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味藥 且當歸

姜慕影鬱鬱寡歡了一個下午,見顧雲崢無動於衷,她在下班的時候辭了職。

醫院裡的溝通工作一度陷入混亂,助手四處去聯絡翻譯也沒找到合適的,想到找蘇為安應應急,可電話撥過去,已然從當初的關機變為了空號。

他有些稀奇地對顧雲崢說:「連手機號都不要了,蘇翻譯這是已經離開中非了嗎?真是奇怪,除去她受傷住院的那段時間,她才來中非多久,怎麼這麼著急就走了?」

顧雲崢沒有說話。

好在之前生病的那名翻譯並無大礙,很快回來了。

這之後的一個月,援非任務結束,他帶隊回到了國內的華仁醫院。

所有的一切都回到了從前的樣子,他沒有任何蘇為安的訊息,身邊的人也沒有再提起過她,就好像她從沒有出現過。

回國一個月的時候,顧雲崢的假期用完,排上了夜班。

已經是將近半夜12點,醫院病房樓裡十分安靜,顧雲崢正在醫生辦公室裡看書,一個在對面病區值一線的研究生梁佑震快步走進屋裡,先向顧雲崢打了個招呼:「顧老師好。」隨後快步走到今天同樣值班的杜雲成身邊。

礙於顧雲崢在場,梁佑震壓低了聲音,卻還是難掩語氣中的激動:「杜雲成,你知道現在誰在急診呢嗎?」

杜雲成不以為意地問道:「誰啊?」

「蘇為安!好像懷疑她父親有腦出血,她跟著救護車送他父親來的急診!」

杜雲成一下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問:「什麼?」

「這還不止,你知道咱們科今天誰值急診的班嗎?」

誰……

「溫冉,她跟著……」

賀曉光!

想到這裡,杜雲成的心裡不由得大叫一聲「糟糕」,這可是真正的冤家路窄,他趕忙道:「我們……」

話還沒說完,就見一向穩如泰山的顧雲崢忽然站起了身,似一陣風一般衝出了辦公室。

他們的預感沒有錯,顧雲崢還沒到急診,遠遠地就看見那一處圍了許多人,他走近一些就聽裡面吵得不可開交。

「我父親他平時肌張力不會這麼高的,腱反射也不會這樣亢進,huntington的表現也不該這樣,這裡面肯定有問題,觀察是起不了任何作用的!」是蘇為安的聲音。

賀曉光毫不示弱:「你母親自己說的患者之前也出現過類似的狀態,可以自行緩解,說明患者現在的症狀很有可能只是患者原有疾病帶來的,你不過學了些皮毛,在這裡賣弄什麼?」

「賣弄」一詞被賀曉光說得極為輕佻,其中的譏諷之意顯而易見,跟在賀曉光身邊的溫冉看似得體地安慰蘇為安道:「我們能理解為安你的心情,但你也要相信專業人士的判斷啊!」

蘇為安沒有理會溫冉的虛情假意,也明白賀曉光此刻對她刻意為難分明就是公報私仇,她只是想不明白為什麼偏偏這麼巧碰上的值班醫生是這兩個人,這該是多狗血的電視劇才能編出的劇情,她早就聽說過惡有惡報,卻沒想到有朝一日這惡報反了頭,報到了她的身上!

她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才說道:「我不過學了些皮毛也知道這個時候應該先鑑別診斷,排除那些會造成嚴重後果的疾病,你不過草草檢視了我父親一眼,就說要觀察,這種不負責任的態度我實在無法相信,我要見今天的三線!」

明知與他講不通道理,與他再這麼糾纏下去只會耽誤父親的治療時機,蘇為安只能寄希望於今天值班的上級醫生。

賀曉光又怎麼會同意?他想也不想就回絕道:「這是我診斷和處理方法很明確的患者,我不會只因為你的胡攪蠻纏就去找我的上級,你既然那麼厲害,請便!」

「你的診斷不過是憑猜測罷了!」蘇為安因為著急,臉已經漲紅,咬著牙決絕地說了狠話,「賀曉光,如果這次我父親有任何意外,我一定會用盡所有方法告到你這輩子再也當不了醫生!」

她抬眼,與賀曉光四目相對,火星四濺,空氣中似乎都瀰漫著火藥的味道。

一時之間,四下皆是倒吸氣的聲音,所有人都莫不震驚地看著這個看起來瘦弱的姑娘。

因她被撤了副教授的職稱,這股氣足足在賀曉光心裡憋了一年多,如今絲毫未減,溫冉有她的父親撐腰他惹不起、下令撤他職稱的領導那邊他更惹不起,蘇為安偏偏在這個時候撞到他的手裡,就連她這麼一個退了學的學生都敢這樣威脅他?

