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味藥 相思苦

第二天中午的時候,顧雲崢真的拿了一盒西瓜過來。

在病房裡悶了那麼多天,蘇為安看見西瓜眼睛都是放光的,只見顧雲崢從容地開啟了飯盒、從容地用牙籤紮了……最小的一小角,遞到了她嘴邊。

他說:「放嘴裡抿一抿嚐嚐味。」

蘇為安:「……」

然後,蘇為安就……真的只是抿了抿嚐了嚐味……

倒是顧雲崢在她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自在從容地開始吃著這一盒西瓜。

蘇為安無言以對。

但這件事說到底還是因為她自己還沒恢復,不能吃西瓜,顧雲崢給她嚐嚐味已經是仁至義盡,因此蘇為安也並沒生氣,反倒向他道謝:「昨天跟我媽通過電話,他們真的一點也不知道我住院的事,多謝顧老師幫忙,沒讓他們白擔心。」

顧雲崢面無表情地說:「他們大概連你在中非都不知道吧?」

否則的話,就這一個地名,也足夠讓蘇為安的父母提心吊膽。

事到如今,蘇為安對顧雲崢倒也沒什麼好隱瞞的,她點了點頭,說:「我跟他們說我還在法國,找到了一份穩定的工作,很喜歡巴黎那個城市,所以想留下來多待一段時間。」

「事實上呢?」

蘇為安垮了表情,說:「我一點也不喜歡巴黎,所謂浪漫之都,大家都很幸福,就我一個人身患絕症孤單寂寞,根本待不下去好嗎?」

顧雲崢被她的模樣逗得竟難得地露出了一點笑,但心裡又替她覺得苦:「反倒是來到這裡以後覺得更輕鬆一些?」

蘇為安牽了下唇,笑意卻有點澀,說:「是啊,來到這裡以後覺得自己還很幸福。」

說到這裡,顧雲崢停頓了一下,大概是怕問到她不想說的地方,語氣中帶著些許猶豫:「為什麼不回家陪父母?」

「因為不敢。」她長嘆了一口氣,向後靠在床頭上,「第一,父親發病以後,我去做基因檢測的事情並沒有告訴父母,我怕他們看出來;第二,我父親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卻覺得拖累了我們,母親和我都覺得我回去照顧父親只會讓他更自責;第三,我害怕看到父親生病的樣子。」她說著,將手背搭在額頭上,閉上了眼,「因為,那會是我不久以後的模樣……」

她的鼻子忽然就酸了。

這是她的痛處啊。

這是她第一次和人說起的痛處。

曾經因為害怕,她夜夜將自己埋在被子裡偷偷地哭,第二天還要強作笑意,裝作心情很好地和父母聊起最近網路上又有什麼有趣的笑話,而父親並沒有比她好到哪裡去,發病的時候控制不住自己的動作,連拿杯水都做不到,她走過去想要幫忙,父親卻嘴硬說自己沒想喝水,只是看杯子礙眼想挪一挪,讓她去忙自己的。

明明應該是最真實、坦誠的家人之間,在這樣的時候卻是最開不了口的。

她只是不想看到父親再為了她強顏歡笑,她只是不想自己再強顏歡笑,離開是一個更容易的選擇。

真奇怪,環遊世界這兩年,遇到了林林總總、形形色色的人都說不出口的話,竟在顧雲崢的面前就這樣輕易地說了出來,還有從前不肯示人的眼淚,此刻藏也藏不住。

顧雲崢伸手,輕拭過她的眼角,是溼的。

想要掩藏的東西就被他這樣輕易戳穿,蘇為安的心裡反而輕快了許多,變得肆無忌憚起來,眼淚突然就止不住了,溼了枕巾。

顧雲崢輕輕替她擦掉臉上的淚水,他的聲音很輕,近乎一種哄騙:「你做的是對的,這樣對你和你父親都好。」

蘇為安卻忽然清醒起來,許是覺得自己這樣太丟人了,她用手掌抹掉自己的眼淚,故意笑道:「真是的,說不定其實我心裡就是覺得父親生病了是個累贅,找一堆藉口就想自己在外面玩不去幫母親分擔!」

