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四時氣備

冷月啃著包子鑽進緊挨著慶祥樓的那個衚衕,走到衚衕最裡面的那戶人家門口,剛好吃完最後一口包子。

站在門口,冷月才明白張老五為什麼會說他家好認得很。

陳舊的木門外面,大大小小的瓷器整整齊齊地疊放在兩側院牆根下,昨夜的一場大雨把疊放在最上面的幾個瓷碗灌了個滿滿當當,陽光融在積水裡,把已然長了青苔蒙了塵的瓷器都映得通透了起來。

冷月對瓷器的瞭解僅限於過日子用的杯盤碗碟,即便如此,她也能看得出來,這些被棄置在門外的瓷器都算得上是瓷器裡的美人了。

這等姿色的瓷器在門外屋簷底下擱著,若只是一個兩個,那門裡住的興許是個跟她一樣不識貨的,但這樣堆了一堆,門裡住的就十有□□是個行家裡的行家了。

冷月抬手叩門,出來開門的是個又黑又壯的中年男人,目光往冷月身上一落,就憨憨一笑,「是景夫人吧?」

冷月把那柄無鞘的劍往身後掩了掩,「是。」

「我是徐青,我師父一早就起了,就在堂屋裡等您呢!」徐青說著,扭頭朝堂屋裡喊了一嗓,「師父,景夫人來了!」

院子很小,徐青這亮亮堂堂的一嗓子喊過去,冷月懷疑連衚衕另一頭的那戶人家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徐青把冷月請進院子就住了腳,完全沒有把冷月往屋裡請的意思,他不請,冷月就沒動,跟他一塊兒站在被露天堆放的各式瓷器堵得愈發擁擠的小院子裡,半晌,張老五才拄著柺杖從屋裡顫悠悠地走出來。

「夫人……」

冷月頷首拱手,「張師傅,一大清早的,叨擾了。」

「夫人客氣了,客氣了……」

張老五的步子似乎比昨天邁得更艱難了些,冷月看得不忍,剛想上去攙一把,徐青就已搶了先。

冷月看著徐青小心地把張老五攙過門檻,不察地皺了下眉頭。

和昨天在瓷窯裡相比,張老五似乎有點兒……

不對。

沒等冷月想起哪裡不對,張老五已慢慢地走了過來。

「夫人,小戶人家,屋裡亂七八糟的……」張老五被徐青攙著,滿目歉意地往院中槐樹下的石桌上看了看,「您委屈委屈,就在這院裡坐坐吧,這兒比屋裡亮堂點兒,看物件兒不容易走眼。」

冷月一愣。

物件?

什麼物件?

見冷月發愣,張老五看著手裡只攥著一把劍的冷月,也愣了愣,「夫人不是說,有幾個貴重的物件……還吩咐我把徒弟一塊兒喊來嗎?」

冷月很想往自己腦門兒上拍一巴掌。

被她二姐和景翊兩下子一攪合,她只記得來見張老五和徐青的目的是什麼,卻把這茬給忘了個一乾二淨。

本來想著景翊喜歡擺弄這些文人氣十足的東西,府上一定收藏了不少糊弄得住行家的物件,問他借幾件用用就是了,可這會兒她能上哪兒借去……

冷月正在心裡一爪子一爪子地撓著,就聽身後院門口傳來個熟悉的聲音。

「對對對……好幾件寶貝物件呢,辛苦二位師傅了!」

冷月愕然扭頭,差點兒晃了脖子。

只見白衣翩翩的景翊笑眯眯地抱著一口青花白地的湯盆,湯盆裡放著幾個盤子,盤子上摞著一隻碗,碗裡還擱著一把勺,叮叮咣咣地邁進了門來。

湯盆和盤子是從哪兒來的,冷月不知道,但那隻碗,那把勺,冷月記得很清楚,就是景翊剛才在慶祥樓吃豆腐腦的時候捧在手裡的那套。

黑瓷大碗,碗邊上還有個豁口,錯不了。

他把這些玩意兒抱來幹什麼?

