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二分明月

蕭允德憋著一口氣,差點兒把手裡的扇子捏斷了。

「你倆,到底想跟我談什麼生意?」

冷月挨在景翊身邊,濃豔如火地笑了一下。

蕭允德一時沒法斷定是不是曬暈了生出的錯覺,反正他就是覺得這個滿臉冰霜的美人胚子從站到景翊身邊那一刻起就莫名地帶上了熱乎氣兒,還是那種從裡往外冒的熱乎氣兒,看得讓人心裡直髮癢。

他家那個女人要是有這一半的滋味……

蕭允德喉結動了一下,吞了口唾沫。

景翊怎麼就淡然得像什麼都沒看見一樣?

冷月邊笑,邊道,「表叔……哥,你除了瓷器,還做別的什麼生意嗎?」

蕭允德怔了怔,才回道,「沒,沒別的生意了啊。」

「那你還問我們談什麼生意?」

「……」

蕭允德順了順那口險些把他噎背過去的氣,看著笑得很有點兒夫妻相的兩個人,抽了抽僵硬的嘴角,才道,「你們想買瓷器?」

蕭允德不會告訴他們,但有個事實他還是知道的,他這瓷窯裡的東西實在算不上什麼好貨色,以至於他爹安排裝箱送禮的時候還特意囑咐他要用最好的紅木箱子裝。

據說,大部分收到他送的瓷器的人家都是把瓷器扔了,把箱子留下了。

他跟景翊不熟,但從市井間聽說過,景家四個兄弟在吃穿用度上最講究的就是景翊,江南名窯進貢進宮的瓷器都能被他挑出刺來,他會來這兒買瓷器?

景翊笑得很客氣,穿著一襲官服,卻頗有儒雅商客的味道,「除了瓷器,表哥這窯裡還產什麼物件?」

蕭允德皺了下眉頭,「沒什麼了,只有瓷器。」

「那我們不買瓷器還能買什麼呢?」

「……」

蕭允德覺得京城第一煙花館「雀巢」的畫眉姑娘說得對,甭管信不信,每天早晨起來還是應該看看黃曆的。

萬一就準了呢?

「那你們……」蕭允德用盡半生的智慧斟酌了一下,才道,「自己到庫房挑去吧。」

冷月輕蹙眉頭,「我們不要舊貨。」

「我這裡從來就沒有舊貨這一說,全都是這兩天新出窯的。」

蕭允德這話不是胡扯,他這窯裡產的東西雖然一般,但隔不住他爹豫郡王的親戚朋友同僚多,窯裡每日燒出來的東西,送還是能送完的。

冷月一臉清楚明瞭的不樂意,「我們就是想要新鮮的,剛從爐子裡面拿出來,還咕嚕咕嚕冒熱氣的那種,不然何必大老遠兒的特意跑來瓷窯一趟?」

蕭允德的臉色都有點複雜,因為冷月這話讓他隱約覺得自己是個打芝麻火燒的,他已經不太想跟這倆人談任何有關生意的事了。

蕭允德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扇子,「爐……瓷窯就在後面,要多少拿多少,算我送給冷捕頭的見面禮了。」

冷月兩頰微紅,不看她別在腰間的那把虎紋佩劍的話,她笑得還很像個當媳婦的人,「那就多謝表哥了!」

蕭允德複雜的臉色被這聲爽快的「表哥」撫得順順的,再度眯起眼睛,嘴角微揚,「一家人,就不必客氣了,冷捕頭要是喜歡,隨時可以來拿。」

冷月睫毛對剪,「裝瓷器的箱子也能拿嗎?」

「……」

蕭允德僵著脖子點完頭之後,就一言不發地把兩人往後面瓷窯帶去。

景翊有意慢走了幾步,和蕭允德拉開一小段距離,壓低聲音問向冷月,「他這裡還有……有人的箱子?」

「不知道。」

「那你問他要箱子幹什麼?」

冷月斜他一眼,「那麼好的箱子,拿回家裝什麼不行啊。」

「……夫人所言極是。」

蕭允德走在前面一句也沒聽見,所以走到地方的時候還有心情站下腳回過頭來對冷月道,「冷捕頭來得巧,昨兒晚上填進去的這批正好是由我這兒手藝最好的老師傅親自燒的,要不是他孫子突然告假,就是把景家全部家當都拿出來也未必請得動他。」

