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獸渡河

蕭夫人撂下這句既氣又慌的話,也不顧渾圓沉重的肚皮,逃也似地大步走了出去。

看著蕭夫人落荒而逃般的背影,冷月纖長的手指愉快地在劍柄上扣了兩下。

「出來吧。」

廳裡鴉雀無聲,只有冷月這句話的餘音在隱隱迴盪。

冷月靜待了片刻,沒人理她。

「出來。」

還是沒人應她。

冷月的耐心用光了,「再不出來今兒晚上沒你的飯吃。」

話音沒落,景翊乖乖地從旁門屏風後門蹦了出來。

就是兩腿併攏,直挺挺的那種蹦法,蹦一下,「咚」一聲,冷月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景翊「咚咚咚」地蹦到了她面前來。

景翊不是故意的。

除了這樣蹦出來,景翊別無選擇。

因為冷月出門之前用那床被子把他整個兒捲了起來,只露了個腦袋在外面,還用腰帶在胸口,腰身,腿彎三處捆了個結結實實。

紅燦燦的被子裹著熱得臉蛋粉撲撲的人,看起來有種說不出的……

可口。

冷月記得,走之前她是把他囫圇個兒扔在床上的,要不是覺察到屏風後面有異樣的吐納聲,她還真沒發現這人已經溜進前廳來了。

景翊不管自己被裹成了個什麼模樣,也不管被被子捂出來的一頭大汗,笑得一臉得意,「我猜的沒錯吧,她就是蕭允德的夫人,就是來拍拍桌子瞪瞪眼的,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兒。」

「嗯……」冷月不大情願地哼了一聲,「那你再猜猜,她肚子裡的孩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這個不用猜……肯定是蕭允德一回京就欠下來的風流債,不然豫郡王和秦家那麼多年都看不對眼,怎麼會突然就痛痛快快地結成親家了啊。」景翊頂著滿臉的汗珠子,笑得無比乖巧,「夫人,你看,能鬆開了吧?」

