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需要利用人民的力量時,必須製造出一顆政治明星。】
今天的天氣似乎是吉兆。黃士可站在省長辦公室裡看著窗外天空。這些年大氣髒得連沿海地區都難見天日,晴天就是霧濁濁的灰白天空透出一個邊緣朦朧的太陽。然而今天卻一反常態露出了藍天,太陽也像被擦乾淨了一樣亮得清清楚楚。好天氣給他信心,緊張感卻沒減輕。心臟像被亂糟糟的繩索勒著,神經緊梆梆,一點風吹草動都會麻酥酥地震顫,敏感得痛苦。
昨天,他簽發了最後一道代省長令。命令全省銀行解凍所有個人人民幣存款和外匯存款,儲戶自由提取,銀行必須兌現。這道命令向全省釋出一小時之後,他在電視上向全省人民告別。他的談話包含感情。他說他的內心一直在痛苦地鬥爭。做為一個政府官員,他應當執行中央命令,可面對福建的父老鄉親,他又怎能忍心將他們的血汗掠奪一空?他始終拖延上繳福建凍結的存款。北京連續五十四次催逼,一次比一次嚴厲。他已經不能不做最終抉擇了。自古忠孝不能兩全,若僅是自己的父母,他可以為效忠國家而犧牲他們。但父母是六千萬福建人民,他就只能盡孝而不能盡忠了。他擅自發布解凍令,已經成了國家罪人。因此,他辭去代理省長職務,赴北京請罪,無論國法怎樣制裁他都毫無怨言。為國死,為民死,死得其所。
銀行系統已做好準備,通宵達旦兌付。剛剛報上來的數字,截止到今晨六時,93%的儲戶已提出存款,其餘的兩小時之內也就可以兌付完畢。上萬億人民幣和十數億外幣流入了民間。
這個決定事先爭論很激烈。許多人認為自治後需大量資金建立貨幣儲備,維持地方財政,調整和發展經濟。如果發生戰爭,錢就用得更多。地方現有的資金遠遠不夠。利用北京的凍結令正好把龐大的民間資金抓到手中,還無需自治政府擔干係,主動放棄這筆錢太失算。但黃士可堅持人心比錢更重要。不給人民好處,自治就成了政客的獨角戲。
一個福建錢再多也沒有中央錢多,最終只能失敗。而有了人民支援,現在散出去的錢將來會回來,甚至可能更多。他說服了多數人。他堅信這是一個正確戰略,也知道這是一個使自己成為明星的時機。需要利用人民的力量時,必須製造出一顆明星。政治綱領對人民是說不清道不白的,而明星卻能使萬眾仰望和跟隨。由於七省市聯盟原來的基礎只是地方性舞臺,難以產生有足夠資歷、高度名望和廣泛社會基礎的領袖人物,因此就得製造一個。在當今這個工業社會,一切都可以製造出來,明星也不例外──從洗衣粉、泡泡糖、流行歌手,直到政治領袖。歷史的必然和偶然結合在一起,已經把他推在中心位置。新陣營的明星非他莫屬。贊成自治的各方力量全看好了他。七省市聯盟也自然而然以他為盟主。工商界高薪僱來製造明星的一群廣告專家和公關專家這些天緊隨他左右,研究他,設計他,指導他,從風度、儀表、說話的音調到電視講話的稿子。他們是運用傳播媒介操縱公眾的魔術師。從昨天他在電視裡一露面,「推銷」攻勢就開始了。現在,電視里正在第十五遍重播他的講話。街上的廣告牌寫著他的語錄。天上的氣球掛著他的畫像。電的、光的、聲的、印刷的,任何一種傳播媒介圍繞的核心都是他。從昨天到今天,他的名字在公眾面前被提到的次數比以前一生的總和還多。他升起的速度使他想起倒著栽向天空的流星。
「黃省長,到時間了。」公共形象策劃助理進來。
一群專家隨後進來,最後一遍檢查他的衣服、頭髮、鋼筆插的位置、旅行皮包提在手裡的姿態──