這是她的自責。

就算有再多的理由,在父親病情日益惡化的時候沒能陪在父母身邊,她依舊不能原諒自己。

回應她的是顧雲崢的篤定:「你明知道自己不是。」

簡單的八個字,顧雲崢說得那樣稀鬆平常、理所當然,他竟然那麼相信她。

蘇為安的心突然安定了下來。

面上的淚漬未乾,蘇為安看著顧雲崢,忽然笑了,這是她這麼長時間來,最平靜、最真實的笑。

見她情緒穩定下來,顧雲崢才又問:「為什麼要退學?」

這才是他最關心的問題,以蘇為安的能力原本可以成為一個好醫生,為什麼這麼早就放棄?

蘇為安斂眸,說:「因為覺得無趣。」

這個答案倒是讓顧雲崢有些意外,問:「無趣?」

「嗯,無趣。」蘇為安點頭,「雖然拿到基因報告書的那一刻就覺得自己可能已經來不及成為一個頂尖醫生了,有退學的念頭,但真正讓我下定決心的卻是賀曉光……老師。」

「賀曉光?」

賀曉光和顧雲崢是華仁醫院神經外科的同事,對於賀曉光,顧雲崢是熟識的,但在這個時候從蘇為安的口中說出這個名字,顧雲崢卻很是意外,究竟發生了什麼,竟然讓蘇為安因為他而放棄了醫生這個行業?

蘇為安將賀曉光同意溫冉以讓賀曉光加入溫教授的課題為條件,頂替她成為文章第一作者的事告訴給了顧雲崢,又說:「我覺得他很可悲,他為了參與大課題、為了有成績、為了晉職的樣子很可悲。當時我想,原來三十多歲的醫生是這樣的啊,我不想用我生命僅剩的時間去變成一個像他一樣的醫生。」

原來那個鬧出全院轟動的副教授撤職案的學生竟然是她。

顧雲崢看著她,竟有些說不出話來。

他平時對這種事情關注不多,只是因為賀曉光副教授頭銜被撤的事鬧得太大,賀曉光在科裡屢次三番為自己辯解,他才對這件事有那麼一些印象。

賀曉光說他以寬容之心接收了一個毫無科研經驗的學生進實驗室,那學生沒做什麼卻還想搶奪同學的功勞,他為維護正義,一怒之下剝奪了那學生的署名權,沒想到因此被那個學生告到了雜誌社。

其他的同事聽了,大多安慰賀曉光:「那學生若真參與了課題,你直接剝奪了署名權多少有些衝動,但她對自己的老師恩將仇報,實在是過分,我們都替你覺得冤枉。」

如果不是此時聽到當事人蘇為安自己說起這件事,他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真相竟能被扭曲成這樣。

好在蘇為安也不是平白吃虧的性格,想起剛剛她說起自己向雜誌社主編寫信舉報的時候眉眼間那決絕的模樣,顧雲崢不由得會心一笑。

遇到賀曉光是蘇為安時運不濟,可因為這樣一個人就放棄醫生這個行業,未免太過可惜。

他想了想,沉聲道:「賀曉光變成那樣是因為他無能。」

蘇為安故作輕鬆地笑了一下:「話也不能那麼說,顧醫生你那麼厲害,為了達到晉升教授的指標,還不是來了中非。」

他的眉蹙得愈緊,問:「誰告訴你我來這裡是為了晉職稱的指標?」

蘇為安一怔,難道不是?

