邊栽了下去。
「景翊!」
冷月一驚,急忙扶住他,一手環過他的肩,把人穩穩地摟在懷裡,一手乾脆利落地搭脈。
剛摸到脈象,冷月就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歪在她懷裡雙目輕合的人,冷月咬了咬牙,到底沒忍心把他扔回地上。
居然就這麼睡著了……
差點兒活活把她的魂兒嚇出來!
冷月好氣又好笑地嘆了一聲,無可奈何地把他打橫抱了起來。
她還真沒想過,有朝一日她會把這個平日裡搬移屍體的動作用在自家相公身上,還做得這麼溫柔輕巧,心滿意足。
景翊睡得死死的,像是絲毫沒有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已經離地半人高了,整個人軟塌塌地挨在她懷裡,臉頰上的酡紅淡了幾分,呼吸清淺得像初生的嬰孩一樣。
這幅畫面讓冷月想起了景翊曾在《九仙小傳》的話本里描述那個千年狐仙時用的那個詞。
秀色可餐。
冷月看得喉嚨裡有點發幹,一時忍不住,打算在他微啟的嘴唇上偷偷親上一下。
剩下的地方就忍到回房再說吧。
冷月剛垂下頸子,離那兩片看起來就口感甚好的嘴唇僅半寸距離時,這個秀色可餐的人突然輕哼了一聲,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
「……!」
景翊像是睏倦到了極點,眼睛只勉強睜開了一半,望著近在咫尺的冷月模模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
冷月被他突然睜眼嚇了一跳,險些把他扔出去,也沒聽清他念叨的什麼,待穩下神來,景翊早已睡過去了,一張臉就不偏不倚地埋在她胸峰間。
冷月抽了一下嘴角。
這人……
故意的吧。
冷月把他抱進臥房的時候,齊叔還在屋裡,正守著臥房中間的那張桌子一圈圈地轉悠。
「夫人!」
見冷月抱著景翊進來,齊叔趕忙迎了上去,一臉剛剛受過極大驚嚇的模樣,嚇得整張臉都是灰白的了。
他害怕?
景翊晃晃悠悠出現在客廳裡的時候她還沒害怕呢!
對於齊叔一個大管家連個醉漢也看不住這一點,冷月多少有點兒窩火,於是一聲也沒應,徑直走到床邊,把景翊小心地放到床上,剛幫景翊脫了鞋子,把他兩條長腿擺正,齊叔就端起桌上那個擱著剪刀繃帶和幾個藥瓶的托盤湊了過來。
「夫人……趕緊給爺上藥吧!」
上藥?
冷月一愣,轉頭,「上什麼藥?」
「腿……爺的腿上……」
齊叔答得猶豫,卻生生急得兩手發抖,托盤上的東西也跟著顫,不住地發出細碎的聲響,聽得冷月的心也跟著顫了一下。
腿?
景翊的腿怎麼了?