是明星還是流星?生來第一次有這麼多專家為他的形象團團轉,他卻沒有一點飄飄然的感覺。宣佈脫離北京實施自治的日子提前了。準備工作遠遠沒有做好。但做好那亂麻一樣千頭萬緒的準備永無止境,很大意義上只是遲遲不舉事的藉口。如果北京始終沒有反應的話,他倒寧願這樣一天一天拖下去。新省長被群眾痛毆成植物人後,北京異乎尋常地容忍了福建省人大推舉他擔任代省長。他曾以為北京對七省市聯盟尚未察覺,兩天前得到的情報卻發現北京對一切瞭如指掌,只是因為廣州軍區倒戈和南京軍區中立才沒採取斷然行動。北京故意用不斷催交凍結存款做迷惑,好像對其他事都不關心,實際暗中調動成都、蘭州和濟南軍區的部隊,正在進行軍事部署。情報透露北京的方案是儘量避免軍隊之間發生軍事對抗,臨時組建起七個高度機動的突襲隊,正準備同時突襲七省市首府,猝不及防地將各省市領導人綁架到北京。七省市群龍無首,就無法將自治變成實際行動,南京軍區的中立就失去意義,廣州軍區也就會識時務地重新效忠北京。到那時再接管政權,進行清洗整肅,軍隊換防,委任新領導人,就可以兵不血刃地制服南方。這兩天七省市領導人像鬼魂一樣到處躲藏,一夜換幾個睡覺的地方。福州是北京突襲的重點,黃士可更是惶惶不可終日。然而僅僅躲藏過日子是出路嗎?只有立刻揭竿而起,宣告七省市脫離北京,自治才能形成事實,才能把所有力量動員起來,使軍隊分裂公開化,或許那樣還能保全自己,否則,無論如何也逃不脫死路一條。
起事定在今天。解凍存款和昨天的電視告別都是序幕。
專家們從小門退出去了。辦公室又剩下他自己。他視窗的燈光通宵未熄,吸引了無數百姓聚集在政府大樓之下。他們的好省長徹夜不眠,太陽昇起便將悄然離去。機票在臂上的風衣口袋裡,是用他自己的工資買的。他將向北京交出自己,做為全省百姓拿回存款的代價。
「黃省長要走了!」正像那位導演交代的,他一走出辦公室,就有一個聲音悲慼地高喊。
省政府大樓頓時沸騰起來。沒到上班時間,可幾乎所有人都來了。都是為了等他。人們擁擠在走廊裡,默默地,自動為他閃開一條道。女人們含著眼淚,男人們的目光敬仰而悲傷。這些被機關的毒汁泡透了的男女平日雞蛋裡也能挑出骨頭,終日口裡流言蜚語,心裡幸災樂禍,能流露如此真摯的感情,不能不使他有點感動。他的眼睛溼潤了,挨個與人們握手。他看見了百靈,站在眾人身後,崇拜地看他。她知道這是演戲。昨天他給她看了瑞士銀行的存款證明和洛杉磯一處房產的檔案,上面都是他的名字。她淡淡地把那兩份價值五百萬美元的紙片放在一邊,只說一句即使他上斷頭臺她也跟著他。此刻他和她的眼光就像訣別一樣悲壯和深情。進入角色了,他想起那位導演的術語。
等在一層門廳裡的幾十名外國記者包圍了他。自從排北暴亂和打傷省長的事件發生後,福州成了外國通訊社關注的重點。昨天解凍存款又成了特大新聞。黃士可不懂外語,連那些洋腔洋調的漢語也裝成聽不明白。不回答任何問題。但他心裡讚歎外國記者的敏感,多數問題都一針見血,連他們的政府也缺乏這麼準確的認識。這一段七省市聯盟與西方各國政府進行了秘密聯絡,結果大失所望。西方雖然對北京的路線變化深為擔憂,卻無意把寶押給企圖自治的一方。任何政府都是既現實又勢利的,口頭同情人權、自由、民主,實際卻總是和強大的一方握手言歡,沒有一家打算支援一個看不出成功希望的自治聯盟而跟北京鬧翻。連跟廣東唇齒相依的香港也拒絕有所表示。雖然廣東可以斷香港的水電,比起中國收回香港主權後瀰漫的散夥氣氛,港府還是更怕捲入與北京的對抗將使香港更加動盪與不可收拾。臺灣自民進黨上臺後實行與大陸井水不犯河水的政策,別說參與什麼,連理睬的表示都沒有。七省市聯盟起事只有靠自己。成功了自然就有「朋友」。眼下只能寄希望於西方的公眾輿論。用輿論壓迫各國政府。黃士可按照專家囑咐保持著事先反覆演習的表情姿態。對西方公眾,一個好的電視或照片上的形象是爭得同情的最重要因素之一。