就在她以為顧雲崢會做進一步的解釋的時候,他卻沉默了。

有隱情。

蘇為安追問:「那是因為什麼?」

顧雲崢沒有回答,只是將最後一塊西瓜吃掉,站起了身,說:「下午還有手術,我先回去了。」

蘇為安氣道:「顧雲崢,你問我問題我可是掏心掏肺地把從來沒和別人說過的事都告訴你了,我才問你一個問題你就想跑,有沒有點誠意?」

顧雲崢頓了一下,輕聲說:「下次吧,等我想好怎麼說。」

蘇為安沉思了一下,看著他,沒有再攔。

看來這隱情還很大。

顧雲崢臨走時囑咐蘇為安好好休息,但到最後,她橫豎是沒有休息成。

姜慕影來了。

她剛做完手術那幾天,大家怕打擾她休息,所以探病的大多是這幾日才來露一面,倒也沒什麼稀奇的,但這姜慕影與她非但沒什麼交情,不說有什麼樑子就已經算是蘇為安大度了,現在蘇為安受傷了,姜慕影如願頂替了她翻譯的位置,好好幹就是了,還專程來探病,這難道是來示威的?

然而與想象中的不同,姜慕影走到蘇為安的病床邊,笑得有些小心翼翼:「之前顧醫生告訴我當時從你包裡拿出的東西里混著你很隱私的檔案,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但冒犯到你的隱私是我錯了。」

蘇為安挑眉看她,有些驚奇地一笑:「冒犯到我的隱私是你錯了,那如果顧雲崢不告訴你裡面有我的隱私檔案,你便覺得自己未經我的允許從我包裡拿東西就沒有錯了,是吧?」

姜慕影被她說得有些尷尬:「是我一時著急……」

「著急?」蘇為安又是一笑,「當時我就在離你不遠的地方,就算再著急,問一句的時間總是有的,你直接拿了必然有你直接拿了的目的,大概從頭至尾你也未必覺得你有哪裡錯了,毫無誠意的道歉就不必了,今天來找我有什麼事就直說吧。」

自己的心思被蘇為安直接揭穿,姜慕影反倒鬆了一口氣,答道:「我想請蘇翻譯幫我。」

「幫你什麼?」

「自從蘇翻譯受了傷,我接手顧醫生的翻譯工作以來,因為對醫學術語多有不懂,每次都要連累顧醫生花多幾倍的時間再教我,我心有愧疚,聽說蘇翻譯也是醫學專業出身,所以想請蘇翻譯教我些基本的醫療常識,也好讓我能夠更好地接替蘇翻譯的工作不是?」

蘇為安聞言,心裡不由得冷笑了一聲,這姜慕影倒真是會說話,因為她受了傷,姜慕影才接手的翻譯工作,倒好像是姜慕影在幫她的忙一般。

蘇為安一手扶著自己的傷口,一手擺了擺枕頭,說:「我受傷之前就已經在急診當著大家的面辭了職,你這翻譯現在做得如何也就和我沒有任何關係了。」

她說著,抬頭瞄了一眼姜慕影,只見對方的臉色已不甚好。

蘇為安說的這些,姜慕影自然清楚得很,總歸先前是她想將蘇為安擠走,卻沒想到擠走之後這工作不怎麼好乾,才不得不低了頭來請蘇為安幫忙,卻被蘇為安直接駁了面子。

「不過,」蘇為安的話鋒突然一轉,「這幫倒也不是不能幫,只是總要有些理由才好。」

姜慕影立即會意:「你想要什麼?」

「講課費。既然你是接手了我的工作,那自然就有工資,你來找我幾次,我就要你幾日的工資。」

其實蘇為安之所以會鬆口幫她,不過是為了顧雲崢罷了,姜慕影對專業術語一問三不知,只怕顧雲崢也頭大得很,她還欠著顧雲崢那麼多人情,能有機會還一分是一分,但如果直接答應姜慕影,就怕姜慕影不夠上心,遇到點什麼事都來問她,那她這傷怕是養不好了,因而她加了代價。

姜慕影神色一僵,面色有些難堪,倒不是她缺這些錢,只是按次數來換她的每日工資,蘇為安未免也有些太看得起自己。

可她又有什麼辦法?再這樣下去,只怕顧雲崢會對她徹底失去耐心,那她這麼多的努力豈不是白費了?她只能答應:「好……」

kouyate術後恢復得很順利,切下的組織病理結果比術前預期要好,是ii級的膠質瘤。

他的心情很好,向顧雲崢感嘆道:「手術之前有一些關於顧醫生的謠言傳到我們耳中,來住院的那天我還在猶豫究竟應不應該再次手術,多虧做檢查的時候聽了之前那位女翻譯的話,她說顧醫生雖然人冷淡了一些,但絕對是一名負責的醫生,讓我們相信顧醫生,多虧我們聽了她的話。」

