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在,以後你不要和總書記練功。」周馳不動聲色地對女演員說。
女演員一點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感覺很好玩地笑起來。「總書記,你發給我的寒氣可把我凍得夠嗆。」
陰陽本應調和,他們卻練成互相排斥,各走極端。時間再長一點,女演員固然年輕,也逃不脫傷殘下場。陸浩然和周馳誰也沒接她的話。
「一直沒見你。」陸浩然淡淡地看著周馳。
「兩天飛十個省,抽不出一點空。」看不出周馳是厭倦還是榮幸。
「真需要那麼賣力嗎?」陸浩然的口氣有點酸溜溜。
周馳起初表示完全是為藉機控制武警才把採氣規模和組織弄到這麼大。他甚至覺得所謂「採氣」也是周馳編造出來討價還價的籌碼。以周馳的本事,無需採氣也應當能延續主席的生命。他曾把藉此要挾王鋒當成絕妙主意。然而此刻看到周馳做出一副全力以赴的樣子,並不在乎自己在一旁被冷落,惱恨情緒就忍不住衝口而出。
「採氣用不著那麼賣力,可把武警抓到我們手裡,還需要更多的力氣。」周馳把重音落在「我們」上。
「等主席病好了,我們就什麼也抓不到了。」
「他好不了,除了維持心跳和呼吸,他和死人沒有區別。」
「死人還能簽字嗎?」
陸浩然一點沒掩飾懷疑的神情。他曾指示周馳維持主席不死,但也不能讓主席康復。一旦主席又成了活人,王鋒的勢力就會太強,就不可能再有機會從他腳底下襬脫出來。最有利的狀態是把主席維持在死與不死的邊緣,隨時可以根據形勢變化向利於自己的方向引導。然而周馳一個星期不露面已經讓他疑神疑鬼,再加上剛剛看見主席的簽字,他對周馳的懷疑就越發在心裡折騰了。
周馳微微一笑,從筆筒裡拿出一支黨政官員專用的簽字筆,放在一疊印著「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字頭的便箋上。
「你籤一個名。」他吩咐女演員。
女演員摸不著頭腦,服從地簽出一個字型花哨的名字。
「躺到沙發上。」
她又服從了。
周馳點了她身上幾個穴位,以手掌沿著她的經絡走了幾處,女演員便如沉睡一般失去知覺。
「她現在和主席的狀況一樣,只有心跳和呼吸。」為了證實,周馳搖搖她,又連叫幾聲她的名字。女演員無任何反應。周馳把她的身姿擺正。「姿勢也一樣。」
周馳拿起便箋,放在女演員胸前,把筆塞進她手裡。
「看著。」
他展開右手,懸置在女演員右臂上方,從肩到手往復執行,然後停在女演員拿筆的右手上,往起一提,女演員的手便如牽著線一樣抬起,被引導到那疊便箋上。接著,他左手罩在女演員額頭上方,手心逐漸出現微紅。女演員手中的筆竟然不可思議地動起來,雖然緩慢,但在便箋上畫出的軌跡完全是那個花哨的簽名。
「你能區分嗎?」周馳把便箋放到陸浩然面前。
兩個簽名一上一下,幾乎如影印一般,看上去毫無區別。陸浩然心裡豁然明朗。王鋒這出戲中只有簽名不好偽造。再高明的模仿也騙不過機要局的電腦。字形是次要的,關鍵是筆畫裡自然而然卻又根深蒂固的潛在走向、擰轉、力度。每個重要簽名都需與電腦內的上百個資料一一核對。只有一輩子籤那個名──也就是本人──才能符合一切資料。主席頭腦失去知覺,與簽字有關的那套神經功能和訊號系統卻照樣儲存,只要被氣功激發出條件反射,籤的字必然完全一樣。有了簽名,其他的都好辦。從主席以前的講話錄音中摘出單個字輸入那臺聲控打字機,無中生有的「我的一點意見」也就出來了。對王鋒那個聰明絕頂的腦瓜,這把戲豈不是小菜一碟。