賀曉光毫不猶豫按下了牆邊的呼救鈴。

很快,幾名體型高大的安保人員趕了過來,賀曉光指著蘇為安對他們說:「這有一個醫鬧的,擾亂了急診的正常工作秩序,把她給我帶出去!」

蘇為安怎麼可能擰得過這些保安?她內心驚怒交加,體內的腎上腺素已經飆升到了頂峰卻依舊無計可施。

眼見著情形就要失控,場面一時混亂,從人群中走出了一個挺拔的身影,白大衣的扣子顆顆工整地繫緊,一絲不苟,明明面無表情,卻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場,周圍的人不由得都噤了聲。

他徑自走到患者床邊,平靜地問賀曉光道:「怎麼了?」

這聲音……

從兩名保安中間的縫隙裡看清來人是誰的那一刻,蘇為安愣在了原地。

顧雲崢。

同樣驚訝的還有賀曉光,他看著本應在病房,卻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出現在急診的顧雲崢,搪塞道:「家屬和醫生的意見出現了一些分歧,在這裡鬧事,我讓保安請她先出去冷靜一下。」

顧雲崢凝眉,冷聲道:「我問你患者怎麼了?」

賀曉光心裡一緊,猶豫了片刻,避重就輕地解釋道:「這是一個huntington發病兩年的患者,因為女兒發現他呈現僵直狀態才入的院,但他配偶說之前出現過兩三次這樣的症狀,過一段時間會自行緩解,因而我判定這是原發疾病的問題,讓他們先觀察。」

顧雲崢沒有立即說話,只是反覆地檢查著蘇父的肌張力,隨後掀開被子,檢查下肢的病理徵,是陽性。

顧雲崢眉心緊鎖,說:「立刻送到ct室!」

賀曉光一怔:「ct看不出huntington的……」

「但ct能看得出腦出血!」

在這麼多人面前,賀曉光只覺得沒面子,負隅頑抗道:「患者面部對稱,沒有腦出血的徵象,這只是huntington……」

顧雲崢的面色越發陰沉,說:「huntington的體徵都是什麼?」

賀曉光一默,他的主要方向是顱腦腫瘤,對神經變性病算不上熟悉,更何況顧雲崢問的並非症狀而是體徵……

顧雲崢的語氣越發嚴厲:「你連huntington的體徵都記不清楚,又怎麼敢說患者出現的僵直狀態是huntington造成的?這個時候先排除更嚴重的疾病難道不是常識嗎?」

雖然是問句,顧雲崢卻並沒想要賀曉光的回答,他隨即轉頭看向蘇為安母親的方向,問道:「患者這個狀態多長時間了?」

蘇母愣了一下,一旁的蘇為安先一步開口道:「快3個小時了。」

雖然聽到了她的聲音,顧雲崢卻沒有看她,而是繼續向蘇母問道:「患者之前出現這種狀態一般多長時間自行緩解?」

蘇母看了一眼蘇為安,遲疑了一下答道:「一個多小時吧……」

賀曉光的面色白了一白。

顧雲崢連多看他一眼的意思都沒有,當即指著旁邊的保安道:「幫我把患者送去ct室!」又對賀曉光身邊的溫冉命令道:「通知急診手術室立刻準備一個手術間!」

ct影像很快出來,真的在基底節區發現了出血,而且從影像上看,出血量大於30毫升,達到了手術的標準。

在籤手術同意書的時候,蘇母的手有點抖,蘇為安一面安慰著母親,一面把簽得歪歪斜斜的同意書遞給了顧雲崢,她強作鎮定,卻是難得地低眉順目,連語氣都軟了許多:「拜託了。」

