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馬回程的時候,冷月要去慶祥樓吃包子。
吃不吃包子倒是無所謂,冷月就是想知道這個慶祥樓到底在什麼地方。
京城裡大小酒樓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名字都差不了多少,重名的也一抓一大把,就只有景翊這種對吃喝極為講究的人才能把這些酒樓的名字、特色及所在都爛熟於心。
景翊還真知道慶祥樓。
慶祥樓是個巴掌大的小酒館,字號夠老,門臉也夠破,又是在京城三教九流最為混雜的地方,往來進出的多半兒不是什麼善茬,所以景翊打心眼兒裡不想去,更不想讓她去。
她功夫好是一回事,他不放心是另一回事。
但他又不能騙她說不知道慶祥樓在哪兒,因為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不信。
於是景翊很坦誠地道,「我不想去,也不想讓你去。」
景翊對她向來是有求必應的,冷月乍聽這麼一句,有點兒詫異地側頭看他,一不留神緊了一下手裡的韁繩,把馬勒得一個踉蹌。
好在還是在京郊林間小路上,前後無人,隨意勒馬無妨。
冷月索性揉揉馬腦袋,把馬停住,皺著眉頭問道,「為什麼?」
景翊緊挨著冷月勒住了馬,有點兒無可奈何地牽過冷月還攥著韁繩的手,把她白嫩的手背貼在了自己的額頭上。
手被景翊捉住的一霎冷月就覺得不大對勁兒,手背觸到景翊額頭的時候,冷月手一抖,韁繩從手心裡掉了出去。
這人燒得像是剛從蒸鍋裡端出來的一樣。
「怎麼燒得這麼厲害?」
景翊有點兒委屈地看著她,「魚池裡泡的。」
冷月有點兒想掐死那個抱著他跳進魚池裡的瘋子,也有點兒想把府上那個看起來挺像那麼回事兒的大夫從院牆上面扔出去。
她生怕他少爺身子受不了涼水那麼個泡法,特意給他煎了驅寒的藥,看著他喝下去的,居然一點兒效果都沒有。
冷月皺著眉頭抓過景翊的手腕,撩起他寬大的官服袖子,摸上他的脈,觸在他皮膚上的手指禁不住地有點兒發抖。
景翊卻像沒事兒人一樣,端端正正地騎在馬上,垂下目光饒有興致地看著冷月按在他脈上的纖纖玉指,「你還懂醫術?」
冷月沒搭理他。
「夫人秀外慧中,實乃女中楷模,今人若重編《列女傳》,夫人必當自成一卷。」
景翊笑得很欠抽,但摸著他這樣的體溫,冷月實在發不出正經脾氣來,只得沒好氣地剜他一眼,「跳一回魚池就燒成這樣,你在《武經》裡也能自成一卷了,就叫《習武強身健體之效因人而異卷》。」
「唔……」景翊皺了皺眉頭,在眼角眉梢掛起了幾分肉眼可見的委屈,「夫人明鑑,我只會輕功,沒練過武,而且我跳了兩回。」
冷月一愣,「兩回?」
景翊坦然地點點頭,「你走以後,我又跳了一回。」
冷月差點兒從馬背上蹦起來,聲音高了一度,「那瘋子沒完了啊!」
林子裡的鳥兒被冷月這一聲驚得撲稜稜飛走一大片。
「不是臘八,我已經讓人把他送到我二哥那去了……」景翊弱弱地道,「我是自己跳進去的。」
冷月噎了一下,噎得眼神有點兒嚇人,「跳魚池還能上癮是不是?」
「不是……」
「那你自己跳下去幹嘛?」
景翊輕輕抿嘴,垂下目光往自己身上掃了一眼,又幽幽地看向冷月,「你說呢……不在涼水裡浸一會兒,我能這麼快就出門嗎?」
「……」
冷月不知道他的頭疼不疼,反正她的在疼,一跳一跳地疼。
她確實是一氣之下故意撩撥他來著,但她真的沒料到他會用這種最笨的法子……
早知如此……
冷月默默嘆了一聲,「對不起,我不知道你今天有公務。」
景翊愣愣地眨了眨眼,「我也不知道……我有什麼公務啊?」
「……」
冷月噎得有點兒想咬人,「你沒公務你急著出來幹嘛?」
