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級遞選制的優勢在於,它解決了有關選舉的最令人困惑的悖論,即精英要由庸眾裁定和推舉。】
若要追根溯源,「靈魂紀念館」的主意出自歐陽中華,建立的具體工作卻大部分是陳盼做的。可直到這場大雪封了太白山所有下山的路,她才第一次進入靈魂世界。
從黃帝陵遷來的只佔紀念館一小部分,安置在頂層最乾燥的洞室。幾十個防潮防蟲的特製金屬箱,每箱大約有一百份裝在密封套裡的回憶錄手稿──也就是紀念館儲存的靈魂。歐陽中華認為回憶錄是人類的一大發明,它能把隨肉體死亡而煙消雲散的靈魂用文字固化下來,讓靈魂與肉體分離,獨立地留存於世,以實現人類自古追求永生的夢想。但以往的回憶錄只有與名望和商業價值結合在一起才能被保留,所以寫回憶錄成了偉人名流的特權。他辦這個紀念館的目的則是要讓任何人的靈魂都得到一席永生之地。放進這裡的手稿將與天地同長久。
陳盼原來更多地是從喪葬改革的角度考慮這件事。人類每年在肉體喪葬上花費龐大資源。陵墓、墳頭、骨灰與活人搶奪日益狹小的空間。與其祭奠和儲存那些醜陋的屍骨和灰渣,莫不如換成更接近人性,更具有審美性質與更節約空間和資源的回憶錄。讀讀祖先一生的經歷、思想和感情總比捧著一個陰森森的骨灰盒擦來擦去是更好的憑弔。綠色改革正是從這些具體事做起。直到這次真正面對手稿一行行讀進去,她才突然覺得靈魂真可以永生。不論回憶錄作者的肉體死了多少年,讀一遍他的手稿,他的靈魂就沿著生命歷程重活一遍。比起圖書館裡的偉人回憶錄,手稿的靈魂平易真實,他們沒有面對歷史評說的負擔,不需要給自己貼金,也不必製造特定的形象,只有寧靜的永恆感圍繞在周圍。她和他們一同微笑、流淚、愛和反省。從沒有任何活人的靈魂向她這樣一覽無餘地展開。而這些素昧平生的死魂靈,讀一遍他們的手稿卻好似成為莫逆之交。這兩天一進到這間洞室,煩心事就忘得乾乾淨淨。
「陳盼,鄭州長途通了!」
一個大嗓門突然吼響,回聲嗡鳴。祭臺前的老太太嚇得一抖,手中的香全撒在地上,被陳盼一腳踩得粉碎。
「對……對不起……」
「陳盼!……」大嗓門又喊起來。
「哎──」她顧不上老太太嚴厲的目光,趕快跑出去。
一道木梯通下去。這是一座山腹中的洞窟群,分好幾層。邢拓宇正在下面仰著脖子喊她。洞中只有「靈魂紀念館」這一部分要求絕對安靜,不接通話管。全洞其他位置都能聽見通話管里正在使勁兒叫她的名字。
「我馬上到,別讓電話斷了!」她趴到最近的一個通話口上喊。通話管是用竹管一根根接起來的,四通八達,全靠聲音自己在管裡傳遞,傳個幾公里沒問題。喊陳盼的聲音來自洞外的管理局辦公室。自從被大雪困住下不去山,她連續三天要這個電話,已經不期望還有接通的時候了。
外面雪已經停,她不想沿著曲折的臺階繞來繞去浪費時間,一躍坐到雪坡上滑下去。辦公室在山下一排磚房裡。「老夫子」正拿著話筒不停地叫,似乎一不出聲線路就會中斷。電話那邊是實驗室主任,她來太白山期間由他主持「薯瓜工程」。那邊的聲音與電話線沿途的風雪雜音混在一起,喊叫著報告一切順利,讓她安心等待路通。「工程」高度保密,電話裡不宜多說,「順利」二字使她放心。走前她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妥貼,並且打出兩天裕量。大雪打亂了日程。她告訴對方太白山雪停了,明天她就下山,已經僱好了兩個熟悉山路的當地老鄉。對方始終沒提到「資助者」。只有她知道這是石戈的代名。他們之間是單線聯絡。她怕「資助者」這兩天找她,她人不在會耽誤事。可是沒聽到「資助者」的音信,似乎又有點悵然。
