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沒有小弟弟,只好跟鄰居借。」
「要不要打借條?」
他們笑起來。伊萬一手抓一個,也跟著笑。
在陳盼眼裡,這個所謂的「最新變異品種金魚展」純屬騙人,根本沒有什麼新品種,連三尾、龍睛、沙翅、望天那些最基本的老品種也只到中檔水平。然而有她這個專家現場講解,卻使伊萬著了迷。最後石戈只好用冰淇淋誘惑才換得他同意結束參觀。
石戈竟也能聽得津津有味,一直走到冷食店門口還跟伊萬不住嘴地討論。他們選了三份標明用礦泉水做的冰淇淋。北京水質汙染日益嚴重,飲食業紛紛標明使用無汙染水以提高競爭力。其實誰知真假。即使在公園裡,空氣中也瀰漫著刺鼻的有毒煙霧。進入提供「過濾空氣」的雅座需額外交費,每人每小時一千元。石戈似乎要充大方,搜遍全身才湊夠錢。
雅座很安靜,只有幾對戀人。一個鋼琴師邊彈邊柔聲輕唱。一臺大螢幕電視無聲地播放足球比賽。
「您的慷慨能使我們的壽命延長兩分鐘嗎?」
陳盼有模有樣地吸了一口號稱新鮮的空氣。
「每人兩分鐘就是六分鐘。」
「每分鐘五百元?」
「只等於一九八五年的三元。」
「再過幾天就只等於三分了。」
冰淇淋味道不錯,尤其對腹中空空的陳盼。她一口氣吃掉一大半,開始把話頭往正題上引。那是「偶然相遇」的目的。「也許你在休息的時候討厭嚴肅話題,不過我還是想問問,你以為你這樣操勞的結果如何?為社會和人謀幸福應該是你的目的,可是你覺得人們幸福了嗎?」
石戈用勺把划著桌布。
「幸福的概念太模糊,『人們』也太寬泛,只能說有人幸福有人不幸福。」
「誰幸福?」
「我看你就挺幸福……」
「別談我,我不是跟你進行正規的哲學探討,只談感覺。幸福這個詞是常用的,如果不抬槓,誰都能理解,沒必要那麼嚴密。每個人一生都在追求幸福。你們這些社會管理者,除了貪官汙吏,也都是在想方設法促進社會幸福。可是每個人努力,全社會努力,努力了幾千年,人幸福嗎?」
「這種努力使人類的生活水平提高了許多倍……」
「物質生活水平。」
「也許你們綠色人士不認為物質生活水平提高是幸福,但至少因此免除了人迫於飢寒的痛苦。」
「物質匱乏的痛苦存在時,痛苦的緩解或暫時消失會帶來幸福感。這是過去那句格言:『痛苦是幸福的源泉』的意義。然而物質匱乏一旦徹底消除,人不再受飢寒威脅,幸福感就很少再能從物質獲取中產生。幸福不是物質性的有形的東西,不能像冰淇淋一樣在盤子裡堆出一塊體積和形狀,端過來說,這些幸福屬於你,吃進去就會被消化吸收,吃得越多就越幸福。幸福是精神性的,是情感與心靈的一種感應,產生於無形的精神又作用於無形的精神。物質財富只能使人免於生理痛苦,不能給人提供精神幸福。這就是一旦溫飽滿足後,人的幸福並不與物質財富成正比的原因。無論物質生活水平如何提高,人並不幸福,甚至有更多的煩惱與不滿,面對的危機也比以前更多。」
「理論上我同意。」
「我知道你是搞實際工作的。先別用『理論』二字劃出一條界線。你們這些實踐家其實只是在歷史慣性下實踐。人類的文明開端於與物質匱乏做鬥爭,你們就認定那是永恆不變的主題,人的幸福只能來源於不停地增加物質財富,不斷地提高消費,經濟無止境地增長就被你們奉為社會進步的最高目標。資本主義、社會主義、左中右、東西方,全是這個目標,區別只在方法和手段。關於你們在有限的地球上追求無限增長這個悖論造成的危機已經談得太多了,現在不提那些,也不提自然已經反過來用新的匱乏懲罰人類,只把實踐家的近視眼能看見的距離之內的現象拿出來。我們最近剛完成一項調查。調查要求每個被調查者自己評價他的一天生活,把一天經歷的所有事和過程都按愉快、滿意、輕鬆、自豪、有意思、感動和煩惱、不滿、有壓力、自卑、沒意思、厭惡區分。