雖然法國醫生來鬧過一次,但kouyate卻從沒向他問起過,顧雲崢還以為kouyate沒有聽說過這件事,卻沒想過這中間還有蘇為安的事。

雖然人冷淡了一些,但絕對是一名負責的醫生……

蘇為安對他的這個評價可是不低!

儘管起初有過多次爭執,但無論是在法國醫生面前還是在患者面前,她都一而再再而三地維護於他,蘇為安對他竟然如此信任。

他想起第一次見面與他吵得不可開交時那個「張牙舞爪」的姑娘,唇角不由得微微上揚。

這之後,顧雲崢又向kouyate交代了一些治療相關的事項,這一次,姜慕影對專業內容的翻譯變得流暢了許多。

助手在後面聽著,先開口誇獎道:「雖然我聽不懂法語,但也感覺你的狀態好多了,進步很大。」

姜慕影有些靦腆地笑道:「我怕拖累顧醫生,所以私下自己努力學習了一些。」

對於姜慕影的表現,顧雲崢也是肯定的:「醫學入門並不容易,你自己能做到這樣已經很不簡單。」

而後急診又收了一個因打架致顱內出血的病人,倍受顧雲崢鼓舞的姜慕影在與家屬溝通的時候,幾乎是一字不差地說出那一段:「患者腦子裡在持續出血,形成的血腫會積壓腦組織,這種情況十分危急,不能耽誤,如果壓迫到生命中樞的話會導致心跳和呼吸停止……」

顧雲崢忽然明白了點什麼。

中午他帶著粥去了蘇為安的病房,她先是一喜,可在看到那粥的分量時卻又苦了臉:「這麼多?我吃不掉啊……」

顧雲崢將飯盒遞給她,不由得一笑,用有些揶揄的語氣道:「多吃點,你又要養傷又要教姜慕影,可是辛苦得很。」

蘇為安眼前一亮,問:「這麼快你就發現了?」

「這要是再發現不了,豈不是白費了你的心思?」

她教給姜慕影的可是她第一天來這裡時說的原話!

蘇為安嚐了一口粥,而後坦然答道:「我教她本來就是為了還你人情,若你不知道是我在幫你,又怎麼能算還了人情?」

顧雲崢點了點頭,說:「這道理講得倒是不錯。」

蘇為安得寸進尺地笑道:「我還有個道理,不知道顧醫生要不要聽聽?」

「你說。」

「昨天顧醫生走的時候說下次就告訴我你來中非的原因,今天就是那個下次,按道理顧醫生是不是該說了?」

千繞萬繞又繞回了昨天的話題,她這記性倒是很好,好奇心也是十足,真不愧是七次舉手追著他提問的學生。

顧雲崢看著她「一本正經」講道理的樣子,不由得失笑道:「你就沒想過我不願說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嗎?」

這一點蘇為安自然想得到,但從他昨日的反應來看,她估摸著這件事他有鬆口的餘地,應該不會是個大婁子,若細算起來,她昨日向他說起的,又有哪件不是難言之隱?

她因而得意地斜眼睨他道:「我就喜歡聽難言之隱。」

顧雲崢頗為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將粥放到了她的床頭櫃上,在她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思索了片刻,才低聲道:「我來這裡主要是因為我的母親。」

這個開頭有些出乎蘇為安的意料,昨天晚上她閒來無事想了一圈也沒想到除了晉職稱以外會有什麼更有說服力的理由,後來覺得沒準人家就是為了愛與和平呢?

