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黑精靈

「西林」一般被認為是精靈聚落的代名詞,因為西方森林實際上就是精靈族的活動和勢力範圍。而實際上精靈族真正居所所佔的的不過是西林中的一小部分,當初是因為那一片森林格外高大,盡是參天巨樹,方便精靈們在樹上安家落戶才選定了那個地方。除去精靈領地,西林便盡是最普通的森林和叢林了。

一根尖尖的銀角突然從虛空出現,落在柔軟的草地上的一個身影身邊。那身影立馬跳起來,側耳傾聽,然後跳到了一旁的灌木中躲藏了起來。

木隱、拂塵、蒼空和阿爾法伴著另兩隻銀角從虛空中落下,栽在地上。阿爾法還好,然而蒼拂木三人穿的都是精靈戰甲,精靈們又喜好些精緻的東西,連戰甲上都要鏤出細密的花紋。好看是好看,可是說到實用,就差那麼點兒意思。這下可好,經過翻轉法陣這麼一折騰,戰甲已經是殘破不全,凹凸不平了。

灌木中的那人見他們無端出現,更伏低了身子,不敢出聲,細細觀察著四人的動靜。

只見四人彷彿剛反應過來什麼一般,就要從地上起來。沒想到阿爾法迅如閃電,還沒等人看清,就見他抓著一隻銀角架在蒼空脖子上,退到了一棵大樹底下。蒼空被他鉗制住,動也動不得。木隱和拂塵跳將起來,又驚又怒。無奈王已經被阿爾法拿住了,他二人一時也只得先按捺住自己。

「阿爾法將軍,你想做什麼?」拂塵的聲音悶悶地。

「阿爾法,你快把吾王放下!」木隱急道。

「木隱將軍,你當我阿爾法是傻瓜麼?我把蒼空放下了,我還能有命麼?」

拂塵伸手攔住還要再說的木隱,道:「阿爾法將軍,我尊敬你有勇有謀,是個英雄人物。只要你放下吾王,我們不會為難你。」

「哦?那我偏要為難為難你。我們矮人族這次出兵,說白了就是覬覦你們精靈族的霸主地位,想要分一杯羹,正好你們自己又鬧內訌。我若是把精靈王蒼空的首級取去了,回去之後,那些精靈貴族們自然對我矮人族另眼相看,我們日後再瓦解你們的實力,瓜分你們的土地,就容易多了。」

那灌木中的人聽到此處,心中大震。他凝眉沉思片刻,悄無聲息的一躍,向遠方奔去。本來這點動靜也足夠驚動木隱和拂塵了,只是他們現在注意力全在阿爾法身上,哪還能關注其他?

「你——無恥!」能讓涵養一向極好的木隱嘴裡蹦出「無恥」二字,可見他實在怒極了。

拂塵的語調倒還是萬年不變的波瀾不驚:「阿爾法,你真當我們精靈族裡出了幾個敗類,就全都是吃素的了嗎?你當真以為,假以時日,沒有人會發現你們的陰謀詭計嗎?你要想勢力壯大就自己去爭取,我們精靈族也是從一開始的小部落耗費幾萬年發展到如今的地步的。這基業你們撼動得了嗎?你當我們精靈族也都是傻瓜嗎?」

阿爾法瞪著暴戾的雙眼盯住拂塵,卻彷彿無言以對。木隱於是大叫:「你聽到了嗎?你們矮人族想來佔我們精靈族的便宜,還差個一兩萬年!快把吾王放下,回去把這番道理說給你那幫矮人士兵們聽去吧!」

阿爾法一聽這話,臉有怒色:「少來教訓我!你們一口一個你們精靈族,你們精靈族,可你們現在已經被驅逐了!你們跟那墮落精靈無異了!跟我擺什麼譜?!」

拂塵一下被噎住了。他本想爭辯,被驅逐不重要,稱呼也不重要,在他看來,那些做違背良心和原則的精靈才是真正的墮落精靈。然而他從小就被教導,除非一個人罪大惡極,否則怎麼會被他的族群驅逐呢?總要有人站出來說話的呀。不久之前,他還覺得四百年前被驅逐出去的墮落精靈們一定是大罪人。然而這半天內發生的事情,實在是超出他短短五百年生命的經驗之所及。要他說出那些違揹他向來信仰的話,他是怎樣也做不到。甚至,他開始動搖,開始懷疑自己的信仰。難道自己在族人眼中,真的是罪大惡極的麼?

