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之後,再沒人找蘇為安去幹一些沒來由的雜活,但作為附帶效應,也沒有人會和她多說些什麼,科裡的八卦她一概不知,她倒也樂得清靜。
時逢美國舞蹈病年會徵稿,他們需要抓緊時間完成實驗趕上這次徵稿,就算因為僅有細胞水平的結果無法獲得大會發言的機會,但能夠參加海報展示也是好的,畢竟如果單在國內的會議上投稿,只怕很難去否定一個目前由大教授操刀、實驗正順風順水、離成功看似只差一步的試驗藥物,他們必須要抓住這次國際會議的機會。
但偏偏在這個時候,意外發生了,第三批細胞發生了大面積的汙染,八板裡被汙染了六板,這是非常慘重的損失,而更重要的是,這表明實驗環境很可能受到了汙染,必須去除汙染來源。
要精確定位汙染源很難,共用培養間的同事不肯幫忙,蘇為安索性和顧雲崢一起花一天的時間把整個培養間打掃了一遍,重整旗鼓,取材培養細胞,然而令人失望的是,培養到第四天的時候,細胞又一次被黴菌汙染了。
還有兩週國際會議就要截稿,他們還差一批細胞連養都沒養出來,蘇為安心裡著急,可這間屋子該打掃過的地方明明都打掃過了,為什麼還是會發生汙染?
顧雲崢在電話裡安慰她:「別急,等我手術結束後會過來和你一起再看看。」
可看來看去又能看出什麼不同?
蘇為安喪氣地坐在椅子上,開啟培養箱又不甘心地看了一眼,就在這時,她無意之間瞄到了在培養箱最下層的托盤裡的水,這是為了保持培養箱溼度留下的,平時不動,大家也沒多在意,但既然現在發生了汙染,如果……把這個水換了,會不會好一些?
念頭閃過腦海,她立即動手將托盤取出進行清潔,換了水重新放回培養箱,原想立即重新開始一輪的細胞培養,畢竟時間緊迫,顧雲崢卻攔住了她:「現在還不能確定換水之後是不是就一定不會再發生汙染,取材進行細胞培養的工作量畢竟很大,如果真的再次汙染,你的工作負荷會很重,我們再觀察一下。」
顧雲崢讓她將僥倖沒有被汙染的兩板細胞又放回了培養箱,把這兩板細胞作為參考,看看是否還會發生汙染。
蘇為安有些擔憂地說:「可是還有兩週……」會議徵文就要截止了!
顧雲崢卻是堅定地道:「為安,不要慌,無論如何實驗本身是最重要的。」
因為會議的時間要求,蘇為安已經有些手忙腳亂,這種時候最容易忙中出錯,她需要休息一下,然後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實驗本身,這才是最好的辦法。
蘇為安自然能夠體會他的意思,想起自己近來細胞屢次被汙染,臨近截止時間,她的心態已經不似之前平和。她看向眼前堅定的顧雲崢,心也慢慢安定了一些。顧雲崢說得對,無論如何都要先完成實驗本身,至於會議也好、文章也罷,都只是附加品,不能因此影響到實驗。
做了最壞的打算,也許汙染源還在,最後的兩板細胞也會被汙染,一切都要從頭再來。然而這一次,他們的運氣不錯,等了兩天,預想中的事情並沒有發生,細胞還是好好的。
蘇為安立即開始了再次取材和培養,顧雲崢怕蘇為安一個人太著急、忙不過來,特意騰出時間陪她一起進了培養間,但他的擔心似乎是多餘的,蘇為安的一系列操作熟練而迅速,有了他的幫助更是如虎添翼,隨著最後一板細胞加液完畢,蘇為安在顧雲崢的幫助下把八板細胞放進了培養箱。
培養箱門關上的一刻,蘇為安忍不住開心地伸了個懶腰慶祝,得意地看著顧雲崢,問:「我是不是很能幹?」
她湊到顧雲崢面前,眼神里寫滿了三個字「加雞腿」,顧雲崢心中失笑,卻故意板著臉,做出一副嚴厲的樣子,說:「剛剛你第二遍棄上清液的時候是不是差點沒換‘槍頭’?」
蘇為安一怔,沒想到顧雲崢眼居然這麼尖,看得這麼細!
忙中出亂難免會有,及時改正就對了啊!
她挑眉看他,堅決地道:「那是個意外!」
顧雲崢不留情面地繼續揭短:「後來種細胞的時候移液器是不是差點碰到酒精燈的火苗?」
蘇為安忍無可忍,衝他強調道:「差點!那是差點!」
工作量那麼大,她還能這麼快地完成,而且只被他這麼挑剔的人揪出這兩處意外已經很不錯了好嗎?