黃士可給了外國記者充分的時間拍攝自己,又按照事先安排好的節奏擺脫他們的包圍,走出政府大樓。他不禁為眼前的景象所震憾。
他知道會來百姓,會來許多。策劃部門的人做了不少組織工作。這一夜不斷報告外面的百姓人數在增加。但是他無論如何沒想到會來這麼多人。無論哪個方向,全擠滿黑壓壓的人群。除了他現在站的臺階,沒有一塊空地,連周圍的建築物,每個陽臺、每個視窗、甚至許多房頂,全都擠滿了人。人群沉寂無聲,所有的眼睛都在仰望他。這麼多人不可能全是組織的。他們有的已經在外面站了一夜。無數隻手拿著他的照片。挽留他的標語被人們舉成一片海洋。隨著提出存款的人數增加,擁戴他的口號在福州城裡越來越響,此刻他的出現使人們安靜下來。從千萬雙彙集到他身上的眼中,他看到了人民真心的感激。當了這麼多年官還第一次看到。
「黃省長,你不能走啊!」一個看上去像有一百歲了的農村老人在兩個孫子攙扶下走上臺階。黃士可猜不出策劃部門從哪找出這樣一個形象。瘦脫了相的臉上皺紋又深又密,稀疏的鬍鬚垂到胸前,沒有一顆牙的嘴像個黑洞,說起話來倒還聲音洪亮。他用一雙骨頭般的老手顫巍巍地捧著一疊鈔票。「黃省長,我一家九口靠著種地養豬,省吃儉用,十一年才攢出這點錢。北京一下令凍結,我那老太婆連急帶氣吐血死了,我也不想活了。黃省長,現在你把錢還給我們全家,自己去北京受刑,我說什麼不能讓!我把錢退回銀行,你可不能去北京呀!」
說完,他哆哆嗦嗦地把錢舉過頭頂遞給黃士可。
黃士可伸出雙手擋住他。老頭的臺詞稍嫌生硬,但表演到這種程度已屬難能可貴。
「老阿公,我一個人不算什麼,只要父老鄉親們不受苦受難,我黃士可千刀萬剮也心甘情願!」他抬起頭看著無際的沉默人群。「鄉親們,好自為之吧。」
他的聲音不大,沒有擴音裝置,再喊也不會有多少人聽見。然而事先把位置設計在這塊樓前平臺上,就像在舞臺上表演一樣能讓所有人看清。不用聽,人們的眼睛理解每一個動作。
他轉身欲離。
「黃省長,你不能走!」老頭一把拉住他。「朝裡出了秦檜,他們要害你啊!」
黃士可好似有千言萬語不知怎麼說,只是感慨萬千地攙住老頭踉蹌的身體。「老阿公,讓我走吧。」
「黃省長!」老頭令人心碎地喊了一聲,撲通一下跪倒在地上。身後兩個孫子跟著跪下。
像一片波浪,沉默的人群一個接一個跪下,臺階周圍,至少跪倒幾百人。
黃士可原本覺得下跪太古老了,和今天的時代過份不和諧。專家們追求攝影機前的戲劇效果,非要在他周圍安插幾十個人跟著跪下,誰也沒想到一下帶動這麼一大片。黃士可被深深地震憾和感動。自發跪下的比導演的多得多。這是當年人民挽留林則徐的場面啊!外國記者們從來沒見過這種東方式的場面,像一個古老神話突然呈現在眼前,一個個激動得難以自制。攝像機、攝影機、照相機轉成一片。一個記者因為中間沒了膠捲氣得把照相機砸在地上。黃士可事前曾擔心不能按導演要求流出眼淚,然而此刻根本不需要特地學那些技巧,眼淚便奪眶而出,想止都止不住。按設計他本應在鏡頭前面去攙扶那老頭,可他怕控制不住自己,哭得太厲害影響效果,只能哽咽地說出:「寧可國家負我,我不能負國家!」轉身跨上在一旁等待的汽車。
「去機場!」他吩咐司機。妻子已在車裡。雖然事先向她交過底,她也是哭得滿面淚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