景翊在張老五和徐青愣愣的注視下,把這一抱鋥光瓦亮的瓷器小心翼翼地放到石桌上,還像模像樣地舒了口氣,才牽起一道溫雅的笑容,謙和地道,「就是這幾樣物件,我三哥砸了幾萬兩銀子,從一個西邊來的古董商手裡收來的,說是老物件,我成親那天他當賀禮送給我夫人了,我夫人一直看不出這幾樣物件究竟好在哪兒,納悶好幾天了,我懂的也不多……還是請兩位師傅指點一二吧。」

景翊說著,還伸出手來百般珍愛地在湯盆邊上撫了撫。

張老五看著徐青,徐青看著張老五,冷月在心裡默默哀嘆了一聲,舉目望天。

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遊的,全加在一塊兒,也就只有她家相公才能幹出這樣的事兒來吧……

可眼下除了順著他往下編,也沒有別的轍了。

冷月硬著頭皮嫣然一笑,「麻煩兩位師傅給仔細瞧瞧,先行謝過了。」

師徒倆對視了半晌,張老五終於咬了咬牙,說了個很沒底氣的「好」字,在徐青的攙扶下慢慢坐到石凳上,捧起那個一刻前還盛著熱騰騰的豆腐腦的黑瓷碗,眯著眼睛細細地看了起來。

冷月一顆心撲騰騰跳得厲害。

這要是被老人家聞出股豆腐腦的味兒來……

冷月偷眼看了看站在她身邊的景翊,這人不僅坦然得很,還聚精會神地看著認真擺弄那些碗碟湯盆的師徒二人。

就在冷月開始懷疑真是自己不識貨的時候,就聽張老五緩緩地開了口。

「四公子,夫人……」張老五小心翼翼地把手裡的碗擱下,對著景翊和冷月拱了拱手,沉沉緩緩地道,「三公子收來的這幾樣物件,確實是西邊來的物件,也確實是老物件……」

冷月的下巴差點兒掉到地上。

轉頭看景翊,景翊也坦然不下去了,目光裡已經有了些傻愣愣的意思。

這些臨時被他從慶祥樓後廚抱出來的吃飯的傢伙,怎麼可能是什麼西邊來的老物件?

張老五話音剛落,徐青忍不住了,把手裡的湯盆往石桌上一頓,「師父,您自己都說了,景公子和景夫人都是菩薩心腸的好人,您就甭跟人家繞這種花花圈子了……您說不出口,我說!」

張老五搖頭一嘆,徐青已正色道,「公子,夫人,我師父的話不是誑你們的,但也不是你們說的那個意思,這幾樣物件確實是打西邊來的,不過是打城西佟家瓷器鋪裡來的,這湯盆底下還有佟家商號的戳子呢,說是老物件,也算,看模樣應該在廚房裡使了有十幾二十年了吧。別說幾萬兩銀子,就是幾萬兩茄子換這麼幾個玩意兒也嫌虧大發了!」

景翊的嘴角有點兒抽。

他好歹是在後廚裡精挑細選過的,至於差勁到這個程度嗎……

冷月咬緊了舌尖才沒笑噴出來。

行家就是行家。

見景翊和冷月的面容都有點僵硬,張老五趕忙幾聲乾咳,低聲喝住徐青,「行了……」

徐青脖子一梗,「師父,我說的都是實話,您自己不還成天唸叨嗎,做人要是不實在,生出來的兒子就比炭灰黑,生出來的閨女就比泥胚醜……我媳婦正懷著呢,我可不能胡扯!」

景翊忍不住掩口咳了兩聲。

張老五臉上有點兒掛不住,剜了徐青一眼,順手抓起柺杖往地上頓了一下,柺杖剛觸到地面,不知怎麼,張老五的手突然一鬆,木柺杖「當」的一聲落到了地上,就見張老五按緊了手臂,臉色瞬間變得一片灰白。

「師父……」

徐青也臉色一變,趕忙過去挽扶,景翊淺淺地蹙起眉頭,冷月心裡倒是透亮了起來,眉心一舒,道,「張師傅,您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我懂點兒醫術,可以幫您看看。」

徐青臉上一喜,一個「好」字還沒說出來,張老五已連連搖起頭來,「不要緊,不要緊……一點兒老毛病,不要緊……」

張老五話音沒落,冷月已走上前來,把劍往石桌上一擱,不由分說地抓起張老五的手腕,利落地把他的袖管往上一撩,露出一截瘦骨嶙峋,又紅腫得觸目驚心的手臂。

景翊心裡一凜,無聲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張老五尷尬地笑著,「不要緊,不要緊……老了,不中用了,摔,摔了一下……」

