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臺灣軍事情報局的特工人員,代號f─33……」】
地下室裡聽不見淒厲的警報,卻能清晰地感覺炸彈的震動。北軍原來宣稱不傷害平民,福州一直未受轟炸。然而也許是對福建寸土不讓的抵抗失去了耐心,也許是要有意製造人民的恐慌心理,自從北軍攻克廣州,這幾天每隔幾小時就有成群的轟炸機飛到福州上空扔一通炸彈。
地下室冷冰冰,沒有取暖裝置。黃士可卻不停地出汗。那冰涼的汗水溼又黏,從全身毛孔一刻不停地向外滲洩。他知道這種汗讓女人討厭,可還是抑制不住地緊貼著百靈,使勁兒擴大接觸她的面積。此刻,只有這個溫嫩柔軟的肉體能給他一點安慰。他知道時間不多了,末日已經以秒計數地臨近。一個註定要死的人,除了緊抱著他最捨不得的東西,還能再幹什麼?
他從未如此絕望。就連那次只差兩小時就到南京的期限也還有後路。可現在,出走的水上飛機已在空襲中被炸燬。天空全在北軍控制下,任何飛行物都無法起飛。閩江口也被水雷封鎖。北軍深夜把傘兵部隊空投到對空火力網打不到的近海海面,突襲登陸,現在正在把十幾處灘頭陣地連成一片,封鎖整個海岸線。無論天上、海上、陸上都已經沒有出路。武夷山防線被北軍打通之後,閩江河谷便成了北軍進軍福州的大道。其他險地失去了意義。現在全靠李克明領著疲憊不堪的殘部步步血戰退守。前天的葫蘆山大戰使閩江水流到福州還是紅的。今天又退到尤溪口。沒幾天就得打到福州了。廣東大部已被北軍佔領。攻克梅州的北軍調頭東進,連克漳州、廈門和泉州。此刻已經打到仙遊,離福州只剩一百多公里。黃士可只要一閉眼睛,四面就全是明晃晃的尖刀。從小常聽老人講碎屍萬段,那是專門對大逆不道的叛臣實施的刑罰。他睜開眼睛,刀光雖消失在黑暗中,刀的寒氣卻仍在分割他的肢體。他只有更緊地抱住百靈。冷汗弄得被子裡像被水浸泡了一樣潮溼。
恐懼使他呻吟。百靈卻沒有聲息。她赤裸地躺在他懷裡,既沒有溫柔的撫慰,也沒有恐慌的悲傷。只是他的眼淚流下時,她挪開臉。
「你看不起我嗎?」黃士可問。
百靈不回答。這些天,指揮中心似乎只有她對危局無動於衷。她帶著一絲蔑視的憐憫看著丟了魂一樣的南方官員。前線的靈魂成了李克明。他仍舊那樣狂熱,根本不在乎結局是什麼,要的就是不停地打。百靈成了指揮中心和前線的主要對話者。她瞭解戰爭的每一個細節。當她坐在電臺前神采飛揚地聽著前線傳來的炮聲和李克明嘶啞的喊叫時,黃士可真覺得自己渺小之極。
「你看不起我嗎?」黃士可的眼淚流得越發洶湧。從成年他就忘記了眼淚是什麼,這幾天卻變得如此脆弱。「我不是怕死,怕的是和你分別。想到永遠不能再和你相見,我……」
百靈在黑暗中輕輕嘆了一口氣。
「……百靈,求你最後一件事。我絕不做北佬的戰利品,在他們的審判臺上受辱。」他抓起百靈的手,讓她摸掛在他胸前的一個小袋。「這裡有一丸毒藥,只求你在我嚥下它的時候,讓我看著你。那樣我就和你永遠在一起了……」
他說不下去了,哽咽變成了失聲哭泣。
「你問我是不是看不起你,」百靈在黑暗中開口。「是的,我現在非常看不起你!」
她聲音中的冷漠使黃士可愕然地止住哭泣,「我愛你是愛你的成熟和力量,不是像女人一樣哭著尋死。你過去不是這樣。南京中立到期那次不也是一樣絕望嗎?可你挺到最後一刻,結果出現了奇蹟。為什麼這次你就斷定再沒有指望呢?」
「百靈,那次確實是奇蹟。但既然被稱做奇蹟,就是因為少而又少。總出現奇蹟,那只有上帝幫忙才可能。」
「你們共產黨人不是不信上帝嗎?」
黃士可覺得奇怪。百靈雖然年輕,也已經有好幾年黨齡,怎麼突然說起「你們共產黨人」這種話來了?
「正因為我不信上帝,我才無法指望再出現奇蹟。」
「那麼你也不會認為上一次沈迪真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吧?」
黃士可沉默了,逐漸恢復冷靜。百靈讓人猜不透的聲音有一種特殊的鎮靜效果。
「……我一直沒猜出這個謎。」
「那次你去北京,誰警告你會被逮捕?」
「你給我打的電話。」
「我是怎麼知道的?」
她過去一直說是她猜的,可黃士可沒做聲。那是廢話,原來他就懷疑,現在已是明著告訴他那是假的。
「如果說得到北京要逮捕你的情報不算什麼了不起的事,那麼抓獲沈迪並且送到你們鼻子底下,不是一個遠遠超過你們南方的力量是絕對辦不到的。」百靈說。「那個力量過去幫助你,現在為什麼不會同樣幫助你呢?」
一股麻酥酥的恐懼和一團亮晶晶的希望混合在一起湧上心頭。
「你說的力量……」黃士可的喉頭繃得緊緊,幾乎說不出話。「是誰?……」
「還能是誰?你應當想得到。」百靈的聲音變得很溫柔,吐出兩個字,像黑暗中翻飛的兩隻鴿子。「臺──灣。」
黃士可的身體在潮溼的被窩裡癱成一團。
「那麼你……」連他自己都聽不清嗓子眼裡憋出的這幾個字。
「我是臺灣軍事情報局的特工人員。代號f─33。五年前冒名頂替一個偷渡到臺灣的福州姑娘來大陸。省政府副秘書長是軍情局福建站二組組長,他把我調進省政府……」
百靈的聲音溫柔動聽,在黃士可耳中卻字字都比上面正在繼續的轟炸更有摧毀性。
「……你的飛行員情人?」他顫抖地打斷她炫耀似的敘述。
她笑了。
「那是個動聽的故事,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