蘇母起先沒有想到蘇父這次會這麼嚴重,此刻擔心得已經魂不守舍,幾乎是帶著哭腔對顧雲崢說:「拜託醫生一定要救救我丈夫……」

蘇為安扶住自己的母親,因為知道顧雲崢一貫極少浪費時間在安慰家屬上,她拍了拍母親的肩,想安撫住母親的情緒,卻在這時聽到顧雲崢說:「我肯定會盡全力做好手術,家屬請不要太擔心。」

許是很少會說這樣的話,顧雲崢的語氣略有些僵硬,但其中的安慰之意卻是十足。

蘇為安有些意外地看向顧雲崢,卻見他似是不認識她一般,並沒有理會她的意思,目光只是對著她的母親。

蘇母感激地點了點頭。

手術由顧雲崢親自主刀,沒有給賀曉光上臺的機會,杜雲成作為助手進了手術室,想了想他還是向顧雲崢道:「剛剛的那個女生以前是我們班同學蘇為安,這位患者是她的父親,還請……多關照一些。」

顧雲崢手指微動,飛快地繫好了手術服的繫帶,沒有轉身,冷聲問:「從前沒聽你為誰向我說過這種話,她和你有什麼特殊關係嗎?」

杜雲成因這樣直白的問題有些尷尬,答道:「那倒沒有,只不過……」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他想說什麼顧雲崢已經猜出了七八分。

「你喜歡她?」

顧雲崢是何其聰明的人,既然是想請他幫忙,有些事遮遮掩掩的反倒顯得沒有誠意。

杜雲成接過護士遞來的卵圓鉗,一面給患者的頭皮進行消毒一面狀似輕鬆地道:「喜歡過。她聰明、努力、性格直爽,你別看她長得文文靜靜的,上學那會兒最好路見不平,萬一惹了禍又會討好般地看著你乖巧地笑,真是拿她一點脾氣也沒有……但她不喜歡我,後來又突然退學了,我們班沒人知道是因為什麼,今天得知她父親竟患有huntington,我總覺得可能跟這個有關吧,想來她和她母親也挺不容易的,所以想請你多關照一些。」

除了工作以外,這幾乎是他們之間最長的對話,更不要說聽到杜雲成這樣誇一個人,為了這個人不惜低下頭向他求情。看來,對於蘇為安,杜雲成是真的在意。

顧雲崢看著片子,似是漫不經心般問:「只是喜歡過?」

杜雲成沉默了一瞬,隨後壓低了聲音:「我有女朋友了。」

同在一個科裡,顧雲崢多少了解一點,問:「那個跟在賀曉光身邊的女生?」

杜雲成又沉默了一會兒才答道:「是,溫冉和為安她們原本是很好的朋友,不過因為賀老師的課題,好像產生了一些誤會。」

顧雲崢冷笑了一聲:「誤會?你什麼時候這麼天真了?」

杜雲成沒有說話。

他自然見過蘇為安在實驗室和圖書館裡為了課題拼命的樣子,可溫冉和賀曉光老師提到這事時言辭一致,都指責蘇為安明明沒出過多少力卻貪圖文章的第一作者署名,才導致雙方翻臉,他並非天真,只是在現在這樣的情境下,他找不出除了「誤會」二字之外,其他還能讓他接受的解釋。

他猶豫了許久,終還是說:「這世上的事並不是非黑即白、非對即錯,這件事裡不管是誰的錯,都有自己的苦衷。」

顧雲崢看著他自欺欺人的樣子,面無表情地冷聲道:「這麼多年,你還真是沒有變化。」

這麼多年……

多年前那個枯燥的夏天,在爺爺的老宅子裡……

杜雲成一瞬之間白了臉色。

死寂。

明明是夏日,手術室裡的氣氛卻壓抑冰冷似寒冬。

除卻手術指令,兩個人再沒有任何多餘的交流。

顧雲崢手上的動作極快,哪怕是像延髓這樣危險的部位,他的動作依舊有條不紊,杜雲成看著,忽然就想起他這次進神經外科之前,他的父親杜院長曾對他說的話:「雖然我知道雲崢那孩子和你之間一向算不上和睦,但他的手術思路和技術卻是這家醫院神經外科數一數二的,我讓他們將你分去跟著他,你要借這個機會向他多學學,對你以後有助益。」

