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味藥 誤會生

顧雲崢沒有說話,只是又揉著她的腦袋笑了笑。

啊!她腦袋要被他揉成雞窩了好不好?

回顧雲崢家午休的路上,蘇為安才從顧雲崢口中得知原來上午的大主任王煥忠就是他的博士導師,因為清楚導師的為人,並不會因為幾句流言就對蘇為安心懷偏見,所以他才會在主任問及她姓名的時候讓她放心。

怪不得,主任臨走時會說那一句「小姑娘挺不錯的」,原來不是敷衍。

還能在這個科裡得到認可,她忽然覺得感激。

蘇為安上學的時候聽說過這位神經外科的大主任王煥忠,學識淵博不用多說,難、偏、怪、長的手術都能駕馭,在膠質瘤領域更是有獨到建樹,因為自身成就卓然,對手下的人要求也是嚴格,尤其是自己的學生,達不到他要求的統統都要延期畢業,而他的要求簡直就是……不可描述,想來大概也只有顧雲崢這種不可描述的人能達到他的要求。

想到這裡,蘇為安不由得偷笑了一聲,卻被顧雲崢抓了個正著。

顧雲崢睨著她:「笑什麼?」

「聽說王主任是一位非常嚴厲的老師,我在想象你捱罵的樣子。」

得到的是顧雲崢不以為意的回答:「我沒怎麼捱過罵。」

蘇為安震驚了:「怎麼可能?像什麼熬夜趕出的開題報告老闆不滿意、手術的時候第一次做的操作出現意外這難道不是每個學生都會經歷的嗎?」

「我不會熬夜趕開題報告,我一般都會提前一個月完成,改3遍以上再給老師看,手術時出現意外確實是所有醫生都會經歷的事,但我會提前準備好補救方案,自己將問題解決,而這也正是老師試圖教給我們的,手術檯上一切情況都有可能發生,我們不可能提前預知,但我們一定要學會善後。」

雖然顧雲崢的話透著濃濃的優越感,簡直像是工作彙報,但蘇為安不得不承認他說的一點沒錯。

「不管在手術檯上發生什麼都要努力解決,大概也只有有著這樣過硬的技術和心理素質,才有可能像你這樣維持零手術檯死亡率吧。」

蘇為安是難得地這麼當面誇他,然而出人意料地,顧雲崢只是淡淡地接了一句:「或許吧。」

他的這一反應倒是讓蘇為安有些意外,不由得挑眉,有些戲謔地道:「你好像對這句話不太滿意,是我誇得不夠到位嗎?」

她倒是會拿他開涮!

顧雲崢一笑,又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想了想,認真地道:「雖然我很幸運目前還是零手術檯死亡率,但我並沒有想過要如何去維持這個數字,0%和100%大概是這世上最不長久的東西了,早晚有一天我也會有在手術檯上無能為力的時候。」

這並非是他的謙辭,而是事實,早晚會有複雜到他無法應對的情況出現。

頓了一下,他又道:「比起0%這個數字,我更看重自己是否對每一個可能有良好預後的患者,不管多難都用盡了所有可能的方法去救治,就算有一天真的出現無能為力的情況,我也可以問心無愧。」

所以不管是生命禁區腦幹上的膠質瘤,還是腦子裡像炸彈一樣的動靜脈畸形,他從不會拒絕,因為他知道雖然手術的難度極高,但只要做好,就有可能為患者贏得一段有質量的生活,他唯一會拒絕的手術大概就是像他們在中非相遇的第一天那位出了車禍的受害者那樣,即使他救活了這個人,最好的預後也不過是植物人。

他說完,轉身看向身旁的蘇為安,只見她像是第一次認識一樣望著他,眼中有星星點點的光芒,他輕笑:「怎麼這麼看著我?」

蘇為安收回視線,挽過他的手臂,揚唇道:「沒事,就是覺得自己眼光真不錯。」

這丫頭今天嘴怎麼這麼甜?

顧雲崢微揚唇,牽過她的手,變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勢。

他們手牽手走在街上,悶熱的夏季、磨人的正午,在這一瞬間似乎都消失不見了,天正藍、雲正清、陽光明媚、繁花盛開,這一切都剛剛好,因為身邊的人剛剛好,就好像這世間所有的美好都在自己的身邊。

而就在他們身後三米多遠的地方,溫冉卻是難以置信地看著不遠處那兩個熟悉的身影,愣住了。

那是……

顧雲崢和……蘇為安?