景翊笑得很君子,看著就讓人下不了嘴,「陪你見我表哥啊,免得他欺負你。」
她和蕭允德誰有本事欺負誰是一目瞭然的事兒,即便如此,冷月還是被景翊說得鼻尖酸了酸。
一直以來欺負她的人就很多,進刑部當差這幾年尤其的多,起初她還會躲到沒人的地方哭一哭,日子久了連她自己都麻木了,也就只有這個人還把那些其實不痛不癢的欺負放在心上。
冷月垂目看了看景翊這一襲紅色官衣。
景翊長得好,好到她小時候一直以為他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以至於什麼衣服穿在他身上都是好看的,就連那天早晨他錯穿了她的衣服,冷月看在眼裡也覺得別有幾分滋味,但景翊從小就是喜歡穿一身白,各種各樣的白,除了穿官服,冷月就只在成親那天見他穿過紅色的衣服了。
她以前沒仔細看過,景翊和景家其他男人一樣,不管官階大小,穿起官服來就是有種渾然天成的氣度,跟他笑成什麼傻樣兒無關。
「你穿成這樣……是為了嚇唬蕭允德?」
「那倒不是,穿官服是為了去豫郡王府。我跟蕭允德不熟,總得先把他的糟心事兒摸摸清楚才好來見他。」景翊討賞一般地笑著,「比如他成親之後就一頭紮在瓷窯這邊沒回過家,自己都不知道他媳婦已經有六個月的身孕了。」
冷月承認,後面幾句景翊說得都有理,但是……
「去豫郡王府為什麼要穿官服?」
「這個顏色顯得精神。」
「……」
一直回到家門口,冷月都沒再跟他說話,於是景翊從衣服顏色與臉色的關係說到了京城各家成衣鋪的優劣比較,繼而又說到京城各綢緞莊的好壞,一個人說了整整一路。冷月原本還心疼得很,被他一路說下來,開始懷疑他那樣剛出鍋一樣的體溫是用什麼歪門邪道的法子弄出來的了。
都是發高燒,人和人的差距不會這麼大吧?
冷月不知道景翊原本打算就這個話題一直說到什麼時候,從門口下馬的時候他還在興致盎然地說著,進院門一眼看到揉搓著兩手在影壁前面打轉兒的齊叔時,景翊就戛然而止了。
因為景翊一眼看出來,齊叔很糟心,但以齊叔在景家大宅裡見過的世面,尋常的糟心事兒是不會把他逼到這個份兒上的。
冷月看見這副模樣的齊叔,還沒來得及為自己的耳根子舒一口氣就在心裡嘆了一聲。
這是一天之內齊叔第二回在影壁前面轉圈圈了,第一回是因為景翊把自己泡進了魚池裡,這一回應該也喜慶不到哪兒去。
「爺,夫人……」齊叔快步迎上來,猶豫了一下,才望著景翊支支吾吾地道,「府上……府上的錦鯉,死了……死了。」
冷月提起來的一顆心「咣噹」一下落回了原處。
據她觀察,那魚池裡養了有近兩百條錦鯉,景翊再怎麼寶貝它們,死上幾個也是很正常的事兒吧?
齊叔還真是拿景翊當親孫子一樣寵了……
景翊皺了皺眉頭,那池錦鯉雖多,但不管死了哪個他都是心疼的,不過看著齊叔這副自責已深的模樣,景翊也不忍讓齊叔再難受,只應了一聲,心平氣和地道,「不要緊,你忙你的吧,我過去看看再說。」
「哎……哎,好……那個,那個臘八,已經送到二爺那兒了,二爺說沒什麼大事兒,留在他那兒養幾天就行了。」
「好,我知道了。」
齊叔一走,景翊就朝魚池去了,冷月跟著景翊一塊兒去的,她也慶幸自己跟他一塊兒去了。
沿著小徑轉過最後一個彎,一眼看見池面的時候,景翊腳步踉蹌了一下,險些一頭栽到地上。
冷月忙扶了他一把,眼睜睜看著景翊的臉色變成煞白一片,先前準備好的寬慰他的話全都噎在喉嚨口,愣是一句也說不出來。
那些安慰人的話她是照著死了三五條魚的量來準備的,可眼前池面上飄滿了翻著肚皮的死魚,打眼看過去整個池面都是白森森的一片。
這已經不是心疼與否的事兒了,冷月自己都覺全身發涼,汗毛倒豎,何況是拿它們當寶貝的景翊?