冷月沒說能,也沒說不能,只伸出一根手指頭在捆得鼓囊囊的被子上戳了戳,雙人的寬被子裹在他一個人身上,戳起來手感莫名的好。

「你剛才就是這麼一路蹦過來的?」

景翊確實有一身絕佳的輕功,但輕功這種東西也不是隨便什麼姿勢都能施得開的,像這種被捆裹成臘腸的姿勢,能蹦一蹦就已經挺不容易了。

景翊可憐兮兮地點了點頭,一滴豆大的汗珠沿著兩鬢一直滑到下巴,汗珠黏在景翊光潔如玉的皮膚上,晶瑩得像珍珠一樣。

冷月抬起手背,把這滴汗珠抹了下來,也蹭到了景翊緩和了些許的體溫,心裡微微一鬆。

就知道他不會老老實實捂著被子在床上躺著,這從地板上滾出來的法子看來還真行得通。

「那你就再蹦回去吧。」

「……」

於是,在滿院子家丁僕婢的注目禮之下,景翊跟在冷月後面一路蹦蹦跳跳地回了臥房。

景翊剛蹦過門檻,冷月就轉身合上了房門,娥眉輕蹙,低聲問了景翊一句,「你覺不覺得你表嫂身上缺點兒什麼?」

景翊蹦著轉過半個圈,面對著冷月琢磨了一陣,點頭,「缺點兒德。」

比起景翊那個用俊俏家丁去套人家隨行丫鬟的話的歪點子,冷月一點兒也不覺得狗急跳牆的蕭夫人有什麼缺德的。

「……我是說那些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

景翊擰著眉頭又仔細想了想,一本正經地答道,「筋。」

冷月一時間有點兒想把他抱起來,然後平平地放在地上,再一腳踹出去。

應該可以滾得相當遠。

見冷月沒搭理他,景翊又往冷月跟前蹦了蹦。

「請夫人賜教。」

實話實說,冷月也沒想明白蕭夫人身上缺的究竟是什麼。

她只是打一進門第一眼看到蕭夫人的時候,就覺得對一個打扮得一絲不苟甚至有點兒累贅的女人來說,蕭夫人的身上就是少了點兒東西。

對於女人家穿衣打扮的事兒,冷月還不如景翊懂的多。

她最懂的還是人剝掉那層自己給自己糊上的皮子之後剩下的那些部分。

想到剝掉皮子的人,冷月驀地想起一件早該告訴他卻一直沒來得及說的事兒。

「我先賜教你點兒別的。」

景翊認真地點了點頭,努力地讓自己笑得乖巧一些,再乖巧一些,以期望冷月賜教完了之後能大發慈悲把捆在他身上的這床被子揭掉。

暑氣未消的日子裡這樣密不透風地包裹著……

還不如上大刑來得痛快呢。

冷月慢悠悠地走到牆角的屏風邊,景翊也蹦蹦跳跳地跟了過去。

冷月伸手理了理景翊隨手搭在屏風上的官服,「你明兒一早該回大理寺幹活兒了吧?」

聽見這句話,景翊嘴角一垂,汗涔涔的臉上立馬蒙上了一層幽怨,也往那身官衣上看了一眼,百般不情願地「嗯」了一聲。

其實,在景翊看來,當官沒什麼不好的,當大理寺少卿也沒什麼不好的,不好的是秋審,尤其在安王爺執掌刑獄大權之後,秋審就更不好了。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那是犯人的待遇。

三法司官員們每三天裡能有一天是腦袋挨著枕頭睡覺的,那就已經很知足了。

他還記得開口告假的那一瞬,大理寺卿程萊程大人的那張圓臉一下子拉得像驢一樣,要不是看在景家老爺子的面子上,別說三天假,就是三個時辰他也甭想告得下來。

他不知道那些待斬的犯人是什麼心情,反正近日來在三法司裡混飯吃的官員們的心情都是一樣的——這日子沒法過了。

所以但凡有一個能沾著點兒邊的理由,景翊也不情願在這個時候再鑽回大理寺去。

「不過……」景翊竭盡所能,做出了一個深表遺憾的表情,「你也看見了,張老五這把年紀,大義滅親,就只為了能再見他孫子一面,我要是不把張衝找出來,於情於法都說不過去……夫人,你說呢?」

冷月漫不經心地撣了撣那套官服上的薄塵,點了點頭。

景翊精神一振,腰板一挺,肅然道,「所以,在找到張衝之前我是沒有顏面再披上這身官衣走進大理寺的。」

景翊的五官很正,身板也很正,既有書生的氣質,又有朝臣的氣度,按理說,他這樣挺直腰板滿面肅然的時候該是光芒萬丈,無比耀眼的。

可惜他現在被一床被子從脖子一直裹到腳脖子,捆得像根剛從蒸鍋裡夾出來的臘腸一樣,整個人看上去都軟乎乎的,通身下來,光芒萬丈的就只有綢緞的被面,無比耀眼的就只有滿頭的汗珠了。

冷月看了看這根義正詞嚴的臘腸,「你的意思是,你什麼時候找著張衝,什麼時候才回大理寺?」

臘腸肅然地點了點頭。

冷月又問了一遍,「找著了,就能回去了?」

臘腸又肅然地點了點頭。

「那好吧……」冷月把景翊那身官服拉扯平整,淺淺嘆道,「你既然這樣說了,我要是不幫一你把,就對不起裡裡外外喊我的那聲景夫人了。」

景翊愣了愣。

這話……

冷月說得雖然很有點兒與子同袍的硬氣,細聽之下卻大有一種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的纏綿。

