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中國人民解放軍三○一總醫院

【王鋒知道,現在他一切都得答應。有了「氣」就能保住主席,有了主席就能控制軍隊。有了軍隊,這一百多個跑江湖的和十省市的武警算得了什麼?】

這裡靜得如同真空。一米厚的混凝土牆壁把城市的喧囂徹底隔在外面。佩帶特殊標誌的護士在一道看上去導彈也轟不開的鋼門前按動閃亮的密碼器,同時在攝影機前展示她的標誌。數噸重的鋼門無聲開啟。全身罩著白衣計程車兵在裡面操縱。挎在胸前的衝鋒槍烏黑髮亮。王鋒經過吹塵室和紫外線消毒室,進入裝滿了器械儀表、縱橫交織著管路電線的中心監控室。

每次進入這座半地下建築,他都想起那艘在膠東山洞裡隱蔽待發的核潛艇。非常相像。電波聲音、綠色螢幕、耳機、圖板、乳白色基調、全套進口裝置、不同文字的銘牌,每臺裝置前都坐著按命令操作的人,每臺儀器的監視者隨時報告資料。區別只是這裡用顯微鏡而潛艇用潛望鏡。這兒的頭兒是白髮蒼蒼文質彬彬的少將軍醫,而潛艇的頭兒是土頭土腦如同漁夫的丁大海。同是代表人類驕傲的尖端技術組合體,一個為殺人,一個為救人。對於王鋒,這二者他都需要。但是此刻,壓倒一切的是救活眼前這個瀕死的人。至少,絕不能讓他死。

隔著一層玻璃,主席全身皮膚如死人般灰暗,躺在無菌恆溫室中。液壓操縱的床架把他舉在一臺高大儀器之間。那些機械的、電的、光的、射線和聲波的種種觸臂探頭針管在他身上不停工作──測量、注射、輸氧、按摩、強迫呼吸、脈搏心跳……從監控中心發出的每個指令都被精確執行。反饋的每個訊號也都在監控儀器上隨時顯現。心跳越來越慢,血壓越來越低。一個靈魂眼看著就要飛出這個只剩一副骨架的衰老而醜陋的軀殼了。

「沒希望了嗎?」王鋒問。

「超不過今天。」老軍醫看上去已經非常疲勞。

「上兩次病危都救過來了。」

「病危和病危不同。」

「肯定嗎?」

老軍醫聳聳肩,沒回答。

王鋒看著恆溫室裡的主席。他需要這個將死的人活下去。太需要了。尤其在眼下這個當口,這個人每活一天對他都無比寶貴。他剛剛開始接管中國,雖然他堅信成功,可又非常明智地看到自己的脆弱和可能發生的兇險。當今中國缺乏能使人民和各方勢力共同認可一個領袖的固定程式。古代的程式是皇位繼承,即便是三歲小兒登基,滿朝文武也心悅誠服地叩頭。西方社會的程式是投票,不論什麼人,只要得票領先,就立刻被法律確立,其他任何人都不能篡奪他的地位。共產黨政權卻把這種程式變成一個不固定的形式──黨內鬥爭。

在開國年代及元老掌權時期,黨內鬥爭的勝負取決於權威,誰更有資歷,更孚眾望,如林彪不可能是毛澤東的對手,華國鋒也必然讓位於鄧小平一樣,黨內鬥爭基本還是可以預測的一面倒結局。這種權威是皇權的繼續,是中國統治術的基本核心換了件外衣。現在想起自己當年跟著眾人一塊詛咒毛澤東搞個人崇拜是多麼幼稚。只有在個人崇拜的氛圍中培養起來的家長地位才能在沒有皇帝的中國如皇帝一般立於不敗之地。現在,隨著毛澤東時代的結束,隨著元老的陸續死亡,並且在盲目改革導致的自由化驅使下,權威日益解體。打著民主旗號的人歡欣鼓舞,這些可憐的應聲蟲,他們只會用西方的破爛塞滿豬狗不如的腦子。權威喪失將是中國最大的禍害。中國由此失去凝聚的核心。沒有核心的國家將是什麼狀態?每個人都覬覦高位,推翻別人,蔑視秩序。中國歷史反覆證明,一到這種地步,中國就出現混亂、分裂和戰爭,出現軍閥、諸侯割據、佔山為王的盜賊以及形形色色改朝換代的奸雄。改革推行的擴大地方自主權使今日中國重又出現了地方勢力與中央政權分庭抗禮的局面。

