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味藥 與君思

動物試驗完成以後,為了趕上會議發言,顧雲崢和她一起處理完了實驗資料,作為之前細胞試驗的印證,他們會將這部分結果一起於會議上公佈。

蘇為安熬了幾天,終於獨立完成了powerpoint的初稿,凌晨1點在臥室裡發郵件給顧雲崢,沒想到五分鐘之後就收到了他的回覆:「背景介紹太淺,實驗結果圖片和文字的比例失調,討論部分缺乏重點。」

簡單來說,就是從頭改到尾。

蘇為安自然知道這次會議發言的重要性,因此在交給顧雲崢之前,她自己已經修改了三遍,論文也是在又看過30篇以後才開始做的powerpoint,卻沒有想到顧雲崢只用了五分鐘就否定了她的成果,一怒之下她從床上起身就衝出了臥室,站到顧雲崢的沙發前故意居高臨下地問他:「你說,我做的powerpoint到底哪裡不好?」

可眼神卻分明是在說:你敢說一個字試試!

顧雲崢看著她氣鼓鼓的樣子,啞然失笑,拍了拍自己身前的位置,說:「過來。」

蘇為安遲疑了一下,還是過去了,這一坐下,氣焰就下去了一半。

顧雲崢指著螢幕上的圖片道:「雖然文字過多會顯得冗餘,但你每頁幾乎全是圖片也很容易讓人抓不到重點,聽得過程中稍一走神就不知道在講什麼了;還有討論部分也是,討論的內容太多但層次不夠分明,這樣很容易失去聽眾的。」

雖然他說得都有道理,但她辛辛苦苦加班加點做出來的東西被他這麼快否了,連句鼓勵的話都沒有,就好像她做得完全沒有可取之處,蘇為安還是覺得有些委屈,瞪著他,癟了癟嘴說:「你這樣也很容易失去我的!」

顧雲崢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他伸手將她圈進懷裡,問她:「真的生氣了?」

蘇為安哼了一聲表示自己真的真的真的生氣了,還故意別開眼,做出一副「你別哄我,哄也哄不好」的樣子。

顧雲崢將她抱得更緊了一點,不緊不慢地解釋道:「我沒有說你做的哪裡好是因為我以為你都知道,我們之間也不需要這些客氣話。」

蘇為安睨他,故意問道:「我們很熟嗎?」

她分明就是挑釁!

顧雲崢倒也不惱,下頜枕著她的頸窩,在她耳邊輕咬耳朵道:「那要看你怎麼定義‘很熟’了……」

蘇為安的耳朵唰一下子「熟」了,紅得像要滴出血一般。

「話裡有話!老流氓!」

顧雲崢的臉色一下子暗了下來,說:「你說什麼?」

「流氓!」

「前面那個字!」

蘇為安停頓了一下,這才意識到他在意的是前面的那個「老」字,在被他打擊了一輪之後,她忽然找回了幾分自信,莫名有些得意,她剛要挑釁地重複一遍,下一刻,人就已經被壓到了沙發上,這一次換成顧雲崢居高臨下,說:「你再說一遍試試!」

充滿英雄情懷的蘇為安怎麼能怕這樣的威逼利誘?

試試就試試!

「老……」

第二個字還沒說出來,就被以吻封唇。

原本帶著玩笑和懲罰意味的吻,可到了後面卻漸漸變了,為什麼開始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沒有人願意結束。

兩個人的氣息交錯,變得急促而混亂,後來稍稍分開的時候,蘇為安居然還不忘之前的話題,挑釁地飛快叫他:「老男人!」

顧雲崢雙眼微眯,蘇為安這丫頭最近是有些活得不耐煩了啊!

偏偏蘇為安毫無自覺,故意湊得很近,滿臉得意地看著他,說:「你要坐懷不亂啊!」

顧雲崢的眼中映著她的模樣,開口,嗓音竟比平日還低沉幾分,帶著些許喑啞:「我要是不呢?」

蘇為安挑眉:「那可不行,你走的可是禁慾系路線!」

禁慾系?

