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味藥 孤身路

「我做不到。」

最後這四個字,是她的坦誠。

「那就讓我來。」他將她拉到懷裡,一字一句地道,「所有的失望都讓我背,而你的信念是我就可以了。」

他要讓她把這一生的負擔都交給他,他會替她承擔所有的壓力、嘗過所有的失望,而她要做的,就是相信他,她要為了他堅持下去。

他什麼都不怕,就怕她先放棄。

蘇為安將臉埋在他的胸口,她相信他所有的話是真心,若說不感動是假的,可這樣的話當作情話聽聽也就罷了,這麼大的事哪有他說得那麼簡單?

她沉默了半晌,悶聲道:「你這人怎麼這麼自以為是?」

他毫無遲疑地說:「因為我是對的。」

蘇為安沒有再說什麼,坦白說,在這件事裡她已經不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顧雲崢有他的道理,他總有他的道理,他見的比她多、看得比她通透,反正她說不過他,但她只是真心地希望他不會後悔,不然她會怨恨自己。

蘇為安想了想,說:「雖然我比你小,也說不過你,但我說的那些話也希望你偶爾能想想,萬一真有幾分道理呢?」

她勸他放棄的那些話?

顧雲崢應聲:「我想過的,你說得很有道理。」

「那你還……」

他抱緊她,說:「可都不及你。」

他的話讓她的心裡又暖又癢,卻嘴硬道:「你別老拿這些話哄我,我不是那些好騙的小女生!」

「你自己先提的你年紀小。」

蘇為安挑釁道:「跟你比我就是小啊,仔細一算才想起來,你比我大六歲啊!」卻又話鋒一轉,似乎是在安慰他,「不過沒關係,有句話不是說彎路你先走過、虧你先吃過,可以保護我啊。」

嫌他老?

顧雲崢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說:「我沒走過什麼彎路,也沒吃過什麼虧。」

蘇為安:「……」

嘚瑟!

他又說:「與其靠把彎路走遍來避免重蹈覆轍,不如提升一下自己的智商。」

蘇為安:「……」

他停頓了一下,故意板著臉做出一副並不在意的樣子問道:「你覺得六歲的年齡差很大嗎?」

蘇為安內心:不小啊!六歲,就是說你上大學的時候我還在上小學啊!

但當著顧副教授的面她當然不能說出來,於是堅決地搖頭道:「不大,一點也不大。」

顧雲崢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說:「你出去吧,我來做飯。」

蘇為安連忙謝絕:「不用,我想做飯。」

顧雲崢依舊面無表情地說:「你做的菜都有點鹹,為了避免高血壓,還是我來吧。」

蘇為安一怔,問:「那你怎麼不早說?」

顧雲崢整理好她洗過的菜,頭也沒抬,說:「怕你害臊。」

蘇為安第一步完成的細胞試驗雖然驗證了在分子通路上hdq199這個藥物的確有可能影響到血管內皮細胞,但從細胞試驗到人體的推導還任重道遠,而下一步,他們需要完成實動物模型中的驗證。

huntington舞蹈病的轉基因模型鼠身價不菲,蘇為安完全成了這些實驗鼠的「老媽子」,每天起早貪黑地伺候它們的吃喝拉撒,當然,還要一隻一隻地餵它們吃hdq199的藥物。

養了三個月,終於可以完成實驗,卻沒想到和之前藥物廠家所報的結果一致,全部為陰性,未發現動脈瘤。

雖然知道發生率很低、他們第一批處理的實驗鼠數量又有限,的確有可能出現這種情況,可當真的面臨這樣的結果,蘇為安的心情還是很沉重。

同實驗室的男同事看她的表情,猜出結果不好,邊做著自己的試驗邊說風涼話:「雖然說第一次實驗結果不好說不明瞭什麼,但從你們決定做這個題目我就覺得這個結果好不了,人家藥廠的前期實驗也不是白做的,總不至於全世界就你們懂吧……多貴的實驗鼠啊,你們這麼做下去也是白浪費,何必和人家溫教授的實驗藥過不去?不如趁早換個題目!」

以卵擊石用來形容他們大概最合適不過了,蘇為安明白同事話裡的意思,可三位實驗被試發生了多發的動脈瘤,他們的細胞試驗又的確驗證了藥物對細胞水平的影響,更重要的是最早的動物試驗也曾報過有一次動脈瘤的情況,若說是巧合未免太過自欺欺人,她絕不相信他們的選題是白費力氣!

