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時有戰時的程式,臺灣人民不會知道你已經下臺。」
「……什麼意思?」
參謀總長謙遜地低下頭。
「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我們都將在你的領導下進行這場戰爭。如果你同意,你將是中華民國光復大陸的偉大總統,萬古留名。如果你不同意,從現在起,你就只能見到我們幾個。我們會向你彙報和請示一切。你只需簽字就是了。勝利之後,我們會向人民負荊請罪。」
總統熱血翻湧,可他只是默默地在地上踱步,不露聲色地考慮是否叫總統衛隊把這幾個叛臣抓起來。但是立刻否定了這種打算。這些連幾十萬人的作戰都能策劃得天衣無縫的人,怎麼可能沒處置好總統衛隊就來逼宮呢?他長時間地站在窗前。外面的樹影更加黑暗,被從大陸吹來的寒冷北風抖成一片。
他轉過身,走到他的辦公桌之後,坐到寬大的轉椅上。
「為什麼選在南方馬上就要滅亡的時候才開始?」
國民黨主席走到一邊賞花去了,似乎剩下的只是軍人的事。
「軍事上的目的,是為了給北軍造成最大消耗。」參謀總長回答。「現代戰爭的特點是高消耗,是高額軍費、昂貴裝備和高科技的比賽,最新情報表明大陸北軍的後勤儲備已經所剩無幾,缺乏備件和維修使近二分之一的飛機不能起飛,百分之四十的坦克和裝甲車不能行動。能源供應不上使運輸力銳減,補給品已降到日常需要的一半左右。部隊機動力明顯降低,這時進攻才能最有效的儲存我軍,打擊敵人。另一方面,從政治上著眼,我們也需要削弱南方的實力。雖然它與北京脫離,畢竟是共產黨的血脈。讓它保留太大的勢力,將來不好控制。待我們收復了大陸,也照樣不能允許他們搞獨立。」
「但是,」總統用鉛筆輕輕敲著桌子。「共軍對我們的最大威脅始終不是它的常規部隊,而是核武器。」
「是的。」參謀總長微微一笑。「不過聯合國的『反核憲章』已經為我們解除了這個威脅。」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的東歐民主化和蘇聯解體導致了世界格局的鉅變,兩大陣營不復存在,冷戰結束。起初國際社會為此歡欣鼓舞了不長時間就發現,從某種意義上說,原來那種兩極對峙的格局反倒更有利於避免衝突。以美蘇做為兩大陣營的首領和對話者,雖然有失公平,卻能保證規則明確,操作簡便,相互熟悉因而默契,且理性成分較多,不會盲目逾越界限。兩大陣營解體使眾多小國失去了安全感。沒有了霸主的威脅和仲裁,地區性衝突便劇增。世界從兩極變為多極,複雜性增加許多倍,組合變化多端,無法實現穩定的均勢和平衡。每個國家都不得不從失去的保護傘下站出來自己保護自己。全球軍備開支總體上不但沒有縮減,反而增加得更快,其中研製核武器成了許多國家最熱切的目標。誰有了核武器誰就不怕欺負,也沒人敢欺負,這似乎是個一目瞭然的道理。
如今世界多數國家都有了相當的科技能力和人才,弄出核裝置早不像過去那麼神秘和高不可攀。即使大都秘而不宣,近幾年新增加的核俱樂部成員也肯定達到了兩位數。臺灣迫於地域狹小和懼怕中共先發制人,才沒有將核研究進入實驗階段,但技術能力已相距不遠。這種局面使國際社會憂慮萬分,核擴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發展,從人才到技術到原料,都在自我保護的恐懼和鉅額金錢的推動下流動起來,國際社會千方百計也無法控制。同時,形形色色的恐怖分子也把手伸向核武器,進行駭人聽聞的勒索或製造巨大的恐怖事件。一兩個這樣的恐怖小組就可以把整個地球搞得人心惶惶。