冷月沒接話,嘴唇輕抿,溫軟的手指小心地沿著張老五青一塊紫一塊的小臂摸到幾乎腫成饅頭的手肘,葉眉輕蹙,低低地道,「有點兒疼,您忍一忍。」

張老五剛愣了一下,就聽見自己的骨節發出「咔嚓」的一聲,還沒來得及疼,就已經不那麼疼了。

冷月小心地把張老五的胳膊放下,又輕輕地幫他落下衣袖,才對已經看傻了眼的徐青道,「別隨便活動,用濟善堂的招牌跌打酒早晚各揉一回,十天半個月的就沒事兒了。」

「哎……哎!」

張老五搖頭苦笑,「一點兒小毛病,麻煩景夫人了……」

「小毛病?」冷月臉色一肅,聲音一涼,「這小毛病要是耽擱上一兩天,您這條胳膊就廢了。傷是鈍器傷,棍棒一類的東西打出來的,昨天莫約黃昏時分受的傷,誰幹的,您自己說吧。」

看張老五走出來的時候覺得哪裡有點怪,剛剛張老五一急之下去抓柺杖的時候才想起來,昨天在瓷窯裡,張老五是用右手拄柺杖的,今天卻換了左手。

拄柺杖和使筷子是一樣的,習慣用哪個手,一直就是用哪個手,除非是習慣的手實在不便,否則輕易是不會換的。

張老五瞠目結舌地看著威嚴靜定得不像個十來歲的小姑娘,甚至不像個女人的冷月,到底還是顫巍巍地從喉嚨口擠出一句,「沒,沒事兒……」

徐青一邊像看菩薩下凡一樣呆呆地看著冷月,一邊低頭附在張老五耳邊小聲道,「師父,這夫人真神了……您就說說吧,沒準兒還……」

徐青還沒說完,就被張老五一眼瞪了過去,「有你個啥事兒!」

徐青被罵得一縮,景翊卻輕飄飄地湊了過來,眉眼間仍帶著那抹溫文可親的笑意,一根修長白淨的手指直指自己的鼻尖,「那您看,有沒有我的啥事兒?」

張老五一噎,尷尬地笑著擺手,「四公子……小徒是打鄉下來的,不懂京裡的規矩,我這是小老百姓的小官司,哪敢勞大理寺的大人費心……」

張老五這話雖然拐了點彎,但冷月還是聽明白了。

說白了就是四個字:你管不著。

事實上,這樣的事兒還真不在大理寺的職責範圍之內。

冷月兩肩一沉,下頜微揚,英氣倍增,「他管不著,我管。」

看著張老五和徐青都愣了一愣,冷月伸手就要往腰間摸,還沒觸到腰帶,突然記起出來的匆忙,什麼牌子都沒帶在身上。

冷月剛剛意識到這件事,景翊就已昂首挺胸一臉驕傲地把一塊明晃晃的牌子舉到了眾人眼前。

景翊的手中,金漆紅穗的牌子上鐫著個碩大篆字。

膳。

三人齊刷刷地看著這塊牌子愣了半晌,景翊才發現好像哪裡有點兒不對……

「錯了錯了,這是御膳房的牌子……這個!不對……這是太子府的,這個也不是,這是御書房的,這是安王府的……」

「……」

景翊在六隻眼睛的注視下叮鈴咣啷地在身上翻出一把各式各樣的牌子之後,終於頂著一頭細汗舉出了一塊細長的黑漆腰牌,把刻著「刑」字的那面舉到張老五和徐青面前,大功告成地舒了口氣。