他們兩個為什麼會走在一起?為什麼會……牽著手?

臨近下班,從溫冉口中得知蘇為安和顧雲崢在一起了的時候杜雲成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否認道:「不可能。」

除了當初他們班一起上過顧雲崢的一節課以外,杜雲成實在想不出這兩個人之間還有什麼交集,那日蘇為安的父親病倒入院,整個過程他都一直在旁邊看著,顧雲崢連半句話都沒有和蘇為安直接說過,根本不像認識的樣子,更何況在一起?

溫冉似乎早就料到他不會輕易相信,拿出手機擺在了他的面前,杜雲成看著螢幕上手牽著手相識而笑的兩個人,震驚得瞪大了眼。

溫冉化著精緻的妝容,伸手撩了一下自己大波浪卷的頭髮,說話的語氣卻是刻薄,嘖嘖嘆道:「早就知道蘇為安不是善茬,想搶我們論文的署名也就算了,居然連父親生了重病住院都不閒著,這才幾天啊,居然把顧老師騙到了手,以前真是小瞧她了!」

杜雲成直接衝出了休息室。

彼時蘇為安剛剛從顧雲崢家裡準備好晚飯回來接母親的班,在醫生辦公室外碰到顧雲崢,順便告訴他一句下午有人去他家查過水錶。

而杜雲成看到的就是他們有說有笑的這一幕。

他想也沒想地走到顧雲崢和蘇為安中間,指著顧雲崢道:「你,跟我過來。」

顧雲崢察覺到他的樣子不太對,問道:「什麼事?」

「跟我過來!」

杜雲成將顧雲崢帶到了樓梯間,蘇為安看杜雲成的表情不太好,有些不放心,也跟了過去,而她的預感一點沒錯。

杜雲成起初是背對著門口的方向,但當顧雲崢進入、門關上的那一刻,伴隨著門撞上時咚的那一聲,杜雲成轉身就向顧雲崢揮出一拳。

「別動蘇為安!」杜雲成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的這句話。

蘇為安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趕忙過去扶住顧雲崢,擔心地詢問他的情況,還沒等她惱火地質問杜雲成到底是怎麼回事,她就從杜雲成口中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愕然:「我?」

杜雲成死死地瞪著顧雲崢道:「溫冉給我看了你們牽手走在一起的照片,顧雲崢,我知道你恨我,恨我母親拆散了你的家庭,我也知道這麼多年你在心裡從沒有接受過我這個弟弟,可就算你再怎麼恨我們,也不應該拿為安當報復我的籌碼!」

這麼多年,因為母親插足了顧雲崢父母的婚姻,父親在第一段婚姻中婚內出軌,好像所有的人都不肯接受他。

思想老派的爺爺在杜家從前也並不承認他們母子,哪怕顧雲崢已經改隨母姓為顧,在爺爺的眼裡也只有那一個嫡長孫,那個優秀的、無人能及的顧雲崢。

在杜雲成十五歲之前,他從沒有去過杜家的老宅——那個杜家人才能進的地方。直到中考那年他以全市第一的身份考進了爺爺的母校,而後奶奶生病時母親盡心照顧,打動了兩位老人,那年爺爺的壽宴,他和母親才第一次有幸坐在杜家老宅的沉香木桌旁。

那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時刻之一,他終於得到了爺爺的認可,他有些緊張侷促地坐在那裡,期待著這意義非凡的一餐,直到顧雲崢的出現。

那個時候顧雲崢已經完成了第五年的醫學學業,是同屆學生中的佼佼者,全國大賽獎項、國際會議彙報一樣都沒落下,是杜老爺子心中的驕傲,與顧雲崢相比,杜雲成只覺得自己這個全市中考狀元真是幼稚得可笑。

而他也從顧雲崢那裡得到了驗證。

當爺爺向顧雲崢解釋為什麼今年會有他們這些「不速之客」坐在這裡的時候,爺爺說:「雲崢啊,已經這麼多年了,你們也該和解了,來見見你弟弟,他也挺不錯的,今年中考的時候還拿了市裡的狀元。」

杜雲成抬頭,正撞進顧雲崢清冷的目光中,已經成年的顧雲崢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在那清冷的眼神中,杜雲成只覺得自己像一個笑話。

