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味藥 誤會生

因為和顧雲崢之間的事情涉及她去中非那一段,怕本就已經因為父親的病情而焦頭爛額的母親生氣,蘇為安決定等到父親痊癒出院以後再向他們坦白,更何況父親現在還住在科裡,她也怕他們之間的事會無端生出許多流言,影響到顧雲崢。

將父親夜間發病的事告知母親的時候母親果然又晃了一大晃,好在蘇為安及時扶住了她,而父親又已經轉危為安送入了icu,母親才稍稍放心了些。

顧雲崢去會完診回到科裡,第一件事就是來和蘇母談接下來的治療計劃:「患者動脈瘤的情況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嚴重,雖然還不能完全確認與試驗藥物有關,但以目前的情況看是必須要退出了,等到過兩日患者情況平穩後我們會立即送他去做cta檢查,以免有其他高風險的動脈瘤存在。」

驚魂未定的蘇母連連點頭,又忍不住與蘇為安一樣責怪自己:「都怪我,好端端地為什麼要同意他去參加什麼臨床試驗?」

顧雲崢看著懊惱的蘇母安慰道:「這並不一定是試驗藥物的原因,也有可能是患者前期存在動脈瘤的危險因素,只是剛好趕在這個時候長出來罷了,更何況就算真的是藥物導致的,這不是你們能預料到的,這個藥物的前期結果都很好,業界普遍看好,若不是因為患者出現了這麼嚴重的不良反應,說不定能很好地控制住他的huntington症狀。」

蘇為安也道:「是啊,媽,你之前不也說過這個藥物對控制父親的症狀起到了不錯的作用嗎?至於可能出現的不良反應是藥物的臨床試驗期不可避免的風險,怨不得您啊!」

蘇母沒有說話,可從她的表情來看,蘇為安知道母親的心情並沒有輕鬆多少,她陪著母親在監護室門口從上午10點足足等到下午3點監護室的探視時間,進去看了一眼父親,各項生命指徵平穩,才鬆了一口氣。

之後父親的病情再次轉好,回到了普通病房,顧雲崢第一時間開出了血管影像檢查。檢查當天顧雲崢組裡有手術,一干人等全都上了手術檯,蘇為安和母親守在病房裡,從早上8點到下午3點多,始終沒有等到接父親去影像科的師傅,蘇為安覺得不對,進醫生辦公室找到其他組的醫生詢問,對方找了一下單子,發現時間是今天上午,但到現在患者還沒被接走也有些意外,又打了個電話叫師傅過來。

沒過一會兒,就見一個大嗓門的老師傅急匆匆地趕了上來,對醫生嚷嚷道:「你們科上午做增強ct的那個病人不是上午就接走了嗎?」

蘇為安一怔:「不可能,我們等了一天,連來接的人影都沒見到。」

那師傅也有些詫異,說:「怎麼可能?我上午過來的時候有個女醫生把一個病人的檢查單子塞給了我,還給我指了病人,看著我把病人接走的。」他說著,視線在醫生辦公室裡轉了一圈,指著窗戶旁邊的人,「就是她。」

蘇為安轉頭一看,只見站在窗邊悠然地喝著咖啡的那個女醫生,正是溫冉。

見大家都看著自己,溫冉一臉不明所以的樣子,說:「啊?怎麼了?早上的時候我開了一個患者的cta,師傅來的時候我就以為是來接我的病人的,是不是鬧出了什麼誤會?真是不好意思啊!」

她說著,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一旁的梁佑震趕忙道:「沒事沒事,也不是多大的事,再送一次就好了。」

還真是和諧的科室氣氛!

蘇為安冷笑了一聲:「直到現在原本應該來接你病人的師傅也沒有出現,只怕你根本沒有聯絡接病人的師傅來,你這不是誤會,而是打劫。」冷眼掃過溫冉,她轉身向師傅道:「請幫忙將我父親送到ct室。」

她說話的時候面無表情,語調中連一絲波瀾也無,眼神中卻讓人感到了一股凜冽的寒意。

那師傅連連點頭:「好,好……」

她隨後轉身出了醫生辦公室,還沒走遠,又聽到身後傳來梁佑震熟悉的聲音:「這蘇為安,簡直了……」

萬幸的是蘇父並沒有查出其他的動脈瘤。

蘇為安與母親每日兩班倒,母親值白班,她值晚班,往返於醫院和家之間,中間的距離並不算近,線路還不是很順,在炎炎夏日裡,接連幾天下來蘇為安已經有些頂不住了,中午顧雲崢送她出醫院門的時候她被陽光曬得整個人一個恍惚,險些跌倒在地上。