完成第一批實驗資料記錄之後,蘇為安長嘆了一口氣,無論如何還是要堅持下去,她正準備重整旗鼓、加班加點做完第二批實驗,說不定如果運氣夠好能夠碰上一個陽性結果,卻被顧雲崢攔了住:「我仔細想了一下,雖然我絕對相信我們最初的假設沒有問題,但我們的經費有限,模型鼠的數量有限,想要去驗證這樣的小機率事件很難。」

蘇為安一怔,有些意外地看向顧雲崢,問:「所以你的意思是……不做了嗎?」

顧雲崢搖了搖頭,說:「不是,我是說我們要改變條件讓一個小機率事件變成大機率事件,這樣我們才不是在碰運氣。」

「變成大機率事件?」蘇為安思索了片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說……」

「沒錯,我仔細回想了一下發生動脈瘤的三位患者的情況,正如溫教授所說,他們三個都有高血壓,如果高血壓的患者血管內皮對hdq199更為敏感,這也可以解釋目前的結果。」

蘇為安點了點頭,說:「我明白了,我們需要在模型鼠上造出高血壓的模型。」

「嗯,但這樣一來時間就更長了,你會不會很辛苦?」

蘇為安搖了搖頭,答道:「是自己想做的事,哪有什麼辛苦不辛苦,只是雲崢,經費……」

顧雲崢申請的國自然連結果都還沒公佈,目前的實驗全靠和內科的合作撐下來的,臨時更改實驗計劃,一旦國自然的申請出現意外,他們就「斷糧」了,這次的動物試驗都無法完成。

顧雲崢自然知道她的擔心,安慰她道:「你不要多想,交給我吧。」

不擔心當然是不可能的,國自然又哪裡是那麼好中的?可蘇為安知道自己的焦慮除了讓他分心以外也並無用處,於是順從地點了點頭,說:「好。」

造高血壓模型又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因為經費問題,這段時間她也沒有其他的東西可做,就進入了一個毫無產出的時期。

科室裡訊息傳得最快,她成了科室裡「無所事事」的反面典型,在走廊裡時不時碰到腳步匆匆的周啟南,對方會叫住她:「哎,小蘇,你幫我把這個檔案送到行政樓一下,反正你閒著也是閒著。」

要不就是:「哎,小蘇,幫我們組的人把培養箱清理一下吧,反正你閒著也是閒著。」

蘇為安沒有理由拒絕,尤其是在這一批研究生都面臨著畢業,喪失留院機會的溫冉直接脫產不到科裡幹活了的情況下,科裡缺人得很,而蘇為安應下得事完成得又會非常快,幾次下來,科裡的人用她越來越順手,她每天就奔波在醫院的各個科室之間。

但這樣的活並不是幹得越多就會越受人歡迎,實驗不順利的訊息很快傳遍了全科,大家看她的目光都帶著「不過如此」的意味。她將蓋好公章的檔案送回醫生辦公室的時候,偶然聽到裡面的議論聲:「雖然蘇為安取代溫冉留下來了又能如何?她也不過就在這兒養養老鼠、跑跑腿,人家溫冉去了章和醫院依舊是前途光明的外科醫生。」

「誰說不是,學醫哪兒是你說退就退、說回來就能回來的事?醫學博士和助理研究員,這已經是等級差異了!」

蘇為安站在辦公室門口有一瞬的失神,就聽一旁有人喚她:「為安……」

她抬頭,只見杜雲成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站在這裡,從表情上來看,他也聽到裡面的議論了。

他蹙眉道:「我去讓他們不要胡說。」

蘇為安攔住他,在裡面的人議論得正歡的時候直接推門走了進去,面無表情地將檔案放在辦公桌上,轉頭一個字也沒說地離開了。

好在這樣的情況並沒有維持多久,之前國際會議的結果出來了,原本有個海報展示的機會蘇為安就覺得足夠,卻沒想到組委會給了他們會議發言的機會!