景翊挑了挑眉梢,沒說話。

景家有多少家當他不清楚,但他很清楚,這話要是傳到他家老爺子耳朵裡,蕭允德往後幾年的日子就要妙趣橫生多姿多彩了。

大多數時候景翊都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人。

在景翊不動聲色地琢磨著如何把這話傳到老爺子耳朵裡才能達到最佳效果的時候,冷月也不動聲色地問了一句,「這老窯工是昨天才來的嗎?」

「昨天……前天……你們成親那天,那天晌午他自己揹著包袱找來的,說是孫子有急事回鄉幾天,他自願來這裡頂工。」

蕭允德說這番話時神色裡帶著幾分讓景翊不大愉快的得意之色,於是景翊淺淺地笑了一下,「說起成親,表哥和表嫂成親有四個月了吧,我剛才過來之前先去豫郡王府問了個安,聽豫郡王妃說表嫂已有六個月的身孕了,恭喜恭喜啊!」

蕭允德臉色一片黢黑,心情無比複雜,不過再複雜也沒複雜過冷月看他的眼神。

冷月以江湖之禮對蕭允德拱了拱手,「表哥好福氣。」

「……」

蕭允德默默無言地站在原地捏了捏扇骨,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我想起來有些事沒辦……你們自便。」

說罷,蕭允德三步並兩步地消失在了兩人的視線裡。

冷月總覺得哪兒有點兒不對,側頭看向滿臉心情舒暢的景翊,「我怎麼覺得他好像壓根就不知道自己媳婦有身孕似的?」

景翊愉快地聳了聳肩,「他就是不知道。」

冷月微微眯起鳳眼,往景翊面前湊了半步,一字一句,「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冷月的眼睛裡分明是帶著火星子的,但景翊就是覺得被她盯得身上隱隱發涼。以他在大理寺為官半年的經驗判斷,這會兒要是往後退,後果一定不堪設想,於是景翊硬著頭皮也往前邁了半步。

兩人本來就站得不遠,冷月往前邁半步,他又往前邁半步,兩人鼻尖兒間的距離就只有兩個拳頭那麼寬了。

冷月沒往後退,就那麼不動如山地盯著他。

這樣的距離,景翊能清晰地嗅到冷月身上淺淡的脂粉香。這股脂粉香鑽進景翊的鼻子裡,悠然地打了個轉兒,景翊一時把持不住……

打了個噴嚏。

打噴嚏本身沒什麼大不了的,要緊的是兩人實在離得有點兒近,猝然之間景翊只來得及掩口,沒來得及把臉別到一邊去,於是只聽壓抑的噴嚏聲伴著「咚」的一聲悶響,景翊的額角端端正正地砸在了冷月的腦門兒上。

「……景翊!」

「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

「你對過嗎!」

「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

「……」

瓷窯夥計們聞聲從窯爐周圍的各個屋裡出來的時候,就見一身形高挑的紅衣女子低垂著白生生的頸子,兩手緊捂腦門兒,兩眼冒火地瞪著那個緊抱後腦勺蹲在她腳下的朝廷命官。

看官服的顏色,這還是個不小的官兒。

在這兒幹活的夥計們都知道自家大老闆和官家的關係不淺,也知道瓷窯偶爾會來那麼幾個年輕官吏,但那些穿官衣的人向來都只是在前面的莊園裡吃吃喝喝玩玩扯扯,最多再看看庫房裡的物件,還從沒有哪個到窯爐這邊來過,更別說是這麼大的官兒,還擺著個這麼沒有官架子的姿勢……

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所以誰也沒往前湊,直到一個鬚髮白透腰背佝僂的老大爺一手端著麵條碗,一手拄著柺杖從燒窯房裡一瘸一拐地走出來,一眼看見乖乖蹲在地上的景翊,手一抖,連碗帶面「咔嚓」一聲掉到了地上。

