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中南海

【如此一個小把戲,王鋒就決定了中國的命運,而且如此巧妙,哪邊都得到平衡。】

天黑得越來越早了,客廳裡已經亮起燈。看見燈光下仍然只有女演員一個人,陸浩然心裡微微沉了一下。他把公文包扔在沙發上。

「周馳還沒來?」他不願意問,但還是第一句就問出來。

「哪都找不到。」女演員恭敬地站起身。「我在每個地方都留了話,一見他就讓他馬上來。」

陸浩然疲憊地坐下。坐下感覺更累。一天到晚坐著,可又不願意站起來。他把眼鏡摘下,用拇指和食指掐鼻樑的兩側,深深嘆氣。

女演員沏了杯龍井茶放在他手邊。

「做做功嗎?」她柔聲問,體貼地看著他。

「先看你帶來的錄影帶吧。」他很希望女演員給他捏捏肩,又沒好意思說出口。

按他的吩咐,女演員中午就把錄影帶送來了。本想開會前看,可會議突然提前。女演員在他的客廳裡等了將近四小時。

女演員把錄影帶送進錄影機。電視螢幕上閃了一小段磁跡。一個套著鵝黃色紗罩的腦袋跳出來。

這實在應當算一個很普通的錄影帶。七省市電視臺早已反覆向公眾播放。與七省市接壤的大片地區也能收到。然而在北方,實際上處在一種未公開宣佈的被禁狀態。不知道是誰禁,也不知道為什麼禁,甚至連到底禁不禁都沒人確切知道,反正是在所有公開場合中,連點影子也不見,就連剛剛和陸浩然一塊開會的政治局常委和軍委常委們都沒看過,至少誰也不提,就像世上從未出來過這麼一條沸沸揚揚的新聞似的。如果不是女演員和電視系統關係多,私下拿到這盤從南方傳過來的錄影帶,身為總書記的陸浩然也無處去看。

錄影是全國通緝的特號要犯李克明和福建電視臺節目主持人的談話。李克明堅決否認自己是暗殺前總書記的兇手,並且指控負責前總書記保衛工作的沈迪是兇手同謀,而指揮這次暗殺活動的根子就在北京的最高當局之內。錄影拍得富有煽動力。李克明把前總書記的被害過程、疑點、沈迪的表現、他被誣陷,他的朋友和校長的死亡等講得清清楚楚,敘述每個細節,使觀眾似置身現場。節目主持人隨時提問。錄影中穿插大量資料鏡頭和照片。還當場驗證李克明的牙印。雖然看不見李克明的臉,但一個被陷害者的悲憤和痛苦卻始終穿透面罩強烈地打動人心,讓觀眾相信他的話是真的。

看來南方目前只能做到這一步,除了掌握一個李克明,對指控拿不出任何在法律上站得住腳的證據。這使他們在宣告脫離北京自治時無法利用這點,在正式宣言中只好隻字不提。然而宣告自治的當晚便在電視上播放這段號稱「個人性質」的採訪,卻是恰到好處地為脫離北京鋪墊了道義基礎,既能擺脫沒有證據進行指控帶來的法律糾葛,又能獲得同樣的心理效果。有時引起老百姓共鳴是不需要證據的,僅僅幾聲嘶啞、幾聲哽咽就足夠了。證據無所謂,關鍵是他們願意信什麼。他們幾乎永遠站在被陷害的小人物一邊,不管由誰製造出這麼一個角色。

