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歸去來兮

景瀾死去兩百年後。一九三六年八月,南京紀府。

紀家難得這樣的安靜而忙碌。幾個穿著粗布衣服的老婦人樓上樓下的穿梭著,戴著白手套的男僕廳裡廳外的的搬著東西。沒有一個人是閒著的,也沒有一個人感到快樂。

在廚房裡做雜工的一老一少兩個雜役悄悄議論著。「老爺這一次真奇怪啊,竟然讓小姐一個人出遠門。你看到了嗎?收拾了好幾個大箱子。」

「你訊息怎麼這麼不靈通,竟然還不知道?小姐被老爺打發到什麼學校去啦,三四年,或者五六年都回不來。」

「學校?我以為老爺不想讓小姐唸書呢,她都十四歲了可從沒上過學啊,現在再補晚了點吧?」

「這誰知道?老爺行事一向詭怪得很。唉,只可惜小姐那樣一個乖巧和順的孩子啊。你說,老爺是不是想把小姐打發了?」

「應該不會吧,雖然老爺不知道為什麼對小姐好像一直不滿,那也……」

另一個用胳膊肘碰碰她,她連忙住了口。紀府黃管家在廚房門口懷疑的盯了她們半晌,見她們似乎在認真做活,也就走開了。兩個雜役聽見管家光潔的大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同時鬆出一口氣,對望一眼,掩口小聲笑起來。

管家來到紀茗的房間,兩個男僕正拎著最後一個箱子要出門,恭恭敬敬的向他行禮問好。管家也不回禮,只是望向呆坐在床上的少女的背影,清清嗓子:「小姐。」

然而紀茗並不答音。此刻,她正想著渺茫的事,完全沒有意識到管家的存在。

「小姐。」管家提高聲音叫了一聲,紀茗才回過神來,站起身向管家問了好。

紀茗是個身形纖細,臉色蒼白的少女,說不上長得有多麼標緻,只讓人覺得柔和可欺。她生著一雙美目卻總是低垂著,除此之外就沒有什麼過人之處了。

管家恭敬地鞠個躬:「小姐,老爺在催了,其他的都備妥了,馬車也在外面等了。請您動身吧。」

紀茗半晌不語,只是眼眶一點點紅了。管家見到小姐露出這樣的神色,心裡也跟著難過。小姐對待他和其他人,一向是最最和善的。她心眼好,不愛發脾氣,又不喜吵鬧,最善於忍耐。只是因為老爺太過聲色俱厲,以至於小姐難免有些怯懦自卑。這時候看到小姐剋制不住,露出了悲慼的神色,心下惻然。管家正不知道怎麼應對這個場面,突然聽得背後傳來威嚴的咳嗽聲,知道是老爺來了,連忙回身行禮:「老爺。」

紀滿堰瞥了管家一眼,瞪住紀茗。紀茗轉過臉去。紀滿堰見到女兒這樣子,不由得也嘆了口氣,於是只對管家說:「她什麼時候可以下來了就叫她趕緊下來。十分鐘之內必須出發。」

「是。」管家鞠了一躬,目送紀滿堰拄著手杖出門。「小姐,我等著您。」

紀茗在一張椅子中坐下,低垂著頭對管家說:「請先出去吧,我過一會兒就下去了。」

黃管家皺著眉:「小姐……」

紀茗抬起頭看了黃管家一眼,抿緊了嘴:「算了。走吧,我去向媽媽道別,然後我們就出發吧。」

紀茗下得樓來,一個慈眉善目臉帶淚痕的中年婦人正站在客廳中,搓著雙手,殷切地望著紀茗。紀茗見到她,咬住下唇,差點就哭了出來。「媽,我要走了。」

「唉,可憐的孩子。」那婦人走來,把紀茗用力摟入懷中,輕輕撫摩著女兒柔軟的長髮。紀茗把頭埋在她頸窩間,小聲哭泣起來。紀夫人嘆口氣,向管家使了個眼色,他便鞠了個躬,退開了。紀夫人見狀,警惕的向四周望望,對紀茗耳語道:「女兒,聽著,你爸爸不讓我現在就告訴你,但是我覺得我有這個必要。你耐心聽我說,不要打斷,不要驚慌,不要告訴任何人我告訴你的事。」