冷月微驚抬頭,才發現他倆正被一群人像看猴戲一樣地看著,眼下正是吃午飯的時候,這二三十號人幾乎人手一個碗,一雙筷子,有的蹲著有的站著,一邊看還在一邊急匆匆地往嘴裡扒飯扒菜,那畫面實在是……

不太好。

尤其是那個摔了飯碗的老大爺還湊上了前來,兩眼放光地盯著景翊,聲音激動得都顫起來了,「祖宗……我的祖宗!這是……這是景,景四公子?」

對,這是如假包換的景四公子,但冷月一時不知道這話她能不能答,畢竟老人家開口就說明白了,這話是問他祖宗的。

於是冷月低頭看了祖宗一眼。

景四祖宗顯然有點兒蒙,還怔怔地蹲在地上,揚起的臉上掛著一句再明顯不過的話。

我不認識你。

「四公子,還真是四公子……我啊,我是張老五啊!您不記得我啦?」

景翊皺了皺眉頭,緩緩站起身來,他沒說不記得,但滿場的人除了這個激動得全身都在發抖的張大爺之外,都能看得出來景翊那張俊美如仙的臉上糊了厚厚的一層茫然。

「您咋不記得了……」

張老五急得在原地戳了幾下柺杖,突然像想起了什麼,一拍腦袋,抬起手來飛快地把束得好好的一頭白髮抓了個亂七八糟,抓完又把穿得整整齊齊的衣裳扯了個凌亂,抓完扯完,把柺杖往地上一扔,人也往地上一臥,興沖沖地問向景翊,「這樣……這樣,您想起來了不!」

「……」

人群裡傳出幾聲筷子落地的響動。

景翊看了一眼冷月黢黑一片的臉,默默抬手,抱起後腦勺又蹲了回去。

冷月看著臥在地上一團凌亂的張老五,撫著還在一跳一跳發疼的腦門兒,心情難以言喻。

「大爺……」景翊一動不動地抱頭蹲著,聲音委屈得好像快哭出來了,「您想讓我想起來點兒什麼,您就直說……您這樣,對咱倆都沒好處。」

張老五撐著柺杖晃悠悠地從地上爬起來,聲音比景翊的還委屈,「四公子……您真忘了啊,是您來來回回囑咐我好幾回,讓我這輩子都不能說出去啊!」

景翊有氣無力地嘆了一聲,這樣的話他確實說過一些,但他實在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對一個這把年紀的老大爺囑咐過這樣的話了。

興許真是什麼不光彩的事兒,但看著冷月的臉色,這會兒她即便是聽見再不光彩的事兒,她的臉色也沒有再黑下去的餘地了,於是景翊破罐子破摔地道,「不要緊……您說罷。」

「說不得,說不得……」張大爺頓了頓柺杖,「您那會兒可是讓我拿祖宗牌位發過誓的啊!」

拿祖宗牌位發誓……

難不成真是什麼大事兒?

景翊有點猶豫。

冷月一眼斜過來,景翊頓時覺得天底下所有的事兒都沒什麼大不了的了,「您但說無妨,我自會給您祖宗們一個交代。」

「……」

景翊這話雖然還是蹲著說的,但說得足夠鏗鏘有力,張老五猶豫了一下,到底抬手往燒窯房的方向指了指,「那……能進裡面說不?這批就快燒成了,離不得人,我得看著火候。」

看火候?