這話窩心得實在不太像是從冷月嘴裡說出來的。

至少,冷月從沒對他這樣說過。

不過,在玲瓏瓷窯外,冷月把他按在院牆上說的那些話,以前不也是從沒對他說過的嘛。

景翊心裡還是熱乎乎地甜了一下,蹦了幾蹦,蹦到了與冷月正面相對的位置,脈脈地看著眼前人,「夫人有什麼妙計,願聞其詳。」

眼前的景翊周身散發著一種渾然天成的招人疼的氣質,冷月到嘴邊的話又猶豫了一下,「妙計倒是沒有,就有一句大實話……可能不太中聽,你聽不聽?」

景翊毫不猶豫地點頭,「夫人但說無妨。」

冷月下頜微收,紅唇輕抿,睫毛對剪。

景翊看在眼裡,心裡一動。

要是身上沒裹著這層該死的被子……

他全身上下敢動一動的地方應該也還是隻有這顆沒人看得見的心吧。

「其實……」冷月斟酌了片刻,淡淡地道,「你今天見過張衝。」冷月說著,看眼看著發愣的景翊,又緩緩補了一句,「不但見過,還碰過。」

景翊皺著眉頭使勁兒想了一會兒。

按張老五描述的年紀,形貌……

他還碰過……

想起魚池裡的一幕,景翊微微一驚,脫口而出,「你說臘八就是張衝?」

「……我沒說。」

景翊茫然地看著被他噎得額角有點兒發青的冷月,「我今天見過的十來歲的個子跟張老五差不多的男子,還碰過的……就只有臘八了。」

「你再想想,」冷月頓了頓,到底還是沒忍心一語點破,生生拐了一個很蹩腳的彎,又提醒道,「你今天見過的除了一些會喘氣的,還有些不會喘氣的呢。」

這句提醒已經直白得和一語點破沒什麼區別了。

景翊脈脈如水的目光倏地變成了直愣愣的,整個身子也像是臘腸被風乾了一樣,一下子變得直愣愣的了。

「張衝殺的……就是張衝?」

冷月覺得,這句話說出去也就只有她一個人能聽得懂了,不過,她能在這句話裡聽出來,景翊已經明白她的意思了,這就足夠了。

「對,張老五以為被張衝殺了的那個人,其實就是張衝。」冷月淺淺地嘆了一聲,「臉型已經看不出來了,但身高年齡都差不多,尤其是焦屍口中缺的那顆虎牙,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兒?」

景翊呆立了半晌,冷月淡淡一笑,笑裡像是有點兒玄機,「別人不知道,我還是知道的,你一向是說得出就做得到的,對吧。」

景翊聽得一怔。

難怪,冷月在瓷窯裡一直截他的話,就是怕他開口應了張老五,到頭來卻只能讓張老五見一具已經燒得不辨人形的焦屍,心裡難受吧。

他從來都不知道,她對他還有這份細膩如絲的心思。

日暮時分的臥房裡光線柔和曖昧,模糊了冷月身上慣常的冷冽之氣,映得冷月格外嫵媚嬌柔,景翊想吻她一下,剛低了低頭,就被冷月伸手在頭頂上亂七八糟地揉了兩把。

「既然張衝已經找著了,你明天就給我老老實實地回大理寺幹活兒吧。」

「……」

直到晚飯之前,冷月才把捆在景翊身上的被子解下來,景翊白衫汗透,溼噠噠的白衫黏在他白裡透紅的肌膚上,活像是一隻剛出鍋的水晶蒸餃。

冷月眼睜睜看著這隻晶瑩剔透的蒸餃慢悠悠地把那層半透明的皮往下剝,忍不住動起了點兒光天化日之下不大合適的心思。

好巧不巧,一個丫鬟在冷月心思正濃的時候急匆匆地叩響了房門。

冷月二話沒說,一個箭步過去把景翊往床上一推……

扯開被子又把他裹了起來。

「閉眼,不許動。」

景翊在心裡默唸了一聲「我佛慈悲」,認命地合起了眼睛。

他這會兒還不能跟冷月講道理,他得留點兒腦子,好好想想明天要是頂著一脖子痱子出現在大理寺,該怎麼跟上官和同僚解釋自己告假的這三天裡到底發生了些什麼。

冷月三下五除二地把景翊包裹嚴實之後,才坐在床邊淡淡然地對著門口說了一句「進來」。

於是丫鬟乍一進門的時候,總覺得冷月的眼神有點兒不對勁兒。

這個大方爽快的夫人……

眼神怎麼好像是想要把誰生吞活剝了一樣?

丫鬟愈發恭敬地行了個禮,低眉順眼地道,「夫人,太子府的人來送了個條子。」

景翊本在極為配合地裝睡,一聽「太子府」三個字,精神一繃,詐屍一樣地倏然睜了眼,被冷月陰森森地一眼掃過來,才又乖乖地把眼合上了。

冷月這才看回依舊低頭看腳尖的丫鬟,「就擱在這兒吧,等爺睡醒了我拿給他看。」

丫鬟從袖裡拿出個折得很整齊的小方塊,兩手呈到冷月面前,「夫人,來的人說,這條子是給夫人的。」

冷月一怔,垂目看了一眼景翊,景翊躺得像具屍體一樣,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冷月有點兒納悶。

景翊進大理寺之前一直是太子侍讀,跟太子爺混得像親兄弟一樣,太子府給他傳條子是很正常的事兒,可冷月連太子爺長什麼模樣都沒見過,太子府的人給她遞什麼條子?