沒有想到,這會和他的家人有關,她隱約覺得自己有點低估了這個婁子。

「我母親是名外交官,在我小的時候曾被派駐到中非的使館幾年,我的……父親在那個時候背叛了我的母親,並且向我母親提出,要麼她放棄工作回國,要麼離婚,我母親選擇了離婚……我想來看看讓我母親放棄了婚姻留下的地方是什麼樣子。」

蘇為安忍了忍,沒忍住,還是開了口:「你父親也忒理直氣壯了點,明明是自己犯了錯,卻還逼你母親辭職回家。」

顧雲崢點了點頭,說:「是啊,小的時候我曾埋怨過母親,原本有機會挽回家庭,卻選擇了留在這裡做她的工作,但長大後越發覺得父親卑鄙,明明他也未曾多照顧家庭半分,卻將工作和家庭的抉擇拋給了母親,好像這個家庭破裂的所有責任都在於母親一般。」

蘇為安望著顧雲崢,他墨黑的眸子裡看不出喜悲,那張好看的臉上神色平靜得就好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蘇為安很想安慰他,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她忽然覺得自己捅的這個婁子有點大。

氣氛一時有些沉悶,顧雲崢沉默了一會兒,才又說:「這件事我從未向別人提起過,沒想到在你面前竟然說了出來。」

成年以後從未與父親單獨見過面,家裡的親戚偶然提起當年的事,他也從不接話,原本以為雖然不牴觸,在她的面前提及舊事,但也不能保證自己會願意說到第幾層,卻沒想到,他竟連自己內心真正的想法都這樣自然地說了出去。

他絕非容易和人親近的性格,對蘇為安的這份信任讓他自己都感到意外,他為什麼會這麼信任她?

好像蘇為安在他心裡是不一樣的,可還沒等到他想明白究竟是有哪裡不一樣、為什麼不一樣,她對他的影響就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

蘇為安嚥下口中的粥,卻完全沒有領悟到顧雲崢話裡的深意,還得意地笑道:「你放心,只要你不跟別人說我得病的事,我肯定不會出賣你的!」

她倒是從不吃虧!

顧雲崢不由得一笑,卻見她盛粥的時候額邊的碎髮拂過了勺柄,下意識地伸手幫她輕輕地捋到了耳後,蘇為安一怔,只覺得他碰觸到的皮膚都是癢癢的,抬眼,正望進他墨黑的眸中。

有三秒鐘的沉默,隨後兩個人幾乎是同時開口:「你……」

「我……」

又同時停住。

病房的門卻在這個時候被人敲響,輕而小心翼翼的三聲:「咚咚咚——」

與顧雲崢對視了一眼,蘇為安開口道:「進。」

門被人輕手輕腳地推開了一個角度,姜慕影從這個空隙中探身進來,看到顧雲崢那麼自然地陪坐在蘇為安的床邊先是一怔,隨後向顧雲崢道:「顧醫生,急診來了一個新病人,secou醫生叫我請您過去。」

雖然午休時間還沒結束,但急診病人自然耽誤不得,顧雲崢想也沒想就起身道:「我知道了。」剛要離開,卻又突然頓了頓腳步,回身對蘇為安道:「吃完以後飯盒放一邊,我會回來收拾。」

說完,顧雲崢出了房間,跟在他身後的姜慕影在關門的時候禁不住多看了蘇為安一眼,似是想問什麼,卻又什麼都沒問。

蘇為安沒敢把飯盒留給他。

雖然知道顧雲崢是照顧她是病人,但蘇為安還是覺得這種事有點丟人,畢竟他們還沒有熟到那個地步,她還要顧忌著點自己在顧雲崢面前的形象。

嗯,形象……

想到這個詞,蘇為安突然有點懊惱。從半夜坐路邊喝酒,到不自量力被人用刀捅倒在街頭,再到後來裝個頭疼都被他當面揭穿,也不知道她在顧雲崢心裡到底還有沒有形象可言。

萬一有呢?

