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人反應快,趕忙道:「沒什麼,我們手術去了,顧醫生先忙。」
這之後蘇為安只聽一陣遠去的腳步聲,而後是顧雲崢走進了病房,他走到蘇父的病床旁,簡單地檢視了情況,確認沒有什麼異常,才對蘇母道:「目前沒什麼問題,先注意看護,有什麼事及時和我溝通。」
蘇母連連點頭,就聽顧雲崢又道:「您之前提到的臨床試驗的事我去查了一下資料,這個藥物之前的小型臨床試驗結果好像都沒有什麼問題,但動物試驗中確實有報過形成動脈瘤的風險,謹慎起見,我建議你們先停藥看看。」
蘇為安聞言一怔,沒想到顧雲崢這麼快竟連這個藥物之前的動物試驗都查得一清二楚,她看著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蘇母還有些顧慮,問道:「但是停藥的話我先生的huntington病要怎麼辦?」
顧雲崢早有安排:「控制huntington的藥物我會請內科的專家來開新的方案,但還需要你們之前在章和醫院的材料做參考。」
蘇母這才放下心來,感激地應道:「好好好,我這就讓我女兒回去取。」
她說完,看向蘇為安,蘇為安會意,又看了一眼父親,隨後轉身出了病房。
這之後顧雲崢又向蘇母詢問了一些蘇父之前huntington病的情況,大致瞭解之後叮囑蘇母說:「等您女兒將資料拿回來就給我看。」
蘇母連連應聲。
該說的都說完了,顧雲崢轉身正要出病房,卻又突然被蘇母叫住:「顧醫生!」
他回頭,卻見蘇母變得有些猶猶豫豫地問:「那個……顧醫生,我女兒蘇為安之前是a醫大的學生,曾經在這家醫院學習過將近三年,不知道您原先教沒教過她?」
顧雲崢微蹙眉,問:「怎麼了?」
蘇母低下頭,似是在躊躇措辭:「為安她以前很喜歡學醫的,特別想當醫生,可是兩年前她突然退學,我們其實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麼,剛剛我聽到外面有醫生說什麼雜誌社的事,很擔心他們是在說為安,特別怕為安闖了什麼禍不敢跟我們說,想著要是您以前也教過為安,能不能問問您為安上學的時候怎麼樣?」
剛剛的話,屋裡的人果然聽得一清二楚,就連不明所以的蘇母都知道那與蘇為安有關,並不是什麼好話。
顧雲崢輕嘆了一口氣。
蘇為安啊……
他抬起頭,直視著蘇母的眼睛:「她是我見過的最認真、最聰明的學生,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她並沒有做錯任何事,更談不上闖禍,所以你們不用擔心。」
顧雲崢語氣中的堅定讓蘇母有些意外地一怔,一時之間竟覺得自己對女兒產生這樣的擔心不僅多餘而且是她身為一個母親不應該的不信任:「她……我……我知道了,謝謝您了!」
顧雲崢點了下頭,說:「沒事。」
蘇為安將材料帶了回來。
她進醫生辦公室的時候杜雲成正在和另外一個同學梁佑震一起看著一張腦部mri片子爭論著什麼,她從後面走過去仔細地看了看,說:「這是海綿狀血管瘤吧?」
打光板前的兩個人一起回頭,見來的是她,梁佑震詫異地道:「蘇為安?」
並不是不知道她父親住院,只是沒想到她這麼坦然地站在這間醫生辦公室裡,畢竟從某種角度上來說,她可算得上是神經外科的「公敵」。