冷月接過丫鬟手裡的小方塊,小心展開,一眼掃見條子上的字跡就禁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她差點兒忘了,她沒跟太子爺打過交道,但她在太子府裡確實是有個熟人的。

冷月收起紙條,往懷裡一塞,從床邊站起身來。

「我出去辦點事兒……爺睡醒之前,這屋誰也不準進來。」

「是,夫人。」

冷月出去不久,外面就變了天,幾聲炸雷之後,大雨滂沱。

景翊洗漱更衣完畢,把頭髮都擦乾了,冷月還沒回來。

過了晚飯的時辰,冷月還沒回來。

入夜,一更,二更,三更……

景翊把七遍《列女傳》全抄完了,冷月還是沒回來。

冷月本就是半個江湖人,來去無蹤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兒,景翊以前不是沒見識過,跟她在外面吃著吃著飯,一張條子遞過來,二話不說撂下筷子扭頭就走了。

不過,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如今她是他名正言順的夫人。

意味著他就能名正言順地掛念了。

景翊正琢磨著要不要帶幾個人去太子府溜達一圈,就有丫鬟來報,夫人回來了。

景翊心裡一鬆,緩緩舒出一口氣,打了個淺淺的哈欠,「回來就好……讓廚房送碗雞湯來,要熱的,不要太熱的,夫人性子急,別燙著她。」

想起冷月從小到大無數次因為喝湯著急燙得連連吐舌頭的模樣,景翊不由自主地在嘴角眉梢掛起了笑意。

他媳婦真是世上最美的女人。

把舌頭吐得像哈巴狗一樣的時候都是美的。

「爺……」

丫鬟站在原地沒動,剛猶猶豫豫地開了個頭,就怯怯地收了尾。

景翊微怔。

這丫鬟叫季秋,是從景家大宅跟來的丫鬟,在景翊身邊也有些年數了,跟景翊沒大沒小的時候多,吞吞吐吐的時候少。

「怎麼了?」

「夫人她……」季秋把頭埋得低低的,咬了咬嘴唇,才輕輕吐出一句,「好像,出事兒了。」

照理,景翊是應該狠狠地擔心著急一回的。

可惜,冷月沒給他這個機會。

季秋話音剛落,冷月就大步流星地邁進了門來。

冷月手裡攥著一把沒有鞘的劍,鬢髮凌亂,衣衫泥濘,從頭到腳到劍尖都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著水,像是在河灘上打了幾個滾,一沒留神滾進了河道里,剛剛才爬出來的一樣。

看起來……沒有好像,顯然就是出事兒了。

冷月就在景翊直愣愣的注視下把沒鞘的劍「咣噹」往桌子上一扔,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順手一甩,抓起桌上的茶壺猛灌了幾口隔夜的茶水,才氣定神閒地對嚇傻在一旁的季秋道,「我想洗個澡。」