如此一個小把戲,王鋒就決定了中國的命運。而且如此巧妙,打著主席的旗號,又左右逢源,決不霸道。一打一拉,一得一失,哪邊都得到平衡。而他自己則在不顯山不露水之中得到最大的實惠。支援了政治局就是支援了他自己。反過來又用軍管提高了軍隊地位。一方面撫慰軍內各派勢力,使他們沉醉於將隨軍管迅速膨脹起來的權力中,而無需在軍內相爭,另一方面則使主持軍委日常工作的他得到更大權力。但通過那篇「意見」做出的最重要安排莫過於按緊急狀態法成立戰時領導機構。那機構有無上的權力,領導黨政軍所有部門,可以修改法律,不受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制約,可以解散政府,進行審判,釋出戒嚴令,宣戰或投降──總之,那是在民族危亡之際將全民族的命運負於幾人肩頭,用果斷的獨裁代替低效的官僚程式的極端措施。緊急狀態法以前從未實行過,很少有人能認識到其中的真正意義。王鋒文字上只是「助手」,但僅排在陸浩然之後,等於二把手。陸浩然既然是虛設,王鋒就成了實質上的一把手。以前他還得拐著彎才能操縱黨和政府工作,他沒有理由獲得黨和政府的公開職務。一成為這個戰時領導機構的「助手」,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領導一切了!陸浩然對這裡的關係看得太清楚了。
「是王鋒讓你乾的嗎?」陸浩然斜視周馳。
這話似乎問得多餘。他實際上問的是「為什麼要為王鋒幹?」如果周馳不主動表示他的氣功能讓如同死人的主席簽字,王鋒權勢再大,也無法強迫他做這種匪夷所思的事。陸浩然弄不清自己是一種什麼心理,倒像是有點嫉妒。
「王鋒願意打,不如讓他打。穩定狀態下我們只能做他的奴隸,只有亂起來才會給我們機會。我全是在為你想。」
周馳的眼睛發出催眠般的力量。陸浩然滿腔怒氣化做一股青煙飄向夜空。眼前這個人的魅力難以抵禦,只要在他面前,只要被這雙眼睛盯著,就像沒有了思想,成為一片空白,只期望他發出指令。被他的指令填充空白是多麼愉快呦!
女演員醒來了。
「我怎麼睡著了?」她不好意思地坐起,看著周馳。
「現在我們幫助總書記做功。」周馳炯炯的目光掃向陸浩然。他把右手掌心貼在女演員背上,「伸出你的舌頭。」
女演員馴順地從塗著口紅的雙唇中吐出粉嫩舌尖,在燈光下亮晶晶。
「總書記,把你的舌尖和她的貼上。」周馳的眼睛在陰影裡也能發光。
一個微弱的理智之聲在陸浩然心裡響起:這是他控制你的手段。他讓你成為氣功的俘虜。讓你離不開他。他一點點剝掉你的尊嚴。那是你本來能對付他的最有力的武器。如果你在他的擺佈和審視下把舌頭伸進女人嘴裡,你的尊嚴就被他踩在腳下,你就會不戰自敗,自覺渺小可憐,失掉氣勢,最終從主人的地位淪為他的徒弟。他對你的控制就將在氣功之外顯現出來……
可那隻充滿魅力的手貼上了他的後心,一股無比美妙的熱流排山倒海湧了進來。理智之聲戛然而止。眼前展開五彩的海洋,廣袤無垠地波動。女演員的舌頭變成一個伸縮的海貝,裡面盛滿清涼的蜜汁。巨大的渴望沿著脊椎向上升起。兩個舌尖像磁石一般接近,顫抖地吸在一起。綿綿無窮的氣流接通了,剎時間飛翔一般地迴圈起來。
背後的手把他們緊緊壓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