紀茗腦海中一片混沌:「什,什麼?」

紀夫人更用力的摟住她:「噓——聽著就好。你要去的那個學校,並不是個簡單的寄宿學校。正如我們的家庭,也並不是個簡單的家庭。以前為了保護你,我和你爸爸都認為你不該知道,但是我覺得不應該到了現在還瞞著你。茗茗,你爸爸,我,你,都是有特殊天賦的。我們——」

「佳瑜。」一個低沉威嚴的聲音響起,紀夫人連忙把懵懵懂懂的紀茗推了開來。紀茗望著說話的人,她發誓她從來沒見過爸爸的表情那樣怒氣勃發。「我們約定好了的,你不應該這麼早向她開口。」

紀茗心裡一片混亂。這是怎麼了?媽媽要告訴自己什麼?爸爸為什麼不讓自己知道?只見宋佳瑜,也就是紀夫人的表情摻雜著慌張、憤怒,甚至理直氣壯。兩個人似乎在爭執著,可是他們只是對望,卻並不說話。從紀茗記事起他倆就是這樣吵架,所以她從來不知道這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過了良久,宋佳瑜的身子搖晃了倆下,癱倒在地上。紀茗見狀,驚恐地撲在母親身上大叫:「媽!媽!爸,我媽怎麼了?」

紀滿堰並不回答,只是把管家叫來,命他把宋佳瑜抬進屋裡去,而他自己則把紀茗生拉硬拽到了外面的車上。紀茗驀地感到害怕,只是叫著:「媽!媽!」整個紀府的下人都躲在各個角落裡窺視著這一幕,私語聲在紀滿堰把紀茗拉出門去的一瞬間爆發。

被塞進汽車裡的紀茗心中縱然有成千上萬的疑問,迫於紀滿堰長久以來的威壓也不敢開口,只是坐在後座上默默揣摩。火車站並不遠。在紀茗登上火車之前,紀滿堰遣開了幫忙搬執行李的兩人,看著紀茗,嘆出一口氣。他從大衣兜裡掏出一封信,交到紀茗手裡:「茗茗,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我也沒有辦法解釋太多。」他俯身,壓低了聲音,「你的處境一直很危險。我和你媽保護了你十四年,但是我們已經不能把完全控制事態了,因此我們必須把你送到一個遙遠而且安全的地方。我只能解釋這麼多,其餘的都在那封信裡寫了,保管好它,上火車後再看。」於是便直起身,不待紀茗發問便朗聲道,「你自己小心一些,到了目的地就給我寫信。」說著,就把還糊里糊塗的紀茗輕輕巧巧的推上了火車。紀茗從來不知道,紀滿堰竟然有那麼大的力氣。她還想最後和爸爸說兩句話,可是抬起頭來,他已經不見了。

紀茗很快找到了位子坐下,靜靜地想了一會兒。她從來沒有感到這樣無助而且寂寞,雖然無助和寂寞都是她早就習慣了的。然而她還是哭了一會兒,累了便睡去了。

紀府。

女人保持著她昏過去之前的姿勢,半個身子撲在紀茗的床上,雙手緊緊抓著那天藍色的絲綢。面色焦黃,眉頭緊皺,滿臉淚痕。

陰影中,紀滿堰託著下巴端坐著,目光似乎發散又似乎聚集在女人的臉上。

她突然醒了,用手臂撐起身子,一眼望到了陰影中的紀滿堰。

啪!房間的窗戶突然碎裂開。

「你!」女人的眼中透出狠厲。「你把茗茗送走了,是嗎?」

紀滿堰點一點頭:「是的。」

兩個花瓶炸開。男人皺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