就衝她把寒光森森的劍往桌上一扔的氣勢,她這句話就算是對著太子爺說的,太子爺也一準兒會一溜煙地跑去給她燒洗澡水去。

別說是季秋這麼一個柔柔弱弱的小丫鬟了。

「是……是,我這就去準備!」

季秋匆匆退下之後,景翊才回過神來。

「你這是……」

不等景翊問完,冷月痛痛快快地接道,「打架去了。」

景翊想哭,哭不出來。

老人家總說女大十八變,冷月從小到大一直在變,但有些東西是始終沒變的,其中就有打架這一條。

看她這副模樣,好像還是一場足夠激烈的大仗。

景翊不想知道她是跟誰打的,也不想知道她是為什麼跟人打起來的,只把冷月淋得冰涼的身子往懷裡一拽,從上到下仔仔細細掃了一遍,「傷著沒?」

「沒……」

景翊的懷裡暖融融的,冷月毫不客氣地貼了上去,兩手圈過景翊的腰,腦袋埋進他的頸窩,磨蹭了兩下,打了個悠長的哈欠。

天曉得,冷月這副拿著景翊當爐子的模樣要是傳出門去,京裡又會冒出多少女人咬牙切齒地罵她暴殄天物了。

她才懶得管。

景翊更懶得管。

冷月的身子又溼又涼,貼在身上很不舒服,景翊非但沒往後閃,反倒往前迎了迎,調整了一個更舒服些的姿勢任她貼著。

她拿他當一輩子的爐子,他也樂意之至。

冷月像一隻玩累的貓兒一樣,軟軟地伏在他懷裡,悠悠地又補了幾句,「就拿劍鞘打的,劍鞘打斷就上手撓了,傷不著……」

景翊本打算就安安靜靜地當會兒爐子的,到底還是沒忍住。

「……撓?」

景翊的日子跟江湖是不挨邊的,但他多少還是有些粗淺的江湖常識的,習武之人打起架來招式五花八門,撓,是極少用的招數。

除非……

景翊在冷月溼噠噠的後背上輕柔地順了順,「跟你打架的是貓,還是女人?」

「我二姐。」

還真猜著了……

冷月的二姐,冷嫣,太子府的侍衛長,別說用撓的,用瞪的都可以殺人。

冷家的一眾兄弟姐妹裡,冷月和冷嫣從小就是打架打得最頻繁的,頻繁到時至今日景翊已經無心再問為什麼了。

原因可能是一隻兔子,也可能是一隻鞋子,反正說出來常人也是無法理解的,問了也白問。

景翊微微低頭,在冷月還一個勁兒往下滴水的頭髮上淺淺地吻了一下,發自肺腑地嘆了一聲,「夫人打架辛苦了。」

「唔……」冷月帶著清淺的鼻音哼了一聲,往景翊懷裡捱得更緊了點,好像全身的力量都壓在了景翊身上,聲音軟了些,也飄了些,「回頭見了我二姐,別搭理她,神經病……」

這話景翊已經聽了十好幾年了。

「好。」

冷月半晌沒出聲,季秋帶人進來送洗澡水的時候,景翊才發現這人已經趴在他懷裡睡著了。

站著都能睡著……

景翊無聲苦笑,親姐兒倆打架怎麼還使這麼足的力氣?

離天亮還有些時候,景翊索性把她抱上床,想幫她把溼透的衣服換下來,剛寬掉外衣,抖了抖水,一個幾乎溼成漿的紙團就從她衣服裡滾了下來。

景翊順手拾起來,無意地往上掃了一眼,一片模糊的紙團上一個尚未化盡的字隱約可見。

景。

景翊皺了皺眉頭。

紙上好像寫了不少字,都被雨水化得亂七八糟的,一個普普通通的景字混在其中,似乎也沒什麼好值得奇怪的。

不過,成親那天,冷嫣剛好沒在京裡,也就沒來道喜。

現在想著,景翊總覺得有點兒隱隱的不安。

景翊正看著紙團出神的時候,冷月在床上翻了個身,糯糯地哼了一聲,無聲地咂了咂嘴,一臉天下太平。

景翊覺得自己有點兒好笑。

在大理寺這種地方窩了半年,別的沒學會,公門人特有的那種看什麼都覺得有鬼的毛病倒是養出來了。

這輩子最讓他覺得心裡沒底的事兒已經在和冷月當眾三拜之後煙消雲散了,就是天塌下來,他還有什麼好不安的?

冷月睡醒的時候,屋外已經雨霽天青了,澄淨的晨光穿過一側窗子投進屋裡,洋洋灑灑,滿室清明。

冷月發現,她似乎是一個人趴在床上……

她的身子下面壓著……

另一個人。

景翊。

景翊正睜著無辜的眼睛,逆來順受地看著她。

「夫人早。」

冷月有點兒蒙,她剛才摟的抱的壓的踹的……不是被子?

顯然不是,被子正老老實實地攤在床底下,一看就是被什麼人踹下去的。

冷月一骨碌爬起身來,手掌壓著略長的袖管,才發現自己身上穿的是一件男人的白衫。

她跟冷嫣在傾盆大雨裡連打帶罵了一宿,回來的時候已經累得眼皮子都抬不起來了,只記得鑽進景翊暖融融的懷裡挨著挨著就睡著了,之後……

冷月揪起穿在自己身上的那件寬大白衫的前襟,低頭看著仰躺在床上笑得一臉滿足的景翊,「這是怎麼回事?」

景翊微微眯眼,嘴角上翹,笑得很君子,「沐浴之後總要換件衣服嘛,我發現你貼身的衣服質地都不夠好,還是穿我的睡覺比較舒服,對吧?」

冷月攥著手感極舒適的衣襟,有點兒想瘋。

她不記得自己睡著之前洗過澡,那就是說……

冷月臉上一燙,「噌」地從床上蹦了下來,從衣櫥裡隨便抓出一套衣服,一頭扎到屏風後面,隨手一綰頭髮,把衣服三下五除二地穿好,竄出來抓起桌上那把沒了鞘的劍,風一樣地奔出了門去。

冷月穿了一身青衣,景翊卻分明看到一個紅彤彤的東西飄了出去。

她媳婦……

害羞了?

