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就保持著這個驚心動魄的姿勢,揚著手裡的茶碗對欲哭無淚的景翊道,「死者嘴唇緊閉,嘴裡沒有菸灰,應該是死後焚屍,好事兒。」
冷月明顯很愉快,但景翊想不通她愉快的什麼。
這種感覺很不好,尤其是她愉快的內容還跟一具燒得烏漆墨黑的屍體有關,就更不好了。
景翊默默地掃了一眼那具還窩在冷月胯下的屍體。
在這具焦屍被冷月拿匕首硬生生撬開了嘴,又被他拿著一支筆在嘴裡胡亂攪合過幾個回合之後,他對這具屍體境遇的同情已經足以覆蓋他對這具屍體形貌的恐懼了。
景翊微微搖頭,悲天憫人地嘆了一聲,「死後燒和死前燒,結果不都是死了,而且被燒了嗎,有什麼好的?」
冷月把碗塞回景翊手裡,站起身來,移步到屍體一側,順便翻了個白眼,「我一刀捅死你然後把你扔到火堆裡,和直接放把火慢慢燒死你,你選哪個?」
景翊扁了下嘴,「燒死。」
「……為什麼?」
景翊無辜地眨了眨眼,「被火活活燒死雖然比較慘,但死的過程比較慢,沒準兒你看到一半看不下去就救我出來了,我就不用死了。」
「這個你不用擔心,我看不下去的時候會一刀捅死你的。」
「……」
冷月沒去管景翊那張瞬間黑得足以和焦屍媲美的臉,屈膝半跪在屍體旁邊,從頭到腳細細地查了一遍屍體的正面,查完正面剛把屍體翻過個兒來,就聽景翊倒吸了一口氣。
屍體平放著的時候沒覺得什麼,這麼一翻過來,景翊才留意到屍體的後腦勺上居然有個巴掌大的窟窿。
景翊愕然地盯著那個同樣被燒成黢黑一團的窟窿,半晌才囈語般地低聲道,「他是……後腦勺被砸了個坑而亡的?」
冷月摸在窟窿邊上的手一抖,差點兒戳進窟窿裡去。
從他描述死因的句法上看,他還真不像是辦過人命案子的……
她第一回見這種屍體的時候是怎麼向安王爺形容死狀的來著?
死者掉了半個腦袋?
好像是。
安王爺當時的看她的眼神她到現在還能想起來,一想起來就脊樑骨直髮涼……
「你記著……這不叫後腦勺被砸了個坑,這叫大片枕骨碎裂脫落。」
冷月說著,伸手繞著那個黑窟窿的邊緣比劃了一圈,「屍體頭骨上生前受過重擊的地方被火烤久了就容易出現這種情況,所以這個死者在被焚屍之前後腦勺的這個地方很有可能受過重擊。」
景翊皺起眉頭,若有所思的靜了半晌。
景翊有一張很溫文白淨的書生臉,這張臉在他皺著眉頭專注地想些什麼的時候尤其好看,好看到一向耐心不足的冷月也情願靜靜地等他想完。
景翊保持著一個優雅的姿勢靜靜地想完,薄唇輕抿,緩緩開口,「依你這樣說……他的死因不就是腦袋被砸了個坑嗎?」
「……」
算了,有坑就有坑吧……
反正這案子的卷宗不歸他管,他這樣的說辭也不會被擺到安王爺的桌案上就是了。
「對,就是這個意思。」
得到冷月的肯定,景翊殷勤地提出了包括西瓜在內的好幾種可能把人腦袋砸出坑來的兇器,冷月一邊聽著,一邊悶頭把焦屍的背面查完,怎麼把焦屍抱出來的,又怎麼把焦屍抱回了箱子裡去,關上箱子蓋,沒向景翊要箱子的鑰匙,只是從髮髻上拔下來一根細銀簪,伸進鎖眼裡輕巧地戳弄了兩下就把箱子鎖了起來。
箱子鎖好的一瞬,景翊對兇器的猜測戛然而止,只怔怔地看著她剛剛插回頭上的簪子。
他原本以為成親那晚她是對齊叔編了什麼話,哄得齊叔把這箱子的鑰匙拿給她用了,沒想到她居然是這樣開的鎖。
她若是什麼樣的鎖都能這樣開啟……
景翊眼底剛劃過一絲隱憂,就聽冷月扶著箱子蓋嘆了一聲,「不能再把他放在府上了……我把他送出去,你再幫我個忙。」
驗屍都幫過了,還有什麼不能幫的?
