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司機來的時候,看到杜沛霖已經坐在沙發上,一副等了很久的架勢,當即嚇了一跳,還以為自己來晚了。有些忐忑地問他,「杜總等了很久嗎?」

杜沛霖搖了搖頭,也不知道是在回答他不久還是沒事,抓起衣服拿著包包就走了出去。

他是過慣了苦日子的,即使現在身家豐厚,也並沒有生出驕橫之心,對待身邊的人,哪怕是一個清潔工都能禮遇有加。有些人說杜總素質好,有雅量;也有人說他從上到下從裡到外都透著虛假。

他倒是不在意這些。杜沛霖要是在意外界人的看法,早已經過不到現在了。反正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人,想怎麼說怎麼說好了。

機場人來人往,如今雖然交通和網路在把人們的距離拉近,但是也在無形當中讓人們變得疏離。有的時候覺得這個世界很大,然而有的時候又覺得這個世界很小。或許地球是圓的,於是總有離岸的船,總有歸家的人。

他站在去往貴賓通道的路口,怔怔地看著不遠處推著行李架走過來的女子。隔了這幾年,她的長相變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又瘦了,眉眼比以前多了幾分凌厲。然而那凌厲也是掩藏在溫柔下面的,好像綿裡藏針,蓄剛於柔。

「誒你站在這裡幹什麼啊?」背後被人輕輕一撞,杜沛霖不自覺地趔趄了兩步,連忙轉過頭去對身後的人小聲說了聲「抱歉」。已經在前面走了好一段距離的助理見杜沛霖遲遲沒有跟上來,轉頭看過去,卻看到自己的老闆怔怔地站在路口,整個人的神采都好像突然不見了一樣。

他順著老闆的目光看過去,正好在不遠處看到那個把玩具小火車撿起來給身邊小男孩兒的女子,心中「咯噔」一跳,竟然不知道是該說「好巧」還是該說「糟糕」。

隔了這麼多年,杜沛霖再次見到梁若耶,突然感覺時光好像全都暫停下來了一樣。她的形容依稀,彷彿都還是舊日模樣。

杜沛霖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時間,感覺好像跋涉過了千山萬水一樣,最終鼓起勇氣,走到了梁若耶面前,「若耶。」

眼前那個身材清瘦的女子聽到他的聲音,身體微微一震,片刻之後抬起頭來,看向了他。

她的臉色帶著幾分病態的蒼白,以前也是這樣的,好像始終都不健康一樣。眉眼鎖著一分淡淡的憂鬱,那是因為她總是在擔心杜沛霖。然而眼前的這個她,憂鬱不見了,反而是一片坦蕩。除了坦蕩,也有空空蕩蕩。

再沒有那個可以讓自己擔心的人了,沒有了放在心尖尖上的人,自然也就沒有了目標。

她眉目好像是被畫出來的一樣,雙眉極其舒展,如同一對蝶翅在她額上靜靜蟄伏著。杜沛霖發現,過了這幾年時間,梁若耶好像又變了。

她變得更加沉靜了,彷彿一塊置於湖中的大石,日日夜夜被湖水侵蝕打磨,慢慢變得光滑而溫潤。但是內裡,卻更加堅硬了reads;。

她的一震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轉眼便已經衝杜沛霖笑了笑,言語之間是一片輕描淡寫,「真巧啊,你也在。」

杜沛霖立刻緊張到連話都說不出來了,結結巴巴地說道,「你,你也在這裡嗎?要我要我幫你提嗎?」

她輕輕把行李車拐了彎兒,笑了笑,「不重,沒事的。」梁若耶一轉頭,正好看見站在杜沛霖身後的助理。那人當初還是她招進來的,梁若耶還帶過他一段時間。她見了,衝助理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了。做完這一切,就推著行李車往外走去。

見她要走,杜沛霖連忙伸手攔住她,「若耶。」這次倒沒有結結巴巴了,說得很流暢,「你去哪裡?」他眼睛定定地看著她,好像生怕她走掉了一樣。那雙原本就漆黑的眼珠子此刻更是黑得怕人。

梁若耶下意識地倒退了一步,跟他拉開一個安全距離,衝他說道,「當然是回家,還能去哪裡。」

「回你父母那裡嗎?」杜沛霖依然不依不饒地問她。他們兩個人站在這裡太顯眼了,畢竟杜沛霖原本長得就不錯,還穿了一身一看就很貴的衣服,已經有人在往他們身上投來注視的目光了。梁若耶沒有回答他,而是說道,「你是不是要登機?我看你助理還在旁邊等著呢,別把時間耽擱了。」