齊叔不像是能三言兩語把話說清楚的樣子,冷月也沒再追問,伸手利落地解開了景翊的長衫。
長衫一褪,冷月赫然發現景翊左腿褻褲上染著幾絲新鮮的血跡。
血跡在大腿偏內側的位置,不故意把衣襬掀到耍流氓的高度根本發現不了,隔著褻褲看,裡面像是還包裹著一層什麼,血跡是浸透了那層包裹物,才沾染到了褻褲上。
這樣的血量……
冷月心裡一揪,一把從齊叔手中的托盤裡抄起剪刀,小心而利落地剪開景翊褻褲的褲管,露出一條已被血浸透的布腰帶。
齊叔在冷月身旁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冷月眉心微緊。
腰帶像是匆匆捆上去的,但捆的人並不馬虎,不但仔細地捆住了傷口,也在傷口上端不遠處緊捆了兩道,才不至於失血到有性命之憂或是廢掉這條腿的地步。
捆這條腰帶的人是個頭腦清醒且內心冷靜的人。
冷月一言未發,從盤中拿起一截繃帶,不松也不緊地捆紮住更往上一點的位置,剪斷了那條捆得巧妙的腰帶,小心取下來。
景翊就像渾然不覺似的,靜靜躺著,一動沒動,連呼吸也沒亂絲毫。
冷月揪緊的心稍稍放鬆了幾分,細細地看了一眼傷口。傷口是刀傷,一種細,薄,但不算鋒利的刀,幾乎垂直扎入,扎得很深,差一點兒就傷到那條要命的血脈。
腰帶一開,傷口又往外滲了一股血,齊叔驚得差點兒摔了盤子。
「夫……夫人,還是,還是叫大夫吧!」
冷月頭也不抬,「用不著。」
淡淡地說罷,冷月紅唇輕抿,利落地止血,上藥,包紮,手法嫻熟輕巧得讓齊叔有點兒眼花繚亂。
學武之初,冷大將軍就教會了冷月基本的跌打損傷的治法,後來去了邊疆軍營,一場仗下來不知要替多少同袍包紮,再怎麼觸目驚心的傷口也都看得麻木了,再後來,在全國各地東奔西跑拿嫌犯辦懸案,自己給自己療傷更是家常便飯的事兒。
只是冷月從沒想過,有一天這樣本事會用在景翊身上。
還是在她嫁給他之後。
明明前一刻還是好端端的……
人的大腿內側是人身上最怕疼的地方,平日裡擰他一下耳朵他都能把天喊破,這樣一道傷口在這樣的地方,他還那麼怕血,要不是他醉得厲害……
冷月不敢多想。
冷月微抿著嘴唇處理好景翊的傷口,站起身來,拿從景翊身上脫下的沾血的衣服擦了擦手上的血跡,小心地給他蓋好被子,才轉過頭來看向被方才血乎乎的場面嚇得腿都軟了的齊叔,聲音微涼,「齊叔,我讓你來照看他,你是聽見的吧?」
齊叔連連點頭,把托盤放回桌上,聲音多少還有些受驚後的虛軟,「是……夫人一說我立馬就……」
不等齊叔說完,冷月揚手往床上一指,聲音揚高了一倍,「那這是怎麼回事?」
齊叔見過冷月發火,卻從沒見過冷月衝他發火,愣了一愣,才小心地道,「這是,這是爺他自己……」
景翊自己傷的自己?
冷月原本硬窩著的一撮火氣「噌」地燒了上來,「他喝多了你看不出來嗎,他拿刀子往自己身上扎你就杵在一邊看著啊!」
「不、不是……」齊叔慌得連連擺手,「不是爺自己扎的,是我……是爺他自己非讓我扎的!」
齊叔的話像是給冷月心裡的那把火添了一把柴火,又澆了一勺子油。
冷月走到桌前,抄起托盤裡的那把剪子塞到齊叔手裡,抬起一條腿踩上桌子邊,抬手在自己的大腿上拍了一下,「我也讓你扎我,來,扎。」
齊叔兩手捧著剪子,抖得像篩糠一樣,「夫人……」
「你倒是扎啊!你敢扎他,怎麼就不敢扎我了!」
冷月的聲音本就比尋常女子沉穩幾分,又在盛怒之下不由自主地使了點兒內力,接連兩聲喝下來,在景家大宅裡待過多年的齊叔也禁不住兩膝一彎,「咚」的一聲跪了下來。