「聽憑夫人差遣。」
「你去盯著剛才被齊叔拍暈的那個家丁。」
景翊愣了愣,「你懷疑人是臘八殺的?」
「他沒殺人,至少這個人不是他殺的,我只是覺得他要乾點兒比殺人還蠢的事兒,你盯緊他就是了。」
「好。」
景翊出去之後,冷月把書房裡的一地狼藉收拾妥當,順手從房門上揭下來一個成親那天貼上去的大紅喜字糊到裝焦屍的箱子上,才喚來兩個家丁,用馬車一路把箱子拉到了安王府,對王府門房交代了一句是給安王爺回的禮,就若無其事地調轉馬車打道回府了。
來回不到一個時辰,走的時候府上還一片風平浪靜,回來的時候齊叔已經火急火燎地在府門口的影壁前面打轉兒了。
「夫人,您可回來了呦!您趕緊著,快去看看吧,爺他……哎呦,我也不知道爺是怎麼了,您趕緊看看去吧!」
這是冷月一天之內第二回看到齊叔這副眼淚汪汪又不知道從何說起的模樣,不禁暗暗嘆了一聲。
其實這個宅子裡齊叔和她的遭遇是最像的,他倆都是認識了景翊很多年,本以為自己已經對這個人的一切瞭如指掌了,結果真跟他在一個屋簷底下面對面過起日子來,才發現有些事兒根本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麼美好。
冷月像鼓勵並肩作戰的同袍一般在齊叔的胳膊上拍了拍,溫聲道,「齊叔,你別急……他人在哪兒呢?」
「後面……後面魚池裡。」
冷月一愣,這個回答已經在她的想象之外了,「他在魚池裡幹嘛?」
「聊天……」
冷月消化了一下,一字一句地重複道,「景翊,在魚池裡,聊天?」
齊叔抽了抽鼻子,點了點頭。
這一句話把冷月一輩子的想象力都用盡了,所以在她親眼見到浸在魚池中的景翊時,就只有發愣的份兒了。
景翊喜歡錦鯉,這方池塘就是專門挖來養錦鯉的,中間深,周圍漸淺,景翊就坐在池邊水深約半人高的地方,水面剛沒過他的胸口,也剛沒過那個緊貼在他懷裡,把臉埋在他肩頭的人的頸子。
池水很清,清到不用走到池邊就能看到景翊沉在水下的手正輕輕拍撫著懷中人的脊背,而被他拍撫著的人就像摟著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緊抱著他的腰,口中喃喃地念著什麼。
也不知道他倆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在這兒窩了多久了,池中大部分錦鯉已經視這兩隻異類如無物了,只有的少數幾隻還在好奇地圍著他們打轉兒。
雖然看不見臉,但看髮髻,看頭骨輪廓,看脖頸線條就能知道,埋在景翊懷中的是個男人,一個年少到稱男人還略顯勉強的男人。
她要是記得不錯,這個後腦勺的主人應該就是被齊叔用硯臺拍暈在書房裡的臘八。
她讓他盯著臘八,他是如何在這短短一個時辰之內把自己和臘八一塊兒盯進魚池裡的?
見冷月走近來,景翊還保持著原本的姿勢,卻接二連三地使出一大堆眼色,把冷月攔在距池邊還有三步遠的地方,低下頭去對懷中的人輕柔如水波一般地道,「好了……沒事了,去洗個澡,休息一下吧。」
景翊的聲音很好聽,溫聲細語的時候尤其好聽,像徐徐秋風,清爽其外,濃郁其中。景翊說這些話的時候池邊的金絲垂柳又剛好飄下幾片落葉,與景翊的聲音一起落在水面上,一片溫柔。
冷月挑了挑眉梢,正琢磨著是不是該回避一會兒,就見景翊懷中之人抬起了頭來,揚著一張不見血色的臉目光渙散地望向景翊,「救救她……」
「一定。」
臘八把這句請求重複了足有十幾遍,景翊就一絲不苟地答應了他十幾遍,冷月也就站在池邊聽了十幾遍。
救她?
她是誰?
