陝西 太白山自然保護區

民主派的理論家曾針對中國太大,選舉成本太高的難題出過一招:距城市較遠的農村地區和佔國土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偏遠地區只象徵性地設投票站,一來省錢省時,二來環境閉塞和不關心身外事的傳統將使那裡的人民多數既不知道也無興趣長途跋涉去投票站,可以由此提高選舉的「文化素質」。

「推行逐級遞選制確實不容易。不過即使比起你說那種投機取巧的普選,我以為也容易得多。普選首先需要一個自上而下的龐大組織主持選舉,而且必須選舉出社會最高權力機構之後社會才能正常運轉。逐級遞選卻是自下而上的,可以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任何人數範圍內進行。所建立的組織可以獨立存在和運轉,而且具有自動組合的機能。分散的組織可以自發地結合在一起,非常方便地擴充套件,不斷提高層次,人數再多也會井然有序。直到組合成一個國家。甚至組合成世界,假如設想世界大同的話。社會大系統的轉換在社會變革中一向是最難的,以往總是要經過革命、流血、大動亂和大破壞。逐級遞選制卻可以避免那些災難,那怕在專制體制中,也可能做到以廣泛自發的逐級遞選和平地架空舊政權,以非暴力的不合作形式實現權力轉移。逐級遞選能使人民迅速有效自己組織起來,使不合作不致產生混亂,危及人民自身,從而提供了與當局決裂的自立基礎。只要在恰當時機引發出一個大規模連鎖蔓延的局勢,就能在一夜之間讓龐大的專制機器不戰自敗地土崩瓦解。以我看,這才是革命者應該追求的最高境界。」她幾乎是在背誦。石戈平時顯得木訥,談起這類問題卻像雄辯家,許多論證,句子和術語都讓她久久回味,印在心裡。

邢拓宇沉默半晌。

「只怕做起來不像說的那樣美妙。」

她不指望說服他。現在已無拉票問題,說這麼多似乎是白費唇舌。石戈說人類實際是很不講理的。理在意識層次,而人的根兒紮在無意識層次。他從根兒上就不信,道理講得再清楚又有什麼用?

一個小女孩從廁所出來,非常文雅地皺著鼻子,走到他們面前說了一番話。邢拓宇聽得直瞪眼。陳盼也只聽出是西班牙語。基地有精通各種語言的人做孩子的老師。除了星期六和星期日,每天換一種外語。從早飯後到晚飯前,只許用指定的語種講話。今天想必是幼兒園的西班牙語日。

聽不懂也猜得出是廁所出了問題。儘管這座山洞通風良好,廁所建的位置尤其考慮這一點,一進去還是臭氣燻人。便坑下面的桶已經滿了,溢在外面。這兩天管理廁所的新值班表沒按時公佈,人們就視而不見。陳盼屏住呼吸在心裡嘆息。她對廁所的要求從來都是挺高的。被稱做「美基地」的世外桃源其他方面再好,這個每天都不得不光顧的地方卻怎麼也難如人意。每次進到這裡,她都不由得懷戀起物質人世界的飄逸香氣、迴旋立體聲音樂、陶瓷與鏡子相互輝映的那種賓館式廁所。邢拓宇不讓她動手,她還是咬牙拎起一桶糞便。邢拓宇再有勁兒,也只能一手拎一桶,還得注意別濺出來。剛走兩步她就得放下糞桶,沉倒不是主要的,而是需要躲到一邊換口味道好點的空氣。沒想到那糞桶差點被從側面小洞口鑽出的一個腦袋頂翻。

那是個洞穴探險家,身上揹著繩子、登山鎬、電筒一類的用具。基地有些人專門愛鑽洞。據他們說,這座洞只被利用了一小部分。真正的世界在裡面,壯麗無比,幾天幾夜也走不到頭。他們正在搞測繪,準備畫一幅「洞圖」,同時開發「旅遊點」。正是他們這種業餘愛好使山洞被利用的部分逐步擴大。