「夫人……」齊叔低頭伏在地上,微顫的聲音裡帶著一點哭腔,「爺是我看著長大的,我也心疼啊……我剛進來的時候爺就問我您去哪兒了,我說京兆尹來了,爺就要去看,但暈暈乎乎的爬不起來,我勸他歇著他也不聽,非說您一個人對人家一大家子太危險,就讓我用床頭果盤裡的那個刀子扎他,說紮在腿那兒最疼,疼一疼腦子立馬就能清楚了……」
齊叔每說一句,冷月的心都跟著揪一下。
又是因為這樣其實本不必要的擔心。
他剛才站不穩,走起路來直晃悠,恐怕多半是因為疼得厲害,不讓她扶,是怕她一扶之下看出什麼端倪吧。
這傻得冒煙的人……
冷月把腿收了下來,火氣卻還未收盡,「他說讓你扎你就扎,醒腦的法子多了,你就不會抽他兩巴掌,就是澆他一頭涼水也比往他身上扎刀子強吧!」
「夫人,我抽了……」齊叔伏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戰戰兢兢地回道,「我剛抽爺一下,爺回手就給了我兩下,您也知道,爺可是向來不與人動粗的啊……您說我一個當下人的,哪還敢吱聲啊……我不動手,他就要自己扎,我怕他暈暈乎乎的下手沒個輕重,就動手了……」
冷月轉頭看了一眼仍然靜靜睡在床上的人,心裡泛起些說不出的滋味,聲音平和了些許,「那腰帶也是你給他纏的?」
「不是不是……那腰帶是爺自己纏上的,藥也是他出去之前吩咐我備的,爺說不用叫大夫,您一準兒會管他……」
冷月心裡又微微顫了一下。
居然是他自己纏的……
這一刀要疼成什麼樣,才能讓一個剛剛還醉得滿嘴胡話的人一瞬間清醒到這個地步?
冷月很想躺到床上抱緊他,在他身邊一直陪到他睡醒,讓他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自己,然後送給他一個足以讓他銘記一輩子的深吻。
可惜……
「齊叔,你起來吧……」冷月把佩劍拿到手裡,聲音已徹底恢復到了原有的平靜,「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替我照看好他。」
「是、是……」
冷月冒雨去了一趟京兆府。
這回的屍體還是那個樣子,男人,宰得乾乾淨淨的,大腿根處有零星的幾個被白蠟充填的□,只是因為下雨,還仰面朝天擱在大門外石獅旁的一張破席子上,所以掏空的肚膛裡積了盈盈一汪雨水,把屍體搬進棺材之前也就多了一步控水,於是看守屍體的京兆府衙差在大雨中吐得格外洶湧。
冷月把棺材暫留在京兆府,又冒雨去了一趟雀巢。
一般而言,煙花館的大門是不準有夫之婦進的。
不過,作為京城第一的煙花館,雀巢比較特殊。
有夫之婦是可以進來的。
只要姿色達標,且懷揣一顆要錢不要臉的心。
雀巢的頭牌花魁畫眉姑娘就是因為符合了這個條件,才進了這個門,捧了這隻飯碗。
冷月帶著一身蒙星的水氣從窗中躍進去的時候,畫眉的香閨中紅燭搖曳,有些過暖的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近年來煙花館中流行甚廣的房藥的淡淡香氣。
冷月輕輕皺著眉頭,無聲無息地走到床邊,揚手為刀,往床上那個光著身子像豬拱白菜一樣吭哧得正起勁兒的男人脖梗上一斬,男人如豬的身軀頓時一僵,冷月輕手一撥,男人便以渾圓的姿態從床上墜落到了冷月腳下。
除了一聲重物墜落的悶響之外,男人沒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音。
被男人按在床上拱了半天的女子終於有了喘息的機會,起起伏伏地使勁喘了好一陣子,又接連咳了幾聲,才偏過頭來對著冷臉站在床邊冷月香汗涔涔地笑了笑,媚得讓冷月一個女兒家心裡都不由自主地蕩了一下。