顧雲崢將她扶進懷裡,蘇為安已經有了些許中暑的徵象,卻還是嘴硬道:「我沒事……」

話還沒說完,就聽顧雲崢長嘆了一口氣,帶著她就往其他方向走去。

嗯,他家。

為了上下班方便,他住得離醫院很近,讓蘇為安在這裡休息可以免去很多奔波的時間,他一直一個人住,也不存在方不方便的問題,只是因為兩個人剛確定關係不久,怕她多想所以他才一直沒提,可此刻蘇為安已經快要病倒,也來不及顧那些虛禮了。

將空調調到最舒適的溫度,顧雲崢將臥室和浴室的方向指給她看:「去洗個澡然後好好休息一下吧。」

蘇為安原本正仔細觀摩著顧雲崢的家,簡單大方的裝修、簡潔的色系搭配,還有工整的佈局擺放,像極了他的風格,聽到他的話,她先是反應了一會兒,隨即有些警惕地看向他:「什麼?」

「你身上都快被汗水浸透了,這樣很容易生病的。」頓了一下,顧雲崢俯下身戳著她的腦門道,「你腦子裡每天都在想什麼?」

喂!這怎麼能怪她啊?是他一進門就說洗澡,嚇了她一跳好嗎?

但所謂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這些話蘇為安也只敢在肚子裡過一過,說出來是萬萬不敢的,之前出的那些汗這會兒已經漸漸幹了,裙子幾乎是要黏在她的身上,黏膩膩的確實不舒服得很,她因而也沒有故作矜持地推拒,只是說:「可我沒有換洗的衣物。」

這確實是一個問題,因為顧雲崢一向一個人住,家裡連一件女人的衣物都沒有,他想了想,說:「拿我的睡衣先湊合一下吧,洗衣機是帶烘乾的,一會兒就能換回來。」

他說著,走進臥室從衣櫃裡拿出了一套疊得整齊的睡衣交給她,說:「沒有新的了,你先將就一下吧。」

蘇為安也沒介意,點頭接過以後就進了浴室。

洗完出來的時候,蘇為安已經聞到了飯香,她穿著手長腿長的睡衣,趿著拖鞋走到廚房門後倚著門看他。

顧雲崢將綠豆湯盛好放進冰箱,轉身的時候正好看到了她,他蹙了蹙眉,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替她挽起褲腿,還有袖口,一邊弄一邊說:「衣服不合身怎麼不知道挽一挽?」

蘇為安看著他狡黠一笑:「我知道,我就是想讓你替我挽。」

他抬頭的時候無意間蹭過了她的臉頰,他聞到她身上有他男士洗髮水和沐浴液的味道,明明是他熟悉的味道,可從她的身上聞到,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誘惑,讓他心裡癢癢的。

他的睡衣對她而言確實很大,領口處已經露出了半個肩膀和胸前白皙的皮膚,他一僵,有些慌亂地別開了眼。

蘇為安原本只是想開個玩笑、撒個嬌,此時卻也已察覺到氣氛不對,趕忙換了話題道:「那個……你們家的洗衣機怎麼用啊?」

嗯,洗衣機……

顧雲崢快步走到衛生間,將機器調好,對蘇為安道:「一會兒按一下開始的按鈕就可以了。」

有了剛剛的前車之鑑,她沒敢往顧雲崢身邊湊,只是乖巧地點了點頭。

顧雲崢揉了一下她的腦袋,又接著回去準備午飯了。

綠豆湯和義大利麵,雖然菜式不難,但中午時間有限,顧大醫生親自下廚,能嚐到她就可以表示榮幸了,更何況還是有模有樣的飯菜,還有點好吃,她禁不住誇獎道:「顧雲崢,你簡直是個廚子啊!」

顧雲崢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伸手輕輕抹掉她嘴角的肉醬,蘇為安的心裡又是一蕩,好在中間隔著桌子,她趕忙埋下頭,做出一副專心吃飯的樣子。

顧雲崢看著她有些緊張的模樣,只是笑了笑,沒有戳穿。

午飯過後,顧雲崢要回去上班,不忘囑咐蘇為安道:「下午好好休息一會兒,需要給叔叔阿姨準備晚餐的話廚房裡的東西可以隨便用,我可能會下班晚,你出門的時候將門帶上就可以了。」