父親說得不錯,每當他跟著顧雲崢上手術檯的時候,杜雲成總會覺得他們之間的差距並不只是那幾歲的年齡。他從小拼命努力,得了數不清的榮譽和掌聲,在自己的內心卻始終無法證明自己,每當別人面帶春風般的笑意誇獎他年少有成之時,他的腦海裡都會浮現出那個人的面孔,明明面無表情,卻又說不出哪裡帶著清冷的嘲諷之意看著他,明明什麼都沒說,卻比說了什麼都殘忍,因為在他的眼中杜雲成看到了自己,不過如此。

那是他極少有人知道的同父異母的大哥,顧雲崢。

手術在4個小時之後結束了,已是深夜,走廊裡異常安靜,手術室的大門開啟,率先走出來的是主刀醫生顧雲崢和助手杜雲成,蘇母和蘇為安趕忙起身圍了過去,有些焦急地等待著他們說出手術結果。

開口的是顧雲崢:「手術很成功,但現在還無法判定這次出血對患者造成了多大的損害,術後患者有可能完全恢復,但也有可能會殘留部分功能損害,還需要手術後進一步觀察。」

蘇母有些顫抖地點了點頭,說:「我丈夫他大概什麼時候能醒啊?」

「有可能是術後24小時內,也有可能是幾天,要看患者的情況,我們會先將患者送進icu,等到病情平穩後再轉入普通病房。」

蘇為安想起母親曾提到父親之前的情況,總覺得有些不安,因而向顧雲崢問道:「我父親之前出現過兩次症狀類似但程度比較輕而且自行緩解了的情況,不知道與這次腦出血有沒有關聯?」

蘇母亦是不解:「是啊,醫生,這次出血究竟是什麼原因引起的?」

顧雲崢看著緊張異常的蘇母,用盡可能簡單的語言答道:「手術中我們看到血管上形成了動脈瘤而且破裂,儘管動脈瘤導致腦實質出血的情況很少見,但目前來看這個可能性是最大的,術中我們已經對責任動脈瘤進行了夾閉,不必擔心。」

「動脈瘤?」蘇為安蹙眉,只覺得蹊蹺,「半年多前我父親參加藥物試驗之前剛做過頭部cta,一切正常,才幾個月的時間,怎麼就形成了這麼嚴重的動脈瘤?」

顧雲崢有些疑惑地向蘇母重複了其中最重要的幾個字:「藥物試驗?」

蘇母點頭答道:「是章和醫院溫教授關於huntington的治療藥物試驗。」

顧雲崢沉思了一下,向蘇母道:「已經很晚了,你們先去休息一會兒,方便的時候把之前的檢查還有關於試驗的資料拿給我看一下,看看會不會發現什麼問題。」

蘇母感激地點了點頭,連連道謝道:「今天要不是您出現,怕是要出大事啊,謝謝顧醫生!」又招呼蘇為安:「為安,快來謝謝顧醫生!」

蘇為安心裡很清楚在急診時顧雲崢的突然出現於她和她的父親是何其重要,賀曉光公報私仇,甚至叫來了保安,那個時候她其實已經無計可施,如果不是顧雲崢,她不敢想象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子,她不知道為什麼顧雲崢會在那個時候出現在急診室,她告訴自己也許就真的只是一個巧合,至於其他的,她並不敢多想。

她望向顧雲崢,微抿唇,低聲認真地道:「謝謝!」

顧雲崢禮節性地向蘇母點了點頭,目光掃過蘇為安,卻也不過是短暫的一瞥,像是在看一個不認識的人。

又或許他就是希望他們從來也沒有見過。

總歸是她在中非不告而別在先,總歸都是她自找的。

顧雲崢隨後就離開了。

見蘇為安低了頭,方才跟在顧雲崢身後沒有說話的杜雲成走過來安慰蘇為安道:「別太擔心了,顧……老師手術完成得很出色,你也知道icu不允許家屬留陪,我會幫你看著,等伯父清醒過來立刻告知你們。」

蘇為安剛要說「謝謝」,一旁的母親身體卻晃了一晃。

先前她們和賀曉光鬧了那樣大的一齣,之後又在恐懼和擔憂中捱過了大半夜,幾乎要將整個人耗竭,此時松下這口氣,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天旋地轉的感覺。