「這是我媳婦的。」

冷月認命地嘆了一聲。

雖然她想拿出來的不是這一塊,但這一塊總比御膳房的那塊好一些。

看著還滿臉怔愣的張老五和徐青,冷月劈手從景翊手裡奪過牌子,腰背一挺,公事公辦地道,「在下是在刑部供職的捕班衙役總領,冷月,執安王爺令,有便宜行事之權。」

張老五和徐青愕然地對望了一眼,還沒回過神來,就聽景翊誠心實意地說了一句。

「我媳婦說得對。」

徐青怔怔地看了冷月好一陣子,都快把冷月身上看出個窟窿來了,才結結巴巴地道,「你,你就是,是那個,那個……」

冷月嘴角微揚,英氣不減,「沒有這個那個,本朝吃公門飯的女人就只有我一個。」

張老五微張著嘴,將信將疑地把冷月從頭看到腳,這個一挨近景翊就臉上泛紅光的水靈姑娘,怎麼看都不像是街頭巷尾說的那樣……

可她剛才那一眼看過來就把他身上的傷的來歷說得一清二楚的本事,還有那眨眼工夫就把他錯位的骨頭接好的手藝,還有那塊刑部的牌子……

尋常人家的姑娘,有一樣就已經是了不得的事兒了,哪個能具足這些?

冷月轉手把牌子塞回景翊懷裡,不動聲色地把擱在石桌上的劍重新握回手中,對面色有些複雜的張老五不急不慢地道,「張師傅,什麼人乾的,您放心大膽地說,不認識也不要緊,只要您能說出個大概的模樣來,今兒天黑之前我就能把他塞到牢裡去。」

張老五怔了片刻,乾癟的嘴唇微微顫了顫,到底還是強扯出一個毫無喜色的笑容,搖了搖頭,「沒,沒啥……就是街坊鄰居拌拌嘴,不敢勞冷捕頭費心……倒是我那孫子的事兒……」

張老五聲音一哽,沒說得下去,垂下頭去沉沉地嘆了一聲。

徐青咬了咬牙,拍了拍張老五的胳膊,「師父,都這會兒了,您就別疼錢了……一樁兩樁都是錢,要多少我都給,您甭管了!」

這幾句冷月還沒聽明白,徐青又說了幾句讓她更糊塗的話。

「夫人……不對,捕頭大爺……不對,捕頭夫人……也不大對……」徐青憋紅了臉,懊惱地抓了抓腦袋,「我嘴笨,您別笑話我……我就想說,衝兒的事兒本來就賴我,我要是早跟他問明白,早攔著他,他也不會幹出這種掉腦袋的事兒來……我師父的傷,也賴我,我昨兒要是走快點兒,我師父也不會遭這個罪……反正就是都賴我,求您多費點心,花多少錢,都算在我頭上,一個子兒都不會少您的!」

張老五聲音顫得不成樣子,「陳青……沒你啥事兒……」

冷月怔怔地看了景翊一眼,景翊正靜靜地看著她,嘴角掛著一絲無可奈何的苦笑,目光復雜得超出了冷月的理解範圍。

景翊顯然是明白了些什麼,可她還糊塗得很。

「……花什麼錢?」

徐青被問得一愣,還沒琢磨好該答什麼,景翊已在冷月垂在身側的手上不輕不重地握了一下。

熟悉又陌生的觸感瞬間經由手心傳過全身,冷月心裡驀地一亂,腦子裡像是被人毫無徵兆地放了一把火,猝不及防之間就把錢不錢的事兒燒成了灰化成了煙。

要命了……

不等冷月使力氣掙開,景翊就已不著痕跡地鬆了手,若無其事地拍上了徐青的肩膀,笑容可親地道,「錢的事兒改日我與你們細談,你們今天只管問什麼答什麼就行了。」

徐青和張老五頓時像是被景翊喂進了一瓶子定心丸似的,神色不約而同地一鬆,徐青底氣十足地「哎」了一聲,「你們隨便問,我答!」

景翊溫和點頭,「好,那我先問個問題。」

徐青脊背筆直地站好,凝神道,「您說。」

「水在哪兒?」

「……水?」

景翊蹙著好看的眉頭撫了撫胸口,「慶祥樓的豆腐腦太鹹了,好渴……」

「……」

徐青僵著一張黑臉進屋取水的工夫,景翊向張老五輕輕地問了一句,「昨天的人,可還是三年前的那幾個?」

張老五一怔,連連搖頭,「不不不……不,不是。」

景翊微微眯眼,上身微傾,溫和含笑,明明只穿著一身俊逸的白衫,周身卻透出不容忽視的官家威嚴,看得張老五心裡莫名地一慌。

景翊又輕輕地問了一句,「為什麼這麼確定?」

「他們……他們說話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昨天,昨天那幾個……」張老五嚥了嚥唾沫,才道,「他們就截住我,問我我孫子在哪兒,我說不知道,他們就打,非要我把衝兒交出來,說是衝兒欠了他們啥,就是躲到地底下他們也要把他挖出來……虧的讓徐青碰上,要不然……哎!」