「探險家」慶幸地摸摸腦袋,拎起糞桶。

「我要修正歐陽中華的理論。」他邊走邊說。「未來的精神人世界一定要建設一些物質享受中心。享受也是一種文化,得保持下去,不斷往高水平發展。精神人總享受會厭煩,一點不享受也會枯燥。不用多,每人每年一個月,好比渡假,到享受中心住住五星酒店,坐坐高階驕車,吃喝嫖賭,盡情放縱,充分體會一下物質人社會的腐化。然後再回到精神人世界拎大糞桶審美。這樣既不會有資源危機和整體的墮落,又同時兼顧靈與肉,讓生活更豐富。」

這種期望日神酒神並存的論調在基地經常能聽到。儘管大都以開玩笑的口吻,但也反映出一種潛在的兩難危機。綠色哲學給自己定的物質生活標準是「適度舒適」,然而「適度」的具體界限在哪卻很難說得清,更不容易統一。美的滿足似乎不能全部彌補物質的缺憾,有時後者會反過來破壞前者,至少拎著糞桶的時候毫無美感。

邢拓宇小跑著返回來接陳盼,一看見糞桶已經在「探險家」手裡就停下腳步。他對這些光知道鑽山洞堆雪人的知識分子心存成見,早認為該讓他們多拎幾桶糞了。糞池在下層一個小洞。整座洞內上下十幾個廁所的糞便都倒在這裡。究竟該怎麼處理這些糞便一直有爭論。開始是想利用這個天然洞穴的地形改建沼氣室,把糞便轉化成燃料。後來發現洞穴底部滲漏,鑽山洞的探險家們取回的水樣證明地下水已有汙染,跟無法搞廁所下水系統一樣,專門建一座沼氣室工程太大,基地暫時還沒那個力量。滿山遍野亂倒會汙染更嚴重,也糟蹋環境,只好暫時這麼將就。陳盼提出送給他們一套營養液加工裝置來解決。經過發酵和分離的糞便只剩少量乾淨的渣滓,而營養液種植系統也正好可以為基地提供蔬菜。

她這些天常抱憾過去未曾全力以赴攻克薯瓜的怪味,否則基地生活中「靈」之外的困擾可以減少很多。太白山辦的養雞場和養兔場就是因為缺乏飼料難以發展,只能滿足幼兒園的食堂。能不能去掉那股怪味,她一直在想。然而也就是想一下,現在既沒有時間也沒有財力了。生物工程一個課題的工作量往往需要幾十人年乃至上百人年,她不能不懷疑,探索太空那類上萬人年的宏偉課題在未來的綠色世界難道就永遠不能再想了嗎?

陳盼眼前的「窗」玻璃很不平整,厚薄不勻,有雜質,凝結的紋路清晰可見。但有了它鑲在與外面相通的石壁孔洞上,就能擋住寒冷而讓光線進入。另一塊工藝同樣糟糕的玻璃被製成鏡子,能用一個手柄調節角度,把「窗子」射進的天光反射到洞中其他方向。這是河邊的那個晝夜忙碌的作坊製作的。它不僅做出了玻璃,還做出了各種用具、水管、作畫顏料、戲劇道具、打製鐵器、石器、紡織土布、蠟染扎染,燒陶燒瓦,誰想發明或製作點什麼東西,都可以到那裡試試身手。

那個作坊最能體現「老夫子」的追求。他認為細緻的專業化分工是造成當代人類異化狀態,把人變成機器的主要根由。分工對生產力和科技發展起過巨大作用,但當人類已到了飽暖思淫逸,不僅瘋狂追求高消費,而且強迫大量勞動者失業的時候,分工就該在否定之否定的螺旋階梯上退隱,並且由興趣取代溫飽壓力和貪慾成為勞動的主要動力。