母親見氣氛有些冷,迎了上來,對顧雲崢笑道:「雲崢來了啊,我們等你好久了,今天難得我們一家團圓,快來嚐嚐阿姨的手藝。」

顧雲崢理也不理,轉身就要離開。

母親有些尷尬,杜雲成從沒見過母親那麼低聲下氣地對誰說過話,她說:「雲崢啊,今天是爺爺的生日,你就給阿姨個面子,別走好不好?」

可是她得到的是顧雲崢的一聲冷笑。因為是爺爺的生日,所以他才什麼都沒說,可她的話都說到這分兒上了,他再沉默倒顯得他不懂禮數了。

他開口,聲音涼涼的:「您的手藝我早就嘗過了,在您到杜家的第一天,您做了一份炒飯,特意端到了我屋子裡,然後撒在了我被子上,說是我鬧脾氣弄翻的,您忘了嗎?」

那些狗血的家庭劇戲碼,至今回想起來,他都覺得幼稚得想笑。

顧雲崢的語氣讓杜雲成很是不爽,他走到自己母親身旁,與顧雲崢對峙:「你瞎說什麼,我母親為什麼要這樣做?」

顧雲崢沒有回應,只是冷眼看著杜雲成的母親,杜雲成回頭,只見自己的母親雖然面色蒼白,卻還竭力撐著笑,說:「雲崢,你誤會了,阿姨……阿姨沒有……」

卻在顧雲崢炯然的目光中無法再繼續說下去。

從她嫁入杜家的第一天,她的目標就很明確,她要把這裡變成自己的家,真真正正的自己的家,她不會和那些庸俗的女人一樣,想方設法地去討好別人的孩子,來證明自己是一個多麼與眾不同、善良賢淑的後媽,她選擇直接將顧雲崢趕出去,她要讓顧雲崢和他的父親都覺得,這個孩子再在這裡住下去不合適了。

而她成功了。

對付顧雲崢,她甚至只用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那個一向驕傲的少年就已經自己收拾好了行李離開。

在他離開的第二週,她就把這個家裡所有的東西都換了一遍。

而她現在想要的,是杜家老人的認可,是她和她兒子在杜家的地位,她這個人一向是這樣,想要什麼就要不遺餘力地去得到。

所以她低頭,用滿是隱忍、帶著顫抖的聲音道:「雲崢,我們不爭了好不好,千錯萬錯都是阿姨的錯,今天是爺爺的生日,我們開開心心地給爺爺過完這個生日,好不好?」

杜雲成震驚地道:「媽,我們怎麼能聽著他這麼侮辱你?」

他向前兩步,來到與顧雲崢只有半步之隔的地方,咬牙對顧雲崢道:「你算什麼,憑什麼用這種自以為是的語氣對我媽說話?我知道你討厭我們,討厭我媽、討厭我,你覺得是我們搶走了你的家庭,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每個人都是有苦衷的?每個人過得都不是像你想的那麼容易的!」

那是他憋在心底很久了的話。每當他看到顧雲崢,看到顧雲崢不鹹不淡的態度,他總會想起自己那並不光彩的身世。外人都以為他出身於醫學世家,父親是華仁醫院最年輕的副院長,光鮮無限,可眼前的這個人總是能夠輕而易舉地喚起他心中那點可憐的……自卑。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他有多希望那個高高在上的顧雲崢能夠明白!

得到的卻是不以為意的一聲笑,從顧雲崢清冷的目光中,杜雲成能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何其幼稚。

他聽到顧雲崢說:「為了成全別人所忍受的叫作苦衷,為了成全自己所不得不承受的,叫作自作自受。」

杜雲成永遠也忘不了這句話,出自他「大哥」之口的「醒世名言」,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猶如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臉上。

他想也沒想,一拳砸了過去。

他們的關係也只是在杜雲成來到神經外科以後才有所緩和的,畢竟他們都已成年許久,既然不得不朝夕相處,就要用更成熟的方式去面對當初的恩怨,他還以為自己能釋懷,可原來不說並不代表不記得。

過了十年,他們又回到了當初對峙的姿態。

面前,蘇為安已經驚呆了。

這句話的資訊量太大,什麼叫拆散了顧雲崢的家庭?什麼叫沒有接受過他這個弟弟?什麼叫拿她報復杜雲成?誰能告訴她她該從哪兒問起?