張老五話音將落,徐青一手拎著茶壺,一手端著兩個碗,一邊從屋裡走出來,一邊憤憤地道,「那幾個王八犢子認得我,怕我認出他們來,扭頭就跑,跑也沒用,燒成灰我也認得他們!」

冷月的嘴角揚起一個沒有笑意的弧度,劍鋒微微顫了一下,「尚書令秦謙秦大人府上的人,對吧?」

徐青狠狠一愣,愣得險些把茶壺扔了,景翊手快,接過茶壺茶碗,倒了一碗茶水擱到張老五面前,又倒了一碗遞到冷月手上,還拿起張老五剛才仔仔細細品鑑過的那個盛豆腐腦的黑瓷大碗,倒了半碗遞給陳青,末了往那個青花白地的湯盆上看了看,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抱著茶壺蹲到了槐樹底下,對著茶壺嘴兒心滿意足地喝了起來。

只要是跟三年前的那件事不沾邊,那有他媳婦一人就足以了。

徐青呆呆地捧著那隻剛剛還被景翊稱為寶貝的瓷碗,見鬼一樣地看著垂著細長的頸子淺淺呷水的冷月,「您……您咋知道?」

冷月潤了潤喉嚨,抿去嘴邊的水漬,才道,「你認得他們,是因為你往秦府送過瓷器,送瓷器的時候他們還不給你好臉色看,是不是?」

徐青嘴張得足以塞進一顆雞蛋,驚得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只管一個勁兒地點頭。

冷月冷哼了一聲,「我就知道,龍生龍鳳生鳳,耗子的崽子會打洞。」

景翊沒憋住,一口水噴了滿地。

這話張老五和徐青未必聽得懂,景翊可明白得很,正二品尚書令秦謙秦大人是誰,不是外人,就是蕭允德的岳父,秦合歡的親爹,眼下朝廷裡最拿自己的官位當官位使的官。

他媳婦記起仇來,真是……

嘖嘖,比在茶樓裡聽書熱鬧多了。

景翊抱起茶壺,興致盎然地呷起了水煮樹葉一樣滋味的茶水。

張老五和徐青都錯愕著,誰也沒留意景翊,都在全神盯著這個傳言裡像神又像鬼的女捕頭。

傳言……好像也不全是瞎編亂造的。

冷月就在三個大老爺們的注視下「咕嘟嘟」幹掉大半碗茶水,把茶碗放下,抹了抹嘴,才轉目看向徐青,「聽張師傅說,張衝替你守瓷窯那天一直罵罵咧咧地說要弄死誰。」

徐青連連點頭,「是是是……我一直問他咋回事兒,他也不跟我說,就說讓我等著看,還說啥老天有眼啥的……怨我,我那會兒只當他是又跟人罵架了,我要是再多問問,問清楚,可能也就沒這檔子事兒了……現在倒好,活的找不著人,死的也找不著屍了……」