毛澤東時代,各級政權是中央的放大器。中央的一分精神到基層能放大成十分。現在的各級政權是中央的阻尼器,中央的十分精神有時到下頭連一分也不剩,甚至是反的。現在,再用毛的個人崇拜方式樹立權威已不可能。一是沒有那種以幾千萬顆先烈頭顱墊底的資歷,二是「文化革命」毀壞了中國人的造神意識和膜拜癖。現在的權威只有用鐵與血建立。沒有了自然的凝聚核心,就用強迫來凝聚,沒有了能鎮服眾人的威望,就用實力逼他們不得不服。「槍桿子裡面出政權」──這是千真萬確的至理明言。只要手中有軍隊,就有最大的實力,就能掌握中國。

掌握軍隊是全部問題的關鍵。然而他能不能把握住這個關鍵?他清醒地知道,僅靠他自己,至少在眼前,絕對不能。無論他對自己的能力多麼自信,能力卻遠不是一切。軍隊最重權威,只有權威才有服從。軍隊的權威是靠資歷、軍齡、戰功、老戰友、老部下這些東西組成的,而這些東西他擁有的都相對太少。正因為如此,他過快的陞遷使他顯得光芒刺眼,嫉妒的火焰在底層熊熊燃燒。將領們現在接受他,是把他看做主席的代言人。他現在所做的一切都得在主席身影的庇護下才能順利完成。所謂的「挾天子以令諸侯」吧。失去了主席,就失去了凝聚軍隊的唯一權威,他就沒了天子,就令不了諸侯,就失去軍隊,就失去中國,直至失去自己。國家將動亂,政局將反覆,人民將遭難,歷史將不知走向。在這種時候,他怎麼能讓主席死呢?中國又怎麼敢讓主席死!

「可不可以通知家屬?」治療組的行政副組長低聲請示他。

他做了個否定的手勢。除了治療組的成員沒有任何人知道主席的真實狀況。連主席家屬也只以為住一段醫院就會恢復。王鋒親任治療組組長。家屬探望需經他批准,而且事先安排好現場,只能隔著玻璃看,看到的病歷也是假造的。主席的真實病情是治療組的絕密。

「教授,」王鋒轉向老軍醫。「能不能把呼吸和血液迴圈一直維持下去?比如說,用體外呼吸器和人工心臟?」

教授漫不經心地擦著眼鏡。

「人死了。搞那個有什麼意思?」

「這要看死的標準是什麼。一個人還在呼吸,血液還在迴圈,就不能說他死……」

以什麼方式活是不重要的,只要不是死,主席的威力就存在。權威就是這麼種東西。毛澤東晚期儘管已成行屍走肉,跟後來放進水晶棺材的那個他毫無區別,中國卻不會變。只要醫學一宣佈他死亡,他老婆就立刻被抓進監獄。醫學就有這麼大威力,但醫學難道不是人創造的嗎?

教授可不這麼想。少將是軍醫的最高軍階。論他的軍齡比王鋒歲數還長。他諷刺地看王鋒一眼。

「機器可不是上帝。」

王鋒板起面孔,對這種老傢伙不能一味遷就。

「國家處於非常時期,必須用非常標準衡量問題。」

教授戴上眼鏡。

「等肌體開始腐爛的時候,總無法再說人還活著吧?」

王鋒看著心電示波器。綠色光點在螢幕上移動。每次跳起都現出一個顫抖的峰形,那樣艱難,似乎隨時會衰竭。隨著峰形發出的「嘟─嘟─」聲讓人心神不寧,好像期待的不是延續下去,而是不由自主地等著說不定哪一下就突然寂靜無聲。

想了多次的主意又一次在腦海中升起。雖然王鋒最不希望發生的事就是主席死亡,但他當然知道自然規律不可抗拒。對他來講,死和不死的意義不是對主席,而是對別人。不管主席本人是否真的死了,只要別人不知道,主席就等於活著,那高大的身影就可以像現在一樣庇護著他執掌軍隊,從而執掌中國。不用多,只要有一年時間,他就可以擺脫那個身影,完全靠自己的力量了。

主席那時再「壽終正寢」,舉行光榮隆重的葬禮,不同的只是歷史將給這位最後的遺老多記載一歲壽命,那又有什麼不好?政治家的壽命能與政治使命同步完成是最完美的結局。那麼現在,他就要把所有可能知道真情的人監禁一年,包括這少將軍醫,也包括主席的家屬……可是……王鋒看著示波器上的光點。他實在不喜歡這個主意。倒不是道義上有什麼阻礙,在有關國家利益的問題上,一切道義都可以讓步。而是這種做法潛伏的隱患太多。把負責警衛計程車兵們監禁一年沒什麼關係。但是把這裡的醫生護士都關押起來,無論用什麼名義掩蓋,醫院方面也會知道與主席有關。各種猜測會不脛而走。這麼多人的家屬見不到親人肯定會鬧。監禁這些人和處理相關事務得牽扯更多的人,他們也會知道情況。

