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終將毀滅,既然只有毀滅才能新生,哪就讓毀滅盡早降臨吧。】
夕陽多美啊,歐陽中華疲憊地想。如果不是每個人都衣不蔽體的話,倒像是仙境一樣美麗呢。
金晃晃的水無邊無際地伸展,在扁而柔軟的夕陽下如凝結了那樣莊重。露在水面的樹尖、房脊像金棋盤上的棋子,默默排列著神秘陣勢,讓人感到蘊含著無限玄機。
他很想一直坐著,讓精疲力竭的軀體靠在橡皮艇上一動不動。可是他掬起金晃晃的水浸一把臉,又像每天一樣開始在天黑前巡視這片「領地」。黑密鬍子覆蓋了他的下巴和兩鬢。長頭髮黏成一絡一絡。他光著上身。褲子已看不出原來模樣,只有繫著疙瘩的皮吊帶上露著塊法文銘牌。然而高不可攀的尊貴氣質卻一如既往,使他鶴立雞群。無論走到哪,人們都恭敬地叫他「城裡大哥」。
已經六天沒下雨了。大水開始消退。原來這片高地露出水面只有一個籃球場大,現在快有三個足球場大了。高低起伏,有「半島」,「山谷」,也有「河灣」。
這片「領土」上共有五十九名男人,三十七名女人,還有十五名兒童。由於這一帶決口是在夜間,多數男人直到現在也只能在下身圍點東西,而婦女全靠他這些天打撈的衣服才逐漸遮住身體。
人們圍到島子中央去了。一個人跪下,全體就隨著跪成一片。傍晚,他還沒把橡皮艇劃靠岸,就看見了那個在最高處用泥巴、石頭和樹枝塑起的形體。人們歡欣地告訴他,那就是他讓他們崇拜的「美」。要是幾天前,他會一腳踢倒那個雖然沒有五官四肢卻讓人一下就想起土地神閻王爺之類的噁心偶像,今天卻連一句話也沒說。他想起那個去教導土人吃東西前要說感謝主恩賜食物的傳教士,當土人終於學會說這句話時,隨之而吃的卻是他的肉。他明白這就是頭了,試驗結果已經出來,從來沒有過高期望,以後就什麼也不必再想了。
中國的綠色和平思想最初是從西方學到的。以生態災難的警告為起點,反對追求無限增長的工業主義和沉溺物慾的消費主義,主張人類自我控制,尊重脆弱的地球和其他物種,重新建構人類的生產方式和生活方式。不管在中國還是世界,許多人認為綠色思想指出了人類社會弊病所在,描繪的出路卻非常軟弱而不明確。一旦放棄有史以來始終如一的創造和消費物質財富的人生主題,是不能用幾個空洞的「和平」、「靈性」、「回到自然」之類的詞彙就填補得上的,也不是能用「道德」、「剋制」、「自我約束」一類收斂性詞彙就讓人滿足的。與之相應的,能取而代之成為永恆未來人生主題的是什麼?除了物慾以外,人類還有沒有具有同樣張力,能不斷激發生命迸發而一代代永不枯竭的新的內驅力源泉呢?
歐陽中華在他的里程碑式的著作《精神人》裡指出:有,那就是「美」。他主張用精神審美取代物質消費的生活主題,把人類內在追求的慾望和潛力從物質世界轉投於精神世界。他認為人和動物的區別在於精神,因而從物質人變成精神人、從物質型生活轉到精神型生活是人類進化發展的必然。與今天的經濟型社會相區別,他把未來社會稱為文化型社會。精神追求不受資源限制,因而不存在增長極限。未來社會將把人類物質生活保持在一個與生態、資源相符合的「溫飽」水平,而把永無止境地持續提高人類精神生活水平當做社會的主要目標。人類追求不斷進步的需求將在新社會中得到最大的滿足。
這本書被譯成幾十種文字,使歐陽中華成為國際名人。他的理論成為綠色哲學的一塊重要基石,也成為國際綠色運動的綱領之一。許多新理論以此為基點產生,向不同的方向發展。尤其在如何從物質人社會向精神人社會過渡的問題上,許多觀點截然對立。歐陽中華一直沉默。他的身分已不宜隨便發表意見,拿出來的必須一鳴驚人,無懈可擊。黃河決口似乎正是他等待的一個時機。他立刻背上橡皮艇,搭上一架救災直升機。到哪並不重要,只要四面有水,水中間有一群隔絕的人,政治、經濟、社會的手全都伸不到,他一直在尋找這樣一個「無菌試驗盤」。