徐青越說聲音越小,說到最後咬起了嘴唇,埋下了腦袋。

「他那天除了罵人,身上可多了什麼東西?」

徐青怔了怔,搖頭。

「你再想想,荷包,或者錢袋,有沒有?」

徐青還是發愣,倒是一直低頭默默抹淚的張老五倏地抬起頭來,「有……有個錢袋!」

徐青擰起眉頭,「師父,啥錢袋啊?」

張老五撐著桌面就要站起來,「哎呀,就是那天晚上他讓你幫忙帶家來的那個包袱,就在包袱裡面藏著,緞面的……」

徐青一頭霧水,但還是在張老五肩頭上按了按,「師父您坐著,我去拿。」

徐青匆匆進屋,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個粗布包袱。

「師父……這不都是衝兒拿回家來要洗的衣服嗎,哪有啥錢袋啊?」

「有有有……就在裡面,衣服裡面!」

徐青在石桌上攤開包袱,伸手往一包髒兮兮的衣服裡摸了摸,還真從衣服堆裡摸出個翠綠色的緞面錢袋來。

「對……對!」張老五接過錢袋,顫抖著兩手捧給冷月,「就是這個,這不是衝兒的東西,也不知道他是打哪兒弄來的……冷捕頭,這個有用不?有這個,能找找他了不?」

冷月被張老五滿是期盼的目光看著,心裡揪得難受,接過錢袋,轉眼看看景翊,景翊蹲在槐樹下,抱著茶壺,也淺淺地擰著眉頭。

冷月暗暗咬著牙,攥了攥滑溜溜鼓囊囊的錢袋。

「能……您再容我兩天。」

張老五頓時有了精神,激動得一邊抹淚一邊笑,「哎……哎!容,容……」

徐青也笑得露出了一排白牙,憨憨地撓著後腦勺,「能找著就好,找著就好!」

冷月喉嚨口像是被一團棉花堵著,一時杵在那兒說不出話來。

景翊不動聲色地站起身,擱下茶壺,湊到冷月身邊,伸手從後擁過冷月的肩膀,「走吧,趁時候還早,找人去。」

徐青忙道,「我送你們!」

不等景翊開口,冷月已拽起他的胳膊大步奔出了院門。

走到衚衕的一個轉彎,冷月步子一收,把景翊往牆角一推,兩手環上景翊的脖子,一頭埋進了景翊的肩窩。

她難受,景翊知道。

她難受的什麼,景翊也知道。

於是景翊沒出聲,也沒動,任由她像狗皮膏藥一樣緊緊地貼著。

半晌,聽到冷月一聲低訴。

「這他孃的什麼世道……」

景翊無聲苦笑,這問題他很久以前就琢磨過,但三言兩語還真答不清楚。

景翊淺淺一嘆,「我也覺得……從你們刑部的牌子上就能看出來,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了。」

冷月聽得一愣,抬起頭,也鬆了環在景翊頸子上的手,「刑部的牌子怎麼了?」

景翊從懷裡摸出冷月那塊細長的刻著「刑」字的黑漆牌子,把牌子翻了個面兒,遞到冷月面前,落在冷月身上的目光裡心疼之意清晰可見,「刑部捕班總領的牌子上居然刻著個馬蹄鐵的形狀,難不成如今刑部真苦得像外面傳的那樣,官員當衙役使,衙役當牲口使了?」

冷月的目光在景翊溫柔好看的眼睛和拿在他手裡的這塊牌子之間遊走了一陣,臉頰微紅著接過牌子塞進自己的袖裡,淡淡地道,「都是胡扯,沒這回事兒。」

景翊輕嘆,聲音又輕柔了幾分,聽得冷月整個人都要化了。

「你是我的夫人,跟我還逞什麼強?」

「沒有……」冷月在化掉之前及時往後退了半步,「這不是我的牌子。」

景翊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裡憐惜愈濃,「這是在你衣服裡找到的,不是你的,還能是誰的?」

冷月默默一嘆,咬了咬牙。

景翊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她也只能坦誠相待了……

「這是我那匹馬的。」

「……馬?」

「這是我那匹馬進出刑部馬廄的憑證牌……你拿錯了。」

「……」

換做冷月滿目心疼地看著臉色很有幾分凌亂的景翊,溫柔地揉了揉景翊的頭頂,「無所謂,反正都長得差不多……待會兒還得再用一回,你裝得像一點兒,別說漏嘴了。」

「……還用?」

冷月揚了揚那隻翠綠色的緞面錢袋,「捅耗子洞,你去不去?」

去,景翊當然要去。

景翊不但去了,而且還沒有空著手去。

出了衚衕,路過慶祥樓門口的時候,景翊買了整整一籠屜剛出鍋的肉包子,連包子帶籠屜一塊兒抱去了蕭允德在城中的宅子。

秦合歡從景翊手裡接過這一籠包子的時候,整張臉都是青的。

「昨兒家裡有點兒瑣事,表嫂登門也沒能好好招待一下,聽說表嫂昨天看起來從裡到外都有點兒虛,我特意挑了一家個頭最大的包子,這一籠有二十來個,一口氣吃下去,保證表嫂整個人都踏實了。」