她瞪了他一眼,想起之前父親剛住院的時候母親說顧雲崢評價她是最聰明、最努力的學生,不禁問顧雲崢:「明明你在我父母面前誇了我很多,為什麼不肯當著我的面說那些話?」
顧雲崢挑眉,道:「那是為了哄伯父和伯母高興,怕你聽了害臊。」
蘇為安看著他,沉默。
突然,她頭也沒回,推門就走,就聽見身後傳來了顧雲崢的笑聲。
這之後連續兩週加班加點,終於趕在截止日期之前將會議摘要上傳。
有了實驗結果,蘇為安開始著手完成正式論文,而這段時間也是顧雲崢膠質瘤專案結題的時間,將所有的材料上交,完成了既往課題的結題,而後王煥忠在組會上向大家正式宣佈,顧雲崢的研究方向由膠質瘤更換為huntington病,會退出膠質瘤的研究專案,手裡的工作會逐步移交給組裡同僚。
這個訊息一齣,整個神經外科都炸了,先前聽說顧雲崢在申請huntington病相關課題的時候大家只是覺得他心血來潮順手做著玩罷了,畢竟他在膠質瘤領域的研究成績斐然,繼續做下去文章不愁、基金不愁,怎麼會徹底放棄?
開玩笑,瘋了吧?
更何況整個神經外科在huntington病的研究方面毫無基礎,就算顧雲崢厲害,能和內科合作,甚至聯絡到國外的團隊合作申請課題,可真正操作起來卻還是要從零開始,利弊得失顯而易見,他到底是這麼想的,竟然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蘇為安出實驗室透氣的時候就聽到有人在樓梯間聊天,偶然間聽到顧雲崢的名字,她慢下腳步,就聽裡面的人說:「做出這樣的決定不可能無緣無故,他那個小女朋友的父親不是得了huntington病來著?他總不會是為了這個換的研究方向吧?」
另一個人的語氣裡也是滿滿的不屑:「為這個?那他圖什麼?總不會覺得給未來岳父治病是自己的責任,真以為自己能研究出什麼方法治好huntington病吧?」
「誰知道,一向聰明的顧雲崢居然會做出這種選擇,真是想不到,這是發了幾篇高分文章,人也開始膨脹了啊。」話鋒一轉,那人又說,「不過他這一換方向,能直接接手他之前工作的人可是發了啊,也不知道誰這麼走運?」
「不知道啊,他原來組裡的人現在都躍躍欲試,就是不知道最後誰能得手。」
「你說他原來組裡的那些人會有跟他轉huntington病的嗎?」
另一個人答得斬釘截鐵:「不可能!他瘋了誰還陪他瘋?大家都著急要文章,從零開始,什麼情義也不會跟他啊!」
兩個人唏噓了一番,蘇為安沒有再聽下去,回實驗室把手裡的實驗收了尾,索性也不去多做些什麼了,難得給自己放了半天假,在實驗室坐了一下午。
下班第一件事,顧雲崢去實驗室接蘇為安回家,就看到之前一直在忙來忙去的蘇為安一反常態地安靜地坐在椅子上,雖然面前擺著電腦似乎在看論文,但人卻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走過去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問:「在想什麼?」
蘇為安先是搖了搖頭,可遲疑了一下,總覺得憋在心裡不是事,說:「在想你的膠質瘤課題。」
顧雲崢坐到她旁邊的椅子上,說:「已經結題了,還想什麼?」
「畢竟是你做了那麼久的方向,後續的工作交給別人你不心疼嗎?」
顧雲崢倒是心大,說:「我相信主任會找到最合適的人接手,不管是誰做都是為了醫學進步,我現在的心思不在這個課題上,讓我去做也只會適得其反。」
他說話的時候不緊不慢,一雙眼帶著笑看著蘇為安,他知道她在顧慮什麼,然而他不需要她有這樣多的顧慮。
停頓了一下,顧雲崢又問:「是不是聽到了什麼風言風語?」
蘇為安點了點頭,道:「是聽到了些議論,但重要的是寫文章的時候看到別人的研究成果越發意識到我們真的是從零開始,差得太遠,我自己無所謂,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但你和我不同,這畢竟是你的研究生涯……」
她說著,卻見顧雲崢的面色忽然冷了下去,問:「你剛才說什麼?」
蘇為安一怔,並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
他看著她,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什麼叫你無所謂?」
蘇為安沉默了一瞬,說:「雲崢,我們必須要承認的是huntington是一個無解的絕症,就算我們拼盡全力去做,能找到逆轉方法的可能也不過是萬分之一都不到,我活一天、做一天的實驗就算只是碰壁也是為了救自己,但你不同,你在膠質瘤領域裡已經有很好的基礎,你有機會成為有影響力的專家,我不想你做無謂的犧牲,和我一起活在虛無縹緲的希望裡。」
她為什麼會覺得是無謂的犧牲?又為什麼會覺得是虛無縹緲的希望?