來之前她向石戈保證能說服太白山推行逐級遞選制。「老夫子」是個理論家,具體組織工作搞得一團混亂,已經難以為繼,正好是「乘虛而入」的機會。這一段由於「薯瓜工程」,她和石戈往來密切,對逐級遞選制燃起了越來越強的熱情。石戈很愛談這個話題,並且戲稱她已成了他第一號弟子。她越來越覺得不能因為薯瓜放棄逐級遞選制的試驗,自己不能分身,也應該找到另一個試驗基地。石戈看起來不像她那麼有信心。果然,她失敗了。
此行的失敗固然罩了陰影,種種混亂也不斷製造不愉快的感覺,但都不能抹殺綠色生活呈現的蓬勃生命留給她的深刻印象。雪停了,南面的巖畫和西邊的冰雕從朦朧中顯露出來,頂天立地,震撼人心。上百人用吊索懸掛在半空繼續完成創作。巖畫佈滿南面整座石坡。每一處起伏,每一道輪廓都被利用。那是一幅最後遺言式的神秘圖案,似在敘述人類的歷史、悲哀、希望以及他們不可逃脫的滅亡。畫是留給永恆的,冰雕則相反,只等春天的太陽一升起就會消融。那是西邊懸崖上一座七十米高的瀑布結成的大冰砣,被創作者雕成了一對正在交媾的男女。陳盼曾被引導進入冰雕內部,沿著男雕像的輸精管走進女雕像的子宮。一個碩大的嬰兒在冰壁透進的奇異光線中蜷縮著懸在頭頂。那位引導者半開玩笑地比喻她的大小相當於卵子,他則相當精子,這地方正是精子與卵子天經地義的結合之處。她雖然拒絕了那種狡猾的邀請,卻沒有不快的感覺,創造者的亢奮和陶醉使她感動。在物質世界,人的衝動是獨自佔有,而在美的世界,人的樂趣是與人分享。歐陽中華預言精神人社會一旦成型,藝術活動將成為生活的主要內容。藝術是審美追求最易附著和實現的載體,既能在創造過程中產生主觀的審美滿足,又能在創造結果上體現客觀的審美價值。它無需對資源和權力的佔有,不受社會化分工協作的限制,而且藝無止境,永遠不會厭足,也不存在「增長的極限」。這種理論在幾個基地全得到了很好的證實。
陳盼拒絕了一群去攀登太白山主峰做傘翼飛行者的邀請。剛看了一半的那份靈魂手稿正在講述一件驚心動魄的秘密。如果沒有這個收藏手稿的地方,秘密註定會被帶進棺材。人間多少秘密被埋沒得無影無蹤。手稿作者要求在他死後五年才允許閱覽。陳盼是解密期到後第一個讀者,有的手稿她永沒有看到的機會了。保密期最長的是一百年。每個靈魂的意願都受到絕對的尊重。歐陽中華遊說陝西省人民代表大會通過了一個法案,即便是政府、警察和安全部門也不得破壞「靈魂」的契約。為了推動喪葬改革和爭取海外華人的「靈魂」帶著錢迴歸,陝西省人大還在黃帝陵專門劃出一塊「靈魂特區」,未經紀念館方面允許而擅入一概違法。然而新上臺的軍人政權可不管這些,大規模緝捕活人之後又突然要審查所有「靈魂」。法案在他們眼裡不過是廢紙一張。為了保證靈魂安寧和不牽累活人,只好把全部有過保密契約的手稿秘密轉移。