蘇為安趕忙伸出手想要扶住母親,卻是杜雲成的速度更快,他攙住蘇母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問道:「您怎麼樣?」

蘇母深長地呼吸了幾次,感覺緩和了些許,搖了搖頭,說:「我沒事,就是有點累了,謝謝。」

蘇為安下意識地去摸兜,可裡面卻是空的,倒是杜雲成從白大衣口袋裡掏出一顆糖來,遞給了蘇母,也不是別的什麼糖,是個大白兔。

蘇為安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杜雲成,視線相接,下一刻卻都不約而同地別開了眼。

偏偏不明所以的母親看了一眼道:「好巧,我們為安也喜歡隨身帶塊這個糖。」

其實一點也不巧。

蘇為安很清楚杜雲成這個習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大四那年他們一起代表學校參加比賽,由於她從小的體質問題,只要一緊張就容易低血糖,因而總是在兜裡備一塊大白兔,但難免會有遺漏的時候,有一場比賽她因為頭暈狀態全無,全靠杜雲成頂了下來,事後他並沒有任何責怪,反倒是自此有了一個習慣,總是會在兜裡替她多準備一塊糖,可她沒有想到他到現在依然保留著這個習慣。

蘇為安若無其事地向杜雲成道了謝,接過糖餵給了蘇母,杜雲成看了一眼表,才凌晨4點,離天亮尚有一段時間,他對蘇為安說:「伯母現在身體虛弱需要休息,這個時間打車也不好打,要不我帶你們先去科裡醫生休息室歇一歇,等天亮了再回家吧。」

蘇為安輕蹙眉,有些猶豫,倒是蘇母先開口道:「這樣太給你們添麻煩了,我沒什麼事,我們……」她說著,剛要站起來,卻是腿一軟,又跌坐回了椅子上。

杜雲成趕忙道:「沒什麼麻煩的,蘇為安和我原來是同學,這點關照還是應該有的。」

蘇母微訝:「同學?」

杜雲成應:「六年同窗。」

六年……

這話說出來,就連蘇為安都有些感慨,再加上她離開的這兩年,他們認識有八年了。

杜雲成望向她,希望這份同學情誼能夠打消她的顧慮。

他話都已經說到這個地步,而且母親此刻連站立都困難,確實迫切需要一個地方能躺下歇一歇,蘇為安因而遲疑了一下,還是承了杜雲成的人情,說:「謝謝。」

但蘇為安忘了一個關鍵的事情,神經外科裡不只有杜雲成,當她想起這一點的時候已經站在了醫生值班室的門口,旁邊醫生辦公室的門是開著的,她裝作不經意地看向裡面,只見顧雲崢正在電腦前寫著記錄。

杜雲成推開值班室的門的時候正撞上從屋裡出來的賀曉光,對方顯然是剛從睡夢中被叫醒,杜雲成禮貌地叫了一聲:「賀老師好。」

賀曉光打著哈欠揉著眼睛應了,卻在視線變得清晰、看到杜雲成身後的人時愣住,下一刻,他兩個眉毛擰得似乎都要打成死結,指著蘇為安和她母親道:「你們……」

杜雲成趕忙解釋道:「為安以前是我同學,她母親現在身體有些虛弱,現在又是夜裡,回家有些不便,我就將他們帶到值班室暫時休息一下,還請賀老師見諒。」

杜雲成話說得聰明,賀曉光又怎麼會不知道蘇為安以前是這裡的學生,但杜雲成這樣一說便是假裝自己不清楚當初的事,將兩個人的恩怨隔過去了,再加上他是杜院長的兒子,賀曉光也不能像對別人一般直接呵退回去,雖然心裡不滿,面上卻要做出客觀公平的樣子。

他開口:「這裡畢竟……」是醫生休息的地方,外人來還是不太合適吧?