冷月微怔了一下,臉色也跟著緩了一緩,聲音也不像剛才吼景翊的時候那麼酣暢淋漓了,謙和有禮地道,「您就是替您孫子來燒窯的那個師傅?」

這句話問出來,張老五的臉明顯地僵了一僵,嘴唇顫了顫,才道,「是……是我,我孫子出城,回鄉,有點兒事兒……我替他燒幾天,就幾天……」

冷月牽起嘴角明朗地一笑,化去臉上最後幾分火氣,抬手拱手,「久聞老師傅大名,今日能在瓷窯得見,實在榮幸。我正巧有些關於燒窯的事兒不大明白,還望老師傅指點一二。」

冷月變臉之快一時讓張老五有點兒緩不過神來,只顧得連聲道,「不敢當不敢當……」

張老五話音沒落,冷月就揪著景翊的後領子把他從地上拎了起來,順便借景翊這身官服之便喝散了那群已經看得忘了吃的瓷窯夥計們,挽扶著張老五就進了燒窯房。

她不知道景翊這趟來瓷窯的目的何在,但她還記得自己是為何而來的。

冷月一進去仔細地把這間屋子掃了一圈,這屋子就搭在添柴口上,說是個屋子,其實也就是燒窯工遮風擋雨避寒暑的地方,屋裡一邊堆著柴,一邊堆著等待裝貨的紅木大箱子,在一邊是門口,正對門口的就是窯爐的添柴口。

張老五一進來就湊到窯爐邊,拿起立在一旁的一根長鐵鉤子,嫻熟地伸進火眼裡勾出一片火照來看了看成色,像是郎中摸到了好脈象一樣安心地舒了口氣,擱下鐵鉤子,才看向景翊道,「四公子……您真忘啦,您三年前救過我一命啊。」

冷月原本正在仔仔細細地盯著那個火光熠熠的添柴口,聽見張老五這麼一句,一怔回頭,正對上景翊那張仍然一片茫然的臉。

她還從沒聽說過他救過什麼人。

景翊好像也沒聽說過似的,「不記得……」

「就那天,倆壯漢不知道為啥就把我堵到小衚衕裡打……」張老五說著,在自己那條不大靈便的右腿上拍了拍,「這腿就是被那倆人給打的……您那會兒

也不知道從哪兒就一下子冒出來了,跟他們打,還讓人在脊樑骨上砍了一刀呢!」

冷月一驚,脊樑骨一下子立得筆直,愕然地看向景翊。

這一刀冷月記得很清楚,三年前幾乎要了景翊的命,今兒他洗澡的時候她還看到他光潔得像漢白玉一樣的脊背上斜著那道觸目驚心的疤。

景翊一直說是跟人玩骰子賭輸了,活該挨的一刀,連他娘都沒心疼他。

這怎麼又成救人傷的了?

張老五一說這一刀,景翊才驀地意識到他拼命想讓他想起來的究竟是哪件事兒。

他剛才一時沒想起來,是因為這件事於他而言起因及目的都不在於救人,救人,不過是順手做了而已,扭頭就忘了個乾乾淨淨,更別說已時隔三年了。

現在想起來,的確,這事兒是值得他求一個老人家拿自家祖宗發誓永遠不要說出去的。

在張老五當真把最要緊的事兒說出來之前,景翊忙一臉恍然地道,「啊,我記起來了!您就是那個大爺啊!幾年不見,還真認不出來了呢,呵呵,呵呵,呵呵……」

「就是啊!」一聽景翊想起來了,張老五頓時來了精神,聲音也輕快了幾分,抬手往景翊腰間指了指,正指著景翊系在腰帶上的那個用紅絲線編成掛墜的小銀鐲子,「要不是瞅見您從那倆人身上扒拉走的這個鐲子,我還不敢認您吶!」

景翊心裡一涼。

一嘆。

命裡該有的事兒,不但躲也躲不過,還說來就來……

景翊覺得張老五這句話足夠讓冷月聽明白最要命的那件事了,所以一時沒膽兒去看冷月此刻的臉色,張老五也沒給他這個空檔,景翊一口氣還沒嘆完,張老五就沉了沉臉色,清了清嗓,巴著頭往外面看了看,壓著聲音道,「景四公子,我聽人說……您現在是大理寺裡的大官兒了?」

景翊微微一怔,一個「是」字在嘴裡繞了一繞,到底沒吐出來。

他身上穿著四品文官的官服,當官的事兒一目瞭然,他猶豫,是因為他在這句問話裡分明聽出了有事相求的味道。

自打他當了大理寺少卿,來求他辦的事兒就沒有什麼好事兒了。

他沒說,冷月倒是替他說了,「他是大理寺正四品少卿。」

短短一句話,活生生把景翊聽得心裡發毛。

倒不是因為冷月替他報了家門,而是因為冷月的聲音平靜得好像剛才什麼都沒聽見一樣。

見張老五略帶疑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冷月還心平氣和地追了一句,「我是他夫人,他是陪我來看瓷器的。」