冷月踏著屋頂,一連奔出好幾條街去,臉還紅得像山楂糕一樣,索性往一個僻靜的巷子裡一鑽,挨著牆角蹲了下來,攥著劍柄在牆角的地上畫了一個圈,又一個圈,又一個圈……

她怎麼就能睡得那麼死?

他的動作怎麼就能那麼輕?

真是沒臉見人了……

直到有個步履蹣跚的老婆婆從她面前經過,滿目憐惜地往她畫下的圈圈裡丟下兩個銅子,冷月才意識到,她要是再在這裡蹲下去,她沒臉見的就不光是景翊一個人了。

冷月剛從地上站起來,一眼掃見巷口正對面的那家鋪子的牌匾,差點兒笑出聲來。

髒兮兮的牌匾上端端正正地寫著三個大字:慶祥樓。

牌匾下的鋪子門口,蒸包子的籠屜摞了四五層,白花花的蒸汽從蒸籠縫裡擠出來,咕嚕嚕地直往上冒,站在巷子裡都能聞見一股股的肉包子香。

冷月凌亂成什麼樣也還記得清楚,張老五說過,他家就在緊挨著慶祥樓的那個衚衕裡,他孫子張衝最愛吃的就是慶祥樓的包子。

什麼叫得來全不費功夫?

冷月精神頭一起,臉上的紅雲一掃而過,理理衣服,攏攏頭髮,健步走出巷子,徑直走進慶祥樓,剛走到門口,店夥計還沒迎上來,冷月一眼看見端坐在店裡正中間那張桌子上的人,腳下一亂,險些被門檻絆趴下。

「呦!客官,您留神!」

店夥計甩著一條油漬斑斑的毛巾一溜小跑地奔過來,冷月連一點兒餘光都沒往他身上落,夥計還是哈著腰道,「客官,不好意思,小店被包圓了,您得等這位公子爺吃好了才能進門……」

冷月怔怔地目視前方。

那張滿是油汙的破桌子後面,店夥計說的那個公子爺穿著一身一塵不染的白衣,端端正正地坐著,一手端著一隻缺了個口兒的黑瓷碗,一手拿著一隻勺子,正把一勺熱騰騰的豆腐腦送進齒白唇紅的嘴裡。

不是景翊,還會有誰?

見冷月站在門口,景翊忙衝店夥計搖搖頭,「閃開閃開閃開……這是我媳婦。」

「呦!夫人,對不住,對不住……夫人裡面請!」

冷月呆呆地站在門口,沒挪地方,「你……你怎麼在這兒?」

景翊把那口豆腐腦送進嘴裡,享受地嚥下,抿了抿嘴,才對著冷月乖巧地一笑,「等你啊。」

她跟張老五約好了一早見,就算她不知道慶祥樓在哪兒,一路打聽著也一定會找過來,景翊算到她會來慶祥樓,冷月倒是不奇怪,奇怪的是……

冷月有點兒心虛,臉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了紅暈,「你等我幹嘛?」

景翊又往嘴裡送了一口豆腐腦,「你沒吃早點……也沒帶錢。」

冷月一怔,順手往腰間一模。

她幾乎是從臥房裡逃出來的,哪還想得起來帶錢……

錢。

對,就是錢。

眼睜睜看著冷月紅雲密佈的臉倏地一肅,景翊一愣,默默地擱下手裡的豆腐碗,盯著冷月突然攥緊的劍,心平氣和地道,「那個……夫人,我其實就是專程來給你送錢的。」

冷月像是沒聽見景翊的話一樣,轉頭就往外走,走了還沒兩步,像是想起了些什麼,轉頭又折了回來,伸手在桌上的盤子裡抓了一個大肉包子,往嘴裡塞了一口,對景翊含混地叮囑了一句。

「你給錢……」

說罷,閃身出門,眨眼工夫就不見了人影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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