景翊就僵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池面,冷月緊扶著他的手臂,能感覺到他發燙的身子僵得像木塊一樣。
冷月驀地想起那隻半年前被剝盡毛皮血肉模糊地扔在他房門口的貓,心裡狠狠一揪。
「景翊……」
冷月輕聲喚他,景翊卻像什麼都沒聽見一樣,就這樣靜靜地看著浮屍密佈的池面僵立了一會兒,一直站到臉色減緩,才轉頭看向冷月。
「你懂藥,對吧?」
景翊的聲音溫和得跟平時沒什麼兩樣,眼睛裡泛著星星點點的期待,把冷月看得一怔。
他期待什麼?
他要是期待她用藥把這些死魚救活過來,她鐵定是一點兒法子都沒有的。但此情此景,景翊要是真的開口求她,她也不敢保證自己會不會腦子一熱就應了他。
猶豫了片刻,冷月到底沒點頭也沒搖頭,只輕輕問了一句,「你想讓我做什麼?」
景翊淺淺地蹙起眉頭,「我不大懂勘驗……但是我覺得,能讓一池的魚突然一起死掉,最容易的法子應該就是下藥吧。」
冷月微怔,點了點頭。
下藥不是唯一的法子,但如景翊說的,這是最容易的法子,也是她乍看之下想到的第一個原因。
「你能不能查出來這到底是什麼藥?」
冷月又是一愣,他希望她懂藥,是為了這個?
「你是說……你想知道這些魚到底是怎麼死的?」
他要是有這樣的想法,她倒是也可以理解,就像所有死者的親人一樣,即便接受了親人已逝的事實,也想要知道親人生前究竟遭遇了些什麼。
景翊點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慘不忍睹的水面,聲音和徹底緩下來的臉色一樣溫和平靜,「魚死了就死了……就怕水裡的藥是對人也有害的,還是搞清楚得好,早點兒處理乾淨,免得府裡的人出什麼意外,你說呢?」
冷月呆了半晌,景翊就一聲不吭地等著她。
呆到最後,冷月不能不承認,景翊說得有道理,這確實是眼下最要緊的事兒,而景翊不管看起來還是聽起來,都溫和平靜得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平靜到連她原本緊緊揪著的一顆心也跟著放鬆了不少。
「嗯……我試試吧。」
景翊展顏笑了一下,嘴角彎得很好看,「夫人勞苦功高,我讓廚房給你燉只老母雞補補吧。」
冷月笑不出來,抬手探了探景翊仍然燙得嚇人的額頭,「補什麼補,你先給我回房裡躺著去……我搞清楚了就告訴你。」
「好。」
目送景翊頭也不回地走遠,冷月轉過頭來看了一眼白森森的水面,心裡就只有一個念頭。
就算是刑部的差事不幹了,她也要親手宰了這個在她眼皮子底下撒野的畜生。
冷月是頭一回給魚驗屍,生怕出什麼差錯,特意汲了一罐池水,裝了兩條死魚,囑咐護院把魚池守好,然後跑了一趟安王府。
從安王府回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冷月輕手輕腳地走進臥房,床上是空的,被褥整整齊齊,景翊不在房裡。
冷月心裡一沉。
一個向來膽小的人受了那樣的刺激,異樣的冷靜,莫名的失蹤,串在一快兒想,好幾個血淋淋的舊案一股腦兒全蹦了出來,冷月心慌得手腳都發涼了。
冷月暗罵,她早該想到這不是什麼好兆頭。
