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靠一個「逐級遞選」就能改天換地,一百個字元就能把複雜萬千的世界重組經緯,怎麼也讓人有說夢的感覺。】
陳盼煩透了,雖然她經常受滋擾,已經練出一套「標準程式」,幾句話就讓多數糾纏者灰溜溜地走開,可架不住一會兒一個。從十八九歲的小流氓到白了頭髮的老花花公子,全用不是看正經人的眼光色迷迷地打量她。一個精心打扮的女人獨自在公園裡盤桓,很難不引起男人的非份之想。陳盼後悔穿這件水綠色的絲綢旗袍,過於柔軟合體,襯托出來的東西太多。可歐陽中華教她要打扮得迷人。「這是你的武器。」他說。「你讓我出賣色相!」她當時撒嬌。「只有相,沒有色。」他摟著她,咬她的耳朵。「你的色只給我……」
天很陰,中山公園裡的高大古樹在灰色光線中像沒有生命的佈景,紋絲不動。歐陽中華讓她見石戈,卻不許專程拜訪,只能「偶然相遇」。他常有這種令人費解而且似乎矯情的安排。不管多古怪,陳盼全都照辦。她清楚歐陽中華對身分的注重,尤其和權貴打交道,絕不能有「求」或被「施恩」。秘書也得遵循這個原則,何況她還是他的情人。這使有些原本簡單的事複雜了許多倍。歐陽中華已經走了這麼多天,她仍然沒見到石戈。這個人似乎永不給人「偶然」,全部活動和程式都在硬梆梆的「必然」中。她在那個沒有出入證連蒼蠅都飛不進去的十六號機關外邊連續等,直到感覺自己像個沒人要的妓女,遏制不住地想放一把火把他燒得屁股冒煙跳下樓。他憑什麼睡覺吃飯一切全不出來!
「……百字憲法!請看百字憲法!……」一個孩子舉著傳單在人群中鑽來鑽去,一元錢賣一份。今天一早,北京到處出現這份傳單,貼的,撒的,塞在各家信箱裡的,還有成千上萬孩子到處叫賣的。誰都以為「百字憲法」出籠前會大做一番文章,然而卻無半點張揚,突然就無聲無息地撒遍全城。
陳盼來的路上已經看過兩遍,惦著今天的「偶然相遇」,沒往腦子裡進。此刻她又買了一份,不知還得等多長時間,也許再看一遍能看出點名堂。傳單一面印著「百字憲法」四個黑體字,框著花邊,另一面用大號字印著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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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條各社會組織各級領導人均以n(n大於三小於九)為基數逐級遞選。以三分之二多數當選。任期不限。可隨時罷免。
第二條兼有多種組織身分者在各組織均有選舉權。
第三條協助履行公務的權力委讓人由領導人任命。
◆◆◆
她一邊讀一邊數字數。所有讀的人都做這件事,幾乎成了這傳單引起的第一反應。人們數出來的結果不一樣。正文中的字只有八十三個,加上註釋有九十個,如果把所有符號都算上,括號的左右兩弧各算一個,連正文與註釋之間的一橫也在內,才有一百個。人們對這種勉強湊出的一百首先失掉信賴。陳盼倒是對能湊上一百產生不信任。一個與文字遊戲相關的東西值得認真對待嗎?全文內容淡而無味,不知所云,毫無震動性和衝擊力,與原來自覺不自覺被挑起的期待相去甚遠,似乎僅僅是一種選舉規則,尚未展開,卻又加上「三分之二」「n大於三小於九」這類小氣的細則,與「憲法」二字相稱的那種堂而皇之的權威性、原則性和嚴肅性全然沒有,也缺乏能使人肅然起敬的法律色彩。但就是這個玩藝兒,曾被鼓吹成「根本大法」中的「根本」,「一通百通」中的「第一通」,能發育出一個「全新社會」的「細胞核」,讓人翹首以待,結果不免產生被人當成低智商者的感覺。
誰也不會承認自己智商低,然而說「百字憲法」的炮製者智商低,陳盼也不能下這個結論。「百字憲法社」處處表現不俗,在這個核心上突然變成低能者不符合邏輯。她不能確定石戈在這裡扮演的角色,但她已斷定他是個含而不露的人物。「百字憲法」是不是同樣外表不打眼,裡面卻深不見底呢?