說到後來,臘八的聲音越來越弱,景翊一直等到他不再出聲了,才攙著他站了起來,送他回到岸上。
兩人一上岸,就有照齊叔吩咐在不遠處候著的家丁把乾衣服送了上來,景翊把家丁遞來的兩件衣服全裹在了瑟瑟發抖的臘八身上,看著臘八被家丁攙著一腳深一腳淺地走遠,苦笑了一下,接著打了個飽滿的噴嚏。
八月的天,地面上才是夏末,水裡已經是深秋了。
冷月心裡不落忍,正要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披給他,不經意地往景翊身上一掃,才留意到景翊穿的是一身白衣。
很白,又很薄的一身白衣,被水浸透之後……
冷月寬解衣帶的手滯了一滯。
一個丫鬟剛好端著茶盤走過來,還沒走近,茶盤上的東西就稀里嘩啦掉了一地。
由他這樣一路走回臥房的話,府上一定會出大事。
冷月果斷拉起景翊,縱身躍上屋頂,輕巧地點了幾下就落進了臥房所在的院子裡。
兩腳剛落穩,景翊又打了個一個噴嚏。
以前還真不知道八月的風吹到身上也能涼得刺骨……
冷月把景翊塞進屋裡,轉身吩咐丫鬟準備洗澡水,回到屋裡的時候景翊已經把溼衣服脫了一地,盤膝坐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個圓潤的三角形,只留了一顆腦袋在外面,雖然帶著一臉莫名的笑容,但臉色發白,嘴唇青紫,一看就是凍得夠嗆。
冷月倒來一杯熱水,景翊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來接過杯子,慢慢地喝了兩口,才道,「你說得對……他還真幹了件蠢事。」
冷月想象不出來,也不敢想象,在這短短一個時辰內他倆還幹出了什麼比兩個男人抱成團蹲在魚池裡更蠢的事兒。
景翊又淺呷了一口熱水,抽了抽鼻子,帶著輕微的鼻音徐徐開口,「事情要從七年前說起……」
除了伺候錦鯉,景翊還有一個嗜好,聽書。
他不但愛聽,還愛編話本,如今京裡幾大茶樓中講得最火熱的話本都是他進大理寺當官之前編的。
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遊的,逮著什麼他都能扯出一大篇來。
一聽他要從七年前說起,冷月腦仁兒就疼,「等會兒……你先從我出門以後說起。」
「你出門以後……」理好的思緒乍一下被打斷,景翊想了想,才道,「我坐在他床邊等他醒,他一睜眼就喊水,我給他一杯茶,他接到手裡立馬潑了我一臉,然後又跳下床去端起臉盆澆了我一身,我看他還想去拿坐在爐子上的開水壺,就跟他說外面有水,然後他拉起我就往外跑,再然後……然後……」
景翊忍不住又打了個噴嚏,冷月及時把他手裡的杯子奪了下來,輕巧收勢,滴水不灑。
微燙的瓷杯穩穩地攥在手裡,冷月心裡還是有點兒撲騰。
這杯水潑在身上倒是沒什麼要緊的,臘八房中那壺坐在爐子上的開水要是澆在景翊細嫩得像鮮豆腐一樣的皮肉上……
估計撒點油鹽就能動筷子了吧。
這麼想想,冷月覺得自己全身的皮肉都在發緊。
景翊用空出來的手揉了揉微微泛酸的鼻子,怏怏地把剩下的話說完,「再然後……路過魚池的時候,他就抱著我跳下去了。」
「他潑你你就站在那兒挨潑,他拉你你就跟著他跑,他抱你……」冷月咬了咬牙,白他一眼,「你攢著輕功不用是想等它給你生出一窩小的來是不是?」
景翊滿臉無辜地往被子裡縮了縮,新婚燕爾,他卻要抱著一個神志不清的男人和一群傻胖傻胖的魚一塊兒泡在涼颼颼的池水裡,他也不想的,「我只是想知道他為什麼潑我。」
「那他告訴你了嗎?」
景翊點點頭,抖下了碎髮上的幾點水星。
冷月留意到臘八,是因為他在廚房裡的反應不正常,還不是緊張害怕的那種不正常,而是強忍痛苦的那種不正常。
冷月覺得臘八醒來之後會做蠢事,是因為依照齊叔的描述,臘八當時的反應有點兒古怪,他那樣的反應不像是受驚,倒更像是受了什麼提點,繼而想起了什麼事情。
