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身命運交到別人手裡,與其說是解決危機的辦法,不如說辦法本身就是危機。】
娃娃臉的女服務員第三次掀開石戈的茶杯蓋,見仍是沒動一口,索性換上一杯新茶,隨後端上一盤香噴噴的擦臉巾。石戈接了一塊擦掉額上汗珠。她像得了獎賞,忙把空調變冷量加大一些。開會前她因為石戈忘記關門「呲兒」了他一句,那聲調很像外面公共汽車上的女售票員。這個矮墩墩的光頭來得最早。只他一個人,那麼普通,絲毫沒有掌握權力者的威嚴,也不像後到的那些頭頭腦腦,前呼後擁一大幫。所以她把他當成了一個生怕遲到的跟班,第一次能進這裡的土老帽。假如他風度翩翩,機智幽默,顯得平易近人,也許她會把他當成自己人,可他對人視而不見,一副若有所思沉默寡言的窮酸相。放跑了冷氣,溫度達不到標準是她的失職,她當然不會對他客氣。可是很快發現不像那麼回事,陸續到的頭頭都跟他很熟,連最後入場的總書記和總理也跟他握手。女服務員知道大頭頭裡肯定沒有「石戈」這個名字,在對話中只能聽出他領導一個什麼「十六號機關」。那是個什麼機構,她猜不透,但開會中他一發言每個人都豎耳朵,這一點她能看出。她為自己剛才那句「呲兒」害怕極了。雖然他當時連聲道歉,可老資格的同事都說大人物整人從來不露聲色。
石戈經常來這裡,即使來得再多,也很難被服務人員記住。除了模樣普通,這回又換了個光頭,還有他實際上不能算是一個「官兒」。本質上,他跟坐在後排的那些跟班的一樣。他只是一個專家,專門負責處理緊急狀態,制定和實施應急方案。所謂緊急狀態,就是「危機」的好聽一點的別稱。不過這些年,緊急狀態已經不是一種特殊狀態,也難以歸到某類分工裡,幾乎所有工作全被緊急狀態牽著鼻子走。他的職權範圍因此不斷擴大。領導的工作班子也從一個小組發展成現在三百多號人的「國家安全問題研究所」。工作範圍從應急擴充套件到預測,包括事先估計可能發生的危機和儲備相應方案。研究所對外只按門牌號稱做「十六號機關」。他以這個神秘身分參加過多次處理危機的指揮,有時權力可以相當於副總理。然而對外幾乎從無他的聲名。每次危機過後,他就回到研究所。在中國式的等級序列裡,只定為不帶「長」的「副部級」。
黃河流域大面積暴雨天氣近日已轉為晴好。洪水減退。救災組織都已投入全力運轉。加上幾十萬軍隊的力量,黃河大堤決口處已全部堵死,災情停止蔓延。大水雖然還淹沒著廣大地區,隨著疏導、下滲和蒸發,正在不斷消退。政府的當務之急已從抗洪轉到安置災民和重建災區之上。今天的會議由三個國家級智囊機構拿出各自的方案,互相評價,供最高領導選擇。除了十六號機關,還有中央政策研究中心和農村發展委員會。這兩個機構的級別、資歷和規模遠超出十六號機關,到會人數也多,但發言最多的是石戈。
對損失程度的估計,三個機構基本認同。遭這次黃泛破壞的城市、企業、油田、水庫、鐵路,居民生活等,以當前的通貨膨脹率計算,至少損失十二萬億人民幣,相當於全年國民生產總值的八%。對水災將產生的連鎖影響,彼此看法卻有很大區別。那兩個機構著重經濟後果,石戈首先強調的則是流民對社會的衝擊。「……初步估計,這次黃河水災造成的災民有一千九百多萬。他們的住所、土地、財產全部被毀,為了解決吃飯問題,必然向未受災地區流動。但任何地方也不可能供養這樣一支乞討大軍,在飢餓逼迫下,災民最可能採取的行動就是鬨搶。現在正值收穫季節,鬨搶現象已有發生。而被鬨搶的物件一旦顆粒無收,無以為生,就只有也加入流民行列,再去鬨搶別人。這種漣漪將會很快地傳遞……」
「為什麼你就斷定災民只會搶,而不是生產自救?我們過去遭受過多次自然災害,也都解決得很好嘛!」說話的是中央政策研究中心副主任。這種評價方案的會議允許當場質疑。能看出副主任對石戈有種不太掩飾的不以為然。