比起其他基地,太白山有一座得天獨厚的山洞。洞洞相套,大小交錯。有「會議廳」、「遊藝室」、「健身房」,還有各種規格的「宿舍」和「客房」。最奇妙的是洞的底層有一口水量充足的溫泉,砌一眼豎井提升到住人的上層洞穴,讓熱水沿著蓋在石板下的水道流遍山洞,就跟暖氣一樣。外面冰天雪地,陳盼每晚睡在她「房間」裡的石板上,溫泉在石板下好聽地流動,傳上溫暖的熱量,舒服極了。溫泉迴圈到最後被引入「游泳館」。那是個面積頗大的凹形洞,稍加修補就成了個野趣十足的溫泉游泳池。陳盼看見那個妖豔的比利時姑娘正在裸泳。歐陽中華坐在池邊。還好,他穿著游泳褲。如果不是新政權對外國人入境加緊限制的話,來參加試驗基地的外國人會比現在多得多。陳盼不大喜歡這個比利時姑娘,倒不是因為她勾引歐陽中華,歐陽中華的女性崇拜者陳盼見得多了,而是因為她來這裡是為追求異國情調的刺激。相比這下,太白山的其他幾個前來專心考察的外國人給陳盼的印象好得多。陳盼相信歐陽中華髮現了自己,卻故意裝作沒看見,反而縱身跳進水裡,和那個比利時姑娘攪作一團,把一池溫泉水搖得在火把光下金閃閃。陳盼暗暗搖頭。她知道他是故意做給自己看。他是個被寵壞了的孩子,有一點沒寵到的地方就當成挫折,而他保護自己的方式就是去挫折別人。他肯定聽見了通話管裡剛才喊她。從來那天他就惱火她不透露突然留在鄭州不去梵淨山的原因,猜出這事和石戈有關更是耿耿於懷。過去陳盼每次覺察歐陽中華和別的女人不乾不淨總是氣得要命,即使知道他只是跟那些女人玩一玩,也明白出眾的男人不可能只讓一個女人完全佔有的道理。然而現在,她發現那股嫉妒之火已不再升騰。太白山這次見面是分水嶺。整整分開兩個月了,但是這幾天她一直沒和他睡在一起。
說起來可笑,他們隔閡的形成似乎完全是因為「政治」原因。她搶在他之前到達太白山。推行逐級遞選制要趁他不在。只要不是出自他自己的天才,他全會視做陌路。「老夫子」請求救援是個讓他把太白山抓上手的機會。歐陽中華一直在考慮如何把六個基地合成一體,統一在他一個人的指揮下。太白山離鐵路線比較近,交通相對便利。「老夫子」來者不拒,不加選擇,各種觀點、派別和背景的人紛紛前來落腳,成了六個試驗基地人數最多,成分最雜的一個。人多矛盾多,愈演愈烈的混亂把「老夫子」弄得焦頭爛額。他那副只能扛住一個思想家頭顱的瘦弱肩膀不堪重負,終於提出要讓賢。
「我早考慮辭掉這個局長的職。」他一見陳盼就說。「問題是石戈不管這攤了,主管當局只是礙於石戈還沒下臺才沒動我們。我辭職他們正好可以任命別人,基地就等於丟了。這幾於我終於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為了應付當局,我還掛著局長的名,但只幹簽字開會一類的面子事。平時就是基地的普通一員,實際領導權全部交給一個更能勝任的同伴……」
陳盼及時打斷了「老夫子」。她猜得出馬上將聽到誰的名字。歐陽中華的組織天才從來被交口盛讚。他主管的神農架試驗區更是令人矚目,得到的成功讓其他幾個基地全都相形遜色,羨慕不已。陳盼不否認這些,可她來這兒的主意卻是把太白山交給石戈而非自己的情人。
她曾經把歐陽中華的一切當做聖旨,對他崇拜到百依百順的程度。現在她仍然認為他值得崇拜,眼光裡卻帶上了一種判斷。這種變化和石戈之間找不到半點聯絡,但確實是在與石戈接觸之後才出現的。這兩個人比起來,石戈很少有能佔優勢的地方。可不知為什麼,他的存在卻使她從附屬於歐陽中華的地位中獨立出來,不僅僅再貼近地仰望,還能隔上一段距離觀察。她竟然能看到歐陽中華身上的毛病,竟然能與歐陽中華的意志相悖,而且趁他晚到,抓緊遊說鼓動,企圖先挖塌他的牆角!