她說完就要繞開杜沛霖離開,他連忙一把拉住行李車,轉頭對助理吩咐道,「機票退了,等我把這邊事情處理完了再走。」

助理正想說這筆生意很重要,然而還沒有來得及開口,杜沛霖就已經轉開頭了。

當初杜沛霖跟梁若耶那事情,他也是看在眼中的。雖然兩個當事人都不是那種情緒外放的,但是大概經過他們這些人都是知道的。提起這件事情來,他心裡對梁若耶多少也有些同情。現在看到杜沛霖找她,或許能補償一部分他當初犯下的錯誤吧。

他這樣想,但是很遺憾梁若耶卻不這樣認為。她笑了笑,笑容既疏遠又官方,「我要走了。你如果有事情,麻煩先去處理了好嗎?」

「我只是在問你,你是不是回你父母那裡。」杜沛霖眼中露出一絲委屈,他實在沒有辦法把眼前的這個梁若耶跟自己記憶中的那個梁若耶聯絡起來。

「是不是又怎麼樣?不管‘是’還是‘不是’,都不管你的事。」梁若耶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再次跟他說,「麻煩你讓讓,我要出去。」

杜沛霖卻像是聽不懂一樣,死死地握住行李車不讓她離開。

梁若耶嘆了口氣,乾脆把兩個箱子從行李車上拿了下來,抽出拉桿箱,頭也不回地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誰知道她剛剛轉身,杜沛霖就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再也不讓她往前。

他還沒有說話,梁若耶就猛地轉過身看向他,沉著聲音問他,「你想幹什麼?」

杜沛霖張了張嘴,覺得萬分委屈,「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要去哪裡,是不是去你父母那裡。」

「我不想說。」她眼中染上幾分慍怒,「尤其是不想告訴你。」梁若耶握住拉桿的手猛地一甩,把杜沛霖的手甩掉,然後再也不理他,大步朝出口走去。

杜沛霖被她這樣一甩手,還有點兒反應不過來,怔怔地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好一會兒。還是助理覺得他這幾年越來越有魔怔的趨勢,看不過去了,走上前來對他說道,「杜總,飛機票我還沒有退,我們趕緊進去吧,時間來不及了。」

杜沛霖苦笑一聲,抬眼問他,「你早就知道她不會理我?」

助理笑了笑,沒有說話。

廢話,就算他們當初分手沒有分得那麼難看,你今天鬧這麼一齣,梁小姐也不會願意理你的好麼?

杜總雖然能力很強,年紀輕輕就白手起家,擁有了一家這麼大的公司,但是在感情上面助理覺得他在感情上面的智商情商,實在是有點兒慘不忍睹reads;。

杜沛霖苦笑了一聲,是啊,他怎麼忘記了,當初是他,是他自己逼得梁若耶親口說的,從今往後,不會再主動出現在他面前。

他低下頭,有些頹喪地說道,「走吧。」

梁若耶拖著箱子從出口出去了,她在外面的通道找了一圈兒,並沒有看到唐詡的車子,正要打電話,沒想到手上一輕,她的箱子已經被人接了過去。

唐詡穿了件休閒襯衫和一條牛仔褲,高高大大的模樣好像是個大學生一樣。幾年不見,梁若耶見到他還是有幾分驚喜的,她笑開了,「你在哪裡?我出來都沒看到你。」

「在那邊。」唐詡往前指了一下,「車子也在那邊。」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兩個箱子,說道,「你的東西怎麼就這麼點兒?」

「差什麼東西直接買就行了,況且來這邊的時間也不會停留太久。」梁若耶也不客氣,任由他把自己的箱子拖著,朝前面走去。

唐詡腳步一頓,轉身朝她看去,「你們學習不是正好跟我們學習有專案往來嗎?這麼快就結束了?」

「應該吧,我感覺時間不會很長啊。不過,這個專案不是你主導麼?時間多長,你應該很清楚啊?」

梁若耶去了美國之後並沒有在那所小學裡面教太久的書,她考上了一所大學的英美文學碩士。因為正好大學是學的這方面內容,本身語言能力過硬,又會漢語,所以一進學校就引來老師的矚目。這次回來,是因為他們大學的物理專業跟唐詡現在待的這個學校有一個專案,需要精通兩國語言的翻譯,加上她又正好是這邊的人,各方面都很熟悉,就派她過來了。

專案團還要一段時間才過來,先讓梁若耶過來熟悉環境。她當時看了下國內這邊專案的負責人,發現正好是唐詡,就連忙跟他聯絡了。

才跟唐詡聯絡的時候,梁若耶還在感嘆,跟老同學講話就是這麼順暢,完全不需要多的交流。渾然忘了自己當初在咖啡館沒把人認出來的事情

因為兩個地方時差的關係,有些時候她找唐詡,正好就是中國這邊晚上。梁若耶一向覺得麻煩別人不好,但是工作催得急,她也沒辦法,只能大晚上去找唐詡。原本以為他有女朋友的,自己那麼大晚上去找人,實在不好,然而跟他這樣一說,他卻只是淡淡地回覆了一句,「沒有。」這才知道,原來天之驕子的唐詡,跟她一樣,也是個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