有了那個偶像,人們拜起來就對勁兒多了。往日那種面對虛幻的不自在和陌生感一掃而光。男女老少踏實地跪在偶像周圍,熱誠地磕頭許願,爭相訴說,嗡嗡響成一片。一個老婦人尖聲唱著呼喚觀音菩薩。偶像前插了許多代表牌位和香燭的樹棍。骯髒的脊背起起伏伏。
等待幾十億物質人自發轉變成精神人是歐陽中華最不願接受的觀點。那要一千年,甚至一萬年。到那時再實現綠色,地球早已被毀掉一百次,連一棵綠芽都剩不下。他也不能容忍一生努力的結果要寄託給茫茫後世。既為一個理想獻身,只有親眼看見結果才有意義。然而「等待」和「後世」卻似乎最現實,尤其對中國。誰有辦法把精神貧乏物慾橫流的芸芸眾生在一代之間催化成精神人呢!他對這種想法雖然蔑視,在另一個極端,卻又熱切盼望真能一蹴而就。他知道跟老百姓談哲學根本沒門,唯一可以利用的也許只有他們古老的群體潛意識中的宗教渴望。歷史證明宗教在建立和改變人類心理結構方面有特殊力量,愚昧的物質人在宗教光暈下確有脫胎換骨為精神人的先例。他試著把綠色生活原則和審美人生主題演化成宗教形式。假如這種「綠教」能以大宗教那樣的規模迅速擴充套件,改造芸芸眾生是否可能?綠色原則大都是古老真理,在所有宗教中幾乎都有體現。中國文化傳統中的清心寡慾、知足而樂、分享、節儉、積德,睦鄰和熱愛自然等更是再綠不過。宗教意識本身做為審美追求的最高層次之一,再沒有比它更適合做為綠色未來與大眾百姓之結合點的了。
開始他曾受到鼓舞。在這種生死渺茫的環境裡,災民的宗教情緒一點就燃。然而當他反覆說明「綠教」沒有神,沒有來世,沒有昇天,不需要儀式、和尚道士,也不需要磕頭燒香的時候,就怎麼也深入不下去。災民以畏葸獻媚的方式與他僵持,終於突破他做為「立教者」的權威,弄出了這個偶像。雖然也用草皮樹葉貼成綠色,雖然他們把它叫成「美」,可在狂熱的膜拜中,叫的卻是從「玉皇大帝」到「關公爺爺」,還有人叫出的竟是「毛主席」。這偶像是最後一塊砝碼,使天平徹底定位。他明白了,宗教意識雖然是一種複雜的心理機制,但對物質人,最終不會成為精神審美,依然囿於他狹隘的功利願望,為保佑現世,為死後上天堂,或為來世投好胎得好命。他們懂得眼前的大水是報應,懲罰他們忙於掙錢,忘了敬神。神是明確的,一還一報,賞罰分明。「美」是什麼,他們卻搞不懂,也無從產生敬畏之心。
太陽被地平線吞沒,涼氣一下便升起了。白霧從水面上悄然凝聚,精靈一樣飄來。歐陽中華想起北京,陳盼那個溫暖的小窩。
出發前,陳盼說他一定會成功,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他從不像陳盼那樣把「人民」二字奉若神明。與其說他來求成功,不如說只是求一種證實,以使自己問心無愧。如果物質的「人民」不能轉變成精神的「人民」,世界只有毀滅。他做了努力,雖然他早就認為毀滅不可避免。如果說以往這種認識還只是對客觀趨勢無奈而冷靜的推測,那麼在黃水包圍的此刻,則顯露出另一種新的意義。毀滅和綠色未來攜起了手,連結著那兩隻手的是死亡。在死亡中,他看到了把握未來的點……
「城裡大哥,該吃飯了。」那怯生生的聲音像每天一樣來到身邊。
姑娘小心地捧著一把出芽的麥粒和一塊空投餅乾。拜神已經結束。人們排著隊從最老的那個男人手裡領自己的晚飯。第一份照例先送給歐陽中華。
歐陽中華用草帽接下了。姑娘沒有馬上離開。她有多大了?他始終沒問過。十天前,他從一座快要倒塌的房架上把她救下來,他以為她只有十四、五歲。現在,她那對在小背心下鼓起的乳房那麼豐滿,他相信她總該有十七、八了。
「城裡大哥……我沒跟他們去磕頭。我看著太陽……我真地感到了你說的:美,就在我心裡……」姑娘眼裡泛起淚光,突然扭頭跑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