顧雲崢向她低聲道:「你還記得我和你說過我父母離婚了嗎?」

蘇為安小心翼翼地點了下頭。

「後來我父親再婚了,又有了一個孩子。」他說著,抬起頭望向了站在對面的杜雲成。

蘇為安驚呆了:「你們是……兄弟?」

顧雲崢、杜雲成,兩個人的名字裡都有一個「雲」字,原來不是巧合!

如果這樣說的話,那顧雲崢那個自私薄情的渾蛋父親就是……杜院長?

顧雲崢在華仁醫院這麼久,全醫院上上下下竟然沒有一個人知道他也是杜院長的兒子,足以可見這父子之間的關係有多僵,因為完全沒有往來,所以沒有人能察覺。她和杜雲成同學這麼久,從來沒聽說過他有一個哥哥,如果是杜雲成的母親拆散了顧雲崢的家庭,只怕兩人的關係已不是「兄弟不睦」這幾個字就可以輕描淡寫一筆帶過的,可是既然已經瞞了這麼久,為什麼現在要提起這件事,甚至大打出手?

她試圖控制住局面,向杜雲成道:「這裡面一定有什麼誤會,杜雲成,你先冷靜一點,咱們慢慢說。」

杜雲成看著站在顧雲崢身前護著他的蘇為安有些著急:「這不是誤會!為安,從伯父入院那天到現在不過才一週多的時間,你們才認識一週多的時間,我不知道顧雲崢是怎麼和你說的,一見鍾情還是什麼他自己都不相信的鬼話,但他一定是在騙你的,他只是想利用你來報復我,他只是想讓我難受罷了!」

蘇為安並不是十分明白:「讓你難受?」

杜雲成別開眼:「因為伯父急診手術的時候我為了請他多照顧一點伯父,向他說過……說過我……」

他蹙緊了眉,雙手緊攥成拳,卻半晌沒能說出那幾個字。

卻在這時,顧雲崢開口替他道:「他喜歡你。」

杜雲成猛然轉過頭,咬著牙一字一頓地糾正道:「喜歡過。」

他有女朋友了。

「你還記得,這很好。」

這是顧雲崢對杜雲成的警告,離蘇為安遠一點。

杜雲成聽懂了。

他忽而自嘲地一笑,真不愧是顧雲崢,每一次都可以在三言兩語之間,把他的心思變得這麼可笑。

他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認真地注視著蘇為安道:「無論如何,為安,不要和他在一起。」

蘇為安所有的話都因為杜雲成的「喜歡」二字梗在了喉頭,從此刻兩人劍拔弩張的狀態,她能夠想象出杜雲成和顧雲崢之間的關係有多僵,可為了她父親,杜雲成竟然向顧雲崢開口求情,而這件事在此之前他甚至從沒有跟她提過,除了感激她不知道還能說什麼,或許,除了感激,她也什麼都不能說。

還未等她想好應該如何向杜雲成解釋,身旁的顧雲崢已經冷聲道:「她不會離開我的。」

挑釁意味十足。

兩人四目相對,霎時之間火星四濺。

眼見著情形不好,蘇為安趕忙上前攔在兩人中間,焦急地向杜雲成解釋道:「這真的是一個誤會,杜雲成,我們不是這一週多才認識的,我們是在中非遇到的,我曾經給他做過法語翻譯。」

蘇為安的話完全超出了杜雲成的預期,他忽然僵住了:「你說……什麼?你們在中非就認識了?」

蘇為安看著他,點了點頭:「在中非發生了很多事……總之我們並不是什麼一見鍾情,顧雲崢他沒有騙過我,除了他和你是兄弟這一件事他沒提過以外,我們是經過了慎重的考慮之後,才決定在一起的,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謝這段時間來你對我的幫助,這對我而言非常重要,我也非常感謝過了這麼多年你還能念著我們的友誼,但在這件事上,你真的誤會了。」

杜雲成此刻的驚訝不亞於得知他們是兄弟時的蘇為安,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不知該做何表情的他卻是不斷地重複著她的第一句話,「發生了很多事」,忽而他失望地冷笑了一聲:「無論是顧雲崢在手術檯上聽我提到你時,還是你在手術結束後聽我提到顧雲崢時都隻字未提的事,我們這麼多年的……友誼可真好!」