一個男人在陳盼腳上絆了一下,做出誇張的踉蹌。「我不要你道歉。」男人先發制人地故作豪爽,滿嘴酒氣,一屁股坐到陳盼身邊,緊挨上來。濃黑的胸毛蔓延到喉頭,一看就是個蠻橫的傢伙。「該叫你小姐還是太太?你有丈夫我也不在乎,我……」
男人一下噎住。一個警徽在陳盼手裡輕巧地轉動一下,又同樣輕巧地送回銀灰色手袋。這個過程只有半秒鐘。男人連噎著的那口氣都沒敢往外呼就逃一般地溜掉。
陳盼很滿意。這是個警界朋友送的。她第一次試。周圍那些原以為她是個專招外國人的「高等同行」而妒火中燒的暗娼一下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又在高高低低的魚缸之間轉了一圈。這是第五次還是第六次已經記不清,「偶然相遇」仍然沒發生。那個混蛋到底會不會來?!她幾乎要破口罵一句「他媽的」。
「綠協」的幾個義務「偵探」說他今天一定會來看這個魚展。為了跟他家那個眼裡一切人都像小偷的老保姆套關係,他們可費了不少勁。「他答應一萬的事從不會不做數!」這是老保姆的話。據說那山西腔斬釘截鐵。她現在餓著肚子繼續把「妓女」或是「便衣」當下去全靠這個「一萬」,或是「一丸」,也可能是什麼見鬼的「一碗」了。
幾個孩子爭先恐後跑進公園。一人抱一摞小冊子,自動按不同方向分散在人群中。「……『百字憲法詳析』,一目瞭然的分析解釋……建立逐級遞選制的構想……請看!請看!剛出印廠……」清脆喊聲此起彼伏,在半死不活的人群中憑添一股生氣。陳盼買了一本,十元錢。她覺得北京這麼大的孩子好像全在為「百字憲法社」當小跑腿,把他們的觀點術語叫得滾瓜爛熟。動力當然是錢。「百字憲法社」從一開始就把小冊子和傳單免費發給孩子。孩子們隨「行情」自己定價。正值放暑假,賺多賺少都是一份收入,通貨膨脹重壓下的家庭預算也能得到一份補貼,孩子有幹勁兒,家長也支援。看上去讓人掏錢會影響傳播,實際滿街扔的倒不一定有人看,掏錢的卻一定不會讓錢白花。孩子閒不住的腿和清脆的童音把每份印刷品最充分地散佈到所有角落。政治觀點和孩子結合在一塊,首先就容易爭取到同情。「人陣」「民陣」幾次想阻截「百字憲法社」的宣傳品,卻無法對孩子下手。而孩子的父母親屬卻由此拐著彎地受了影響。從長遠看,孩子是未來,今天為錢,潛移默化留下的政治觀點卻可能是明天的種子。利用孩子,不能不說是一舉幾得的天才發明。
陳盼重在長椅上坐下。兩腿累極了。長椅在露天魚展旁邊,隨時能發現「偶然相遇」的物件。她沒心思從頭看那本剛買的《詳析》,跳躍著瀏覽,看看那三條說的到底是什麼。
關鍵是第一條。「詳析」首先闡明「逐級遞選」是核心的四個字。所謂的「百字憲法」全部意義就在於確立了一個逐級遞選制。條文本身為了嚴密和普遍適用,只考慮邏輯,敘述死板,繞彎較多,不易使人一下想透。實際舉例說明便顯得很簡單。比如n名工人組成一個生產班組。他們以三分之二多數選舉班長。n個班組組成一個車間。n個班長以三分之二多數選舉車間主任。以此類推,n個車間主任選舉廠長。n個廠長選舉公司經理……這就是逐級遞選的過程。n限制在不少於三人不多於九人的範圍內。《詳析》解釋:根據人類生理的資訊負荷能力,當n為五至六人時,彼此間可做到資訊的完全交換,也就是每個人都能向他人充分表達自己又能充分了解他人,由此構成最佳選舉範圍,同時構成領導人能夠最充分管理直接下級的範圍。考慮實際情況複雜萬千,不可能把n定成死數,因而設定一個限制範圍。全社會逐級遞選,直到n個大區首腦選出國家最高元首。n的意義是非常重大的。由於n的範圍比有史以來任何選舉範圍都小得多,因而就無須規定選舉時間,也不必由專門機構召集選舉,哪怕駐在各自首府的n個大區首腦彼此遠隔千里,現代通訊手段也可以把他們在幾分鐘內聯絡在一起。選舉人可隨時以三分之二多數選出新領導人,同時罷免原領導人。而只要不被罷免,領導人就可以無限期地在位任職。
如果把選舉看做任免,逐級遞選制正好把專制社會的任免方向顛倒過來,把每一級下級由上級任免變成每一級上級由下級任免。這是一個奇妙的顛倒,陳盼想。至少在理論上,原來最底層的老百姓站到了過去皇帝的位置,成為賦予和傳遞權力的源頭,任免的起點。然而皇帝任命的是總督、巡撫,逐級遞選中的老百姓任免的只是班組長、村幹部,二者能相提並論嗎?