冷月匆匆跑去魚池,守魚池的護院說沒見景翊來過,跑到門房,門房說沒見景翊出門,問齊叔,齊叔也說景翊回府以後就沒再見著他,冷月正準備召集家丁全府搜找景翊的時候,第三回路過書房門口的院子,無意掃見書房的視窗有異物晃動,駐足定睛一看,全身一僵。
那晃動的異物……
正是景翊站在書房窗邊探出半個身子在朝她揮手。
一邊揮手,一邊笑得很燦爛。
「剛才就看見有人在院子裡晃來晃去,感覺是你,還真是你……我忘了把書房的門鑰匙放哪兒了,你從窗戶進來吧!」
冷月僵立在書房門前的院子裡,從頭髮稍僵到腳趾甲,忍了很久才忍住了拔劍削他的衝動。
景夫人在成親那天拉著她的手跟她說起景翊的時候,在說景翊記吃不記打之前還說了四個字,那會兒外面人來人往嘈雜得很,冷月只聽出個大概的音兒,以為景夫人說得是景翊「挺好心噠」,但總覺得這前後兩句搭在一塊兒怪怪的,這會兒看著趴在視窗笑得像朵牡丹花一樣的景翊,冷月如醍醐灌頂一般,頓時就想通了。
她聽錯了,景夫人那四個字說的不是「挺好心噠」。
而是「臉厚心大」。
臉厚心大,記吃不記打。
嗯,這樣就全對上了。
冷月抬手抹了一下額頭上活生生急出來的汗珠,黑著臉走到窗邊,輕挑眉梢看著對面的景翊。
景翊已換下了官服,穿回了一身雪白,站在視窗對著她笑得如花似玉。
她剛才滿院子裡找他的時候一直在想,景翊要是能活蹦亂跳笑靨如花地出現在她面前,她一定立馬把他按到地上,吻上一天一夜。
她現在只想把他按到地上。
掐死他。
「你窩在這兒幹什麼?」
「抄書啊,」景翊的笑容讓冷月覺得他心裡正在湧動著一種油然而生的自豪感,「已經抄了四遍了,晚飯前應該就能抄完了。」
冷月愣了一下。
且不管他抄書的心情是哪兒來的……
冷月雖然沒讀過《列女傳》,但在清查案發地的時候親手搬過幾回,內容如何她不知道,反正拿在手上的感覺還是比較沉重的。
這才半個下午,他怎麼可能就抄了四遍?
難不成……
她記錯書名了?
冷月從視窗躍進屋裡,走到書案邊,拿起景翊整整齊齊摞在一旁的抄好的紙頁,一眼掃過去,冷月有點兒蒙。
「這是你抄的……」冷月頓了頓,「書?」
她猶豫了一下,因為她不知道該不該問這個叫書,而她不知道該不該問這個叫書,是因為紙上的字她一個也認不出來。
她讀書不多,字還是認得不少的,至少寫起一般的公文案卷來足夠了,她不信,世上有什麼書是她一個字也不認得的?
冷月不死心地盯著紙頁上的字看了半晌,景翊到底沒忍住,「夫人……紙拿倒了。」
「……」
冷月黑著臉把紙頁上下顛倒了一下,還是一個字也看不懂。
又左右顛倒了一下,依然看不懂。
景翊又沒忍住,「夫人……你看不懂吧?」
「……」
「看不懂是很正常的,這是梵文,眼下京城裡能看得懂的應該就只有幾個高僧和我三哥了。」
冷月手腕僵了僵,那種想要把他按到地上的衝動愈發強烈了。
這回是想把他按在地上,剃禿他。
「誰讓你用梵文抄的?」
景翊頗無辜地眨了眨眼,「你沒說不能用啊……梵文筆畫少,寫得快。」
對,她沒說,因為在此之前她壓根就不知道世上還有種天書叫做梵文……
冷月攥著一紙天書,腦仁兒有點兒疼。
她腦仁兒一疼,就想起這會兒腦仁兒發疼的人好像不該是她。
她出門的時候這個人不是在發燒嗎?