前一類可以概括為『幸福』,後一類為『不幸福』。回收的調查表有六千多份,來自各階層各地區,其中國外的有一千四百多份。統計結果連我們都吃驚,『不幸福』的評價佔百分之六十七。這還僅僅是日常生活的淺層評價。深入進去,被各種危機和痛苦糾纏的人比例還要高,所謂『家家有本難唸的經』。而在總體人生意義上的評價,『沒意思』的比例竟高達百分之八十以上。特別值得注意的是,物質生活水平較高的階層和都市地區,『不幸福』的評價比能保證溫飽但並不十分富足的農村地區高許多,而西方發達國家的調查物件抱怨更多……」
「哥,我還要!」伊萬推開了他的空盤子。這麼一會兒沒搗亂,鼻子下巴上全是冰淇淋,盤子舔得乾乾淨淨。
石戈把自己那份給他。陳盼用餐巾紙給他擦嘴。伊萬晃著腦袋躲來躲去,覺得挺開心。
「你的意思是我們迄今為止所做的一切努力都錯了?」
「不能說全錯,但錯得很多。最根本的錯在於尋求幸福的領域搞錯了。既然幸福是精神性的不是物質性的,在免除了物質性的痛苦之後,尋求幸福就應當在精神領域著手,把以往發展經濟的努力用於促進人類精神的建設與發展。經濟增長有極限,精神卻沒有。它不消耗資源,反而是精神越繁榮人的物慾越淡漠,從而使人在得到幸福的同時,也使被人類的貪婪毀壞的地球得到拯救。」
「聽起來很吸引人。可精神領域看不見摸不著,什麼是繁榮的標準,什麼是進入的途徑,促進的手段,未免對多數人有點太虛。」
「你看過歐陽中華寫的『精神人』嗎?」
石戈點點頭。
「暫且借用你的全套概念和思維方法,只把經濟領域裡的物質產品換成『精神人』裡所說的『美』。『美』是精神領域生產的產品,可以是許許多多『科學家』、『設計師』、『工人』、『企業家』共同協作的產物,也可以是個人的『手工產品』,有『使用價值』,也能『流通』、『交換』、『增殖』。全社會的『美』越多,『美』的質量越高,精神就越繁榮,社會就越進步。『經濟規律』被『審美規律』取代,『生產關係』和『生產力』為『美』的生產服務……」
「我無法這樣更換概念,物質產品有質量、形狀、硬度、顏色、溫度,『美』只是一種感覺……」
「質量、形狀、硬度、顏色、溫度同樣是感覺。」
「物理性質是能被測量的。」
「測量結果也得通過感覺才能被接受和認識,所以也是一種感覺。」
「……我們進入哲學範疇了。」
「那還是打住吧,那個範疇裡只有各執己見。不過我想既然你能感覺到『美』,就不能說它『虛』,……」
又一次中斷。伊萬的肚子裝不完第二盤。他把剩下的冰淇淋全部抹到了臉上。
「你怎麼不往頭髮上抹?」陳盼一邊給他擦一邊抱怨。
「幸虧盤裡沒有了,不然你這麼一說他準往頭髮上抹給你看。」石戈揉一揉伊萬的黃毛。「去吧,自己看電視去,戴上架子上那個黑耳機,別搗亂。」
那天在「人陣」總部是歐陽中華第一次見石戈。事後他打聽了不少石戈的情況,不知為什麼就產生了從石戈手裡弄「基地」的想法。可陳盼覺得眼前這個人完全是個務實主義者,滿腦子考慮的首先是如何實施,有沒有操作性等等。他不直接反對陳盼的理論,然而張口閉口總是「環節」,似乎他的思想只有在一環扣一環的連續性上才能延伸,一個環節不清楚就決不往下前進。這種人不是「精神人」也不是「物質人」,陳盼心裡把他稱為「權力人」。他的生命力只會用於在權力機器上熟練靈活地運轉,但永遠脫離不了那呆板的機器框架。無法設想一個只會解決眼前問題的權力部件有什麼想像力。哪怕派一個代表團正式請求,也難想像他是否會答應支援這樣一個離「實際」十萬八千里的「烏托邦」,然而她現在必須按照歐陽中華的意思,用完全「偶然的機會」和純粹出於「自己的興趣」向他提出建議。
「……你不能讓我們憑空在腦子裡把所有的環節都弄清楚。我們需要實踐,用實踐檢驗和完善。你給我們一個試驗基地,我們就會給你全部答案。怎麼樣?」