總歸從決定開始huntington的課題起,他就認真地去查閱了近百篇文獻,就算再難,但每一步、每一個實驗都是他認為切實可以做下去的、會有意義的東西,他對未來五年、十年的計劃都做了設想,這麼一點一點地向前突破,可原來在蘇為安的心裡,她只是當作有一天算一天的消遣,從來沒有想過要和他一起走過這條漫漫長路嗎?
從開始就一直在退縮,她就這麼害怕揹負他的研究生涯嗎?已經如此恐懼,那她又怎麼能揹負起他一生的承諾?
他忽然有些生氣,生氣到一句話也不想和她說,轉身頭也不回地就往實驗室門口走去。
蘇為安一愣,試圖叫住他:「顧雲崢?」
他沒理。
眼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蘇為安明白大概是自己不知道哪句話惹到了顧大教授,正思忖著該怎麼辦,卻又見顧雲崢從門口走了回來,他大步流星、目不斜視,直接走到她的面前,蘇為安還沒反應過來到底是怎麼回事,就被他抓住了手腕帶著往外走。
因為知道顧雲崢有些生氣,蘇為安半個字也沒敢多問,一直出了醫院的門口,她才意識到這是回家的方向。
就算再氣再惱,他也不會扔下她一個人。
他會帶她回家。
一路上一句話也沒有說,蘇為安安靜地跟在顧雲崢的身後,到了家,顧雲崢依舊不理她,只是徑自進了廚房,是要去準備晚飯。
蘇為安搶在他的前面,洗手做羹湯,顧雲崢沒有攔,只是在一旁看著她,蘇為安知道他有話想說,她也不問,只是忙著自己手裡的活。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他的低沉的嗓音自她身後響起,很輕、很慢、一字一句,他說:「為安,雖然我之前說想讓你有些壓力,不敢再不告而別,但科研課題也好、職業生涯也好,那些都是我自己的決定,我不需要其他任何人來負責,尤其是你,我不在乎是萬分之一還是億分之一的可能,這條路我要和你走到底。」
沒有什麼無謂的犧牲,用自己的職業生涯去認真地研究一個疾病為什麼會是無謂的犧牲?
蘇為安開啟水龍頭沖洗著手中的菜葉子,組織了一下自己的語言,平靜地道:「我知道你不需要別人來負責,我也知道你不是沒有計劃就會貿然去做事的人。我相信你,所以我說那些話不是為了試探你對我的真心,也不是為了試探你做課題的決心,而是因為我知道以你的能力,繼續從事你更熟悉的膠質瘤領域,你可以更快地成為一個有影響力的專家,而不是進入一個陌生的領域,從零開始,我不想讓你做出這樣的選擇是因為我不希望你被感情變得盲目,我想在我的有生之年,看到你成為你最開始想成為的那樣優秀的人,因為你是我喜歡的人啊。」
她說喜歡他,那樣動人的情話,他原本應該抱住她、親吻她、安慰她,可他更清楚,在剛剛那樣長的一段話裡,她在潛意識中依舊認為是她拖累了他。
洗完最後一點菜,蘇為安關了水龍頭,擦乾手,轉身揚起笑容看著面無表情的顧雲崢,張開了手臂,說:「喂,我在說喜歡你,快過來抱抱我!」
有一點撒嬌,是她在求和,她以為自己的道理講得很好,此刻讓一步,他一定會接受,卻沒想到顧雲崢依舊板著臉。
「沒遇到你之前我的確想堅持更熟悉的膠質瘤研究,成為一名有影響力的專家,可我現在不想了。」
他說得確切,並非是要與她探討什麼,而是在告訴她他最真實的想法。
「最初研究於我只是研究,直到我遇到你,是你讓huntington的研究於我並不只是一個個繁複的實驗,我標書上的每一個字、培養的每一板細胞、做出的每一次熒光染色都有信念,這信念是你,也是每一個像你一樣的huntington患者。早兩天成為所謂的專家,比別人多知道幾個分子對我而言已經不重要,我要堅持的是這份信念,可蘇為安,你的信念在哪裡?」
丟掉了,從知道基因檢測結果的那一刻起就丟掉了。
她是好學生,教材上的內容背得最牢,她每天提醒自己一遍,機制不明、治療待研究,就這樣一點點磨掉了自己對未來的所有期望,抱著活一天是一天的心態,生活也變得輕鬆了很多,就連最後下決心和他在一起也是抱著及時行樂的心態,可稀裡糊塗地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他質問她信念在哪裡,她放下手臂,有些頹唐地笑了笑,說不出話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像是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儘可能輕描淡寫地道:「帶著要研究出huntington的治療方法的信念,那每天都會活得很失望啊。」
那樣遙遠的目標,怎麼也達不到的目標,若是當真了,那樣的失望到絕望要怎麼承受?
患病已經很可悲了,她不想讓自己的人生更可悲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