一個寡言少語年方十四的孤兒驀地被喚起一段與焦屍有關的痛苦記憶,在這樣的刺激之下什麼事都可能發生,沒法不讓人擔心,但冷月現在更想知道,他到底想起了什麼不得了的事兒,憑什麼就潑她相公一身水,憑什麼就拉著她相公滿院子跑,又憑什麼就抱著她相公往魚池裡跳。
「為什麼?」
景翊輕輕舐了下微涼的嘴唇,猶豫了一下,為難地望著冷月,「這個事情還是要從七年前說起。」
「……你說。」
「事情是這樣的,」景翊清了清嗓,沉了沉聲,「七年前的一個秋天,也是桂花開得正好的時候……」
冷月把手裡的杯子頓到了桌上,「三句話說完。」
「七年前他娶了個媳婦,後來他媳婦死掉了,再後來他全家都死掉了。」
「……」
冷月臉色不太好,於是景翊自知自覺地換了三句。
「七年前他家裡給他娶了房童養媳,後來他媳婦受辱失節被村裡人燒死了,再後來村裡遭災他全家就他活下來了。」
冷月臉色不但沒轉好,反而更難看了幾分,「他往你身上潑水,抱著你往魚池裡跳,是拿你當他媳婦了?」
「本來是……後來我跟他說清楚了,他也對我說清楚了,你也聽到了,他還要我救他媳婦呢,是不是?」
冷月挑起眉梢,求救的話她確實聽到了,但她聽到的不只是求救的話,「我聽著他像是神志不清了,你倆是怎麼說清楚的?」
據安王爺說,景翊在問供這件事上很有點兒法子,別的官員用幾遍大刑都伺候不出來的口供,景翊和和氣氣的就能讓犯人招得一清二楚。
職責有別,冷月從沒親眼見過他問供,不過安王爺既然這樣說了,應該就不會有假。
但冷月仍有懷疑,對尋常犯人也就罷了,對一個連男女都分不清的人,他還能怎麼個清楚法?
景翊抽了抽鼻子,帶著微濃的鼻音道,「他拿水澆我我不躲,他拉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他抱著我跳魚池我就陪著他往下跳,他就算是沒有神志了也該知道我不會害他……何況他相信我是千年狐仙了。」
「……你是什麼?」
「千年狐仙。」景翊把緊裹在身上的被子往下扯了扯,露出左半邊上身,和心口上的一點深紅,「他聽過我編的《九仙小傳》。」
這點深紅是景翊從孃胎裡帶出來的,他在編話本的時候讓話本里的一個千年狐仙也在同樣的位置長了同樣的一點。
這書是近半年茶樓裡說得最熱的,冷月聽過幾段,書裡這個心口上長了紅點兒的狐仙有起死回生之能,也難怪臘八在腦子不清楚的時候看到景翊心口上的這一點……
等等。
「他還看了你的胸口?」
冷月的眼神有點冷,景翊重新把被子裹了起來。
他知道她天生就跟天底下所有往他身上看的女人有仇,但是從什麼時候起開始連男人也算進去了?
景翊無辜中帶著無奈地眨了眨眼,「我不給他看,他就不相信我不是他媳婦,就要發誓一輩子照顧我保護我,要親我,還要跟我生一大堆孩子……我也是為了自保才出此下策的。」
冷月的臉陰沉得像眼睜睜看著自家白菜被豬拱了一樣。
幾個家丁正好撞在這個時候進來送洗澡水,收拾好之後規規矩矩地問了景翊一句是否需要伺候。
景翊是土生土長的少爺身子,在魚池裡這麼一泡,整個人都不對勁了,他這會兒不但想要人從旁伺候,還想要那兩個手藝上佳的家丁給他捏捏肩揉揉腿,最好再熱一壺桂花酒。
景翊是這樣想的,不過還沒開口,冷月就把家丁全轟出去了。
景翊無可奈何地嘆了一聲,裹著被子下床,赤腳走到熱氣蒸騰的浴桶邊,猶豫了一下,轉頭看向絲毫沒有迴避意思的冷月,「能不能幫我把屏風拉起來?」
「拉什麼屏風,」冷月取了紙筆,選了個茶案邊正對著浴桶的位子往下一坐,「你這麼洗就行了,我在這兒寫驗屍單,有什麼想不起來的地方會讓你站起來給我瞧瞧。」
給她瞧瞧……
景翊倒是不介意給她瞧,只是……
小半個時辰的工夫,冷月前前後後攏共把他從浴桶裡喊起來十八回,看八回,摸十回,該看的不該看的都看了,該摸的不該摸的也都摸了,冷月心滿意足地把寫完的東西折起來收好的時候,景翊的身子已經比洗澡水還熱了。
「怎麼這麼一會兒就燒起來了?」冷月摸著景翊的額頭,微微眯著一雙鳳眼掃過他泛紅的臉頰,耳廓,脖頸,胸口,以及胸口以下浸在水中同樣泛紅的一切,「難受嗎?」
她就俯著身子湊在他臉前說話,膚如凝脂,氣若呵蘭,他哪能好受得了?