「美基地」的重要原則之一就是消除「勞心者」和「勞力者」之間的界限,讓每個人既勞心也勞力,在追求個人的精神審美的同時參與集體的經濟生活和公益勞動。一旦和興趣結合起來,二者不是對立的,而成為互補的完美統一。「勞心」的休息是「勞力」,「勞力」的休息是「勞心」,人永遠休息又永遠勞動。「老夫子」巧妙地設定了一個以興趣做為「無形之手」的調節器。他把基地要解決的經濟問題和技術問題張榜公佈,任憑有興趣的個人或小組自由揭榜,誰揭榜誰解決,在興趣中又注入榮譽感。作坊裡熱火朝天的氣氛就是在這雙重刺激下始終保持高漲的。「老夫子」的試驗是自給自足式經濟,一切用品都要自己製作。基地有不少科學家,但難關基本都屬於傳統的「手藝」。基地圖書館收集百年前技術工藝資料的興趣遠大於收集當代科學巨著,過去被認為與物質生產最無關的藝術家倒顯出了特殊天分。他們對一切需要製作出形體的東西都有動手熱情,並且要做就做成藝術品。他們印染的土布美麗非凡,製作的陶器頗有古風。無論溶化鐵水、製作織機、燒窯制炭都使他們得到摸索和成功的樂趣。玻璃也出自他們的手。這是一個榜上的難題,成為全基地共同出謀劃策的關注熱門。玻璃做出以後,至少一半基地成員成了半個行家。雖然質量不高,可每塊玻璃都根據變形和不勻的部分、其上的雜質、紋路被構思成作品。從藝術而不從工藝角度看,價值立刻提高百倍,成為一種獨創的玻璃畫。

毫無疑問,肯定有引不起興趣但是必須做的事。喜愛烹調的美食家以上灶獻藝為樂,卻不能忍受終日洗菜淘米。園藝家熱衷於栽培嫁接,也難以承擔日日鋤草上肥和澆水。清理廁所更是人人厭惡。這些事就得靠輪流值班,好在分散開來,也不成為太重的負擔。難以引起興趣的不全是「勞力」類的簡單粗活,還有物質人社會最傾慕的「勞心」工作──當官。

美是不需要任何形式的組織的,但經濟,無論如何簡單,也是一種組織活動。基地成立三個月了,迄今全靠每個人入夥時被要求交的五百斤糧食和二十萬元錢維持基本生活。開春如果不能組織起足夠規模的生產,就只能坐吃山空,等著垮臺。組織大規模生產不是靠揭榜能做的。耕地、種籽、保護生態、與當地百姓的矛盾、與國家的關係、物資分配、資金管理……種種問題千頭萬緒,到現在也沒理出頭緒來。「老夫子」認識到這一切必須在種植季節到來前解決。他的優點是不圖虛榮,有自知之明,所以決心儘快讓賢,給後任搶出時間。

他願意讓位給歐陽中華,一是因為歐陽的組織才能確實超過基地任何人,二是因為歐陽中華會堅持基地自給自足的試驗。他倆的理論基礎雖然不一致,但歐陽中華構想中的精神人逃避社會崩潰的生存基地首要條件也是自給自足,而且從現在起就得培養這種能力。這幾天他一方面繼續為歐陽中華拉票遊說,另一方面主動中止履行職責,有意製造困難,逼大夥儘快接受歐陽中華,由於失去管理,食堂昨天只開了一頓飯,分散在遠一些山谷或森林裡的營地有些已經斷糧。

陳盼了解「老夫子」。他雖然著急上火,這種做法卻不是他的風格。施加壓力也許必要。公眾大會否定了逐級遞選制,卻沒有什麼新主意。如果不採取斷然措施,得過且過可能是最自然的結局。讓人們尖銳地感受一下混亂,三票的差距應當是能輕易填補的,這完全是歐陽中華的思路。她最清楚。

