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統在臺灣從政多年了,但只有在他當上總統以後,才真正認識到國民黨的勢力多麼強大。】
總統面對窗外,花叢中的球形燈黃澄澄。黑暗的樹影不祥地抖動,讓人想起潛行的兇手。福建電臺肯定遭受了嚴重破壞,聲音時有時無,伴著連續不斷的雜音,但肯定不會因此使人們放棄收聽,整個臺灣島也許已經全聽到了。
總統就怕這一刻。
這一刻卻終於來了。
福建電臺停止了其他廣播,一遍又一遍地重複播放黃士可請求臺灣救援的呼籲。總統過去一直沒把黃士可放在眼裡,這篇呼籲書卻使他不得不改變看法。就連臺灣的資深政治家也難得有這種水平,對臺灣社會和民心摸得如此透徹,分寸火候掌握得不能更恰到好處,語言也非常臺灣化,有煽動性,與大陸過去那套瞎子摸象的統戰濫調有天壤之別。正因為這樣,才更加不好對付。
總統把目光收到眼前玻璃上,一排肩章和帽徽反射著威嚴的光點。參謀總長和陸海空三軍司令腰板筆直地坐在背後的沙發上。他們的高矮胖瘦相差不多,在玻璃裡看去就像一個模子製出的兵偶。軍事情報局局長坐在末位,他的官階最低,重要性卻不亞於那些司令。唯一一個穿便裝的人大咧咧地攤著手腳。他在這個環境裡甚至比總統還隨便。總統只在這待了半年,而半年前的他在這裡當了六年主人。現在雖然不是總統了,但做為國民黨主席,他咳嗽一聲也照樣使整個臺灣感到震動。
現在,十二隻臺灣最有勢力的眼睛戳在背上。總統覺得房間裡燥熱異常。他是在夢中被叫起來的。福建開始廣播不到二十分鐘,這幾個人就同時來到總統府,只有兒童才會相信這是偶然。原以為當上總統就會掌握一切,可是前任國民黨政權「反攻大陸」的規劃和經營卻沒讓他抓到任何線索。「六四」事件是國民黨對大陸轉守為攻的轉折點,原來的空喊口號變成信心十足的實際策劃和具體實施。國民黨把那團龐大的秘密全被帶出了總統府。總統摸不清脈絡,也就無從阻止。他只知道那套反攻戰略始終沒終止執行,大陸的局勢也一定一直有背後這些人插手。
總統轉過身。
「我的態度一直是明確的,現在依然沒有變。臺灣只有和大陸徹底脫離,完全獨立,才能免於被那個火藥桶炸碎。這是臺灣唯一明智的道路,也是我們未來生存和發展的保證。對福建的呼籲,我們只有表示愛莫能助。」
「這不是僅僅援助福建的問題。」國民黨主席不掩飾不耐煩的神色。「這是拯救大陸同胞於水深火熱的使命!我們為反攻大陸奮鬥了半個世紀,現在機會就在眼前,我們若不奮勇出擊,等北京政權消滅了異己,重新坐穩,再提反攻豈不又是空話一句。你們民進黨一直攻擊我們空喊反攻,現在讓我們付諸行動吧!」
總統和國民黨人看得一樣清楚,這是反攻唯一的也是最後一個機會。隨著時間流逝和大陸籍人後代的臺灣化,臺灣的本土意識已日益成為主流。現在,最後一批大陸籍官員也面臨退位。只等他們交出權力,後人便不會再對什麼「反攻」有興趣,臺灣獨立就將成為現實。目前正是兩種勢力的最後過渡期。總統雖然早已打定主意推行臺灣獨立,但還不到公開宣佈的時候。如果大陸這場內戰再晚個三五年,一切就都會如願。不幸的是提前出現了機會,那幫搞了一輩子口頭反攻的人能放過嗎?
收音機裡,黃士可又講到臺灣在福建的投資問題,這也是讓總統煩心的一點。思鄉情結淡化,這些年投資情結卻不斷強化。儘管「六四」事件一時給臺灣對大陸的投資信心打擊,政府又努力加強管制和誘導,冷化向大陸投資的熱潮,然而,臺灣資金過剩,大陸又用巨大優惠為餌,商人貪利,至今還是有幾百億美元投進大陸。其中百分之六十在福建。這些投資者把大陸當作世界最後一個大市場,如果臺灣實現反攻大陸,豈不就能夠獨吞這塊肥肉?!這是全世界資本家夢寐以求的目標。即使在民進黨內,此種利益誘惑也正在腐蝕「臺獨」的意志。工商界在臺灣島的勢力很大,從大陸南北戰爭一開始,其中不少人就批評政府的封閉政策,要求援助福州。黃士可在呼籲中提醒他們,專制的北京政權一旦全面勝利,臺灣的投資就會全部化為烏有。為了錢,人是肯拚命的。這些催逼政府上戰場的人中有不少是地地道道的臺灣籍人,真是歷史的玩笑。
「做為一個社會,臺灣無論從政治、經濟、文化上都已遠離大陸。我們為什麼非得和大陸廝守在一起?為什麼非得搞什麼反攻呢?」總統沉重地說。「試想想,且不說能不能完成反攻,即使真的重新統治了大陸,對臺灣又有什麼好處呢?以臺灣的人均生產總值一萬二千美元和大陸的八百美元,我們怎麼在一塊生活?臺灣既背不動那個能把自己壓垮的大包袱,也無法驅趕它自己填補這十五倍的差距。已經完全是兩個世界,順應時勢就是讓它們分開,為什麼一定要死抱著半個多世紀前的觀念呢?」