李克明過去的照片既英俊又平易,很容易博得一般人好感。現在蒙在紗罩裡,讓人自己想像那面目被毀後的形象,既對比強烈,卻不會被真相嚇著,產生厭惡感。尤其知道他妻子在北方剛生下一個見不到父親的兒子,更是讓人加倍同情。節目主持人最後告訴李克明,電視臺專門派人去黑河給他的妻兒拍了一段錄影。當場播放。錄影拍得短而倉促。主持人解釋他家被嚴密監視。李克明的妻子在畫面裡只是哭。孩子的哭聲更令人揪心。從頭到尾沒有一句話。窗外飄著大雪。屋裡敗落寒冷。看得出李克明事先不知道要看這段錄影。他全身僵硬。戴著手套的殘手似乎要將椅子扶手捏斷。看不見他的表情,他不動也無聲,但那沉默中傳出的悲痛卻比一切動作都更震撼人心。直到畫面放完很久,那沉默還在延續。老練的節目主持人並不試圖打破沉默。他讓觀眾跟著李克明一塊沉默。攝影機鏡頭推成特寫。李克明頭上的鵝黃色紗罩是用半透明材料做成的,外面看不見裡面,裡面看外面卻不受妨礙,所以紗罩上沒有專門在眼睛部位挖出孔。眼睛所在之處,只有兩塊洇溼的痕跡令人心碎地越變越大。

陸浩然對這套賺老百姓眼淚的把戲不感興趣,但他相信李克明講的是真的。這個三峽工程局的小警察敢向沈迪叫號在任何場合公開對證,指著攝影機鏡頭猶如指著沈迪的鼻子。然而陸浩然知道沈迪不會在中國境內任何一臺電視機前看這場面。他此刻不是在瑞士滑雪就是正在澳大利亞駕駛遊艇,或者在紐約的紅燈區喝著威士忌看脫衣舞。前總書記死後不久他就消失了。沒人知道他去哪了。南方宣佈自治的前一天,沈迪父母的家,他自己及他幾個情婦的住所同時受到襲擊。並無搶劫,也沒有傷害任何人,那些不明來歷的突擊隊沒找到沈迪也就悄然消失。南方不可能滿足僅用李克明煽動感情。他們一定會想方設法拿到確鑿的證據。還有什麼會比這個證據對他們的分裂幫助更大?

陸浩然可以算什麼都不知道,不過也只能說他故意閉著眼睛。從主席接見的那天晚上,他就應該明白一定會有事。王鋒讓他安排沈迪負責前總書記的保衛,他只當成一個普通調動,故意不往深想。然而按他的吩咐具體安插沈迪的前公安部長會這樣認為嗎?他雖然連沈迪的面都沒見過,更與暗殺的事不沾邊。可對任何有點推理能力的人,哪個又能相信呢?

錄影帶放完了。

「要不要再放一遍?」女演員問。

陸浩然搖搖手,神色陰沉沮喪。

對他來說,現在不得不睜開眼睛。倒不是看清前總書記是被誰殺的,那早就一目瞭然,而是自己會不會也落到同樣下場。這也該一目瞭然,只要王鋒覺得他成了妨礙,不會比殺前一個多任何顧忌。

所以他現在什麼都不過問,只當一個木偶。剛上臺時還想爭一爭,還想做個名副其實的總書記,最終發現那只有顯得更加可笑和可憐。靠別人上臺的人怎麼可能當主人?王鋒有時給他一點面子,只是因為他已經牢牢地被捏在手心,就像扔給拴在鏈子上的狗一塊骨頭。當他明白這一點後,也就失去了爭那點面子的衝動,更別說由自己控制局勢的初衷了。本來已如冷灰的心被煽起最後一點燃燒的慾望,迸出了幾顆微弱火星便徹底地熄滅。把自己的意志一拋棄,任何事處理起來也就很簡單。王鋒讓召集政治局常委和軍委常委聯席會議他就召集,討論什麼,怎樣引導也按照王鋒的佈置去談。福建釋出自治宣言已經三十八小時。廣東、海南最先響應。浙江、上海、廣西隨後。六小時之前,江蘇人民代表大會也發了公告,同意建立中國聯邦的設想。其他省目前還沒有跟隨,但民間呼應的聲音不斷高漲。新疆西藏等少數民族地區本來就不安定,鬧得最厲害得卻是黑龍江。那的當地人對建立中日經濟合作區充滿幻想,全國又有近億人投奔而去,北京單方面廢除協議在那裡激起了一種近乎悲憤的絕望情緒。幻夢破滅的當地人和生活無著的外省遷移者突然從福建的自治宣言中看到了方向,要求黑龍江省自決,不受北京約束,自行與日本履行經濟合作區協議的呼聲甚囂塵上。從昨天開始省政府已經被包圍。哈爾濱幾個非法組織各自打出了自治政府的旗號。王鋒更換的那批省長和書記此刻起了作用,除了沿海那幾省的被自治分子拘禁,其他省全靠他們撐著。但是面對全國的普遍告急,必須有堅決行動才行。中央機構徹夜不眠,直到剛剛結束的聯席會議才做出最終決定。