「哦……哦!真巧,真巧……」張老五使勁兒攥了攥柺杖,像是鼓了好幾遍勇氣,才沉沉嘆了一聲,道,「四公子,我……我昨兒個就盤算著怎麼才能見著您呢,您今兒個就來了,真是……真是……」

張老五停了半晌,景翊和冷月也沒催他,一時間三個人都靜了下來,只聽到窯中柴火燃燒爆裂的噼噼啪啪聲響,還有外面其他夥計吃完飯開工的細碎響動。

於是,張老五再開口時,聲音雖低到了極致,但景翊和冷月還是聽得無比清楚。

「我,我想跟您說說……我孫子他,他殺人了。」

張老五說出這句話來的時候頭髮還散亂著,衣裳也沒收拾整齊,微斜著身子半依在柺杖上,手腳發顫,嘴唇也在發抖,看起來分外淒涼,讓人不忍信,又不忍不信。

告發親屬的事兒本就不多見,何況還是爺爺告發親孫子,這樣的事兒景翊在茶樓書場裡都沒聽見過。

景翊皺皺眉頭看向冷月,發現冷月也在看他,還是用一種恨不得把他的腦袋看出個窟窿來的目光看著他。

爺爺告發孫子這種事兒冷月倒是在京畿以外的地方遇見過,但別家爺爺就算是要告發自家不爭氣的龜孫子,那也是告到州縣衙門裡去的,京畿內自有京兆府衙門,張老五不去京兆府,卻要私底下悄悄地找大理寺少卿來告,圖的什麼?

大多數時候,這樣不擺到檯面上的告發圖的都是一個商量,而景翊偏偏就是個萬事好商量的人,冷月盯著景翊的腦袋,就是要警告這顆腦袋,光天化日之下不要胡來。

她今天想要削了他腦袋的理由已經集得差不多了。

冷月盯著盯著,就見景翊目光一沉,一轉,看向張老五,溫和可親地道,「大爺,有什麼話您直說,能幫上忙的地方我一定盡力而為。」

冷月不動聲色地往景翊身邊挪了幾步,和景翊並肩站下,沒出聲。

在這個距離上,她眨眼間就能使出不下七種方法讓他乖乖閉嘴。

「四公子,您是好人,大好人……」張老五也往景翊面前湊了半步,許是因為過度壓低聲音的緣故,張老五的話音聽起來抖得分外厲害,「我……我那孫子犯了人命案子,我不能護著他,不然就沒臉到下面去見我老張家的祖宗了……可我就這麼一個孫子,他爹孃走得早,我一手拉扯大的,我就想再看看他……這要是讓別的官老爺抓著他,我拿不出那麼些錢來,肯定就見不著了……四公子,您就行行好吧!」