「不是跟你說過嗎……男人這個時候被打斷,興許這輩子就完了……」
冷月彎腰拾起那幾件被粗暴撕扯開後丟在地上的女人衣服,揚手往上床上一丟,毫不客氣地道,「中秋節晚上還往你被窩裡鑽的男人,這輩子已經完了。」
畫眉笑得愈發嫵媚了些,不置可否,柔若無骨地從一片狼藉的床上爬起來,拿起冷月扔上來的一件外衣,漫不經心地披在細滑如凝脂的身上,衣帶隨手一束,風姿就勝過這間香閨之外那群精心裝扮的美人百倍。
畫眉赤著一雙玉足踏在鋪滿房間的羊毛地毯上,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涼白開,往一旁魚缸裡倒了半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缸中歡蹦亂跳的金魚,才轉手把剩下的半杯遞向一臉冰霜的冷月,含笑道,「怎麼,還是為了靖王的事?」
靖王,當今聖上與錦嬪所生的皇子,順位第四,僅比太子爺晚兩個時辰出生,若非他生性驕縱,唯愛聲色犬馬,如今太子爺屁股下面的那把椅子恐怕還會更難坐一點兒。
冷月先前對景翊說,這案子的死者除了蕭允德和成珣,還有一個富商家的兒子和一個大官家的兒子,那個大官家的兒子就是靖王蕭昭暄。
他是此案中被人發現的第一具屍體,也是唯一一具不是在自家大門口被人發現的屍體。據京兆尹說,屍體是從住在京郊小村裡的一個浣衣女家門口抬回來的,那浣衣女已經活活嚇瘋了。
所幸京兆尹是從地方任上升遷來的,對京裡這幾個毛還沒長全的小輩王爺都不熟,蕭昭暄自己也不喜歡在官家出沒的地方拋頭露面,所以直到把屍體交給安王府,京兆尹也不知道這死的究竟是什麼人,安王爺索性就沒吱聲,不動聲色地把訊息壓了下來。
冷月曾給安王爺當過貼身侍衛,他一舉一動是什麼意思冷月都明白得很,這兩年聖上龍體違和,蕭姓男人的日子都過得不甚太平,這案子辦起來務必速度快,動靜小,能多小就多小。
冷月這才許了三日之期。
看著冷月面無表情地把那半杯水接到手裡,畫眉笑意微濃,淺淺一嘆,「我已對你說過了,靖王確曾是我的客人,但他已有好些日子沒來過了,我也不知他近日去過何處,更不知他現在在哪家姑娘的香閨裡吃月餅……」說到月餅,畫眉長頸輕轉,有點遺憾地看了一眼桌上那盤做工極考究的蓮蓉月餅,「我這裡的月餅餡兒不乾淨,多加了幾樣男人喜歡的東西,就不請你吃了。」
「我不問靖王的事,」冷月把杯子捏在手裡,沒往嘴邊送,只深深地看著柔若柳枝般斜倚在桌邊的畫眉,聲音有些冷硬,「我再問你一遍,八月十三晚上,蕭允德來沒來過。」
畫眉微微上翹的眼角暈開一抹讓人心神盪漾笑意,「我已說過了,沒有。」
冷月眉心微緊,攥著茶杯的手也緊了幾分,「但是有人告訴我,那夜亥時與子時之間他在這裡見過蕭允德,就在你眼皮子底下。」
畫眉嘴角一揚,朱唇輕啟,露出一排貝齒,「禮部郎中景竏景大人說的,是不是?」
冷月一怔,不等發問,畫眉已搖頭笑道,「我沒見到蕭老闆,這是實話,不過我確實見過景大人,他那晚也是來找蕭老闆的,樓上樓下找了一圈都沒找見,就交代我說若有人問起蕭老闆,就說蕭老闆整晚都在我這兒。」
冷月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腦子裡的思緒也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蕭允德雖是豫郡王的子嗣,但到底不過是一個瓷窯老闆而已,景竏何必為他撒謊,又怎麼可能撒謊撒到連景翊都看不出來?