「總統閣下,」國民黨主席仰靠在沙發裡,卻像站在高處俯視總統。「半個世紀在歷史長河中只是一彈指。中華民族有五千年的歷史,能為一個產值的差距而割裂嗎?你在這個辦公室裡只坐了六個月。半個多世紀全是我們國民黨人坐在這裡。是國民黨把臺灣的人均生產總值搞到一萬二千美元的。我們為什麼不能把大陸也搞到一萬二千美元?」
「總統閣下,」參謀總長搶在總統之前開口。「我是軍人,不想談論政治和歷史。我只從軍事觀點看問題。你是否想過,如果北京政權徹底而穩定地控制著大陸,它能不能夠容許臺灣獨立?那麼無論它是以武力進攻臺灣還是對臺灣實行包圍封鎖,都將使臺灣陷入巨大的困境。我們的經濟再發達,以臺灣的人力物力也難與大陸進行曠日持久的戰爭。你現在不介入大陸,不能換來大陸將來不介入你。想和共產黨搞禮尚往來從來都是一廂情願。從軍事學的角度看,防禦永遠不會勝利,得到的只是程度不同的損失,只有主動進攻才是最好的防禦。暫且不談反攻大陸,如果我們能幫助福建與大陸脫離,就等於在我們和大陸之間建立了一塊緩衝區,對臺灣的安全意義無窮。想實現臺灣獨立,這是起碼的保障。如果大陸能變集權制為聯邦制就更為有利。在以地方為主體的多元政治結構中,不會產生堅持一箇中國的強烈要求,也沒有進行制止獨立的行動能力。當然,解放大陸,在大陸實行民主制度,才是一勞永逸的解決辦法。」
參謀總長講話的時候,三軍司令不斷點頭。他們全是國民黨人。總統在臺灣從政多年了,但只有在他當上總統以後,才真正認識到國民黨的勢力多麼強大。國民黨執政期間,做為在野黨的領袖,他看到的盡是它的腐敗、低效、無能、必將爛透垮臺,退出歷史舞臺。而現在,位置顛倒過來了,國民黨成了在野黨,卻使他感覺鋪天蓋地,無孔不入,揮之不去,斬之不斷,每動一下,前後左右皆是國民黨的影子。臺灣軍官多數是國民黨人,他們的軍事思想全部在反攻大陸的模式中形成。現在,正是為國軍洗刷半個世紀前奇恥大辱的時機,誰能阻擋他們呢?
而參謀總長的理由又是這麼充分。總統何嘗沒看到那種前景。他原來只是寄希望於致力於經濟的大陸會被國際社會牽著鼻子走。臺灣也許能靈活地沿著邊緣曲線,繞開激流險灘,通過一個緩慢的漸進過程實現堅定的獨立。然而,自從前中共總書記被暗殺,北京政權的大轉變使這種設想已變得極為不確定和渺茫。
國民黨主席看到總統陷入沉思,緩和了口氣。
「經國總統七十五年開放黨禁,民進黨才應運而生,你今天才坐到這裡。可是不要忘記經國總統的深意,他不是為了附庸風雅,而是為了在他身後留下最後一個反攻大陸的錦囊之計。那就是給大陸同胞燃起希望的燈塔,讓我們政治上的自由配以經濟上的富裕吸引他們拋棄共產黨的專制暴政。現在,大陸同胞起來了,我們若置他們於不顧,蔣總統在天之靈能瞑目嗎?」
總統示意秘書把收音機關上,靜靜坐了一會。
「我不能為了某種政治目的把人民投進戰火。我要提前舉行關於臺灣獨立的全民表決,在臺灣人民做出選擇之後,再談下一步。」
這是他的最後一招。臺灣的上層社會和權勢集團中國民黨勢力雖強大,但若進行全民表決,民進黨做過精密測驗,至少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投票者會贊成臺灣獨立。多數裁定原則是民主政治的基礎,也是文明社會的標準,國民黨再有勢力,也不敢與表決結果公開對立。一旦表決結果形成憲法,國民黨的手腳就被束縛住。而北京現在正自顧不暇,無力因臺灣獨立再發動新的戰爭。等它緩過勁來,則木已成舟。
「全民表決?」國民黨主席陰森森地冷笑一聲。「我先問你一句,你能用表決脫離地球嗎?哪怕所有的投票者全投贊成票,你們也得在地球上待著!那聯絡不是用表決能割斷的。臺灣和大陸也是同樣的道理。你割不斷!你以為這一代二千五百萬臺灣人投票就叫多數裁定嗎?列祖列宗有多少代人為臺灣流血犧牲,他們該不該表決?鄭成功要不要參加投票?大陸的十三億同胞要不要表態?憑一個虛假的民主遊戲,就想主宰歷史和民族?要是這麼簡單,秦始皇就不要統一中國了,林肯的南北戰爭也該背上專制暴政的惡名。總統閣下,這種思路有點幼稚吧?」
總統不看對方眼睛,也不再回答。這種時候,沉默就是表示不再改變主意。不必去談那些堂而皇之的大道理,他這個總統是為這一代臺灣人當的。何況他若違背了民進黨的立黨宗旨,也就沒了當總統的基礎。
「總統閣下,」比起國民黨主席,參謀總長的態度一直顯得恭敬有禮。「軍隊的決心已定,即使你不予批准,也不會阻擋我們的行動。」
總統驚愕地抬起頭。十二隻眼睛全都堅定地盯著他。
「你們這是……違背憲法!」
「你不能適時地領導國家,」參謀總長的聲調還是那樣平靜。「我們為國家的利益彈劾你,完全符合憲法的精神實質。」
總統試圖冷笑,卻不太成功。
「彈劾也得有程式,你們以為臺灣人民會答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