「過去國家有糧食,而現在沒有,這就是關鍵的區別。這些年生態惡化,糧食大幅度減產,農民抗交公糧。我們現有的儲備保障城市居民當年供應還有欠缺,不可能再養二千萬災民。而只要沒有糧食吃,生產自救無從談起。曾國藩總結:『民無糧則必從賊,賊無糧則必變流賊,而天下無了日矣』。大規模鬨搶不僅破壞當年收成和分配,更嚴重的威脅是對於下年生產。社會一旦失去秩序,勞動成果失去保障,就成為對生產力的致命打擊。下年就將更加艱難,饑民更加增多,鬨搶就會更加嚴重。如此迴圈,陷入共振,就將導致社會產生大動亂……」
「我們不是腐朽的清帝國,現在的災民也不是太平天國、白蓮教或者捻軍。我們有組織,不會放任自流。」農村發展委員會主任插了一句。
總書記一直沒說話,有時起身來回走,有時扶著椅背站一會,偶爾用粗大的紅鉛筆寫幾個字。他臉色陰沉。每個數字都像一顆煞星,三個機構一塊往外甩,這麼一會就把一個愁雲慘慘的天空籠罩在他頭頂。相比之下,陸浩然倒顯得無所謂,坐在寬大沙發裡,兩手交叉置於丹田,眼睛向上,像是在調息。
「……引起清朝大動亂的原因除了社會制度不公平和政府腐敗之外,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催化劑,就是大量人口過剩。」石戈接著說。「所謂驅人歸農無田可耕,驅人歸業無技教人,不士不農不工不商之人十將五六,造成乞丐,僧道等次生社會集團普遍勃興,幫會組織空前興盛,流氓、匪盜、娼妓等芸芸眾生瀰漫全社會,成為動亂得以產生的土壤。這在本質上是人口與資源的失衡,而這種失衡最敏感的表現就是糧食短缺。在這一點上,今天的嚴重性遠遠超過太平天國時期。至於我們的農村組織,從土地承包、公社解體後就等於名存實亡。別說不能阻止飢民流動,更可能的是,由於兩千萬黃河災民的衝擊,引發全國農村早已存在的兩億四千萬隱性失業人口大流動。最近幾個月,僅僅是傳聞中的黑龍江中日經濟合作區就吸引了一千六百萬人向黑龍江流動。正式公佈協議後,估計又有三、四千萬人開始上路,舉家遷移。隨著黃河水退,被困的災民可能將有相當一部分加入這個行列。另一個遷移方向是東南沿海各省,尤其是廣東、福建、浙江,幾年累計已有四千萬人湧入。最近可能馬上掀起一個新高潮。以往的流動還帶有秩序性,遵守法律,而災民的流動首先衝擊的就是秩序和法律。這種流動就像洪水一樣,破壞性非常大,所過之處,法律秩序蕩然無存,連鎖反應難以預料,搞不好也許就會一發不可收拾……」
「我們這麼大一個國家,會像你渲染的那樣脆弱,被一個小小黃河打倒在地嗎?」有人不屑地反問。照理在場的都是專家,不該有這種語言和口氣,也許這只是為了總書記的臉色而發。
「……不錯,我們國家是很大,可是一個巨人走鋼絲,一個小拇指就能使他跌下去,鋼絲就是我國的人口已經達到了我國國土資源承載極限的臨界,而黃河就是那個小拇指。極限之內和極限之外也許只差一個小小的『一』,卻可能是完全相反的結果。請試想:黃河水災造成糧食短缺,流民鬨搶造成農業萎縮,農村拒絕交糧造成城市饑荒,必然是整個國民經濟崩潰和接踵而來的政治動亂,社會衝突……」
總書記揮了一下手,打斷石戈。
「還是談解決方案吧。」
雖然總書記的聲調沒露出什麼,卻連娃娃臉的女服務員也能看出他的不快。石戈把半截話嚥了回去,端起茶一飲而盡。這回女服務員可沒有馬上給他添水。
關鍵是錢和糧,這一點看法一致。即便對石戈的渲染不以為然,但對控制兩千萬災民,防止他們變成流民甚至流匪,也是其他兩個機構的共識。做到這點唯一的武器就是糧食。具體辦法是對留在家鄉的每個災民,國家每天免費發放三百克到四百克成品糧。這點糧食雖然不多,卻能使人活下去,並且逐步重建家園,勝似朝不保夕的流浪。這樣保證明年春天恢復生產,秋天就可以收穫新糧。也就是說,國家至少要免費供應一年糧食,才能最終穩定住這兩千萬人。大致算起來,共需六十億斤糧食。同時,消除水災損失需十二萬億人民幣。如果根治黃河,還需三萬五千億元。那麼解決方案歸結到一點,其實只是糧食和錢怎麼來的問題。