杜雲成倒是沒什麼驚訝,只是依舊專注地看著片子,問她道:「為什麼?」
蘇為安又向前湊了湊,指了指皮質的位置道:「t1和t2都是混雜訊號,t2和swi上的邊緣低訊號還算明確,但佔位效應不是很明顯,水腫也不大,不是很像腫瘤,應該是海綿狀血管瘤。」
梁佑震順著她指的地方看了一眼,卻是滿臉的難以置信:「你說這兒?低訊號?」
杜雲成認真地端詳了半晌,點了點頭,說:「確實是有一些,但如果這裡算的話,那這邊是不是也應該算上?」
他說著,手指上了周圍的一圈,蘇為安看了看,蹙眉道:「這個應該不是。」
「為什麼?」
蘇為安仔細想了想,慎重又慎重地說了兩個字:「感覺。」
杜雲成回頭看她,忽而一笑,搖了搖頭。
蘇為安挑眉。
她知道他在笑什麼,她還是老樣子,和當初他們組隊代表學校參加比賽的時候一樣,每次有什麼拿不準的都會以這兩個字作為依據,但關鍵是她的感覺一般還挺準,所以杜雲成大部分的時候都會選擇相信。過了這麼多年,眼前似乎又浮現出了當年的情景,竟是難得的熟悉感。
卻在這時,杜雲成忽然回過神來,向蘇為安解釋道:「這是急診剛收的一個病人,主任拿著這兩張片子一眼就從患者腦出血的血腫裡看出海綿狀血管瘤來了,我們就拿來琢磨琢磨。」停了一下,又問,「你來是有什麼事嗎?」
「嗯,我找顧雲崢,有一些資料要給他。」
杜雲成微蹙眉,隱約覺得蘇為安叫顧雲崢的方法有哪裡不對,卻也沒有細想:「顧醫生剛接了一臺急診的動靜脈畸形破裂的手術,可能要等一會兒了。」
「動靜脈畸形破裂?」這可不是一般的手術,難度高、風險大,一不小心患者就可能下不了手術檯,所以一般的醫院、一般的醫生都不願意接這樣的手術,接下這臺手術,顧雲崢可能一時半會兒忙不完了。
她正要說「沒事,那我再等等」,不知道從哪兒忙完的溫冉在這個時候回來了,她一進辦公室就看到蘇為安正在和杜雲成說著什麼,先是一愣:「為安?」隨後換上了燦爛的笑容迎了過去,「你這次回來這麼長時間我們也沒來得及好好聊聊,伯父現在好多了吧?」
蘇為安淡淡地應了一聲:「嗯。」心裡卻很反感溫冉問及自己的父親,急診入院那天她和賀曉光一唱一和地挖苦她,差點延誤了她父親病情的情景,蘇為安還歷歷在目,此刻溫冉未免太過自討無趣。
溫冉不動聲色地站到了杜雲成和蘇為安的中間,十分「大度」地說:「為安啊,你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就及時和我說,這麼長時間以來,雖然發生了很多事,但我們的情誼還在,我一定會盡力幫你的,還有云成,小事情他可能也會幫你。」
溫冉這話一半是說給在場其他人聽的,一半是說給蘇為安聽的。這麼長時間以來發生了很多事,指的就是文章署名的風波,在科裡的人眼中,溫冉和賀曉光才是受害者,此刻溫冉卻還能念及情誼照顧蘇為安,顯示出她的大度,而提到杜雲成的時候她用了「可能也會」這幾個字,就是想告訴蘇為安,杜雲成與她蘇為安並沒有多深的交情,就算是小事情也不要老來找杜雲成。
蘇為安看著溫冉認真的樣子,忽然就笑了。溫冉總是在這樣無聊的事情上這麼認真,真的很可笑。可是她眼底清清冷冷的,透著一股子寒意,說:「我沒什麼需要你這種‘專業人士’幫忙的。」
父親危急關頭,溫冉的冷嘲熱諷猶在耳畔,什麼相信專業人士的判斷,若不是顧雲崢突然出現,只怕她要在派出所收到失去至親的訊息!