蘇為安靠在牆邊看著他,調笑道:「細想起來我們接觸的時間好像也沒有多久,你就敢把我帶到你家,而且留我一個人在這兒,也不怕碰上什麼‘仙人跳’騙得你血本無歸,或者把你家搬空了什麼的。」

聽她這麼說,顧雲崢只覺得有趣,存心逗她:「我倒是想知道你這覺得自己能做‘仙人跳’的自信是從哪裡來的?」

蘇為安呆了半晌,終於爆發:「顧雲崢!」

他卻早料到她會有此反應,還未等她說完,直接將她拉進懷裡以吻封唇,再回過神來的時候是他兜裡的手機在振,蘇為安趕忙鬆了手:「你下午還要上班!」

顧雲崢看著她臉頰上因為害羞而染上的緋紅,不由得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嗯,我下午還要上班。」他頓了一下,「那,為安,我先走了。」

蘇為安低頭悶悶地應了一聲:「嗯。」

周圍縈繞著他的氣息,這一覺在顧雲崢的床上蘇為安睡得格外踏實,半夢半醒間又想起在中非被傷之後他將她抱回醫院時的情景,好像有他在,她就會心安。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3點多鐘,免去了路途勞頓,又經過了一中午的休息,她的狀態比中午從醫院出來時好了不少,算算還有兩個多小時回去接母親的班,剛好還夠做個晚飯。

她走到廚房拉開顧雲崢的冰箱,驚訝地發現裡面各種食材一應俱全,裝在不同的盒子裡,根據不同型別分置在不同層。

蘇為安將大袋的蝦、雞翅和幾樣青菜挑揀出來,一番折騰之後做了一道蒜蓉粉絲蝦、一道紅燒雞翅,還有上湯娃娃菜,又做了蛋花湯和綠豆粥,將顧雲崢的分量盛好盤放進了蒸鍋裡,方便他回來的時候加熱,才將剩下的裝進飯盒帶去了醫院。

因為幾日來父親的情況明顯好轉,母親的心情也好了許多,接過蘇為安準備的飯菜,見裡面菜量不少,便招呼病房裡的其他家屬一起來嚐嚐蘇為安的手藝。

顧雲崢來查房的時候只聽屋裡一片歡聲笑語,見他進來,蘇母招呼著他過來一起嚐嚐,並將飯盒端到了他跟前,其他的患者家屬也起鬨道:「是啊,嚐嚐吧,小姑娘手藝真不錯!」

顧雲崢連忙擺了擺手解釋道:「手上髒,而且還沒下班,你們吃吧!」

蘇母卻是熱情地說:「沒事,為安,你拿筷子幫顧醫生夾一下。」

蘇為安看了一眼顧雲崢,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母親,有些尷尬地道:「媽,人家上班我們就彆強求了。」

被掃了興的蘇母瞪了蘇為安一眼:「上班才容易累、容易餓啊,你這孩子真不會來事!」

蘇為安只覺得自己這頓罵捱得有點冤,內心不由得咆哮:我也知道上班會餓,所以給他準備了一鍋的菜啊!

可惜這話是不能跟母親說的,她只好趁母親不注意,偷偷瞪了顧雲崢一眼。

都是你,害我捱罵!

顧雲崢心情大好地笑了笑。

詢問了一下蘇父現在的狀態,又簡單地做了做查體,能看出蘇父的身體機能已經恢復了許多。

他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又去檢視了另外兩個病人便離開了,走的時候蘇為安將他送到了病房門口,兩個人的手指悄悄勾到了一起,卻也只是短短片刻,很快就脫開了。

蘇為安將門合上,轉身走回母親身邊,就聽母親頗為不滿地道:「人家就出個門你還跟在人家後面等著關門,就像要轟人家走一樣,你怎麼這麼不會來事?」

蘇為安一臉迷茫地看著自己的母親,她那是要轟顧雲崢走嗎,她那分明是不捨啊!

許是她不捨得有些含蓄,蘇母是結結實實地一點也沒看出來。

蘇母一面收拾著小桌子上的東西一面說:「你別說,顧醫生人真的是挺好的,也不知道多大了,有沒有物件。」

蘇為安的內心:看這裡看這裡看這裡!

