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那個女人的長相看起來有些熟悉,是他們以前高中時候的同學。沒有想到在這裡會遇到熟人,梁若耶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上的筷子。

那一瞬間,她渾身像是豎起了尖刺一樣,這是性格溫和的梁若耶從未有過的情況。對面的唐詡側頭看了她一眼,在心中嘆了口氣,伸出手來握住了她的手。

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心理,他沒有告訴對方自己跟梁若耶真正的關係,只是臉上擺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衝那個女人笑了笑,說道,「真巧。你在這裡做什麼?」

那個女人的注意力果真被轉移了,笑了笑,「哎呀,我跟朋友出來吃飯,正好碰到你們了,是很巧啊。」

唐詡不想再跟她繼續說了,伸手指了指她後面,「你朋友他們在等你呢。」

「哦哦。」那個女人馬上點頭,「那行,那我就先走了。」她拉起梁若耶的手,笑道,「既然回來了,都還是應該聯絡起來啊,什麼時候有空一起出來吃個飯?」

梁若耶想把自己的手抽回來,然而又覺得額太明顯了。只要渾身僵硬地坐在那裡,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

平心而論,她根本就不想跟以前的同學同事有什麼交集,當初杜沛霖搞的那一齣,弄得她不僅僅是顏面掃地那麼簡單。梁若耶甚至不敢想象,要是她不曾出國,一直待在國內,現在又是個什麼光景。

唯一能確定的就是,她肯定不能那麼快走出來。起碼是,不能那麼快地,看起來走出來了。

然而眼前的這個舊同學如此熱情,她又是個天生不擅長交際的,跟杜沛霖分開之後更是害怕接觸人,一時半會兒也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

唐詡不動聲色地把他的手從那個女人手中拿了回來,笑道,「行,改天抽個我們大家都有空的時間,一起吃飯。」

「就這麼說定了啊。」那個女人得到答案,馬上就滿意了。正好她身後還有朋友在叫她,人家也等了她這麼久了,再繼續待在這裡對她朋友也不好。她衝唐詡和梁若耶擺了擺手,「那我先走了,有空再說。」

梁若耶朝她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跟她揮了揮手,目送她離開。

等她走了,梁若耶常常地舒出一口氣來,好像跑了一場馬拉松一樣,渾身上下都是冷汗。唐詡看著她,第一次發現,也許梁若耶並不像她表現出來的那麼好。

他的手還拉著梁若耶的手,她的手心一片冰涼全是冷汗,唐詡扯了兩張餐巾紙,給她擦了擦手心,然後把她手邊的檸檬水端給她,「你喝點兒水吧。」

梁若耶接過來,端起來灌了一口,過了半晌,才抬起頭來衝他抱歉地笑了笑,「真是不好意思啊,讓你見笑了。」

「沒有。」唐詡不動聲色地在梁若耶發現他舉動之前,把她的手放開,又給她遞了張餐巾紙,「都是沒什麼來往的,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嘴上說要吃飯,都不一定有時間,真的不想去,說不空就行了,反正都是沒什麼關係的人。」

他說的在情在理,梁若耶低下頭笑了笑,「是我太緊張了reads;。」

緊張嗎?因為什麼那麼緊張?過了這麼幾年時間,你現在已經變得漸漸害怕其他人了嗎?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是在無形中讓以前那段感情摧毀自己呢?

唐詡沒有問這些,只是笑了笑,目光平和地看著她。

他的目光好像一隻手一樣,慢慢撫摸過她的頭髮她的額頭,梁若耶甚至還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

她乾涸許久的心好像被春雨浸潤了一樣,慢慢潤澤了不少,整個人也不像之前那麼毛躁了。她抿了抿唇,低下頭開始吃自己的。

只是氣氛終究還是沒能回到之前。

梁若耶是心情不好不想說話,唐詡則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一頓飯終於吃完,梁若耶輕輕鬆了口氣。她覺得自己現在好像被暴露在一個到處都是眼睛的環境當中,非常不舒服。儘管事情已經過了這麼久了,她在努力告訴自己要走出來,但是驟然間碰到,還是覺得很艱難。