第二條一目瞭然。現代社會幾乎每個人都「兼有多種組織身分」。陳盼算了一下自己:一、中國公民;二、北京農業大學生物工程系副教授、試驗室主任;三、中國農業科學學會理事,北京分會副會長;四、綠色拯救協會書記處秘書組組長;五、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六、翠微園居民委員會第十七居民組居民;七、「靈魂紀念館」的股份持有者……所有這些組織全實行逐級遞選制。她在每個組織都有選舉權和被選舉權。夠忙的,她想。不過看起來至少有一個好處:一個人的意志因此可有多條渠道進行表達,更符合人的多面性和立體性。
逐級遞選制導致的組織形式是金字塔式組合結構。每層領導人都被賦予他那個小金字塔的全部權力。隨著層次提高,金字塔規模擴大,領導人越來越不可能獨自完成領導,需要將職能和權力委讓給諸如參謀班子、職能部門一類的個人與機構協助工作。這種委讓實際等於是領導人自身的延伸和擴充套件,所以第三條把權力委讓人與其他社會組織分離,規定他們不能自下而上選舉,只能自上而下任命。陳盼已經想到這一點。假如外交部也實行逐級遞選制,外交部長由外交部的司局長們選舉任免,國家元首的外交政策如何保證執行呢?同理,軍隊、警察部門更不能實行選舉。根據這一條,她擔任的「綠協」書記處秘書組組長職務也不能由屬下的秘書們選舉,而須由書記處任命,再由她挑選聘用屬下的秘書。但不等於權力委讓人就被剝奪了選舉權,因為每人還有另外多種身分。這種結構字面來看可以自圓其說,但僅靠一個「逐級遞選」就能改天換地,一百個字元就能把大千世界理出頭緒,重組經緯,卻讓人有說夢的感覺。
有人站到長椅邊。她故意不抬頭,只用餘光瞥見一雙男人粗糙的腳和變形的涼鞋,褲腿肥肥大大。顯然不是個花花公子,但這種人有時更難纏。那人坐到她身邊,咳嗽一聲,見她不理睬,伸出手指碰碰她正在看的小冊子。
陳盼懶得廢話,眼睛仍看著《詳析》,指尖夾出警徽一亮。
似乎沒作用,碰上個不認得警徽的土包子等於白亮。
「冒充警務人員可是重罪。」「土包子」說。
陳盼大驚,猛抬起頭。
一個光頭揶揄地看著她。
她愣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
「你怎麼弄了這麼個頭?」她驚喜地叫,又立刻後悔顯露的驚喜有點過份。
「你覺得我留著那個陰陽頭更好看?」
她覺得自己的笑像傻笑。這回可是不折不扣的「偶然相遇」!
「你怎麼會在這?」石戈摸摸長出半釐米的頭髮。
「這些玩藝兒是我的本行嘛。」她指指魚缸,想起手中的《百字憲法詳析》和魚缸扯不上什麼關係。
一個小男孩從魚缸之間搖搖擺擺跑過來,本來對著石戈嘰哩呱啦地嚷什麼,看見陳盼,便停在二米開外轉著圓溜溜的眼睛打量她。
陳盼立刻斷定不是「一萬」、「一丸」,也不是「一碗」,而是「伊萬」。眼前這孩子雖然是個中國孩兒,卻長著一頭小黃毛,翹鼻子,大嘴巴,一副鬼精靈的模樣。「伊萬」的名字和這形象正符合。
伊萬揪著石戈的耳朵嘀咕幾句。
「他問我應當叫你什麼。」石戈傳達。
「你叫他什麼?」陳盼指著石戈。
「哥!」伊萬響亮地回答,順勢提了一把褲子。
「為什麼?」陳盼忍俊不禁。
「他沒小弟弟!」
「沒有小弟弟就叫哥?」
「叔叔阿姨家都有小弟弟!沒有小弟弟也有小妹妹!」
「那……你當然得叫我阿姨。」
「你有小弟弟?」
「有。」
「比我大比我小?」
「你幾歲?」
「四歲半。」
「我家小弟弟三歲兩個月。」
「好吧,」伊萬看看石戈。「你是阿姨。」
石戈搖搖頭。
「我一直以為伊萬該叫你妹妹呢。」
「沒想到比你大一輩?」
「不過伊萬的爸爸媽媽叫我叔叔。」
「那對眼前沒有用。」陳盼把伊萬抱在腿上。「現在的孩子都叫杜勒斯、安瑪麗之類的美國名,五十年代才興伊萬、保爾什麼的。」
「他媽是個俄語翻譯。」
「怎麼把孩子交給你了?」
「我借的。」
「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