當年在東北看見鄉下集市上像燈籠一樣掛著的充氣娃娃時,她還盼著歐陽中華有順應自然的柔軟一面。她讓他親手為她買下小沙沙,笑著鬧著逼他抱在懷裡招搖過市。避孕失敗在她心裡泛起的是甜蜜海洋。告訴他卻需要勇氣,需要黑暗,需要做完愛後的鬆弛和帳蓬裡的溫暖氣息。小沙沙就在他們身邊。她以前總是把他在談判中壓服對手的能力視為天才,一味地崇拜讚美。然而當她固執地不聽從他那些道理時,他最終讓她選擇:如果非生孩子他就和她分手。她嚎啕大哭。他說得全有道理。他隨時可能坐牢犧牲,不能連累孩子。但是她恨這種壓力,恨聳立在冷靜和道理後面的專橫與獨斷。而她明明知道他不是真心讓她選擇,只是晃動馴服她的鞭子,她還是屈服了。從此以後,她對任何他的這類手段,哪怕是在最有理由施展的場合,也有一種想閉上眼睛堵住耳朵的生理反應。

晚飯只有稀飯和鹹菜。人們在作坊裡忙了一天,或者在冰天雪地裡製作巖畫和冰雕,一個個又冷又餓,怨聲不絕。陳盼費了不少勁幫廚,才算把幼兒園的小灶飯菜對付出來。

今天是基地的「戲劇日」。每逢這個日子,各營地的人都集中到山洞來,或當演員,或當觀眾,也可以當導演和編劇,有的戲劇演出,有的戲劇排練,有的只是討論劇本,誰都可以自由參與。這也是基地全體成員歡聚一堂的時機。大夥都把這日子當成個慶典。從下午就有人陸續到達。但是直到天色已黑,還沒有一個小組開始活動。如果僅僅是不夠舒適,美的力量和補償還可以支援。然而一旦肚子是空的,任何美都會像煙一樣飄渺和不牢靠。

等到人們全集中在「大劇場」裡,「老夫子」乘機重新提起了「讓位」問題。他說正在進行的戰爭加劇了困境。基地成員入夥時交的糧食一多半尚未運進來。近期兩次運輸全部失敗。一次被軍管當局的路卡強說成「囤積物資」沒收。一次被饑民鬨搶。他贊同歐陽中華的預見,在這個歷史時刻,不管願意不願意,「美基地」都不可避免地要向「生存基地」轉化。生存一旦被推到第一位,唯美主義的生活方式就不再適應,堅強有力的領導就比任何時候都顯得更重要。對歐陽中華的能力和功績,大家有目共睹,他提議不再投票,全體以鼓掌方式通過歐陽中華擔任太白山新的領導人。