顧雲崢睨她,問:「我是不是給了你什麼錯覺?」

他撥出的氣息拂過她的臉,癢癢的,蘇為安壓制住笑,眨著眼明知故問道:「什麼錯覺?」

下一刻,有一隻大手伸進了她的衣服裡,她驚呼了一聲:「流氓!」

他應:「是我。」

她打趣他:「你是不是等這天很久了?」

他不說話,只是笑著吻過她的唇角。

蘇為安伸手勾住他的脖頸,回以深深的一吻。

……

這之後關於會議要用的powerpoint,蘇為安先後向顧雲崢提交了「conference發言修改版」「conference發言再修改版」「conference發言精修核對版」「conference發言最後一版」「conference發言怎麼又改版」「conference發言再改就罷工版」「conference發言臨終版」……

改到要吐的時候,她終於收到了顧雲崢發回來的「conference發言」,是定了。

她一下子高興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把同實驗室的同事嚇了一跳,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又中了什麼會議發言,但在經歷了這麼短時間的折磨之後,蘇為安深切地意識到過會議發言比過顧雲崢容易多了好嗎?

蘇為安原本以為到此為止自己的任務圓滿完成,等著看顧雲崢去做報告就可以了,哪知道在顧雲崢看著等著看熱鬧的她,涼涼地開口道:「你講。」

蘇為安一怔。

顧雲崢面無表情地說:「你是做實驗的人,也是文章的第一作者,一個十分鐘的會議報告,你還想讓通訊作者親自上陣?」

他不是開玩笑的,從提交的時候他就把她勾成了報告人!

要準備發言,以她對顧雲崢的瞭解,絕對不可能讓她自己看著準備準備就算了的,果然,就在蘇為安這麼想的時候,就聽顧雲崢說:「今天回去準備一下,明天先給我講一遍中文聽,後天給全科用中文講,大後天用英文給我講一遍。」

蘇為安:「……」

顧雲崢說到做到,說要聽,就一定會聽,聽到哪裡有問題,隨時打斷追問,蘇為安講的時候壓力極大。

好在她是認真準備過的,面對這樣的高壓依舊順利地講完了,她心裡鬆了一口氣,正有些慶幸還好自己準備充分,卻見顧雲崢蹙緊了眉,問:「你用中文就講成這樣?」

蘇為安心裡一緊,沒敢回話。

「到時候在場的有很多是研究huntington很久的專家,你覺得你講的內容對於他們來講有什麼讓他們記住的嗎?」

蘇為安原本是因為並不想過度解讀他們的結果,所以很多東西雖然講了,但都是淺嘗輒止,要說能深入到印象深刻的,那可能的確不多。

「你說了那麼多實驗結果是什麼、別人發現過什麼,那你呢?你的思考在哪裡?你是怎麼認為的?」

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是格外嚴厲,話音落,引得實驗室的其他人紛紛側目,忙碌的實驗室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蘇為安躊躇道:「我……」

「回去重新準備!既然站上了發言的位置上,你就不再是一個學生的身份,而是一個學者在分享自己的研究見解,你現在的每一句話的背後似乎都在說‘我是新手,我瞭解得不多’,那還不如不去丟這個人!」

顧雲崢雖然是讓她重新準備,但第二天為全科人彙報的日程是不會變的,也就是說蘇為安要在這一晚上要準備出來一套更加深入的講課內容,要說工作量不大,那是胡說八道。

直接結果就是蘇為安一直從下午看到了下班回家,又從下班回家看到了晚上睡覺,她抱著電腦靠在床頭上,抱著熬通宵的心態,將論文全部重新看了一遍。

顧雲崢洗完澡出來的時候,就看到蘇為安全神貫注地盯著電腦,簡直像是要鑽進電腦裡,他走到她的身邊,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去洗澡吧。」