畫眉像是看出了冷月的疑慮,眉眼笑得愈發誘人了些,聲音柔婉得已像是唱出來的了,「你可是我的再生父母,我不會對你撒謊的。」
畫眉叫她「再生父母」,冷月聽得一點兒也不心虛。
她救過畫眉一命,那會兒她還是安王爺的侍衛,陪安王爺一起查辦一宗少女失蹤的案子,安王爺一個沒留神,她就一個人鑽進深山,把被人販子藏得嚴嚴實實的幾十名少女全救了出來,畫眉是其中年紀最大的,卻是姿色最好的一個。
她明明記得畫眉前年已委身五皇子慧王蕭昭曄為妾,天曉得後來又怎麼成了雀巢的頭牌。
畫眉給她的解釋是,雀巢裡的飯菜比王府的好吃。
冷月在這兒吃過好幾頓飯了,還是沒吃出有什麼好的。
冷月翻了個白眼,揚手把杯子裡那一半涼白開灌進嘴裡,沒好氣兒地道,「早知道你到底還是幹了這一行,還不如讓那幾個人販子把你賣了呢,早賣幾年你還年輕點兒,我這麼一救你,還耽誤你發財了呢。」
畫眉笑而不應。
冷月擱下杯子,抿了抿嘴,看著年近而立之年氣色依舊紅潤得像十六七的少女一般的畫眉,聲音不禁輕軟了幾分,「畫眉姐……靖王身上有楊梅毒瘡,你是知道的吧?」
畫眉坦然點頭。
「楊梅毒瘡能傳人,是要命的,你也知道吧?」
畫眉莞爾一笑,移步到冷月身邊,捉起冷月不握劍的那隻手,放到她潔白如雪的手腕上。
冷月在她脈上摸了一下,一驚。
「別怕……」畫眉嫣然淺笑,笑裡帶著一絲嫵媚掩飾不了的苦澀,「你剛才喝水的杯子是我特地為你準備的,別人沒碰過,我也從來不用,放心吧……你是我見過的最乾淨的女人,我歡迎你來這兒小坐,但絕不會讓這種烏煙瘴氣的地方汙了你。」
「畫眉姐……」
畫眉笑著把手抽回來,有點兒無奈地指了指還一動不動趴在床下的男人,「你乾的好事……我可弄不動他。」
冷月咬了咬牙,沒再說話,走回床邊毫不費力地把男人渾圓的身子扔回了床上,回過頭來的時候又是一驚。
畫眉正依靠在桌邊,悠然地嚼著半塊月餅。
冷月劈手把月餅奪了下來,愕然地看著吃得滿面坦然的畫眉,「你不是說這裡面……這裡面不乾淨嗎!」
畫眉淡然淺笑,從冷月手中把那半塊月餅接了回來,「年紀大了,不吃點兒不乾淨的東西,就沒有飯吃了……要是沒有別的事,你就快走吧,一會兒我就沒法見人了……」
冷月咬牙站了片刻,剛轉過身,正要從窗中躍出去,就聽畫眉輕喚了她一聲。
「我也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日子了……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你說。」
畫眉朱唇微抿,美目中泛著清晰可見的疼惜,聲音微沉,「景四公子,他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幹淨。」
冷月一愣,「你什麼意思?」
冷月話音甫落,被她扔在床上的男人悶哼了一聲,動了一動,畫眉抱歉地望了冷月一眼,又狠狠咬了一口手裡的月餅,褪□上僅有的一件外衣,走回床上……
一個剛被冷月抹乾淨的名字又浮上了心頭。
冷月回到府中的時候已雨過天青,太陽高高掛了,景翊不在房裡,齊叔也不在房裡,冷月找了一圈,到底是在馬棚邊找到齊叔的。
「夫人……」昨晚被冷月那樣疾風驟雨一樣地訓斥了一通,齊叔乍一見陰沉著臉色回來的冷月,心裡禁不住顫了一下,忙道,「爺、爺出門,出門去大理寺了……剛才刑部來人抬棺材,我看了他們的牌子,又讓他們給您留了字條,才讓他們把棺材抬走的……我讓人把馬棚清掃一下,夫人有什麼吩咐嗎?」