雖說有保密紀律,這年頭有什麼密保得住?他們每人又有家屬。家屬又有自己的社交圈。一層一層推出去,不知得波及多大的面。眼前這個自負的老頭是全國政協代表,影響更大。最撓頭的是主席的家屬,各地將領來北京都要看望那個老太太,四個兒子,三個女兒,十五個孫子孫女外孫子外孫女,每人都是一大家子。曾孫輩的都已經生出來一大堆。現在全靠老太太的盲目樂觀使打探虛實的傢伙們相信主席不但活著而且健康,隨時可以立馬橫刀。老太太和她的眾多兒孫們一不露面,那些滿肚子鬼心眼的傢伙還會猜不出來?囚禁主席家屬!憑這一條他們就可以號召全軍討伐他。

「教授,再想想辦法,哪怕延長一個月!」王鋒生來從未絕望過,此時第一次嚐到這種滋味。

教授幾十年的從醫生涯中,這種哀求聽多了,根本無動於衷。

「科學之內,所有辦法都用完了。科學以外,」教授做了個輕蔑的手勢。「我不會氣功和特異功能那類玩意。」

平時,王鋒會把這種話當成不敬的調侃。他和教授一樣從骨子裡都浸透科學理性,不論氣功和特異功能被吹得多神,只當做耳旁風。國防科工委曾把氣功和特異功能列入研究課題。他一上任就撂到了一邊。然而此刻,教授的調侃成了啟示。所謂的「有病亂投醫」吧。既然已經毫無希望,哪怕是一根稻草也只好抓住試一試。不行頂多再多關一個人,這麼多人都關了,還怕多一個江湖術士嗎?

二十六分鐘後,周馳被帶進中心監控室。平時王鋒應當對這種效率滿意,今天卻覺得拖拉得難以容忍。主席的各種指標都顯出進入最後衰竭階段,連情報部報告沿海七省市頭目在武夷山召開秘密會議的電話他都沒心聽下去。

周馳隔著窗子仔細觀察主席。眼睛離玻璃只有一寸,兩個肩膀聳起,使他的駝背更加明顯。王鋒一決定找個「江湖術士」,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倒不是信任他,這類人一概不值得相信,但這傢伙既然是全國氣功學會理事長,應當是這一行的出類拔萃者。如果只是騙人騙得出類拔萃,那就讓他好好嚐嚐牢房鐵窗的滋味。只因為陸浩然曾固執地讓這傢伙擔任武警部隊總教練,而且非要求授予他少將軍銜,王鋒腦子裡才留下週馳這個名字。

「請把病人從機器裡撤出來。」周弛說。來得匆促,連練功服都沒來得及換下,更使他像個跑江湖的。

負責機械操作的技師看著王鋒。教授已經不在場。周馳一進來那個倔老頭就怒氣衝衝地摔門而去。他對巫術恨之入骨,更把王鋒用江湖術士取代他看成莫大侮辱。王鋒沒時間去撫慰老頭。他向技師點點頭。

緩緩移動的床架從機器中間撤出,移到窗前。主席光光的身子如一把被啃光的骨頭攤在潔白床單上。各種顏色的導線在上面交織。

「能不能把玻璃取掉?」周馳問,一直盯著主席。

王鋒看周圍醫生,他們全停止操作,用輕蔑目光看著周馳背影。

「不行!」一位少校決然回答。「玻璃取掉怎麼保證恆溫和無菌?」

「不礙事的。」周馳柔和地回答,卻能感覺出他對醫學那些教條全然認為無意義,有了氣功就有一切。

「不礙你的事可礙我們的事。」教授的助理──一位年輕女中尉更尖刻。

周馳看向王鋒。

王鋒鼓勵地向他一笑。

「先隔著玻璃試試吧,氣不是能穿越物質和空間嗎?」

周馳沒有表情。

「會影響效果。」

他只說了這麼一句,便把兩隻手掌貼在玻璃上。

全室寂靜。

突然「咦」地一聲,一個護士瞪大了眼睛。她眼前的血壓計浮標突然動起來,雖然緩慢,卻穩定地一點一點向上升起。同時,心電示波儀上的綠色光點也開始增強跳動幅度和力度,體溫也有回升。腦電圖、呼吸頻率和深度、血液中的各種指標全有改善。神經功能也開始活躍。

透過視窗,王鋒看見主席青灰的皮膚逐漸泛出紅暈。他心裡湧起一股喜悅。他無意反省眼前事實和科學觀的矛盾,他從來有這樣的原則,只要有用就是好的。

周馳把貼在玻璃上的右手向上移,隨著他的動作,主席的右手也以同樣速度向上抬起。周馳把手收回,主席的手也放下。反覆幾次,又轉成左手。主席就像個牽線木偶一模一樣地跟著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