陸浩然喝了一口茶,把啜進嘴裡的茶葉細細嚼碎,無知覺地嚥下去。剛剛做出的決定絲毫不使他激動,既不感到壓在肩上的歷史責任,也不感到隱藏在心底的忐忑恐懼。他只是一個無動於衷的旁觀者,一切都和他漠不相干。

會議發生了爭論。分歧的核心是政治解決還是軍事解決。持政治解決觀點的人認為目前國內政治經濟皆處於危機中,只有靠民族團結和社會穩定才能渡過難關。一旦訴諸武力,就會爆發全面內戰,結局只有你死我活才能見分曉。國家將遭受巨大的破壞和損失,而且將引發出一系列難以預料的新危機。不如用政治壓力、談判、適當妥協再加秋後算帳的方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持這種觀點的主要是軍委常委,包括資深的軍委第一副主席和總政治部主任。王鋒在會上扮演一個謙虛謹慎的後輩角色。他的觀點全通過總書記兼軍委主席的陸浩然往外說:之所以落到今天地步,就因為以往總在求穩怕亂的思維定勢下一再退讓。然而妥協沒有換來安定團結的局面,卻是權威的喪失,控制的削弱,養成了以鬧事向中央施加壓力的習慣,才釀成今天膽大妄為的「自治」。如果不一改舊態,立即給予無情打擊,國家就會被地方主義者分裂。軍閥割據,民不聊生的歷史悲劇就會重演。分裂將像瘟疫一樣傳染擴散,最後導致亡黨亡國。陸浩然建議立刻舉行南伐,用軍事手段消滅叛亂。這也是給其他省份那些尚在觀風頭的分裂主義者的威懾,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全國應立即實行緊急狀態法,同時剷除掉以往留下的一切禍根,必要時不惜採取從重從快的大規模肉體消滅。為了挽救黨和國家,現在必須不惜一切手段。陸浩然發表這些意見時既無感情也無表情,卻獲得了一種冷冰冰的震懾人的效果。支援他的有所有政治局常委。軍隊只有總後勤部主任一人站在他這邊。王鋒故意不表態。王鋒根在軍隊,但他對政治局的控制卻遠超出對軍委的控制。政治局的大換馬由他一手操縱,等於每個常委都是他任命的,他說一不二。而軍委仍是原來的老班子,他在其中不過是個資歷最低的晚輩。這導致一種顛倒的局面:文官全支援強硬和極端的解決方式,軍方倒顯得慎重與溫和得多。

陸浩然不禁想起石戈來。那個書獃子不是政治局常委,否則政治局不會這麼清一色地成為王鋒的傳聲筒。倒不是陸浩然不贊同強硬方式,如果由他自己選擇,他會做出同樣決定。這是他多少年的思想,只有強硬才能救國。但同樣的決定,由自己做出和在別人擺佈下做出的感覺是完全不同的。他既已是個冷漠的旁觀者,國家政局就退到後面,眼前倒寧願看見政治局能有人敢跟王鋒作作對。然而王鋒肯定一開始就防備這個,不管陸浩然怎麼堅持也不同意石戈當常委,只給他一個最末位的副總理,在政治局裡也是排在最後一名的候補委員。