冷月抬手摸了摸他的額頭,該怎麼燙還是怎麼燙。
冷月皺起眉頭,看著眼前這個精神頭一點兒也不差的人,「你就不難受嗎?」
「剛開始寫著是有點兒難受,寫習慣就好了。」
冷月噎了一下,默默嘆了口氣,把手裡的天書擱回桌上,曲起一根手指在景翊發燙的腦門上扣了扣,「我是說你燒成這樣……身子不難受嗎?」
景翊沒點頭,也沒搖頭,只往後退了半步,鬆散地倚坐在書案邊沿上,微微抬頭看向冷月,「你是不是弄清楚那池錦鯉是怎麼死的了?」
冷月眉心輕鎖,猶豫了一下,點頭,實話實說,「砒霜。」
景翊鬆了口氣,臉色卻有點兒泛白。
景翊說得對,紅色確實能讓他的臉色顯得好一些,這麼一身雪白在他臉色發白的時候只會把他的臉色襯得更白。
景翊濃郁地笑了一下,「還好,這個還不難收拾,收拾好以後就在那片池子裡……」
景翊想在那片池子裡幹嘛,冷月不知道,因為景翊話沒說完眼前突然黑了一下,身子晃了晃,一手撐住桌邊,一手按住了額頭。
冷月看得難受,一時沒忍住,打橫把他抱了起來。
四目相對的一瞬,冷月有點兒後悔,因為她這一抱把景翊原本只是有點兒不好的臉色活生生嚇得很不好了。
「小月……」
抱都抱起來了,冷月覺得如果現在把他放下來,效果可能會更糟,於是冷月硬著頭皮狠狠瞪了景翊一眼,把景翊一肚子的心裡話硬堵了回去。
「閉嘴,摟緊我的脖子。」
景翊猶豫了一下,還是照做了,因為除了照做,他一時也想不出來這時候還可以做些什麼。
冷月就這樣若無其事地打橫抱著景翊躍出了窗子,躍上書房和臥房之間的院牆,足尖在院牆上輕輕一點,穩穩落入臥房院中。
院中一個丫鬟在給秋海棠修枝,乍見新過門的夫人懷抱著自家主子從天而降,丫鬟手一抖,把一棵秋海棠齊根剪了下來。
冷月與丫鬟四目相對,看著丫鬟的神情,冷月覺得為了家宅安寧,有必要在進屋之前說點兒什麼。
「那個……爺昏過去了。」
景翊十分配合地把頭一歪,整張臉埋進了冷月飽滿的胸口,還有意無意地磨蹭了幾下。
冷月猛提了一口氣才沒至於手軟到把他扔到地上。
丫鬟怔怔地看著,消化了一陣兒,才怯怯地道,「夫……夫人,需要請大夫來嗎?」
「請吧。」
走進屋把景翊放到床上的時候,冷月的臉有點兒發黑,景翊緊閉這眼睛摟著她的脖子不鬆手,冷月站在床邊弓著身子彆扭得很,臉黑得更厲害了。
「別裝,給我鬆開。」
「我數三下,你給我鬆開。」
「一,二,三……」
「你再不鬆開我動手了。」
「我抽你你信不信?」
「你有完沒完了!」
「……」
冷月無奈之下,挨著景翊躺了下來。
景翊實在摟得有點兒結實,冷月不得不跟他湊在同一個枕頭上,距離之近可以數清景翊的睫毛了。
景翊的睫毛細密得像工筆細描出來的一樣,這樣一動不動地垂在燒得微微有點泛紅的皮膚上,安靜得難以言喻。
景翊的呼吸很安穩,好像真的已經睡著了,冷月被他緊摟著脖子,挨著他燒得滾燙的身子,再怎麼窩火,心裡還是不落忍,伸手扯開被子把兩人一塊兒裹了進去。
冷月想著,人睡熟之後自然而然就會放鬆手腳,那會兒再脫身不遲,於是冷月就躺在那兒等他睡熟,等他鬆手。
躺著躺著,景翊還沒鬆手,冷月已經犯困了,連打兩個哈欠之後連眼皮也沉得厲害了。
冷月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房門倏然被人急匆匆地敲了兩下。
「爺!」
冷月一個激靈醒過盹來,翻身就要起來,一時忘了景翊還摟著她的脖子,一時也忘了自己是緊貼床邊躺著的,於是……