歐陽中華一直挖空心思想弄一個以「美」為生活宗旨的社會試驗基地。那不但要搞一塊飛地,還要切斷外界權力的一切觸角,等於建立一個國中之國,完全為所欲為地自行其是。在一個由國家控制一切的社會里,這算得上比登天還難的白日做夢。
「……咱們搞一個合作,」陳盼詳細地描述了「基地」的設想後,又巧妙地把它和「權力機器」統一起來。「基地算你屬下的一個社會試驗區。不僅是名義上的,你肯定會從中得到啟發。既然你的工作是研究和解決危機,你也應當搞些試驗。這個基地算你的試驗之一。也許最終你會發現,只有我們這個試驗才能提供徹底解決危機的出路……」
一聲叫嚷使他們扭轉視線。斜對面是一對吃驚的戀人。兩份剛要的冰淇淋擺在桌角,其中一份不翼而飛,全部被踮著腳的伊萬用手抓到了自己的頭髮上。石戈和陳盼飛跑過去。伊萬眨著眼,對混亂局面十分得意。
石戈連連道歉。戀人中那個姑娘比較厲害,白了陳盼一眼。
「當媽的也不管好!」
石戈一邊在各個兜怎麼也摸不出錢,一邊趕快宣告:「我不是他爸。」
陳盼又好氣又好笑:「你應當說我不是他媽!」一邊拿出自己的錢。
「告訴我你們是什麼關係就不用賠了。」小夥子倒挺大方。「我們剛才猜了半天也猜不出。」
「對對對,我太老了。」石戈直點頭,還是摸不出錢。
「少廢話!」陳盼把錢扔到桌上,揪一下石戈衣襟。「快走。」
「他是我哥,她是阿姨!」伊萬接上了茬,伸著黏糊糊的手指頭,冰淇淋沿著腦瓜轉圈向下淌,旁邊人全大笑起來。
「我要揍你!」石戈裝出兇狠樣子抱起伊萬,狼狽地跟在陳盼身後逃到外邊,找到一個水龍頭,似乎要使勁兒衝一衝伊萬以示懲罰,實際卻小心翼翼地把他洗乾淨。
然後石戈半天沒說話,信步在公園裡走。陳盼領著伊萬跟在旁邊,不讓伊萬打擾他。不知為什麼,剛才那場笨拙的表演倒使她多了一分信任,她覺得他不會像司空見慣的「權力人」那樣精明地一口回絕,禮貌而又婉轉,否則無需思考什麼。
不過細節上仍然顯出十足的「權力人」的精確和算計,看上去他是在信步,思考結束時卻正好走到公園門口。「你的建議或許值得一試,我聽進去了,也記住了。我的力量不像你想像的那麼大,眼下什麼都無法答應你。容我琢磨琢磨,我會當件事來考慮的。」
等於什麼都沒得到。陳盼心裡卻有一股暖意。任務完成到這一步比預想的要好,沒白等他這麼多天。
公園門外就是天安門廣場。比起一九八九年,聚集的人少多了。老百姓越來越不感興趣,光顧的也只是看看熱鬧。當年出現過的一切全都重演,絕食的,住帳篷的,「人陣」和「民陣」的高音喇叭互相比賽,民主女神像也立在原來的位置。接受以往的教訓,不給當局口實,民主派動員了許多學生維持秩序和疏導交通。長安街上跟往常一樣車流不息,充斥著嗆人的廢氣。街對面停著一輛大卡車。貨箱上立著一面紙糊的大字牌,一字不少地寫著「百字憲法」。每個字都跟足球那麼大。邢拓宇站在字牌前演說。離得遠,加上車流噪音,只能斷續聽到一點。他在怒斥逐級遞選制只給人民選舉「偽保長」的權利,是有史以來對特權進行最大壟斷的掛羊頭賣狗肉的所謂選舉制,最後,邢拓宇接過車下人點燃的一支火把,揮動著向那字牌一字挨一字地擊去。一擊一個窟窿。火焰隨之沿著每個窟窿的邊緣燃燒擴充套件。他按順序擊穿每一個字,符號也不放過。這字牌肯定是「人陣」製作的,專門為了進行這番焚燒表演,作為對「百字憲法社」一次算總帳的回擊。
圍聚的人隨著每一擊叫好,逐漸成為有節奏的集體吼叫。陳盼側臉看一眼石戈。伊萬騎在他肩頭興奮地跟著節奏喊好,小胳膊隨著邢拓宇每下擊打使勁揮動。字牌的火光似乎橫穿街道在石戈臉上隱隱輝映,他的神情像凝結的岩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