當時陸浩然啟用石戈的主要目的就是指望有一個能夠獨立於軍方的下手,對軍方控制政權的狀況有所平衡。他原來的班底在王鋒的圈套中全都「自我暴露」,他成了光桿司令。為了避免新班子成為清一色的應聲蟲,他想起了曾經提出解散軍隊的石戈。那建議本身當然是書獃子的狂想,至少說明此人和軍隊沒有任何瓜葛。石戈因私下組織反對「六四」翻案和所謂民主的活動被罷官增加了陸浩然對他的信任。至於那篇什麼「百字憲法」,陸浩然沒看懂,也就歸到狂想一類的範疇中。書生嘛,難免迂腐的毛病。陸浩然知道此人在知識界頗有威望,啟用他可以表明自己重賢求能,破格用人。即使石戈過去不是心腹,給他這樣一個高位也足以使他感恩戴德。如果把他以往處理緊急問題的才能在更高層次裡發揮出來,他是有可能成為自己一條得力臂膀的。當初指望的另一條臂膀是周馳。武裝警察雖然在整體上無法和軍隊抗衡,但若運用得當,卻可能在武警力量集中的大城市裡獲得優勢。這一文一武本是陸浩然的基本用人格局,現在看來沒有發揮預想作用。石戈從開始就幾乎只掛虛名,捅了「綠展事件」的婁子後更被排斥在局外,只是為了表面的穩定才沒公開收拾他。而周馳雖然取得了進展,卻從原來天天往他這跑變成了天天往王鋒那跑。陸浩然知道周馳在為主席採氣。周馳似乎把一切都告訴他,可是他總感覺那後面還有更加深不可測的名堂。他越來越難以把握,周馳那張不動聲色的臉下面,到底跳著一顆什麼樣的心?

陸浩然感到全身像石頭一樣沉重。哈欠一個接一個。鼻子裡好似塞了個酸棗。不知是眼鏡上有霧還是眼睛有毛病,眼前一切都有點模糊,好像隔著一層塑膠。已經快一個星期了,周馳和他那幾個男弟子一面沒露。不適的感覺在陸浩然身上一天天加重,開始還以為是疲勞,現在越來越清楚,這是中斷了組場氣功的反應。認識周馳前他練的氣功收發自如,可有可無,只是一種身外之道,跟做操跑步一類的養生運動沒有本質區別。自從由周馳給他組場發功,氣功對他就有了全新的意義。那種美好的境界是以前從來沒有體驗過的,已經成為他生命中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以前周馳和弟子盡心竭力,把能進中南海陪他練功當做莫大榮幸時他還體會不到這一層。隨著這些天他們的消失,他才突然發現氣功也和吸毒一樣有上癮的性質。一旦斷了,原來越舒服,現在越難受。揪心揪肺,讓人想哭想叫,想在地上打滾。現在他缺了氣陣靠自己做功已無濟於事,就像酒鬼不能用白開水解癮一樣。他恨周馳,卻又苦苦地祈求他立刻現身。

「總書記,讓我幫幫你吧。」女演員小心翼翼說。

陸浩然在內心裡嘆了一口氣,僵硬地點了一下頭。女演員的功力比周馳所有那些弟子都差得遠,何況她一個怎麼代替得了幾個人的組場,只當聊勝於無吧。他在沙發裡坐正姿勢,開始調整呼吸。透過半閉的眼睛,看見因為他的答允而興奮得臉色赤紅的女演員盤腿對坐在地毯上,像尊美麗的觀音雕像。

可是沒有他期待的那股清涼的微風,撫摸一樣在周身上下流轉。呼吸好似風箱吱吱嘎嘎地把心頭燥熱鼓得一明一暗。他盡力守住意念,怎麼也找不到清淨的閘門。無窮無盡的雜念、焦慮、回憶像倒垃圾的車一樣源源不斷浩浩蕩蕩地傾洩。只想氣功,讓思想收成一根在丹田上下蠕動的香腸,然後再關上閘門。