話還沒說完,就聽醫生辦公室裡傳來顧雲崢微沉的聲音:「賀醫生,剛剛你那女學生來和你說9床怎麼了?」

他的語氣很是平靜,似乎就只是隨口問起。

賀曉光一怔,也顧不上蘇為安和她的母親了,趕忙道:「頭有點暈,我正要去看。」

說完,他趕緊向病房走去。

看似與她無關的一句話,卻正解了她的圍,蘇為安看向辦公室內,顧雲崢正專注地看著自己面前的顯示屏,視線並未移開半分,她在心裡自嘲一笑,沒準他的那句話本來就與她無關。

杜雲成幫她扶著蘇母到值班室最裡面的床上躺好,蘇為安向他道謝,他也只是笑了笑說了句「我先去忙了」。

母親是真的累了,躺下沒有多久便睡著了,蘇為安起初因為擔心賀曉光回來會再有衝突,強迫自己清醒著,然而等了許久也沒見有人進這間值班室,終是抵不過重重倦意睡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蘇為安睜開惺忪的睡眼,就見杜雲成正輕手輕腳地進屋來,手裡拎著一袋子早飯。

看到她醒了,杜雲成帶著歉意小聲道:「我吵到你們了吧?」

蘇為安搖了搖頭,看了一眼表,已是早上7點,快到早交班時間,一會兒這裡的人就要多起來了,她趕忙叫醒母親:「媽,我們該回家了。」

杜雲成將手裡的早飯放到桌子上,安撫她們道:「沒事,還有一會兒,不用那麼急,吃了早飯再走吧。」

蘇為安看著杜雲成,帶著歉意地道:「還麻煩你給我們帶早飯,真的太不好意思了!」

杜雲成坦然地笑了笑:「沒有麻煩,昨天后半夜的時候顧雲崢……顧醫生叫我們過去辦公室幫他一起整理這個月的病例來著,說要表示感謝所以訂的早飯,多了不少,我就拿來借花獻佛了,你不用客氣。」

蘇為安輕蹙眉,問:「整理病例?」

杜雲成打了個哈欠,「嗯,可能是剛從中非回來的第一個月吧,顧雲崢這次好像格外重視,把賀老師和我們都叫過去幫忙了,弄了一晚上。」

原來是這樣,她還說昨天晚上在這裡怎麼這麼安穩又安靜地待了一整夜,原來是顧雲崢把其他人都叫走了。

蘇為安低頭,輕聲道:「謝謝。」

不明所以的杜雲成又擺了擺手,說:「沒事。」

蘇父在術後第二天就清醒了過來,在icu觀察了兩天後沒有什麼大的問題,轉入了普通病房,由蘇為安和母親去醫院看護。

這件事迅速傳遍了醫院上下,大家都知道那個舉報了神經外科副教授的女學生回來了,還在急診室揚言要告到賀曉光再也當不了醫生,於是每天都有許多認識不認識的人「路過」蘇父的病房門口,來圍觀這樁熱鬧,神經外科的醫生更是對蘇為安久聞其名,畢竟這可是害得整個科在全院大會上捱罵、扣獎金的罪魁禍首。

蘇為安和母親剛將病房裡的東西都收拾好,就聽沒有關嚴的病房門外面傳來兩個人的議論聲:「這就是那個想佔作者署名把賀曉光給舉報了的那個學生?」

「就是這個,一封信直接鬧到國外雜誌社去了,厲害吧?」

「但她怎麼退學了?」

「誰知道?自己虧心覺得待不下去了吧?」

「遇上這麼一學生,算賀曉光倒霉。」

「誰說不是。」

他們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夠屋裡的人挺清楚,蘇母有些驚詫地望向門外的方向,問道:「為安,他們這是在說誰啊?」

蘇為安正疊著父親的一件衣服,蹙緊了眉,頭也沒抬地道:「別管,和我們沒關係。」

雖然這麼說,蘇母神情中的擔憂卻絲毫沒有減退,她有些不忍地看向自己的女兒,自從蘇父被查出患病以來,蘇為安已經很久沒和家裡提起她自己的事了,偶爾聊起來也總是報喜不報憂,這些年究竟發生了什麼蘇母也無從得知,但是「賀曉光」這個名字蘇母是有印象的,記得之前剛加入課題組的時候蘇為安曾經很興奮地和他們提起過,可是怎麼就……

門外的兩個人似乎還意猶未盡,沒有要走的意思,蘇為安忍耐用盡,正要走過去將門撞開的時候,聽到外面傳來語調冷淡的聲音:「兩位張醫生在我負責的病房門口聊什麼呢這麼熱鬧?」

顧雲崢的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他們,兩個人卻是不約而同地噤了聲。

總覺得顧雲崢好像……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