蘇為安的心裡咯噔一聲,從杜雲成的表情中,她明白自己把這件事搞砸了。

她試圖解釋:「我很抱歉,我們那會兒……」

在冷戰……

杜雲成卻沒有聽她說下去的意思,自嘲地笑道:「好,這樣真好,你們是心意相通的靈魂伴侶,只有我一個人是傻子,是惡人,想要拆散你們!」

他忽然大笑起來,那笑聲卻似一把刀紮在蘇為安心底,她不知道該怎麼樣才能讓杜雲成冷靜下來聽她解釋,可她患病的事是不能說出去的,她不能告訴杜雲成為什麼她在中非會不告而別,為什麼顧雲崢和她再次見面的時候一句話都沒說,這樣想來,就算杜雲成願意聽,她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她確實隱瞞了他太多事,對這個曾經喜歡過她、舊日同學裡唯一一個肯這樣幫她的人,她隱瞞了他太多。

可她只是不能說。

對不起。

杜雲成笑了很久,笑得快要出了眼淚才停了下來,他看著蘇為安,眼裡的失望不加掩飾:「好,是我錯了,是我自作多情、多管閒事了,我是多餘的,我走。」

說完,他越過蘇為安,走向樓梯間的門口。

和顧雲崢對峙,他永遠是那個輸的,顧雲崢總是能那麼輕易地得到他求而未得的一切。

十年前在爺爺的老宅,明明顧雲崢毫不猶豫地向他還了手,可爺爺卻依然將先出拳的他「請」出了杜家老宅,而十年後,十年後啊……

他想到蘇為安,想到那個笑起來像陽光一樣明媚的女生,就算她和顧雲崢是在中非認識的又能如何?兩個月、三個月?她和顧雲崢最多也不過只是相識了百天,而他們曾經是六年同窗啊!

六年,兩千多天的時間,因為喜歡,所以格外珍惜,小心翼翼,生怕有哪裡唐突會嚇到了她,他準備了兩年的表白,那一天,她卻像不認識他一樣,一個字也沒說,轉身就走了。

他因為這件事懊惱了很多天,那時尚是蘇為安最好的朋友的溫冉告訴他,原來她覺得他當眾向她表白是為了給她壓力,原來她只是拿他當成普通同學,原來他們之間的熟絡不過是因為蘇為安和誰都是這樣的,是他多想了。

又或許,其實在蘇為安的心裡,他連一個真正的朋友也算不上。

他拉開門,只見溫冉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已經站在了門口。

在外面聽牆角被抓了個正著,有些難堪的溫冉正艱難地想著該如何為自己解釋,卻聽杜雲成用他前所未有的溫柔的聲音向她道:「阿冉,我們走吧。」

只聽砰的一聲,樓梯間的門在蘇為安的面前關上了,她只覺得自己的心情糟透了。

顧雲崢伸手攬過她,她有些難過地靠在他的肩上,聲音悶悶的:「我之所以會知道溫冉和賀曉光要刪了我的署名發表論文是因為杜雲成提前來問我的,我父親入院以後,他也是除了你以外,唯一一個事無鉅細都會來關照我們的人,他曾經是我很好的朋友。」

顧雲崢輕拍著她的後背:「我知道。」

得知她父親急診入院正好趕上他的女朋友和賀曉光值班時,杜雲成擔憂得幾乎是從值班室的椅子上跳起來的,從那一刻,顧雲崢就已經察覺到了杜雲成對蘇為安的心思是不同的,後來杜雲成在手術檯前的那一番話,只是剛剛好為他做了印證。

查房時那麼多人前,可能連杜雲成自己都未曾察覺,他看向蘇為安時的目光裡夾雜了多少說不清的情緒。

他喜歡蘇為安。

不管杜雲成如何自欺欺人地說「喜歡過」,卻是讓人一眼就能看穿。

今天將他叫到這裡來的不僅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更是蘇為安曾經很好的朋友,所以對於杜雲成剛剛的那一拳,他沒有還手,但他對杜雲成的忍讓也只能到這裡了,他決不允許杜雲成離蘇為安再近一步。

好在蘇為安的心思比杜雲成還要簡單,她只是很難過,作為曾經很好的朋友:「可是我什麼都不能對他說。」

顧雲崢抱著她,輕聲安慰道:「那就不要說。」

因為杜雲成真正想聽的其實從來也不是她以為的那些,他從來都不只當她是朋友,明明是喜歡的人,怎麼能當朋友呢?

還好蘇為安在這個時候笨一點、心思簡單一點,又或者是本能地想要回避,對於顧雲崢而言,那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