糧食只能靠進口。這些年世界人口爆炸,生態惡化,糧食日益恐慌,能出口大宗糧食的國家只剩美國、加拿大和澳大利亞。糧價飛漲,六十億斤糧食至少需要三十五億美元。這筆外匯國家無論如何拿不出。重建所需的十二萬億人民幣同樣毫無來源,除非開動印鈔機,那會使通貨膨脹率從現在的三位數變成四位數。根治黃河根本別想。可大堤這次被衝得千瘡百孔,明年再決一次又怎麼收拾?後年呢……
農業發展委員會主張在日本人身上打主意,很快被否定。「包」出去一個黑龍江,現錢一分拿不到。經營稅要等日本接管一年以後才交。轉到日本名下的一千四百七十億美元外債有近一千一百億是欠日本的。石戈很懷疑這筆債務跟承包黑龍江省之間有一種長久安排的隱秘聯絡。眼看中國還不上錢卻一直慷慨解囊不符合日本式的算計,除非算計的就是讓你還不上,最終用日本想要的東西抵押,東西一到手就不會讓你再佔便宜,這幾天日本輿論轉向叫嚷吃虧就是得了便宜賣乖,明告訴中國別再伸手了。
冷場片刻,政策研究中心的一個年輕研究員開口,首先一再強調談的是「個人意見」。這種方式一目瞭然。政策研究中心的正副主任默不作聲。做為一個機構不好說的話讓「個人」說,頭頭不好說的話讓下邊說,年長的不好說的話讓年輕的說,搞這行的人都清楚。
研究員口才相當好,邏輯清晰,論據充分。他從當年的「六四」事件談起,用大量事實和資料說明,「六四」造成的影響及後果給中國帶來了巨大損失。國際投資失去信心,總體望而卻步的局面一直未打破,已經進入中國的外資也多數從長期戰略轉為短期戰略,隨時準備撤腳。東歐劇變和蘇聯解體使中國成了孤獨的堡壘,獨自承受西方陣營的壓力。發達國家以種種方式對中國實施的制裁限制所造成的損失難以估量。海外華人普遍對大陸政權失去信任,原本可指望藉助的鉅額華人財富現在只能眼看著流入他人之田。香港收回後人才和資金的外流如決堤洪水。主張「臺獨」的民進黨取代國民黨上臺已有難擋之勢。臺灣資金紛紛轉向東南亞。曾經充滿希望的亞太經濟圈構想因為「六四」而破滅,拆掉了中國進入世界經濟的橋樑。而國內民心因「六四」的背離始終未能扭轉,所有敵對勢力都把「六四」當成永不過時的挑撥煽動口實。怠工成為侵襲社會肌體每個細胞的癌症。抗上鬧事層出不窮。拋棄祖國遷居異邦幾乎成為多數青年人的最高理想,連出口勞務的工人都把外匯存在外國銀行。研究員做了個大致估算,且不說對政治、外交、社會、民族等方面的影響,僅僅經濟損失一項,至少就達數千億美元。
「……假如沒這筆損失,我們在政治經濟上的困難就遠不會到今天的地步。也許還會相反,完全是另一番景象。」研究員把眼前的資料和表格推開。「但是歷史不容我們對已經發生的事情進行假設,它只給我們眼前的機會。中央領導告訴我們這些當參謀的沒有禁區,什麼主意都可以出。現在,什麼主意都沒有了,就逼出了這最後一個主意。再宣告一次,完全是我的個人想法:我們能不能在因六四而導致的巨大損失裡挽回一些,用來對付黃河造成的災害呢!怎麼挽回?我是搞經濟的,不太從政治角度考慮問題。但我至少知道,如果我們給六四事件公開平反,不光可以換得國際關係緩和與國內民眾擁護,而且能立即兌現成大量金錢援助和物資捐贈。西方國家已經多次表示過這個態度。現在正臨我們遭受災害,更會促使他們全力以赴援助我們。我認為,只剩這一條路能解決我們面臨的燃眉之急。至少在錢的方面,再沒有別的途徑。我的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