掌聲響起來。也許是餓的原因,鼓掌的人數雖然不少,聽起來卻有氣無力。歐陽中華在火把光中顯出一種受命於危難之際的莊嚴,讓人們感到信心,跟著他沒錯。

「老夫子」剛想就勢一槌定音,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在人群中響起來。

「票不夠就讓人喝稀粥,上了臺誰再不服是不是就得喝西北風?」

人們沒作聲。看得出對這個陰影裡的聲音不少人有同感。剛才他們不鼓掌肯定跟這有關係。「老夫子」顯得不自然,細瘦身子不安地扭動,眼鏡一閃一閃。

「現在的副食只能保證幼兒園。戰爭加上寒冷,連大城市都沒菜吃。我們兩個暖棚一個被雪壓塌,一個種的菜都被凍死……」

前排站起一個高大身影。陳盼認出他是蘭州冰川研究所的研究員,到過南極北極,是個在人們心目中有傳奇色彩的人物。他的營地在太白山主峰,是所有營地位置最高的。

「具體細節是不是以後再談。今晚做出決定是必要的。我們營地全體下山,還希望先弄清一些問題。」

看來他們下山不是為「戲劇日」。「老夫子」提高了警惕。分散的營地這些天不滿情緒很大。「什麼問題?」他小心翼翼地問。

「這些問題是請教陳盼的。」研究員轉身看向人群。

「我在這。」陳盼在後排舉起手。一支火把被人插到她附近。臉上感到火焰熱力。「大劇場」所有眼睛都轉向她。

「對於逐級遞選制,我們還想做點進一步瞭解。」研究員客氣地彎了一下腰。

「我……我很高興。」她沒想到。

「百字憲法社曾散發過一份總結歷屆美國總統上臺的材料,說明西方民主制的選舉很大程度是製造公眾形象的比賽。投票者對競選者的綱領缺乏判斷能力,所以致勝的關鍵在於抨擊和醜化對手。這導致西方選舉的腐敗。逐級遞選制縱然能避免這一點,然而把選舉分散在無數個互不相通的小圈子裡,又怎麼能讓有能力的人嶄頭露腳,被選到高層次的位置上呢?」

「這正是逐級遞選制的優勢。它解決了有關選舉的最令人困惑的悖論,即精英要由庸眾裁定和推舉。一般群眾不可能對主管大範圍的高層領袖應具備的信仰、才能、素質、思想方法、修養、知識水平等有正確估價,往往把判斷重點放在形象、談吐、人品怎樣,是否有桃色經歷……即使是這些方面,他們也不可能真正瞭解,只是道聽塗說和被傳播媒介擺佈罷了。逐級遞選制不能讓每個有才能的人被所有選舉層次和圈子同時知道,但卻提供了一個真正的『條條道路通羅馬』的結構,給每個人以從最基層升到最高層的直通線路。我們可以設想一個『藏龍臥虎』之人處身最基層,例如一個生產班組。他的才能無疑高於同班組夥伴許多,他當選是無疑的。當上了班組長,他就進入下一個選舉層次。同車間其他班組長以前可能不熟悉他,但這個新的選舉範圍很小,人數不超過n,很容易互相瞭解,又有朝夕共事的表現機會。用不了多久,其他班組長就能認識到他的過人才能,他就會被選為車間主任。這樣一級一級向上,不管哪個層次,原理都是一樣的。只要他的才能和綜合素質總是超過同層次其他人,他就能不停地被選拔上去,一直到達他的能力極限與職位的平衡點。如果那個平衡點是國家元首,他就一定能沿著這個途徑從最底層一直登到頂峰。逐級遞選制的選舉層次將造就一個『才能金字塔』,社會全體成員自動按才能大小各歸其位,幾乎不會出現任何埋沒與錯位。『才能金字塔』和『權力金字塔』完全一致。這種只能由直接下級進行的選舉保證了選舉水平隨層次提高而提高。由大區領導人選舉國家元首,他們就不會為誰有一件打補釘的襯衫而感動,也不會把注意力津津樂道地放在誰曾有過情人上。他們選的是元首,不是演員或道德模範。沒有誰比他們更懂得什麼是元首的使命和職責。這種選舉是群體精英對個體精英的選擇,因而是不斷更上一層樓的良性進化。」

「你說逐級遞選制不會出現選民對當選者約束滯後或錯誤約束,是不是也出於這種邏輯。」

「確實如此,大範圍選舉的選民不可能得知上層還處在理論、綱領和計劃中的錯誤,也沒有相應的水平進行正確判斷。只有當錯誤成為現實,造成了每個人都感覺到的損害之後,選民才能為時過晚地進行約束。大範圍選舉又只能定期舉行,在當選者任期之內,幾乎難以受到有效的約束。即使允許隨時選舉,大範圍選舉也將延誤很長時間之後才能有結果,反過來,一般群眾直接選舉高層領導人也會造成許多出於侷限,無知或短視的約束,迫使領導人迎合社會而不是領導社會。這種例子在當前西方民主制社會不勝列舉。逐級遞選制卻不同。直接下級沒有一般群眾的侷限性,瞭解當選者而且時常接觸他,隨時可以得知並且認識到尚處在萌芽階段的錯誤。選舉非常容易,因而對當選者的約束不會有滯後問題。選舉者的視角、知識水平和專門修養以及他們自各代表的集體利益綜合在一起,使他們不但不會進行短視的約束,反而會鞭策當選人堅持一時還不被基層群眾接受的長遠目標。這一點相當重要,綠色社會能否在未來實現,很大程度取決於這一點。」