顧雲崢將這一結果告知了科主任王煥忠,自己的科室成員能夠在正式的國際大會上發言,提高科室的知名度,他作為主任自然是再高興不過,在科室的早會上點名表揚了顧雲崢和蘇為安:「小顧和小蘇剛剛接觸huntington舞蹈病不久,第一項實驗成果就得到了國際會議的認可,大家要多向他們學習,科研重在思考,要多去想怎麼把選題變得更有意義,而不是真的變成‘科研民工’,每天只會機械簡單地重複一些實驗的過程,往後大家都多支援一下小顧和小蘇的工作,也希望他們在10月的國際會議上代表我們科室出色地完成報告!」

主任話音落,會議室裡掌聲響起,蘇為安能感受到看向他們的目光中羨慕中夾雜著嫉妒。

會議結束,主任離場,大家這才紛紛從座位上站起來,前來祝賀他們。就在這一片祝賀聲中,蘇為安聽到從他們不遠的地方傳來別人的議論:「聽說章和醫院溫教授他們也會在這個大會上報告他們的藥物臨床實驗結果,這會議組委分明就是想看中國人自己內訌才把顧雲崢他們那麼小的細胞試驗也提到會議報告的位置上的吧!」

「還真說不準!被人當槍使了也不知道有什麼好得意的。」

聽到這話的不只有蘇為安,科室副主任張大冬低咳了一聲,道:「人家小顧也不是第一次去國際會議上做報告了,有這工夫想得這麼複雜,不如好好幹自己的活去!」

先前議論的人也沒想到被領導抓了個正著,有些尷尬地站起身,說著要去手術室就趕緊溜了。

對於旁人冒著酸意的議論,蘇為安也懶得理會,之前的等待終於到了時間,她就忙著完成動物試驗去了

這一次終於她的等待沒有再落空,動脈瘤的陽性率達到了10%,蘇為安沒有絲毫猶豫,當即對鼠腦進行取材完成切片染色,又是連著幾天忙碌到深夜,但好在最後的實驗結果比預想的甚至還要好。

收拾完實驗室,蘇為安抬眼看錶才發現竟然已經是夜裡12點了。走回醫生辦公室,顧雲崢正在那裡忙著改標書,蘇為安走近一看,才發現竟然全是英文,她有些意外,問:「這是……」

顧雲崢簡單地解釋道:「和美國的一位教授合作申請的一個美國的基金,之前初選提交入圍,現在返回來精修。」

蘇為安一怔,美國的基金專案書要求全英文自然不必說,但內容和要求也比國內的更為嚴格,顧雲崢每週的手術連軸轉,時不時還要陪她做實驗,究竟是什麼時候準備出來的這麼大的一個專案書?仔細想來真的有些不可思議!

她還來不及感嘆,就聽顧雲崢繼續道:「對了,有個好訊息,我們之前申請的huntington的國自然專案過了,不用太擔心經費了。」

顧雲崢說得輕描淡寫,申請下來一項國自然課題對於他而言也並非什麼需要耀武揚威的事,他最高興的不過是這個專案的經費可以解決他們此刻在資金上的缺口。

旁人看著顧雲崢做什麼成什麼,多不過是感嘆一聲他運氣好,可這「好運氣」背後是何其可怕的實力和努力?

即使是顧雲崢,也會改標書改到後半夜,但他從不去炫耀自己的努力,所以大家都以為他毫不費力。

原本接連忙碌了幾天已經很是疲憊,可此刻看著顧雲崢,蘇為安只覺得自己所做的還遠遠不夠,她正想著,就聽顧雲崢繼續道:「我和院裡申請過,下個月起我們將和內科主任開設huntington的聯合門診,隨後我們科將逐步開展huntington的外科手術治療。」

蘇為安會意,道:「你是說dbs?」

「嗯,細胞和動物試驗做得再多,想要最終影響到人的身上都是很漫長的過程,所以除了這些,我們也要從臨床入手。」

顧雲崢既然這麼說,肯定是已經有計劃,她儘快學習配合他就對了。

她答應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