她不厭其煩地宣傳逐級遞選制肯定有效果。這裡的人全都聰明而且有極高的領悟力,不會對一個富有生命力的構想無動於衷。但懷疑和反對也是廣泛的,正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讓眾人共同接受什麼就難上加難。基地公眾大會召開的時候,陳盼只祈求支援逐級選遞選制的票數比半數多一票,多了根本不敢想。她不知道歐陽中華若不是正好在那時戲劇性地到達,她的祈求會不會實現。反正他帶著運送回憶錄手稿的隊伍出現後,人們的注意力以及掌聲和歡呼就全都圍繞著他了。在嚴厲的軍管狀態下,穿越重重封鎖,把幾十箱受威脅的靈魂手稿從八百里外的黃陵運到這來,不但顯示出高度的組織天才,而且有一種道德上的力量和人格光輝。歐陽中華一向善於做這種表演,總能獲得滿堂喝采。陳盼甚至相信連他的到達時間都經過安排,正好在公眾大會剛開始時亮相。她的企圖一下就被挫敗。原來絕大多數人都反對保留原來的管理體制而只換一個頭頭兒的主意。然而「老夫子」在群情興奮之中提出由歐陽中華接替他做基地領導人時,那麼多人都舉起了手,只差三票就超過半數。逐級遞選制立刻被扔到一邊。當她孤獨地挺身呼籲時,她看到歐陽中華嘲笑的目光。正是那目光使她把自己的失敗不公正地歸咎於他。他似乎與此沒關係。可她知道他來這裡決不是為了送手稿,而是應「老夫子」邀請走馬上任的。手稿不過是一份見面禮。
歐陽中華在眾人面前很坦然。綠色人士大都是一些既不想領導人也不想被領導的「天馬」,只差三票已經很了不起了。但他獨自面對陳盼時還是露出了惱火。運送手稿使他累得要命。他對靈魂卻已無興趣。陳盼記得他的話:「這是個活靈魂都無處寄託的時代,哪還管得了死靈魂。」也許是疲勞和失望一塊起作用,他把惱火發向陳盼和逐級遞選制,也對沒露面的石戈說了一通刻薄話。陳盼這回沒像過去一樣任他出氣。他對此有點驚訝,僵硬地離開。以往鬧矛盾總是陳盼先軟,這回他也等著那種圓滿結局。可是幾天過去了,陳盼卻一直沒有去哄他。
等待閱讀回憶錄手稿的人在木梯下排著隊。黃陵那套程式在這裡一絲不差地照章執行。向外借閱手稿是「靈魂紀念館」一項主要工作。這種借閱有現世意義:每份手稿都集中了前人畢生的智慧和經驗,是前車之鑑,也能給探索人生意義的後代點起燈火。同時,大量手稿綜合在一起,又是人類各種學科的研究寶庫和資料館。然而對於「靈魂紀念館」的宗旨來說,最重要的意義還不在功利作用,而在於通過借閱而實現靈魂的永生。手稿中的靈魂只有通過閱讀才能獲得生命。每個靈魂之所以把自己置身於手稿,就是為了被閱讀,在讀者的精神世界裡重新活起來。紀念館那些上年紀的工作人員把這一點當成類似宗教儀式的活動。臨時佈置起來的閱讀座像是面對上帝的拜壇。陳盼發現自己座位上剛讀了一半的那份手稿不見了。頭髮銀白戴眼鏡的老太太一身黑衣,像修道院的嬤嬤,無表情地通知她今天不能再讀手稿,沒加以解釋。陳盼立刻明白自己的過錯。首先邢拓宇的大嗓門就是對靈魂世界的冒犯,自己接著把手稿不恭敬地扔在一邊跑出去,褻瀆就更加嚴重了。
當初請退休老人主持「靈魂紀念館」工作是陳盼的主意。他們有學問,負責任,不圖功利。在黃陵那種偏僻之地修心養性,吸松柏之氣,寧靜淡泊地與靈魂相伴而生活也只有他們受得了。最主要的在於他們已接近人生旅途盡頭,因而能與靈魂深刻相通,不會有人比他們把紀念靈魂當做更神聖的事來做。