只聽話鋒一轉,蘇母又道:「不過那麼優秀的人要求應該會比較高吧?」說著,她轉過頭來恨鐵不成鋼地看了自己的女兒一眼,搖了搖頭,「唉……」

蘇為安:「……」

顧雲崢離開後就沒有再聯絡她。

起初蘇為安覺得他可能還在吃飯,等到了9點,終於忍不住發了一條訊息問他:「飯的味道還合口味嗎?」

回覆:「嗯。」

她又問:「在忙?」

回覆:「嗯。」

沒了。

蘇為安覺得有點憋屈。

第二天是週五,每週一次的主任大查房,一大早上全科上上下下忙成一團,顧雲崢更是一大早就被主任叫走了,直到查房的時候一行人浩浩蕩蕩地來到了病房,她才在這一天第一次見到顧雲崢。

作為主治醫生,顧雲崢在眾人面前向王煥忠主任彙報了蘇父的病情,主任聽完又向顧雲崢核實了一些細節,隨後點了點頭道:「患者病情複雜,目前狀況不錯,但還是要注意嚴密觀察。」

顧雲崢應道:「是。」

主任轉頭掃視了一下自己身後的隊伍,作為離他最近的學生,杜雲成不幸被選中,主任看著他說道:「你,來說說huntington的主要症狀都有什麼啊?」

杜雲成對答如流:「舞蹈症狀、精神異常和痴呆。」

「發病機制是什麼?」

「神經變性,基底節沉積致病蛋白、尾狀核萎縮,膽鹼和gaba缺失,影響了基底節環路。」

「致病基因是什麼?」

「4號染色體三核苷酸重複序列,是c……c……」

杜雲成意外地卡住了。

在場的醫生沒有人接話,畢竟huntington本就少見,更何況是在外科,這種細枝末節的東西他們也記不清了,反正事不關己,總比說錯了丟人要好。

等了一會兒,沒等到答案,顧雲崢見主任已經皺起了眉,剛要救場,就聽病床邊的蘇為安道:「跳舞啊,啦啦啦……」

杜雲成很快反應過來,當即接道:「cag。」

蘇為安不由得點了一下頭,bingo!

剛才想了半天都沒想起來的東西,在蘇為安莫名其妙的幾個字的提示下,杜雲成居然當即想了起來,這兩個人之間的默契……

顧雲崢不由得蹙起了眉。

主任看了看蘇為安,饒有興味地問杜雲成道:「她是?」

杜雲成謹慎地道:「我們以前的同學。」

「剛才她說的是什麼意思?」

「因為很多細節不好記,我們就編了點類似口訣的東西,比如這個是她編的,舞蹈病,要跳舞,但是沒有音樂,就是差歌,拼音簡化,cag。」

主任聽完笑著點了點頭:「有意思,小姑娘想象力不錯啊。」又問蘇為安道:「除了這個你們還編過什麼口訣啊?」

許是因為好久不用,已經有些生疏了,蘇為安想了想,片刻之後,忽然想起了一個:「那個,‘馬人帶隆乳’,就是邊緣系統有海馬、杏仁核、扣帶回、穹窿和乳頭體……啊!」

話還沒說完,蘇為安只覺得自己頭上一疼,是蘇母一掌呼了過來:「小姑娘家家的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胡說些什麼?」

蘇為安往旁邊挪了挪,揉著自己的腦袋委屈地道:「媽,這是學術問題!」

蘇母又是一掌:「學術問題你不能找個學術點的說法?這都什麼烏七八糟的東西!」

蘇為安越發委屈,脫口而出道:「他們都比我‘汙’多了!」

一語出,四下寂靜,自知失言的蘇為安小心翼翼地抬起頭望向在場的眾人,只見大家礙於主任在場,都在努力地板著臉憋著笑,而主任帶著和藹的微笑,注視著她問道:「小姑娘,你叫什麼啊?」

主任話音剛落,短短瞬間,所有人的笑意都消失了,就連空氣好像都突然凝滯住了。

在眾人的注目中,蘇為安看了一眼顧雲崢,對方微微向她點了一下頭,她的視線又掃過面色不甚好的賀曉光,隨後才向主任報出了這三個字:「蘇為安。」

主任聽完先是自然地點了點頭,又意識到好像有哪裡不對:「這個名字怎麼這麼耳熟?」

等了許久沒有人應和,還是過了一會兒,一旁一名副主任小心地提醒道:「主任,這就是去年向雜誌社舉報了曉光的那個學生。」

主任恍然:「哦……」

一時之間,容納了這麼多人的病房裡安靜得驚人。

主任沒有再問話,而是轉身向病房外走去,蘇為安的心涼了半截,只覺得在這位大主任心裡,她大概就只是一個貪圖名利、恩將仇報的學生了吧?她突然有些後悔,早知道何必要接話,就好好地在這裡當一個患者家屬不好嗎?