張老五說著就要往下跪,景翊趕忙一把把他攙住,淺淺皺眉,仍溫聲道,「大爺別急……您先告訴我,拿錢見犯人,這事兒您是親眼見過,還是聽人說過?」

張老五愣了愣,「這,這不是衙門裡的規矩嗎……衙門越大,要的越多,要是一下子關到京兆府的獄裡,沒有百十兩銀子根本不成啊……」

乍聽見一個老人家那樣的請求冷月心裡本就酸得難受,這會兒聽見這番話,酸裡又泛出了一股火氣,一時沒憋住,罵出了聲,「這他媽群缺陰德的孫子!」

張老五被這一聲中氣十足的大吼嚇得一個哆嗦,差點兒把手裡的柺杖也扔了,對著冷月連連擺手,「夫人罵不得罵不得……要招禍事啊!」

景翊攙著嚇得身子發軟的張老五,心裡默默一嘆,她火大,他完全可以理解。

「那個……我夫人的意思是,衙門裡這樣辦事兒實在是有點不妥……這個我記下了,過幾天一定向朝廷稟明。」

景翊這話是對著張老五說的,冷月卻覺得更像是說給她聽的,聲音溫和得像一個輕柔又踏實的擁抱,莫名地熄了她的火氣,還在她心底裡挑起了些許別的滋味。

景翊說完這些,稍稍一停,繼續溫和地道,「您先把您孫子的事兒說明白,他殺了什麼人,怎麼殺的?」

張老五嘆了一聲,搖頭,緩緩抬手指向那個莫約肩寬的添柴口,「他就是在這兒殺的,把人填到添柴口裡燒死的……」

燒死的。

冷月精神一緊,脫口而出,「您怎麼知道的?」

張老五也沒覺得大理寺少卿家的媳婦對命案好奇有什麼不妥,就照實答道,「我徒弟,徐青,他也在這兒幹活兒,也是燒窯的……那天晚上本來該他在這兒守著的,結果趕上他媳婦病了,讓他回去,我孫子就來替他,他說我孫子那天一直罵罵咧咧的說要弄死誰,他問他咋了,他也沒明說,就說讓他等著瞧……」

張老五嚥了嚥唾沫,順了順氣,把抖得不成樣子的聲音穩了穩,才接著道,「結果第二天早晨他回來接班的時候,這添柴口裡就塞著個燒黑了的人,窯火滅了,我孫子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冷月像是聽不下去了似的,眉頭擰成了死疙瘩,起腳走去了添柴口前,全神看起了窯口來。

景翊的臉上倒是溫和一片,像是陪長輩聊家常一樣既認真又關切地道,「這些事兒都是您徒弟跟您說的?」

張老五點點頭,眼眶有點兒泛紅,聲音卻平靜了些許,「他知道我就這麼一個孫子,怕他真出了啥事兒我受不了,就先把那燒死的人藏到了一口箱子裡,跑來我家想看看我孫子在家不……我孫子沒找著,結果我徒弟回來的時候,連那燒死的人也不知道哪兒去了,這才跟我說了……我孫子和那燒死的人一時都找不見影兒,我也沒別的轍了,就先跟蕭老闆說我孫子有事兒回鄉了,我來頂著,正琢磨該怎麼找您去,您就來了。」

張老五沉沉嘆了一聲,使勁兒搖了搖頭,「我那孫子打小被我慣壞了,脾氣臭得很,沒少惹事兒……他這回犯出這樣的事兒來,全都怨我啊!」

景翊沒順著張老五的話茬說什麼寬慰的話,只溫和又靜定地道,「怨誰的事兒要等找到人以後才能定……您要是真想讓我把他找出來,就跟我說說他大概什麼樣子,可能去些什麼地方。」

張老五邊想邊道,「他……他叫張衝,今年十三,個子……個子跟我差不離兒,圓臉,大眼睛雙眼皮兒,長得可精神了……他以前跟人打架打掉過一顆虎牙,說話有點兒漏風……他最愛吃慶祥樓的包子,有時候也在街上跟人家賭賭色子啥的……也沒別的啥了。」