唐詡覺得她這樣一直悶著不太好,便邀請她,「明天有空嗎?要不要去學校看看?你過段時間要在那裡工作了,早點兒熟悉環境也好。」

她知道唐詡這是有意這樣說,讓她能夠慢慢地、不那麼排斥地去接觸外面的人,便點了點頭,「好。」

聽她這樣說,唐詡心中一鬆,「那我明天早上來接你?」

梁若耶想也不想地就拒絕,「不用了,我自己坐車過來就好。」

他知道梁若耶是不喜歡麻煩別人的人,自己一味要幫她,反而讓她不舒服,壓力大。唐詡見好就收,答應她,「那行,你過來了給我打電話,我帶你轉轉。」

兩個人這頓飯總算是有了個稍微好點兒的收尾,唐詡把她送回家的時候,梁若耶還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她家裡的燈還沒有亮起來,父母應該沒有回來。他們兩個打麻將還沒有這麼早散場,沒有回來也正常。

唐詡車子沒有進來,只把她送到小區門口就走了。梁若耶一個人走在路上,有些慶幸剛才沒有告訴唐詡,她回國的時候,碰到過杜沛霖。

杜沛霖這個名字曾經好像是深深刻在她骨髓上一樣,她以為早已經融入了她的血脈,取不出來。然而真的等到她有一天要把這個名字割掉,削骨削肉的疼痛,好像也不是那麼了不得的。

她不跟唐詡說這件事情,是應該的。原本唐詡跟她就不是什麼關係密切的人,這到底是她的私事,唐詡幫不了,說出來了就有交淺言深的嫌疑,何必?

她好不容易才有個熟悉的朋友,不管將來如何發展,她不希望這段關係被自己搞砸。

小區中心的花壇上面坐著一個人,天太黑了,梁若耶沒有注意,直接從他身邊走過了。剛剛路過,就聽見一個聲音傳了過來,「若耶。」

瞧,現在不僅是不能背後說人,連背後想一下也不行了。

梁若耶腳步一頓,高跟鞋差點兒讓她摔了個跤。她連忙扶住牆壁,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轉過身來看向朝她走過來的那個人。

杜沛霖的身形籠罩在黑暗當中,不知道為什麼,梁若耶覺得他好像一個怪物一樣,彷彿隨時都能撲上來咬斷她的喉嚨。

她的指甲在瓷磚上刮過,發出細小又尖利的聲音,讓近在咫尺的她感覺到耳畔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你來幹什麼?」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冷的,儘管已經不想表現得對他很在意,但是依然控制不了自己reads;。

被她這樣一問,杜沛霖腳下步子一頓,沒有再靠近,而是停在了離她還有一米遠距離的地方。他臉上有著顯而易見的哀傷,因為不習慣也沒有想到梁若耶這樣對自己,語氣中居然還有幾分顯而易見的哀怨,「我只是想來看看你。」他想了想,想到剛才梁若耶是從唐詡的車上下來的,到底沒忍住,問她,「你剛才,是從唐詡的車上下來的。」像是怕她否認,杜沛霖又連忙補充道,「我看到了。你跟他在一起了嗎?」

後面這句話,他問得相當艱難,好像重逾千斤一般,一問出口,嘴唇上的重量,猛地掉下來,幾乎要把他的門牙砸碎。

杜沛霖垂眸,有些後悔自己貿然問出這句話。他無法想象,倘若梁若耶說「是」,他又該如何?至於梁若耶說「不是」,他也沒有仔細去想,這件事情跟他還有什麼關係。

梁若耶好像是嘆了口氣,聲音很輕很輕,要不是這地方就他們兩個人,隔得又近,幾乎就要這樣忽略了。她說,「管你什麼事呢?」

杜沛霖如遭雷擊。

他來之前,設想過樑若耶面對他時會是什麼樣子,但是無論如何幻想,大抵總是一個樣子的,那就是她會憤怒會不開心,他想好了,梁若耶甚至打他罵他都好,畢竟是他當初做錯了事情,她不開心是應該的。

但是他沒有想到,梁若耶居然會這樣說。

他急急忙忙地要解釋,哪知才剛剛張開口,梁若耶就已經不冷不淡地打斷了他的話,「沒有什麼事的話,我先走了。你自便。」

他出現在梁若耶家的樓底下,除了來找她,還能幹嘛?然而她像是不知道一樣,徑自從他眼前走過去了。

「等等。」杜沛霖伸手攔住她,因為在機場她對自己的反應,他不敢貿貿然再去拉梁若耶了。他期期艾艾地看著她,「若耶,我在這裡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