齊叔在門外清晰地聽見「咚」的一聲重物墜地的悶響,一驚之下推門進來的時候,景翊和冷月正被錦被裹纏著滾在地上,景翊在上,冷月在下,兩人四目相對默默無言,打眼看過去像極了一份加了兩根油條的煎餅果子。
齊叔站在門口,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
這副場面以前在景家大宅裡從沒見過,至少是在大白天裡從沒見過,再至少,在沒上門栓的房裡從沒見過。
他也不知是該感慨自己老了,還是該感慨世道變了。
「爺,夫人……」齊叔站在門口定了定神,識趣地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道,「我聽說爺昏過去了,怕有什麼事兒,就擅自做主差人去請二爺了。」
「我就是……咳咳……有點兒著涼,不用讓二爺往這兒跑了。」
景翊的聲音裡聽不出一絲睡意,那雙狐狸眼也毫無猝然驚醒之後的朦朧,尤其是他還壓在她身上絲毫沒有挪挪地方的意思,冷月有點兒想弄死他。
「是……」齊叔應了一聲,猶豫了一下,又道,「爺,夫人,還有個事兒……府上來了個大著肚子的婦人,門房說以前從沒見過,她也不說自己是誰,只說要找爺和夫人談談……」
齊叔頓了頓,又猶豫了一下,才道,「談談她肚子裡孩子的事兒。」
齊叔把這句話說完,就識時務地一拜而退了。這樣的事不用多問,以他家爺的心性,無論如何都不會放過這種送上門來的熱鬧的。
齊叔走出去關上門之後,冷月沒動,景翊也沒動,兩人一上一下,四目相對,靜待了片刻。
「夫人……這事兒不是我乾的。」
景翊的兩手還像是藤蔓一樣一動不動地摟著她的脖子,冷月一時弄不清脖子上那股熱騰騰的溫度是經由景翊發燒發燙的皮膚傳來的體溫,還是她五臟六腑被火氣燒糊之後溢位的餘熱。
她真的很有點兒想弄死他,前所未有的想,但眼下她最想的還是先從地上爬起來。
「你給我滾開。」
景翊沒動,只無辜地眨了眨眼,距離之近,冷月幾乎能感覺到他睫毛呼扇出的微風,這股微風起到了那麼一點兒煽風點火之效。
「夫人,我是清白的。」
「你先給我滾開。」
景翊依然和顏悅色地看著她,紋絲不動。
「夫人,我覺得夫妻之間最重要的就是信任。」
「……滾!」
冷月一聲喝起,景翊立馬毫不猶豫地一擰身子……
滾了起來。
兩人裹在被子裡,從床邊一路滾到了牆角。
越滾被子裹得越緊,停下來的時候,兩人鼻尖頂著鼻尖,胸脯擠著胸脯,像一張千層餅裡緊挨著的兩層,距離之近,前所未有。
景翊的鼻尖兒有點兒冒汗,冷月一張玉面黑得像是燒糊的鐵鍋底子。
「那個……反了,我再滾一遍。」
「……!」
不等冷月開口出聲,景翊果斷地朝著另一個方向又擰了一下身子,兩人再一次……
滾了起來。
緊裹在兩人身上的被子就這麼一路,滾,開,了。
於是,乾等在前廳裡的婦人到底只等到了冷月一個人。
婦人二十有餘,細眉細眼,通身的珠光寶氣,豔色綾羅之下,一副纖細的身子撐著小山丘一樣的肚皮,這樣窩坐在椅子裡,活像是一條剛囫圇個兒吞下一隻鵝蛋正在歇息打盹兒的蛇。
見冷月邁進門來,婦人沒起身,也沒露出一星半點兒的笑模樣,只抬手撫上凸起的肚子,毫不客氣地把冷月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冷月腰間的佩劍上,才捏著一方絲帕尖聲尖氣地問道,「你是景夫人?」