如果嬤嬤知道陳盼和靈魂紀念館的淵源,肯定會寬容一些。初辦的時候,這是一個被人當做笑談的荒誕念頭。基金會久久收不進一分錢。陳盼獻出了自己大部分積蓄。而今,如果她的股份份額能兌現的話,可以幾百倍地收回投資。寄存的手稿越來越多。即便不圖靈魂永生,在無事可幹的晚年,總結一生也是老人們上佳的精神寄託。
比起買壽衣辦喪事,他們更願意把錢花在寄存手稿上。盼望葉落歸根的海外華人紛紛捐款。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承認它是儲存人類文化遺產的重要專案。國際人權組織也認為它使歷史不再僅是強權的聲音,千千萬萬小人物也從此留下自己對歷史的記載和評價。手稿被複制、出版和拍攝影視而獲得的版權收入與日俱增。紀念館辦的一份以摘選手稿精華段落為內容的期刊──《靈魂沉思錄》發行量突破百萬冊。但是陳盼的股份只摺合成存放二十一份手稿的免費證書。紀念館的宗旨是永不贏利,所有收入都用於紀念館的建設。黃陵山上昂貴壯麗的雕塑群已成為中國的一處奇觀。
陳盼沒為自己辯解。她在臨時佈置的祭壇前點燃一支香,默立表達歉意。一支蠟燭在高處燃燒。細小的火苗安詳美麗。這燭火的火種是從黃陵帶來的。從紀念館收到第一份手稿的那天,燭火就一直沒有熄滅。陳盼對這種宗教化的風格充滿感動。當人類在死亡的無邊黑暗中知道有這麼一個不熄的聖火,永世貢奉著他們曾經做為一個人而得到的尊嚴、智慧和理想,那麼即使他們已經化做塵土,那塵土也將自豪。
被「驅逐」出來,她埋怨了邢拓宇幾句。邢拓宇正在裝電燈。電工是他的老本行。綠色基地成立以後,不少被通緝的「動亂分子」都從各自藏身之處投奔而來。雖然還得用化名,不能出山,但總可以見見天日,過上一種相對正常的生活。但是邢拓宇的眉頭卻越鎖越緊。他對這種世外桃源式的生活有一種強烈反感。
「裝模作樣。」這是他給嬤嬤下的結論。為了防火,應當最先給「靈魂紀念館」裝電燈。可他非說功率不夠,就是不給裝。他是搞罷工和怠工的老手,這套風力發電系統又是他一手搞成的,誰也拿他沒辦法。不過對幼兒園他倒是格外照顧,離老遠就看到裡面燈火通明。
孩子們正在上美術課。上課的方式很別緻,沒有講臺和教師,只是大夥兒一塊畫畫。孩子們可以畫自己的,也可以看大人怎麼畫,隨時提問。大人多為有成就的畫家,有美術學院的教授,也有上了名人錄的大師。帶孩子來基地的父母不多。這十幾個孩子成了大夥兒的寶貝,也成了用綠色方式培養新人的試驗物件。教育是綠色思想最重視的手段。把以消費為人生第一需要的物質人變成以審美為第一需要的精神人,取決於把人的佔有慾望轉變為創造慾望。創造和審美是不可分的,而教育是創造能力的主要來源。
「綠協」起初把目標對準籠統的教育,呼籲政府把投入到經濟中的力量和資金分出一半給教育。但是隨著深入,他們逐步認識到足以轉變人類的教育並不是知識教育和思想教育,而是情感教育。感情世界是滋生美的土壤,是和平、諧調、寬容和博愛得以產生的源泉,也是貪婪和物慾難以存身的淨土。當代人類缺的不是知識和意識形態,而是感情。如何讓人擁有博大、純淨而敏銳的感情世界就成了綠色教育的主題。這所幼兒園的教育重點放在文學、藝術、音樂、旅行,與大自然接觸等方面,研究教學計劃的小組認為這些途徑最有益於培育感情。基地多數人都參與了這個教育計劃。陳盼在這的幾天也給孩子們上了好幾次飼養動物和栽培植物的課。在美術課上,她只是給那些真正的畫家當配角。