景翊長著一張說什麼都像實話的臉,秦合歡咬牙半晌,到底還是隻能從牙縫裡擠出一聲「多謝」。

冷月淺蹙著眉頭,看著秦合歡毫無笑意地對著他倆扯了扯青紫的嘴角。

對,秦合歡的嘴角就是青紫的,在接過景翊這一籠包子之前,她的嘴角就已經是青紫的了。

「表嫂這是怎麼了?」

秦合歡見冷月把目光凝在她嘴角上,冷著一張臉把籠屜塞到丫鬟手上,才不帶什麼好氣地道,「不小心摔了一跤,就不勞景夫人掛心了,今天我家瑣事也多,就不送兩位了。」

冷月和氣地一笑,「表嫂是酉年生人吧?」

秦合歡不知冷月怎麼突然冒出這麼一句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話來,怔了一怔,才道,「你問這個幹什麼?」

「不幹什麼,我就是覺得,摔一跤能摔把嘴摔紫了的,那嘴得長成什麼樣啊,也就只有屬鳥的才行吧。」

景翊不失時機地應和了一聲,「我也這麼覺得。」

秦合歡整張臉都紫起來了。

冷月鳳眼微眯,收起了幾分和氣,「不過,表嫂就算是酉年生人,這傷也不是摔出來的,應該是拳頭打出來的……你好像又有點兒虛了,要不要先吃倆包子墊墊?」

秦合歡一手撐腰,一手按著突兀如山的肚子,深深喘了兩口氣,才道,「昨兒在街上遇賊了,那賊人乾的。」

冷月眉梢一挑,「然後錢袋丟了?」

秦合歡敷衍地應了一聲。

她已經後悔讓這倆人進門來了,眼下只要他倆肯走,讓她丟出去一百個錢袋她也心甘情願。

可惜冷月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

「什麼樣的錢袋?從哪條街上丟的?打你的賊長什麼樣子,還記得吧?」

秦合歡的耐心像是一下子被逼到了極致,擰起修得細長的眉,不耐煩地道,「這事兒已經報了京兆府衙門,就不勞景夫人掛心了。」

冷月眉心一舒,「報官了就好。」

秦合歡剛在心裡舒了半口氣,就見冷月神色一肅,從懷裡牽出一塊細長的黑漆牌子,牌子上刻著一個馬蹄鐵的圖樣。

「想必表嫂聽說過我是幹什麼的,我再補充一點兒你肯定沒聽說過的……這牌子是安王府的東西,馬蹄鐵代表暢通無阻,拿這塊牌子可隨時插手過問任何衙門的任何案子,表嫂這案子既然報到了京兆府衙門,我就去京兆府衙門問問好了,也順便催催他們,早點兒破案。」

景翊越過冷月的肩頭,把目光落在牌子背面的那個大大的「刑」字上,咬著舌尖默默無言。

這會兒他要是憋不住露出點兒笑模樣來,恐怕這輩子他都別想笑了……

秦合歡噎著尚未舒出的半口氣,盯著牌子上的那個馬蹄鐵的刻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地看了好一陣子。

這樣的牌子她以前還真沒見過,這麼看著,好像真就是那麼回事兒……

秦合歡勉強道,「用、用不著去京兆府……就、就丟了一個錢袋,也沒多少錢……」

「什麼樣的錢袋?」

「綠……綠色的,緞面,繡花……沒有多少錢。」

「綠色的?」冷月像模像樣地一怔,收起手裡的牌子,從袖中牽出那個翠綠色的緞面錢袋,在秦合歡的臉前晃了晃,「表嫂看看,是不是這種綠色,緞面,繡花的?」

秦合歡的臉倏地一白,「這、這不……」

秦合歡否認的話沒說完,冷月就笑盈盈地搶過了話去,「表嫂要是記不得了,我拿這個給府上的丫鬟家丁們看看去,沒準兒他們有人記得呢。」

冷月說著,轉目看了看那個站在一旁抱著籠屜的小丫鬟。

秦合歡一急,「這不就是我的錢袋嗎!」

作者「清閒丫頭」的其他小說

御賜小仵作》《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