然而腦子就像一個平滑的斜面,剛剛把氣功置放在頂點,就自動沿著斜面滑到主席身上。主席的簽字,主席的威力,王鋒和主席的關係,氣功對主席的作用──在剛結束的會上,當兩派意見僵持不下的時候,王鋒一言不發。軍委常委每人都掌握軍隊要害,哪怕有一個人作梗,整個軍隊也別想順利運轉,何況一多半軍委常委持反對意見。一名高階副官在這個當口送進一份檔案,只一頁紙。王鋒看完不動聲色地交給軍委第一副主席。第一副主席反來覆去看了老半天,交還給王鋒,只說了四個字:「就這樣吧。」雖有無可奈何的成分,卻也乾脆,毫無牴觸情緒。王鋒將那份檔案放在投影儀上,半面牆大的螢幕上映出放大的檔案。每個字都有一本書那麼大。檔案由口授打字機打出。聲學研究所專門為主席的口音配了一套識別程式。檔案上有那套程式的標誌。別人的聲音對那套程式不起作用。

《我的一點意見》

一、軍委應當服從政治局,做黨的忠實工具。

二、國家的統一是第一位的,任何其他意見都得讓路。該打就打,不能手軟。

三、為防止連鎖反應,事態擴大,應在全國實施軍管。

四、建議按緊急狀態法成立戰時領導機構,由陸浩然同志擔當最高領導。軍隊方面可派王鋒同志做陸浩然同志的助手。

檔案右下方是主席的簽字。簽署的時間是十三分鐘之前。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那個簽字上。被放大數十倍的簽字雖有衰老的顫抖,卻無疑是真實的簽字。對於每個軍隊高層人士,比自己的指紋認得還清楚。在他們一級級爬上來的各種任命書上,幾乎籤的全是這個名字。正是這個名字拉著他們升到今天的位置。此刻,簽名雖然已經久違了,那股威嚴仍然一絲不少地存在於其中,就像一隻巨大的手,輕輕一撫,所有的走向便全順到了一起,而且心甘情願,自然而然,沒有半點屈辱感。原來與黨對立的幾位軍事首腦立刻非常友好地成為「黨的忠誠工具」。

那個簽名越變越大,一尺一尺地增高,一丈一丈地伸長。陸浩然掙扎著睜開一絲眼縫,女演員像在那字裡跳舞一樣晃動。他想站起來,可全身上下一絲也不能動,心頭那堆時明時暗的炭火突然在風箱的猛力一吹中燃燒起來。灼燙的火霎時沿著經脈竄向全身。那三個簽字在無邊的天幕上燃燒了。一瞬間就要塌下來把他壓在火底。他的軀殼開始爆炸,迸射出赤紅的碎片。

忽然,一股清涼的風從頭灌到腳,無比甘爽的泉水流進心田。燃燒的字融化般地消失。赤紅的身體變成玻璃一樣透明和舒暢。心裡的炭火化做茂密的綠色植物,瞬間開放了掛滿雨露的花朵。他的眼睛睜開了。綁縛手腳的鐵鏈消失得無影無蹤。僅僅幾秒鐘,他的身體灌滿了生機活力。他知道一定是那一位來了。果然,周弛靜悄悄地站在門口,把對著他的手掌一點點收攏。陸浩然嘴動了一下,沒有出聲。只差一步!他心裡感到說不出的恐懼。只差一步就跌進險惡的深淵。要不是周馳正好在這個當口趕到,幫他這一把,人就會被那片火燒成一頭瘋狂的獸,或是一個痴呆的鬼,或是一具冰冷的殭屍。他沒說出任何感謝的話。感謝沒有意義。冷汗在襯衫裡流淌,而他臉上,卻連一絲肌肉也動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