卻在這時,已經走到門口的主任隔著層層人牆忽然開口:「小姑娘不錯。」

蘇為安一愣,猛然抬起頭來,而主任已經被身後眾人掩蓋得不見蹤影。

待到這一屋子的人離開,母親就向著剛關好門轉身回來的蘇為安蹙緊了眉,面帶擔憂地問:「什麼舉報?」

那位副主任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挑明瞭這件事,想搪塞是搪塞不過去了,蘇為安考慮了一下措辭,儘量簡單地對母親闡述道:「我臨退學那會兒,撞見了溫冉私下找到課題的負責老師賀曉光,以讓賀曉光加入她父親的課題合作為條件,想要頂替我成為我寫的論文的第一作者,賀曉光同意了,找我談話,但我沒答應。後來等我退了學,他們未經我允許,將論文發了而且把我的署名完全刪掉了,我就向雜誌社舉報了他們,作為代價……賀曉光的副教授頭銜被撤,溫冉被警告處分。」

說到最後,蘇為安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這就是她們送父親去急診的時候遭到刁難的原因,她為了一時意氣,將人得罪得乾淨,以至於繞了一圈差點害了父親,雖然當初的事她問心無愧,可確實做法太絕,母親說不定又會說她不會來事,不給自己留後路。

她微微低下了頭。

卻聽母親長嘆了一口氣,伸出手將她抱進了懷裡,輕拍著她的腦袋道:「做得好,做得真好,對那些不尊重你的人,就應該這樣保護自己。」說著,又是重重地一嘆氣,「我的女兒受委屈了……」

蘇為安的鼻翼忽然有點酸。

恍然間又想起大六在實驗室的那些夜晚,困了就在一圈鼠籠的包圍中睡了,醒了就抱著切片和試劑,固定標本的甲醛要自己按照濃度用固體配置,實驗室有些老舊,條件有限,通風不是很好,滿屋子彌散的都是刺鼻的味道,眼睛也被刺激得直流眼淚。

後來統計資料,又是日日對著電腦不眠不休,遇到資料不理想,她又要回去加做實驗,終於得到了幾條像樣的曲線的時候,她直接抱著電腦哭了。

再之後完成文章的時候還趕上執業醫師的考試,那段日子是怎麼熬過來的她已經不想回想,那文章中的每一個字都是她的心血,她有多麼期待這篇文章能夠發表出去得到業界的認可,可是現在……

可是現在啊,一切都毀了。

副教授頭銜被撤,還有了這樣的汙點,賀曉光對她可以說是恨之入骨,寧可把這篇文章扔了也不會讓蘇為安作為第一作者將這篇文章發表,沒有賀曉光的同意,她永遠也不可能再將這篇文章發出去。

她其實真的很委屈。

委屈到描述不出、委屈到無人能說,可總不能讓父母跟著替她擔心難過不是?只好裝作從來沒發生過,好像自己很灑脫,可原來她真的很委屈。

她趴在母親的肩頭,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中午的時候和顧雲崢一起離開醫院,蘇為安的眼睛還有點腫。

顧雲崢看出她哭過,不由得問:「怎麼了?是不是查房的時候那麼多人讓你不舒服了?」

蘇為安搖了搖頭,心裡還是有些發悶,原本什麼話都不想說,卻又怕顧雲崢擔心,仔細地解釋道:「沒,只是我家裡人先前不知道論文那件事,剛才向他們解釋的時候想起之前的事有些難過。」

顧雲崢輕嘆了一口氣,伸手將她攬到自己懷裡,心疼地揉了揉她的腦袋:「如果那個時候你在我組裡就好了。」

蘇為安靠在顧雲崢身上,在他胸口處蹭了蹭,搖頭:「如果那個時候我在你組裡,我只會恭恭敬敬地把你當作我的老師,你也只會把我當成一個普通的學生,我不敢喜歡你,你也不會注意我,雖然有點委屈,但還是現在這樣比較好。」

她的話讓顧雲崢心裡不由得一動,依然不忘逗她道:「恭恭敬敬?以你上課七次舉手追著我爭論的狀態看,你真的會對我恭恭敬敬?」

蘇為安臉微熱,還是嘴硬道:「萬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