「好……」

景翊一個「好」字剛落音,冷月就從添柴口邊走了回來,不著痕跡地截過了景翊的話,「大爺,我有點兒瓷器的事兒想請教一二,不知道什麼時候方便讓我去您家裡坐坐?」

張老五愣了愣,「到……到我家裡?」

冷月謙恭含笑,跟剛才那個破口直罵孫子的潑辣姑娘簡直判若兩人,「手上新得了幾件寶貝想請您過過目,這裡人多眼雜,不大方便。」

「哦……這個容易。」張老五轉頭往窯口看了一眼,「等這窯燒完吧……今兒晚上到明兒過午我都在家,我家就在緊挨著慶祥樓的那個衚衕裡面,進去最裡面那戶就是,好認得很。」

冷月應了一聲,猶豫了一下,又道,「您別怪我不會說話,我手裡的東西實在貴重,不知道您徒弟陳師傅是否方便一塊兒幫我瞧瞧?」

「不要緊不要緊……他今兒晚上要在這兒盯火,我跟他說,明兒一早就讓他到我家裡去。」

「那就先謝謝大爺了。」

「不謝不謝……」張老五看著景翊,又嘆了一聲,「四公子要是能再讓我見我孫子一面,我一定當牛做馬謝您……」

「您放心……」

景翊話沒說完,就被冷月挽住了胳膊,一怔,後面的話就沒說出來。

冷月就這麼挽著景翊的胳膊對張老五道,「那我明天再去叨擾了。」

「哎,哎……」

不等景翊再說什麼,冷月挽著景翊就出了門,走出瓷窯所在的院子,也沒去看蕭允德回沒回來,穿過前面的莊園一直走出大門口。

景翊試著跟她說了幾句話,比如張老五很可憐,比如她不必找別人看瓷器拿給他看看就行了,冷月一概沒搭理他。

冷月的馬就拴在門口的馬樁上,冷月沒去牽馬,只是一言不發地挽著景翊沿院牆往離大門遠些的方向走了走,走到轉角的僻靜處,側身一把扣住景翊的肩膀,單手把景翊緊緊按到了院牆上,空著的另一隻手把景翊系在腰間的銀鐲子硬扯了下來,拎到景翊眼前,一字一句地道,「咱倆定親的東西,怎麼會落到別人手裡?」

景翊無聲默嘆。

他就知道,剛才她不動聲色不是因為不介意這件事,只是事有輕重緩急,她在這件事上選擇了秋後算賬。

「這個……」景翊乖乖地貼在牆上,看著眼前這個從小就佩在腰間的小銀鐲子,有點兒有氣無力地道,「我也不太明白,有兩個賊在街上莫名其妙地就把它偷走了,我發現之後追過去,正好撞見他們在對一個老人家拳打腳踢,我一齣現,他們就不打了,我問他們要鐲子,他們不給,我就動手了……」

「也就是說,你那套賭輸了捱揍的說辭,是編來騙我的?」

「也不是騙你……我對所有人都是這麼說的。」

冷月顯然沒覺得有很多人和自己一起挨騙會讓自己的心情稍稍愉悅一些,臉色沉了一層,聲音也涼了一重,「也就是說,你被砍那一刀,是因為你把它弄丟了然後想要把它搶回來?」

景翊看著冷月沉得嚇人的臉色,老老實實地點頭,「他們有兩個人,鐲子在一個人懷裡藏著,打著打著紅繩露出來了,我去搶的時候沒留神,讓後面那人砍了一下……好在把它找回來了。」

景翊話音未落,冷月就忍不住一連串地罵出了口,一句比一句火大,「你他媽傻啊!缺心眼啊!腦袋被驢踢了被門擠了啊!」

對,景翊那會兒也是這麼想的,自己一定是缺心眼到一定境界了,才會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偷了自己最寶貝的東西。

這東西之所以寶貝,不僅是因為它曾是冷月的東西,還因為這東西一旦丟了,這段定好的姻緣也就不作數了。

沒有這道婚約,冷月仍答應嫁給他的可能有多大?

景翊一直不敢確定,所以這隻鐲子對他實在很重要。

「夫人所言極是……」

「極是你個腦袋!」

冷月聲音飆高了幾度,吼得連聲音都變了,「你豁出命去搶這玩意兒幹嘛,你讓他們砍死你,我嫁給鐲子去啊!」

幾句話吼完,冷月紅了眼圈,怒氣衝衝瞪著他的那雙眼睛裡水汪汪的一片,看得景翊狠狠愣了一下才回過神來。

「小月……」

「你渾蛋!」

這是句不折不扣的罵人的話,景翊聽著,卻像是世上所有的人齊聲誇了他一句。

景翊不管她罵的動靜多大,也不管她那隻緊按著他肩膀的手,一把把她拉進了懷裡。

「……你給我鬆手!」

景翊鬆了手,鬆手之前在她嬌嫩的唇上既深且柔地吻了一下,鬆手之後自覺地貼回院牆站好,看著眼睛和臉頰都紅紅的冷月,滿目純良地道,「七遍《列女傳》,我今晚一定抄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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