她頭也沒抬,聲音悶悶的:「不去了。」

顧雲崢攬過她:「怎麼了?」

蘇為安揉了揉長時間看螢幕已經發酸的眼睛,悶聲道:「某些人隔三岔五就要當眾數落我,我得趕緊發憤圖強。」

顧雲崢自然聽得出她的話裡多少有些怨,不禁解釋道:「我對你要求嚴格是想讓他們知道你的成績都是靠你自己努力來的,我也從沒有因為我們的關係對你放鬆半分要求。」

她當然能體會到他的這層意思,可是……

「你總是在說我,這樣也會讓別人覺得我很廢物的!」

顧雲崢微牽唇,道:「不會的,我們科的人都知道但凡我會提出問題的都是我覺得達到及格線的,否則我一句話都不會說,直接退回。」

蘇為安瞪著他:「所以我就一直徘徊在及格線?」

顧雲崢俯身輕吻她的唇,帶著笑意道:「嗯,你的及格線比別人要高一點……」

所以挨訓也比別人多一點……

他說著,又將她往懷裡帶了帶。

剛洗完澡,他的身上帶著沐浴露清清爽爽的味道,浴袍系得半嚴不嚴,剛好露出他結實的胸膛,他撥出的氣息拂過她的臉頰,蘇為安轉頭在他的嘴唇上親了一下,下一刻,就感覺到他的舌尖舔過她的耳垂,她一個激靈,面上緋紅一片,卻又忍不住環住他的脖頸,在他耳畔調戲:「顧雲崢,你禁慾系的人設要崩塌了你知不知道?」

他伸手解開她束髮的髮帶,輕笑道:「這種人設的存在本身就是你對我的誤解,我有義務糾正這種誤解。」

眼見著顧雲崢就要將她放倒在床上,蘇為安趕忙伸手擋在他們中間,一本正經地道:「你今天還是去睡沙發吧,畢竟我們科裡有人隔三岔五就要數落我,我得趕緊發憤圖強。」

她說著,往另一邊挪了挪,故意躲開他,又搬過了電腦,專心致志地盯著螢幕,就好像顧雲崢不存在一樣。

顧雲崢忽然意識到自己是被她算計了!

但蘇為安認真工作的態度並不是用來騙他的,顧雲崢只怕這樣下去她真的會這樣盯著電腦看一晚上,過度疲勞對於她絕對不是一件好事,因而他伸手合上了她的電腦,在她吃驚又有些不悅的神情中開口道:「用一句話概括你這次發言的主題。」

蘇為安思索了一下,答道:「我們在細胞試驗和動物試驗中發現hdq199會對血管內皮產生影響,增加高血壓患者發生動脈瘤的風險。」

「接下來用十句話告訴我為什麼要做這件事、你是怎麼做的、結果如何、有什麼意義。」

這就是研究最重要的四大部分,顧雲崢是要提醒她,powerpoint上面的內容再豐富都是補充,她不能因此丟掉了主幹,將主幹變得清晰而深入才是她現在最需要做的事,盲目地看更多的文章只會讓她暈頭轉向。

顧雲崢帶她準備了半個小時的時間,之後蘇為安熟練了幾遍,原本要通宵的人竟然在12點之前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她神清氣爽地坐在科裡,就等著定在早會之後的10分鐘講課時間。

原以為只是一個和科裡主要研究方向不太相關的小發言,大家未必會多在意,卻沒想到早會過後忙碌的王煥忠大主任竟然也沒有離場,是要一起聽一聽她的發言內容。

因為主任的存在,這一次的演練一下子變得正式了許多,就連在場聽課的醫生都變得緊張起來,誰都知道主任習慣點人提問,而蘇為安要講的又是他們完全不熟悉的東西,真被點到連猜都不知道怎麼猜!

十分鐘的時間,蘇為安按照昨晚顧雲崢帶她整理好的思路,將他們的研究內容娓娓道來。從顧雲崢的表情中,蘇為安可以看得出,自己這一次的發言他應該是滿意了,但其餘的人大多是一臉迷茫。

王煥忠王主任隨手點了周啟南談一談自己聽完之後的體會,就聽周啟南輕咳了一聲,帶著肉眼可見的尷尬道:「那個,小蘇講得非常不錯,很全面而且深入,要說哪裡還可以改進的話可能就是有些太深了,對我們這些聽眾有點不太好理解。」

話剛說完,還沒等蘇為安回應,王煥忠就已經先行開口道:「小蘇他們是要去美國舞蹈病年會做專題報告,參會的都是舞蹈病專業領域的學者,必須要有深入的內容,不能太過淺顯。」