他有一把把她拉進浴桶裡的想法,想是這麼想的,但末了就只是誠懇地點了點頭。
景翊出息不大,但大小還是個君子,即便是自家明媒正娶來的夫人,這種事兒也得兩廂情願才做得出來。
何況,從君子動口不動手這條來講,他家夫人從小就不是什麼君子。
冷月像撫貓一樣順了順景翊的頭頂,溫軟如夢地道,「那還在水裡窩著幹嘛,出來去床上躺著吧……」
她到底是他親媳婦。
景翊鬆了口氣,剛把定力一類的東西扔乾淨,就聽冷月體貼入微地補了一句。
「我去給你煎服退燒祛熱的藥,趁熱喝了捂捂汗就沒事兒了。」
「……」
冷月說走就走,還輕哼著小調,走得步履輕盈。
景翊欲哭無淚地把自己從浴桶裡弄出來,馬馬虎虎蹭幹身子,裹著被子蜷在床上撓床單的時候順便對牆發了個誓,這輩子絕不再讓冷月以外的人碰他一個指頭了。
冷月還真給他煎來一碗藥,藥端來的時候景翊那張如刻如畫的俊臉還是紅撲撲的。
「趁熱喝了,喝完就歇著吧,我去你表哥家串個門兒。」
景翊手一抖,差點兒把剛送到嘴邊的藥碗扔出去。
她不是君子,他那個表哥更不是。
她只是對他不太君子,他那個修道修到花船裡的表哥就沒準兒了。
「你……你一個人去?」
冷月往他裹得嚴嚴實實的身子上掃了一眼,眉梢微揚,嘴角輕勾,「你想跟我一塊兒去嗎?」
景翊別無選擇地搖頭,他也不知道冷月怎麼會對他的身子如此瞭解,反正她剛才在他身上所有不禁碰的地方挨個下了狠手,照眼下這個勢頭,小半個時辰內他還是沒法出去見人的。
「那你在家歇著吧,歇夠了把《列女傳》抄完,七遍還剩六遍多沒抄呢。」
「……」
蕭允德開的那家玲瓏瓷窯在京郊的一處幽僻之所,知道玲瓏瓷窯的人不少,知道窯址的人不多,冷月打聽著找過去的時候已經日近晌午了。
蕭允德就負手站在瓷窯大院門口,眼睜睜地看著冷月把馬勒在他面前,一張眉眼間與景翊有幾分相似的臉上笑容濃得幾乎要滴出汁了
冷月以前沒見過蕭允德,但她認得那個站在蕭允德身邊,話說到一半就被她的馬蹄聲打斷的人。
景翊的三哥,禮部郎中景竏。
景竏的臉色不大好,白裡透黑,一眼看見她的時候,白的地方更白,黑的地方更黑了,這著實有違他一貫喜怒不形於色的作風。
冷月向站在景竏身邊的人看了一眼,但凡能把景竏惹成這樣的,一定是一號不簡單的人物。
見景竏整整齊齊地穿著官服,冷月翻身下馬之後就原地站定拱手一揖,規規矩矩地行了個官禮,沉聲道了句「景大人早」。
景竏深深地看了冷月一眼,輕輕點了下頭,既客氣又疏離地回了一句「冷捕頭早」,回完轉頭匆匆對蕭允德道了聲「改日再敘」,說罷就兀自走遠了。
冷月把目光從景竏的背影上收回來的時候,蕭允德已展開了攥在手裡的摺扇,露出一幅花鳥扇面,一邊以一種幾乎扇不出風的力道在胸前緩緩搖著,一邊用一種玩賞瓷器般的眼神笑眯眯地看著冷月,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
「我怎麼不知道京城裡有女人在衙門裡當差?」
冷月也在看著他,用一種檢驗屍體般的眼神看著他,一邊看,一邊雲淡風輕地回道,「沒關係,京城這麼大,沒見過世面不丟人。」
蕭允德噎得臉色一黑,手上扇子也不搖了,「你知道我是誰嗎?」
「你連自己是誰都要問別人的話那就很丟人了。」
冷月隱約聽見蕭允德把牙咬出了咯吱一聲。
