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中華深吸一口潮溼的空氣。一個靈魂儘管只燃起小小的火苗,也能燙得人心頭聳動一下。她能證明什麼嗎?他有些不安。證明她的鄉親們能轉變?證明他們不該死亡嗎?不。他無聲嘆息。她只是黑夜墳山的一星磷火,照亮不了黑夜,只能隨黑夜而消失。
他舀了半飯盒水。想起水中飄浮的那些屍體就隱隱作嘔。最後一片淨水片被捏碎扔進飯盒。細密的氣泡從水底急速升起。他後悔藥品和淨水片帶少了,可即使再多,也不夠這麼多人,何況還有其他高地上的災民呢。
他開始機械地咀嚼麥粒。這幾天逐漸失去了飢餓感,但他知道必須把這些如同木屑的東西嚥進去,哪怕咽得喉頭出血。每天,他划著橡皮艇在淹沒的村莊上飄泊,挨門逐戶地潛進水裡,從被泥沙掩埋的缸裡囤裡掏出這些失去了味道的糧食。靠他的野外生存知識、勇氣、藥品,靠他的橡皮艇和一身遊過長江、黃河、萊茵河和大西洋的游泳本領,還靠他的威嚴,玄若天機的說教,他成了這一帶災民的救星,傳說中的神和至高無上的領袖。他建立了「部落」、分配製度、勞動組織、秩序、甚至法律。十幾天來,他那本厚厚的防水筆記本剩得越來越少。試驗重點已逐步從「綠教」轉到在毀滅中求生存的組織和方式上了。
他曾是一個頗為走紅的小說家,投身綠色運動後便放棄前途無量的文學創作,只寫理論著作了。然而文學之火仍然時時在他心中燃燒。無論用多麼邏輯性的語言做記錄或分析,他眼前出現的卻永遠是帶著顏色和激情的圖景。無邊的黃水在白色陽光下黏稠地伸展。老鼠在露出水面的大片高粱穗上跳行。搶撈浮財的盜賊槍口冒著青煙。一船船剛剝下的死人衣服。泡脹的屍體白髮糕般變軟腐爛。今天,他看見一隻來遊覽的船。沒遭過水災的城裡人一看見屍體便興奮地大呼小叫,嚼著口香膠使勁照相。一個小夥子問他擼了多少塊表。他死死咬牙才沒划過去把那混蛋掀下水。他發覺環境刺激使自己有了過多情緒化的東西。每當他划著橡皮艇給各個高地的災民送去水底撈出的糧食時,那些可憐忠誠的人們圍著他歡呼甚至跪拜,太平天國的誘惑就不斷從腦海裡升起。他相信如果他把自己宣佈為「綠教」的神,舉臂一揮就能拉起一支上百萬災民的暴力大軍席捲天下。一百年前,他會毫不猶豫地揭竿而起。但是現在,他只能在心中感嘆。時代已經不需要草莽英雄,那種肚子逼出來的大軍只能暴烈一時。在他的生命中,義薄雲天的俠客豪情必須讓位給為人類挑起指路明燈的哲學思考,把一腔又紅又燙的血生生嚥下去。
他只能想,只能寫,至少是現在。他不能與那些民主戰士去分奪風采。翻案也好,民主也好,誰上誰下,黨派憲法,那都是「炒鍋」裡面的事。整個鍋都要被砸爛了,都要被燒化了,忙著在鍋裡去搶幾顆豆子又有什麼意思呢?歷史要的是在升騰的烈火上安置一口新鍋,把人間的一切重新鑄煉。他明白,歷史已經給了他這個使命,那口新鍋將首先產生於他的大腦。毀滅來臨之前做不好這口新鍋,一切就將在烈火中永恆地化為烏有。
光線已暗淡得看不清筆記本上的字了。一彎細細的月牙在水面升起。他看見男人蠕動的脊背,女人高舉的腿,東一處西一處在微光下閃爍的皮膚。隨著天氣好轉,體力恢復,這幾天男女亂交的行為越來越多。他對此不干涉。在他的筆記本上,詳細記載的觀察分析表明,亂交有利於目前這種部落生活的融合、協作和穩定。相反,凡是夫妻同時在高地而不參與亂交的,都有明顯的離心傾向,自私、算計,被集體排斥。
他準備好好睡一覺,明天要劃一整天的槳。他要回去了。新的理論已經在頭腦裡燃燒。他要趕回到北京的書齋奮筆疾書。回到陳盼的床上,回到咖啡、香水、電器與音樂的世界。這裡的人將自生自滅。既然終將毀滅,既然只有毀滅才能新生,那就讓毀滅盡早降臨吧。促進毀滅就是推動歷史進步。既然他們終將死,既然只有物質人的大滅絕才能為精神時代開闢道路,這些人的死就有了一種冷冰冰的命定,救他們就成了和歷史背道而馳。他打了個哈欠。
「城裡大哥!……」一個女人悶著的喊聲從水邊坑窪處傳來。
他起身邁過邁過各種形態的性交者。
兩個男人按著那個送飯姑娘的手腳。另一個光光的男人正在往她身上爬。
「你們放開她。」他靜靜地說。
三個男人嚇得立刻站起。
「如果她不願意,你們沒有權力強迫她。」
中間那男人雙腿打顫,陰莖抽得小小的。
「你們走吧。」他揮了一下手。
地上的姑娘抽泣著。赤裸的身體在黑暗中像只白羊,只有兩腿中間的三角區朦朧一團。
歐陽中華扶起她。她緊緊抱住歐陽中華。
「……我還是個姑娘……我只給你……」她失聲哭訴,像片樹葉一樣簌簌發抖。熱的淚流在他胸上。
他的手沿著她的脊背向下撫摸,停在那圓潤滑膩的臀部上。他看向月牙,看向土地上沉溺在交媾中的男男女女。他想,生命死了許多,還將再死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