周啟南的神情越發尷尬了幾分,好在主任也沒有與他計較,停頓了一下又問:「有人對內容方面有什麼意見嗎,我們來探討一下。」

安靜。

沉默。

對於從來沒接觸過huntington研究的醫生們而言,能勉強跟上蘇為安在說什麼已經不容易了,就別說討論其中的內容了,是以主任的話一齣,許久沒有人接話。

見王主任的眉越蹙越緊,大家都知道這是主任不高興的前兆,紛紛低下了頭,生怕自己無意間被主任盯上。就在這時,只聽從後面兩排傳來一個聲音:「我有一個問題。」

是杜雲成。

聽到他這麼說,眾人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隨後才想起去聽他到底說了什麼。

「我想請問一下,在你們的動物試驗中是先給huntington的模型鼠服用了hdq199,之後在服用藥物的同時增加了會導致高血壓的藥物,這種情況下怎麼能夠證明動脈瘤是hdq199所致還是高血壓所致?」

非常犀利的問題。

按照常規的實驗設計,應該是先在huntington模型鼠上做出高血壓模型,再分為服用hdq199和不服用hdq199兩組,但因為他們是中途更改的實驗設計,當時所有的模型鼠都已經餵過hdq199了,但因為當時的經費問題,只能在此基礎上想辦法進行改進,並不能全部重來,也因此才會出現這種模糊的情況。

但這同樣是蘇為安早有準備的問題,作為這個實驗的設計和執行人,她自然最清楚實驗中哪些部分需要進一步商榷。

她一字一句地道:「我們查閱了之前的相關論文,確認在單純高血壓的實驗鼠中動脈瘤的發生率為3%~5%,可見我們實驗中10%的動脈瘤發生率已經顯著高於僅僅由於高血壓所致的動脈瘤比例了,可以推斷為hdq199所致,當然,我們也正在補充在高血壓的huntington模型鼠中服用與不服用hdq199的對照試驗。」

蘇為安說完,可以看到在座的醫生大多瞭然地點了點頭,是認可了她所說的。

王煥忠的神色較之前緩和了許多,說:「小蘇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這麼周全地回答出這個問題並且能夠報上具體的數值,可見看過不少前沿的論文,這種對待研究認真的態度是大家應該學習的,」停頓了一下,他又說,「當然,能夠提出這樣有質量的問題,說明小杜的研究素養也是很高的,小杜之前膠質瘤課題的論文也發表了,是我們科裡年輕醫生的傑出代表,在此,我也要宣佈一個重要的決定,在和顧雲崢商量之後,我們決定將顧雲崢之前膠質瘤領域相關的研究交給小杜繼續做下去。」

主任的話音落,原本安靜的會議室裡頓時響起陣陣倒吸氣的聲音,在場的醫生莫不吃了一驚,先前猜來猜去誰會運氣那麼好「撿」到顧雲崢的課題方向,沒想到最後竟然給了剛剛博士畢業留院的杜雲成。這簡直是飛來橫財,就算他的表現確實不錯又能如何?在場的哪個醫生沒發過幾篇文章?說到底,院長的兒子果然是有優勢。

大家心裡的猜忌難免,多少帶著酸意,卻在這時,只聽杜雲成開口,聲音雖輕,卻很堅定:「主任,我想嘗試進行huntington相關的研究。」

辦公室內一時間都是震驚的感嘆聲,杜雲成說什麼?

huntington?

放著好好的膠質瘤不做,顧雲崢瘋了,他不會也瘋了吧?

就算顧雲崢和蘇為安現在完成了一點小實驗又能如何?這不過是剛剛起步的那一點點,正式的論文和會議不同,這一點實驗寫成論文只能投一個影響因子2到3分的小文章,哪裡能看到什麼前途?杜雲成不會是看到蘇為安這麼快就得到了在國際會議上發言的機會,誤會這個方向很好走了吧?

平素一向穩重的大主任王煥忠在此時眉頭也似是要打成一個死結,他低咳了一聲:「年輕人勇於嘗試新事物是好事,但在研究方面還是專注於自己更擅長的方向更有利於自己的職業發展。」

杜雲成還想再說什麼:「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