「是。」
婦人挑了挑修得像鼠尾一樣的細眉,向冷月身後掃了一眼,「景四爺呢?」
冷月慢悠悠地往前走了幾步,大大方方地笑了一下,「景四爺是正兒八經的朝廷命官,不是隨便什麼分量的人都說見就能見著的。」
婦人明顯有點兒不悅,在椅子裡直了直腰背,聲音又尖細了幾分,「你怎麼就知道我不夠分量?」
「你不是不夠……」冷月的目光在婦人俞顯突兀的肚皮上打了個轉兒,「你是有點兒超了。」
婦人的臉被厚厚的一層脂粉糊著,看不出什麼臉色變化,只能在她攥緊絲帕的手上看出她發自肺腑的抓狂。
偌大的京城裡,敢這樣跟她說話的人實在不多。
冷月笑得愈發客氣,還伸手把堆得滿滿的果盤往婦人面前推了推,從盤裡拿起一個紅彤彤的蘋果,又抄起一把細長的水果刀仔細地削起皮來,一邊削,一邊和和氣氣地道,「甭管有多少分量,既然進了家門,那就是客人,這是安王爺從京郊果園帶來的蘋果……隨便吃點兒,別客氣。」
婦人盯著悠悠然削蘋果的冷月,咬著牙擠出一句,「景夫人……你也不問問我是誰?」
冷月沒抬頭,也沒停手,「問過了,你是蕭允德蕭老闆的夫人,本家姓秦,閨名合歡,我該叫你一聲表嬸……嫂嘛。」
冷月輕描淡寫地說完,才抬頭看了看滿臉錯愕的婦人,笑容不減,「你隨行的丫鬟不是還候在門房裡嗎,我看她一個人等在那兒悶得慌,就差了個模樣不錯的家丁去給她送了兩碟茶點,陪她閒聊了幾句……我來的時候,她正講著你孃家有幾畝地,地裡有幾頭牛呢。」
蕭夫人張著嘴半晌沒說出話來。
冷月氣定神閒地削好蘋果,蕭夫人習慣地伸手去接,接到手裡的卻是那把水果刀。
冷月在削好的蘋果上啃了一大口,一邊滿足地嚼著,一邊熱情滿滿地道,「都是一家人,表嫂別客氣,想吃哪個自己削就行了!」
冷月留意到,有那麼一瞬,她表嫂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種想要把水果刀甩到她臉上的殺氣。
當然,也就那麼一瞬的事兒,下一瞬,蕭夫人就把水果刀拍在了茶案上,一手護著腰,一手扶著肚子,從椅子裡站起了身來,「景四爺不在倒是也方便,我就直話直說了……」
冷月嘴上沒停,在蕭夫人氣勢提得最足的時候邊啃蘋果邊擺手,「表嫂這是客氣的什麼呀,都是一家人,有什麼話坐著說就行了。」
蕭夫人一噎,一時僵在椅子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一直到冷月三下五除二地把蘋果啃完,蕭夫人還咬著牙捏著手沒說得出話來。
冷月扔下蘋果核,不急不慢地站起身,抹了抹手,笑意微收,「表嫂說不出口,那我替你說吧……你來是想警告我們,你孃家權傾朝野,你婆家天潢貴胄,我們要是敢把你嫁人四個月就懷了六個月身孕的事兒抖摟出去,你就能把我們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下,是這個意思吧?」
蕭夫人一慌,「我……我可沒這麼說!」
「不是這個意思,那表嫂是什麼意思呢?」
蕭夫人糊滿脂粉的腮幫子無聲地動了動。
對,她心裡想的就是冷月說的這個意思,但就是把三輩子的膽兒全加在一塊兒,她也不敢把話說得如此直白。
這樣的話傳出去,可比她未婚先孕的事兒要麻煩得多。
「我……你,你心裡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