這個一向以超出他年齡的成熟穩健著稱的精靈長老,頭一次在他的敵人面前露出了破綻——他居然無話可說了。

阿爾法一見,心下大喜,乘勝追擊:「你當你們是正義的一方,可是偌大一個精靈族沒有一個人領你們的情。恐怕,你們自以為正確,而實際上,你們才是精靈中的敗類!」

一口熱痰上湧,拂塵臉色一白。蒼空一見,急道:「拂塵,你記不記得剛才在我馬前被箭射死的那個士兵?我問他,我平日裡對他怎樣,他怎麼回答,你還記得麼?」

阿爾法倒是不知道還發生了這一段事。在戰場上他離得太遠,蒼空問話聲又低,他自然沒有聽見。於是他只是狐疑的盯著拂塵等他回答,並不阻攔。

拂塵道:「他說,王對他們很好,他們都記著。」

蒼空又問:「你覺得,他撒謊了嗎?」

拂塵沉吟片刻:「不像。」

「那麼,當貴族們要驅逐我們三人時,他站出來說話了嗎?」

「沒有。」

「但是他覺得我們理當被驅逐麼?」

「……我想不是。」

「這就是了。這世界不完美也不公平,比如我們沒有錯卻要接受懲罰。但是你要知道,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也並不是所有人都忘恩負義。不要懷疑你的意義,也不要動搖來之不易的信仰。」

拂塵緩慢的點點頭,似乎想通了些。阿爾法冷哼一聲,把尖角更抵向蒼空喉嚨處:「你說的夠了吧。」

木隱氣急,雙耳伸長,雙眼變得碧綠,雙手凝出兩個光球,作勢要向阿爾法劈去:「我最後一次警告你,阿爾法,放下吾王!」

「木隱,別胡來!」拂塵大呼。

「哼哼,木隱將軍你真是太單純了。」阿爾法拉過身形高大的蒼空把自己整個遮住,「你倒是來劈我呀?要劈死我,就先把你的王劈死吧!」

「放下吾王!」

竟是從樹林遠處傳來的吶喊,層層疊疊,在林間迴盪。阿爾法大驚,木隱也詫異的的左右顧望。只聽得「嗖嗖」幾聲,似乎什麼東西飛到了身旁的樹上。

一道灰影閃過,阿爾法手中緊握的尖角竟然被什麼卷得脫手。蒼空立馬翻身跳開,阿爾法還沒反應過來,木隱的兩個光球已經打過來,就要置他於死地。然而阿爾法就地打個滾,竟然躲開了:「哈哈,想殺我啊,沒那麼……」

又一道灰影閃過,阿爾法的喉嚨已被洞穿,血如泉湧。他瞪著暴戾的雙眼,像是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便倒在了地上,嘴不甘心的張合了兩下,便嚥了氣。

木隱消去長耳綠眼,衝過去察看蒼空安危。拂塵警惕的打量著頭頂的這片樹林,雖然顯然有人出手幫助他們,但也說不定這人是敵是友。

「放鬆點,拂塵。」蒼空站起身,抖抖衣服,又是氣宇軒昂的派頭,「來者是友非敵。」

「王,難不成你認識他們?」拂塵依然不放心。

蒼空沉吟著望望四周的樹林:「不錯。他們……是我辜負了的老友。」

樹林裡傳來一片顫抖的吸氣聲,似乎有許多人,很是激動。拂塵環視四周,想了一會兒,忽然想到什麼,便道:「王,難不成他們便是四百年前……我們的族人?」

一個灰影從他們頭頂的樹上落下,竟是一個女子。接著,更多的灰影從四周的樹上窸窸窣窣的落下來,似乎有好幾十人。那女子一身灰袍,雙手籠在袖中,額前紋著一個紅色的花樣。這女子很美,看上去卻有幾分蒼老,似乎很憔悴,淚光盈盈的望著蒼空。蒼空一見是她,彷彿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般,半晌說不出話。

木隱和拂塵對視一眼,心裡都想,難不成是王的舊情人?王都一千二百多歲老大不小了,有個舊情人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如果是的話,是應該叫她嫂子呢還是……

過了許久,蒼空才開了口:「……清影?」他聲音竟是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