冷月看著戰戰兢兢的齊叔,想到自己昨晚一急之下撒的火,心裡多少有點兒過意不去,話說出來就格外的客氣了幾分,「沒事兒,挺好的……辛苦齊叔了。」
齊叔心裡著實鬆了口氣,連連擺手,「不辛苦不辛苦……夫人還沒用過早點吧,我讓人給您送點兒吃的吧?」
冷月的肚子誠實地咕嚕了一聲。
昨晚就吃了一肚子供品,這會兒也該餓了,想著今天是答應安王爺破案的最後期限,這頓要是不吃,下頓還不知道吃什麼在哪兒吃呢,冷月就點了點頭,「別送早點了,送午飯吧。」
「是。」
「等等……」冷月叫住轉身就要走的齊叔,把他喚到一旁,壓低了些聲音道,「齊叔,你知道馮絲兒嗎?」
齊叔一愣,神色一慌,嘴唇顫了一下,「夫人……我就、就只是聽說過。」
「你聽說過什麼?」
「她、她不就是雀巢的一個姑娘嗎……」
冷月淡淡地「哦」了一聲,「昨兒我見著她了,她跟我提景翊來著。」
齊叔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似的,身子倏然一僵,慌忙道,「夫人明察,爺可是跟那個女人一點兒關係都沒有啊!」
冷月眉梢微揚,淡淡地看著急得快要上樹的齊叔,「你剛才不是說就只是聽說過她嗎,怎麼又知道景翊跟她有沒有關係了?」
齊叔一噎,看著目光不知何時又厲成刀刃的冷月,苦嘆了一聲,「夫人……夫人明察,我確實見過她,爺把他往家裡帶過……」
冷月看不見自己這會兒是什麼表情,但她猜著,一定比被雷劈過的還難看。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
「老早以前了,就、就是爺剛搬來那會兒……」齊叔小聲說完,趕忙補道,「那女人就來過一回,以後就再也沒來過了,我要是有一個字的瞎話就讓老天爺一個雷劈死我!」
「好。」
冷月淡淡應完,轉頭便走。
「夫人……」齊叔壯著膽子叫住冷月,「您、您還要吃飯嗎?」
「吃啊,為什麼不吃?」冷月輕皺眉頭,琢磨了一下,「我要吃冰糖肘子,倆,要大個兒的。」
「哎……哎!」
給冷月往屋裡送菜的是丫鬟季秋,進門的時候冷月正在屋裡捶枕頭,捶的是景翊的枕頭,還用景翊的一件衣服包裹著,捶得悶響不斷,看起來就很解氣的樣子。
季秋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硬著頭皮進去了。
「夫人,吃飯了。」
聽到這一聲,冷月像沒事兒人一樣扔下那個裹著景翊衣服的枕頭,氣定神閒地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襬,「嗯……爺的衣服起褶子了,我給他砸砸,看看能不能砸平了。」
「夫人……這種活兒您拿給我就行了。」
冷月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走到桌邊,掃過季秋擺在桌上的碗碟,目光落在那盆冰糖肘子上,果然是倆,倆大個兒的。
「夫人,管家讓廚房多燉了幾個肘子,這些要是不夠吃,我再去給您拿。」
季秋努力把這話說得很淡定,冷月應得比她還淡定,「好。」
季秋眼睜睜地看著冷月伸出手來一把抓起了其中一個肘子,實在淡定不下去了,「夫人……夫人慢用,季秋告退了。」
季秋剛轉過身去,還沒邁開步子,就聽冷月換了她一聲。
「等會兒。」
冷月手裡舉著一個碩大的肘子,眼睛看著盤中另一個更碩大肘子,緩緩吐納,「你過來,一塊兒吃點兒吧。」
作者有話要說:小景子:tt媳婦你看我純潔的小眼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