蕭允德「啪」地收攏扇子,重新打量眼前這個頂多十七八歲的紅衣女子,葉眉,鳳眼,雪膚,紅唇,該玲瓏的地方玲瓏,該飽滿的地方飽滿,具足了美人的形貌,卻通身鐵漢的氣魄。
蕭允德像是想起來了點兒什麼,扇骨在手心上輕擊了兩下,狹長的眼睛幾乎眯成了縫。
「你是景翊剛過門兒的夫人吧?」
蕭允德的眼睛和景翊的眼睛有幾分相像,這麼眯起來反而不像了,冷月很確定,景翊眯起眼睛的時候眼角絕對沒有這麼多小籠湯包一樣的褶子。
冷月篤定地應了一句「不是」,蕭允德一怔,「你不是他夫人?」
冷月又篤定地道了一句,「我是。」
蕭允德覺得今兒中午大太陽格外毒辣,才在外面站這麼一會兒就烤得他腦子發暈,暈到連一個十七八歲小姑娘的話都聽不明白了,「你到底……是,還是不是?」
「是,也不是。」冷月揚了揚微尖的下巴,嘴角不知不覺地上揚了幾分,好像在說一件無比驕傲的事情,「我是他夫人,但我不是剛過門兒的,我跟他已經成親兩天了。」
蕭允德愣了一下,旋即笑出聲來。
冷月一向覺得長得再醜的人只要笑起來就總會比不笑的時候好看,但蕭允德實在是個例外,他不笑還好,這麼一笑就沒法看了。
臉還是那張臉,但看著就是有種說不出的不舒坦,讓人恨不得拿塊熱毛巾把他臉上的笑容一口氣熨平。
蕭允德笑夠之後移步側身,在院門口擺出了一個迎客的姿勢,「冷捕頭裡面請吧。」
冷月站在原地沒動,「我來是想和蕭老闆談筆生意。」
她有上百條線索可以指出眼前這人就是蕭允德,但蕭允德沒有自報家門,她就權當是不知道的。
「我知道,」蕭允德帶著那個看起來很不舒坦的笑容,揚起扇子指了指景竏離開的方向,「景翊為了這筆生意把他三哥都轟走了,卻非要等你來了才肯談,我還真想知道你們到底想談什麼生意。」
景翊?
景翊來了!
顯然,景翊不但來了,還早她一步,不但早了她一步,還連她檢視瓷窯的藉口都猜到了。
她就說嘛,除了景翊,還有什麼人能把景竏惹成那副樣子……
景翊的出現是她預料以外的事兒,冷月有點兒抓狂,但不能抓給蕭允德看,於是若無其事地應了一聲,「那就有勞引路了。」
「請。」
蕭允德把冷月帶進偏廳的時候,景翊正坐在正位上抱著盤子嘁哩喀喳地嗑瓜子,嗑得像鬧耗子一樣,打眼看過去跟穿在他身上的那套莊重的深紅色官服實在有點兒不配。
冷月有點兒蒙,景竏穿著官服來,他怎麼也穿著官服來了?
見兩人一起走進來,景翊也愣了一下,愣過之後就把手裡的瓜子盤放回了桌上,拂掉一身碎渣渣,站起身來,不著痕跡地湊到了冷月身邊,用自己的身體隔開了冷月和眼神始終在冷月身上打轉的蕭允德,微微頷首看著冷月,溫然含笑,「你們已經見過了?」
不被蕭允德盯一會兒,都不知道被景翊看著是多舒服的一件事。
冷月也往景翊身邊捱了半步。
景翊穿成這樣往她身邊一杵,莫名的就有些靜氣安神的功效。
冷月看向笑容與剛才略有不同的蕭允德,客客氣氣地道,「我要是猜得不錯,這位就是蕭允德蕭老闆吧。」
蕭允德含笑點頭,「正是。」
「你是景翊的……」冷月頓了頓,看了一眼蕭允德一笑起來層次愈發分明的眼角,「表叔?」
蕭允德笑容一僵,景翊眼睛裡笑意乍濃,嘴上卻忙糾正道,「表哥,是我表哥……蕭老闆只是長得顯輩分大一些。」
冷月勾起嘴角應和了一句,「難怪聽人說蕭老闆面相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