蘇為安央蘭姐找了箇舊輪椅來,自己轉著輪子到洗手間將飯盒洗好,正好一個人在病房待久了有些無趣,就又自己轉著輪子跑出病房看看。

剛一齣病房,蘇為安感覺自己好像已經聞到了自由和陽光的味道,看著醫院裡的人們還像往常一樣來來往往,忙碌不停,她的心裡湧起一種重逢的欣喜感,她緩緩地向前移動著,旁觀著醫院裡的景象,面上帶著微笑,直到……

停住了。

她推不動了。

輪椅有些老舊,尤其是輪軸有些澀,她受了傷也還沒有完全恢復,力氣要小一些,走到住院樓門口,就已然推不動輪子了。

她索性停留在原地,看著目所能及的地方,休息。

就這樣一待就是一下午,到後來累了,她淺淺地入睡,再醒來,是有人在她耳邊喚她:「蘇為安,醒醒!」

她揉了揉眼睛,看到了剛剛從急診忙完回到住院樓的顧雲崢,她笑著向他打招呼:「嗨!」

顧雲崢蹙眉:「你怎麼在這裡睡著了?」

蘇為安笑盈盈地道:「我本來是想到處看看的,誰知道走到一半轉不動輪椅了,就先在這兒歇一歇。」

顧雲崢看著她又好氣又好笑,說:「那你不知道叫個人來幫你一下你?」

蘇為安依舊是笑的,看起來心情不錯,答道:「我看別人都太忙了,不忍心打擾。」

她倒是好心!

顧雲崢也不知道該說她什麼,不由得也笑了,他頗無奈地搖了搖頭,走到她輪椅後面,推著她,慢慢向她的病房走去。

蘇為安驚歎道:「你推輪椅的技術不錯啊!要不你以後每天推著我出來轉轉?」

她倒是挺不見外!

顧雲崢有些哭笑不得,說:「你不是說別人都太忙了,不忍心打擾?」就忍心打擾他?

蘇為安想也沒想,說:「你不算別人啊!」

顧雲崢一頓,只覺得呼吸似乎都侷促了些許。

卻聽她又說:「你不是我老師來著?」

顧雲崢想也沒想,說:「不管。」

蘇為安癟嘴:「小氣!」

她從兜裡掏出一塊大白兔,順手塞進了嘴裡。

看清她手中拿的糖紙,顧雲崢有些意外,問:「你喜歡吃糖?這和你的性格看起來挺不一樣的。」

蘇為安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糖紙,正思量著折個千紙鶴出來,聽到顧雲崢的話頭也沒抬地道:「原本只是為了預防低血糖,最近倒是越來越喜歡吃了,可能是覺得生活太苦了吧,有點甜的也不錯。」

顧雲崢先是沉默了兩秒,隨後道:「給我一個。」

「不給。」

「你給我糖,我就答應推你出去轉轉。」

蘇為安從兜裡飛快地又摸出了一顆,舉到了顧雲崢的眼前,說:「成交。」

顧雲崢白天有手術,所以一般都是晚上下班之後推她出去轉轉,但顧雲崢也不會白白給她當這個苦力,會順道帶著她這個翻譯,去商店裡買點生活用品。

牙膏、杯子,還有衛生紙,聽得蘇為安只想拿他打趣:「你缺這麼多基本用品是怎麼活下來的?」

顧雲崢頭也沒回地道:「這些都是給你的。」

蘇為安一愣,忽然想起自己的牙膏似乎確實見了底,紙也沒剩多少,沒想到她都沒注意到的東西,顧雲崢竟然會發現。

她正想著,就見顧雲崢聳肩道:「誰知道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蘇為安:「……」

買完計劃之內的東西,顧雲崢突然注意到櫃角上擺放的一個當地的木刻工藝品,店主見他感興趣,趕忙拿下來給他介紹道:「這是我們當地英勇的獵人的形象,在儀式中象徵著英雄,很有收藏價值。」

蘇為安將這句話翻譯給顧雲崢,顧雲崢沒有說話,只是微蹙著眉,認真凝視著手裡的木雕,片刻之後掏出錢來給了店主,然後將木雕塞進了蘇為安的手裡,說:「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