這種核氾濫的局面曾使國際社會憂慮萬分,如此發展下去,發生核戰爭的可能性只會越來越大。一些國際戰略家重新想起了冷戰時期的「核威懾」理論。那時核武庫的擴大反而成為和平保障,道理就在於使用核武器者亦將被對方的核反擊所毀滅。現在也需要建立一個有強大威懾作用的保護傘,只不過這個保護傘應該是全球性的,而不屬於哪一個陣營。經過幾年努力,聯大最終通過一部史無前例的「反核憲章」。這部憲章的核心內容就在於禁止任何國家首先使用核武器;對任何首先使用核武器的國家,都將由聯合國主持對該國進行相同程度的核打擊,打擊由聯合國五個常任理事國中未違背憲章的國家聯合實施;而且,所有進行決定、參與和從事具體操作首先使用核武器的個人都將以屠殺人類罪由國際法庭判決死刑。這個憲章等於為所有國家提供了核保護,也對所有國家都建立起核威懾,是全人類跨越主權的自我約束,因此被譽為保衛人類和平的歷史性貢獻。
總統當然知道這個憲章對臺灣的意義,當時在臺下的民進黨和國民黨一同彈冠相慶。對於臺灣獨立,這無疑去掉了一塊最大的陰雲。當時中共利用其聯合國常任理事國的地位對「反核憲章」的通過進行了百般阻撓,但它畢竟不敢宣稱讚成首先使用核武器,加上西方的壓力,在表決時只投了棄權票,自己則拒絕充當從事「核懲罰」的世界警察。但是不管怎樣,憲章通過了,中共就被憲章縛住了手腳。有美俄英法四國擔任世界警察已經足夠,尤其是美俄兩國,仍是世界兩個最大的核巨人。兩國雖在冷戰結束後銷燬了三分之二核武器,剩下的三分之一仍可以把整個世界毀滅好幾次,不會有哪個國家敢冒險對抗或有能力報復它們的懲罰,中共也同樣包括在內。
「……我們出兵不用政府名義,」參謀總長補充道。「也不打正規軍旗號,而用民間支援的形式。這樣在國際上有較大回旋餘地,也免得中共直接抓住把柄。」
「即便是這樣,」總統雖然知道反駁是沒用的,也要把所有理由擺出來。「不管中共已經虛弱到了什麼地步,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且不說我們最終能否勝利,就算勝了,我們的子弟兵也得造成重大傷亡,怎麼向人民交待?」
「當然不能靠我們子弟兵的血來光復大陸,而是靠大陸自身積澱的變化能量。我們只要把那能量引發出來,就可以做到不戰而勝。關於這方面的構想,我們的專家已經做了很多準備。」
「專家」就是軍事情報局的局長。總統知道這個小老頭是國民黨半個世紀來苦心經營顛覆大陸的總管。
「經過多年所謂的『改革開放』、『下放自主權』和『發揮地方積極性』,大陸的地方勢力已相當強大。」局長講話慢條斯理。「在從『條』變為『塊』的過程中,不少省市發展出了一套完整的獨立體系,具備了割據的基礎。這是七省市聯盟自治運動的前提。其他省市懾於北京政權的強力,表面不得不服從。但是隻要能拿出北京政權不合法的確鑿證據,反叛北京的離心力馬上就會調動起來。我軍登陸援助福州就會成為促使各地揭竿而起的導火索。南軍雖敗,殘餘的力量仍然可觀。我們在大陸潛伏的三萬七千多名特工人員同時舉事,鬧個天翻地覆,只要再有三分之一的省加入反叛行列,北京政權就等於名存實亡。那時民心混亂,軍心動搖,加上原已消耗過重。可以斷定北京將不堪一擊……」
「要知道中共的南京軍區並未損失一兵一卒,它的五十萬軍隊加一個東海艦隊給我們的威脅已經足夠。」
「南京軍區司令外號『白狐狸』,表面上裝出一副剛直不阿,秉公辦事的樣子,實際上是個老謀深算的野心家,一直在等待時機把大陸東南幾省抓在自己手裡當一方皇帝。我們出兵,正合他意。只要我們不碰他,可以確信他不會和我們作戰。我們給他提供的充足理由還可能促使他也向北京發起討伐。」
「什麼理由?」
「就是前面說的:證明北京政權非法。這是最關鍵的。只要拿出中共前總書記是被北京現政權暗殺的確鑿證據,大陸一夜之間就會分崩離析。我們接管大陸就是水到渠成,勝券在握了。」
「能拿出證據嗎?」總統問。
「證據已經在我們的天羅地網中。」
「怎麼樣?」國民黨主席從花盆旁拄著手杖踱過來,和顏悅色地看著總統。
總統把手中鉛筆扔在桌上。
「等你們把證據拿到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