她喜歡畫畫,畫的多數是風景,不是寫實的風景,類似夢幻,奇異且帶有濃厚的情緒。也許這幾天被那些陌生而知心的靈魂所激動,她的畫裡突然出現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神秘粗獷,混合著掙扎的渴望、煉獄煎熬和死亡的歡笑。畫面看上去延深很遠,似到天盡頭。猙獰恐怖的黑暗形體縱深交錯,而天邊有太陽的地方美得讓人心痛。邢拓宇一直站在後面看完她畫最後一筆。一向看不起藝術和藝術家的他竟被這幅畫深深感動。陳盼有點感到榮幸地把這幅畫送給他,並特地在畫的背面寫上贈邢拓宇的字樣。
「……美術課上畫的畫都得放這讓孩子們看幾天。等顏料乾透了你就可以拿走。我不在沒關係,有我寫的字。」
「……你不在……我會想你的。」邢拓宇真心地說,臉上的疤也變得柔和。
與幼兒園相連的是一座山洞大廳,被稱為「大劇場」,用於上演人們自己編排的戲劇和節目。此時空空蕩蕩,樂器和道具雜亂地散放在「舞臺」──一塊平坦的巨大石頭上。
「再給我講講你那個向量吧。」邢拓宇擺弄著一支木頭做的道具古劍。
在太白山眾人中,他是逐級遞選制的最激烈反對者之一。陳盼清楚地記得他在天安門廣場用火炬擊打《百字憲法》的身姿。這個請求出乎她意料。他受的正規教育不多,不懂向量沒什麼奇怪。然而向量是前幾天被她用來說明逐級遞選制原理的比喻。他在眾人面前一點沒露出想進一步弄清的意思。由他促成的反對票佔的比例相當可觀。
「簡單說,一般的量只有大小,而向量除了大小還有方向。社會中每個人的個人意志都可以看做一個向量。以往一個特權者的量的大小可以超過千百個老百姓的量之和。西方民主制在某種意義上解決了這個問題。不管總統還是主婦,每個人投的票都是一票,也就是每個人的量都成為等值。但如何把每個量不同的方向準確地綜合在一起成了新問題。西方民主制只能讓人民在投票時表達兩種意見:是或否,非比即彼。兩種意見被簡單地加減,結果要麼『是』戰勝『否』,要麼『否』戰勝『是』。
當代民主制的許多弊病就是由此而來的。而在逐級遞選制中,雖然同樣由多數決定選舉結果,但由於選舉在互相瞭解並且可以隨時交流的範圍內進行,並且是動態的,隨時可以進行的,就發生了本質變化,每個選舉者不再只是一個畫在選票上的符號──幾年出現一次的『是』或『否』,而是身邊活生生的人,有性格,有要求,有邏輯,是一個完整的意志,是一個就在身邊不可忽視日日會打交道的真實存在。即使他是一個少數派,他也不是一個可以忽略和抵銷的符號。在動態中,他也許就是下一步的真理。在全盤中,他是一個組成全盤的區域性,而且隨時會影響其他區域性。所以當選者不會對這種少數視若不見,在受到多數約束的同時,也要受少數約束。約束結果不再是簡單直線的『是』或『否』,而是向量求和的平行四邊形對角線,是與複雜生活和歷史程式相對應的多角度綜合,也就是每個不同方向的量都會對最後結果有影響,每個量都不會被吞沒和消滅。這樣的民主才名符其實。」