人們安靜地聽著。在場的有哲學根底的人很多,玩弄邏輯辯論可以幾天幾夜不分勝負。但這時咬文嚼字的挑剔只顯得小氣和淺薄。逐級遞選制不是哲學和邏輯的產物,它披著直覺的光彩,一往無前而不屑學術的障礙。火把在四面照耀。陳盼覺得自己正置身於一場舞臺劇。

「還有一個問題:逐級遞選制如何保證權威?在座的可能多數人都不喜歡權威,可也都明白權威對一個社會或集體是絕少不了的。按你所說,各級當權人物都由下級任免,那麼當上級某項決定會損害某個集體的利益時,雖然那項決定為了全域性利益是必要的,那個集體的領導人也可能不執行。因為他領導的集體將支援他並約束他那樣做。但是如果逐級遞選制不能防止無政府主義和本位主義,不能使不執行命令的行為受到制裁的話,那麼無論其他方面怎麼合理,也是行不通的。」

「只要你相信逐級遞選制的自動調節機能,對這個問題就儘可以放心。權威和服從是社會共同利益所要求的。逐級遞選的各級當選者必然被要求建立對權威的保證。從法律、輿論、行政手段、經濟制裁、直至動用武裝力量。具體方式不必我們現在動腦筋。可以確信的是全域性制裁區域性有很多辦法。制裁會損害反叛區域性的自身利益。區域性的領導人將以理性正確地判斷,而不會愚蠢地堅持以卵擊石。何況堅持也不會成功。每一層直接下級都能以敏銳的反應和隨機約束時刻調整領導人,使他既不能軟弱又不能濫用權威。調整的分寸會恰到好處。權威在逐級遞選制中的體現還有另一個特點:相對於任何層次,直接上級只構成本集體共同意志的執行人和追隨者,而不構成針對直接下級的權威。權威間接地以法令和檔案之類的非人格形式來自更上層。這就使多數人擺脫了在日常生活和工作中直接受權威管束,面對面地與權威衝突以及由此而來的壓抑和受挫,而獲得更多的自由感和主人感。這對『美基地』尤為重要。試想,美怎麼能忍受管束呢?讓逐級遞選的層次把管束過濾成一種無色無味類似自然規律的法則,接受起來就會平心靜氣而減少現在這些文人相輕、意志較量和互不服氣了。從本質來講,用金字塔比喻逐級遞選社會不恰當,它應當是個倒錐型的陀螺。廣大人民在上面,而當權者只是下面的支撐點,承受逐層傳遞的社會重量和摩擦。陀螺只有轉動才能穩定。約束陀螺轉動的鞭子在人民手中,因而逐級遞選制的最終權威永遠是人民。」

山洞裡竟響起了掌聲。雖然稀稀落落,卻使陳盼像受了意外獎賞。她不敢看歐陽中華,雖然能感覺出他的目光盯著在她臉上。

「謝謝。」研究員文雅地半鞠一躬,轉向「老夫子」。「我提議先對逐級遞選制進行一次表決,哪怕是象徵性的,然後再鼓掌通過閣下的提議。陳盼是遠道來的客人,又是女士,應當得到這種禮遇,至少表達我們的重視。」

「老夫子」把這建議當成安慰性的。於是他也禮貌周全地盛讚了一番陳盼的好意,感謝她對太白山的幫助,同意表決。

沒想到這次舉起的手有這麼多。陳盼驚訝地把臉偏轉一個角度,免得從火把上迸出的火星在眼裡引起錯覺:確實是真的,點票人遺憾地宣佈只差五票就到半數。

「這還有一個。」邢拓宇從最後一排的陰影裡站出,沉穩地舉起手。

他只有一隻手,可是不同的角落裡隨著他舉起了七隻手。那是跟他一起來避難的「人陣」成員。無論在哪,他們都保持一致的派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