邢拓宇聽得很認真。他抬起頭。
「難道那些法西斯分子的意志也不該被比他們多萬倍的人民意志抵消嗎?」
他眼球深處燃燒著仇恨。陳盼知道他當年在監獄裡受過怎樣的酷刑。他的許多戰友都被殺害,包括他的未婚妻。
「這是兩回事。」她輕輕拍了拍他的手。「法西斯是一種社會結構的產物,逐級遞選制中沒有那種結構存身之地。專制強化社會內部的集團對立。民主制也存在多數對少數的壓迫。逐級遞選制具有的向量特性卻促使不同社會集團的利益趨向一致。向量求和的運作是調和而非對抗,逐級遞選制的自動調節機能將由此對社會結構不斷調整,導致一種不可逆轉的進化,最終使陣營、階級、政黨、利益集團等造成人類之間的一切殘殺、敵對和鬥爭的因素都趨於消亡,真正實現世界大同的理想。」
「我覺得你渲染得太過份了。」
「我原來也這麼想,可是真正琢磨進去以後,越來越發現逐級遞選制的可能性幾乎是無限的。」
「一廂情願總是要多好就能有多好。」邢拓宇沉思地說。「當初誰想到民主運動會成為迎合群眾的競賽呢?可要想在那股大潮中不因『落後』而被淘汰,只有不斷超過別人,反過來人家又要超你,結果形成一個越拔越高趨向極端的迴圈,必然要失掉理性和控制。……有時我不得不相信那種理論:群眾的素質決定民主的素質。中國九億農民,三億五千萬文盲,連在選票上簽字也不會,又從何談民主呢?……」
前中共總書記被暗殺成為北京新政權開展大規模鎮壓的口實:連最高領袖都死於非命,再不用鐵腕國家就得亡!當年「六四」的血使每個人都變得聰明了,這次根本用不著坦克,一見軍隊的影子,「民陣」也好,「人陣」也好,所有民主派組織一鬨而散,除了任人追捕,就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這種怯懦的結局使邢拓宇始終揹著恥辱的痛苦,對民主運動的信心受了很大的打擊。
「按那種理論,中國什麼時候可以有民主呢?十三億人全拿到大學文憑?二百年以後?何況念過大學就懂民主嗎?歷次學生運動──包括六四──群眾運動的問題樣樣全有。哪怕教授們湊一塊,沒有具體的操作程式和手段,也同樣是烏合之眾。程式是關鍵。能否在中國實現民主全在於能否找到一種合適的程式。經過文雅課堂修飾和傳播媒介灌輸『認同』的民主戴著『文明』的高帽,因而被認定是不文明的中國所不適的──確實不適。中國需要的是這樣一種程式:任何一個具有思維的,活生生地勞動和生活著的人,不管他是不是文盲或農民,都能在這種程式裡最真實地表達他做為一個人而必定具有的個人意志。並且,每個個人意志都能以向量求和的方式對社會發生作用。逐級遞選制正是這樣一種程式。文盲聽不懂競選綱領,不會判斷國家大事,可再文明的人也不會比他們對自己所生活的小村子更瞭解,更善於判斷和制約村裡的當選人,那程式不必簽字,也無需選票,只需隨時舉起他們長滿老繭的大手就可以。」
邢拓宇用古劍來回削著照明火把的火苗。
「從技術上來講,你這種設想得推行到每個最小的社會單位,難度太大。不像普選制,只需要定點設投票站,而不是一定發動每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