先是搶奪她的成果、對她肆意構陷,又差點害了她的家人,就算是胸寬似太平洋也無法忍受,更何況蘇為安自認胸懷有限,若不是現在父親還住在科裡,若不是照顧重病的父親已經讓她十分疲憊,她絕不可能再與溫冉有如此和平的對話。
杜雲成試圖替溫冉解釋:「為安,溫冉那天的話是無心的,沒有惡意,她後來聽說伯父病情危急,也很自責來著。」
自責?看她進來時趾高氣揚的樣子,哪裡有半分的自責?這些話溫冉用來糊弄杜雲成就夠了,經歷了這麼多事,蘇為安卻不會再相信了。
掃了一眼溫冉半青半白的臉,蘇為安冷聲道:「我還有事,先走了。」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她聽到身後傳來不明所以的梁佑震的聲音:「哇,這個蘇為安,簡直了……」
雖然顧雲崢沒有在,但下午的時候,神經科的主任親自過來會診,說:「顧醫生說患者病情複雜,堅持請我親自過來會診,把資料給我看一看吧!」
蘇為安自然知道請大主任騰出時間過來會診是一件多不容易的事,連聲感謝,趕忙遞上了檔案袋。
大主任戴著一副金絲邊的眼睛,認真地將檔案一一看過:「你父親的情況確實有些複雜,好在病程不算長,既然決定要退出藥物試驗,那我就先寫一個服藥方案,正好在患者住院的時候觀察一下效果,隨時調整。」
蘇為安點頭,就見主任拿出紙,一字一字嚴謹地寫清了服藥名稱和方法。
主任時間寶貴,這之後便要趕回自己科裡開會,蘇為安恭敬地將他送出病房。主任臨走之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特意提醒她道:「這個病是遺傳的,之前的醫生應該也和你們提過,你是患者的子女,應該考慮一下去做基因檢測的問題。」
蘇為安面色一僵,隨後有些勉強地笑了笑:「我知道,謝謝您了。」
主任略一頷首,在他轉身離開的時候,蘇為安看到離他們不遠處,溫冉站在那裡用一種奇怪的表情看著她。
蘇為安心裡下意識地一緊,溫冉應該是聽到了他們的對話,但轉念再想,聽到了又能如何?
她沒做理會,轉身回了病房。
顧雲崢這一臺手術直接做到了晚上下班的時間,其他的醫生都去會議室交班了,蘇為安出來給父親打飯的時候,就見顧雲崢組裡的小醫生揉著膀子轉著脖子走回來,都是感嘆連連:「動靜脈畸形破裂可真是夠折磨人的,跟拆彈一樣,咱們都已經快撐不住了,想也知道主刀有多累,也真是虧了顧醫生能撐下來。」
另一人應聲道:「誰說不是,像這種費力不討好的手術,科裡也沒幾個人願意接,鬧得現在急診一有這種病人就找顧醫生。」
「是啊,不過你說顧醫生老接這種難度高、風險大的手術,居然還能保持零手術檯死亡率,也是夠厲害的。」
另一個人也是一番唏噓:「這人和人真是不能比啊。」
「反正我是不想和他比,我還是先想想還房貸的事吧。」
也不知怎麼,蘇為安忽然就想起他們在中非初見的那天,她指著他的鼻子指責他為了保持手術成功率拒絕難治患者的情景,想來真的是冤枉了他。
他們在中非那會兒啊,他是那個「不近人情」的顧雲崢。
細算下來已經過去了將近三個月的時間,現在想起,卻又清晰如昨。
為父親打完飯之後,蘇為安又去小超市買了些父親要用的生活用品,回到病房的時候就見母親正和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的顧雲崢說著什麼。在一天漫長的手術之後,蘇為安能看得出顧雲崢的神情之中透露著些許疲憊,卻還是很有涵養地耐心地和蘇母聊著。
見她回來,母親招呼她過去打招呼,她看了一眼顧雲崢,正撞上對方的視線,顧雲崢公事公辦地向蘇為安點頭打了個招呼,下一刻,顧雲崢就若無其事地向蘇母略一致意:「您多休息,我接著去查房了。」
蘇母突然反應過來,忙說:「耽誤了您這麼長時間,真是不好意思!」
顧雲崢禮貌地笑了一下,說:「沒事。」
他隨後離開了病房,目不斜視地從蘇為安身邊走過,她卻在他擦肩而過的時候心裡漏跳了一拍。
她在心裡戳著自己的腦袋警告自己:蘇為安,別多想了,人家也許根本就不想見到你,是你先說的你們沒有可能,是你先告訴自己要懸崖勒馬,又從中非不告而別,好不容易如你所願斷得乾乾淨淨,你卻平白生出這麼多亂七八糟的心思,丟不丟人?
可就算是這樣想,心裡的那點念想也沒能都消失,反倒是心底又多了幾分難過,摻在一起,難受得很。她卻還是若無其事地走到母親的身邊,喚了一聲:「媽。」
蘇母才將將從顧雲崢離開的方向收回了視線,輕嘆了一口氣,對蘇為安道:「你爸這次病得又急又重,多虧遇到了你顧老師,自入院以來這麼關照我們,真是應該好好謝謝人家。」
自然是應該感謝顧雲崢的,蘇為安心裡也很清楚,她點了點頭,卻在這時忽然意識到什麼……
她驚詫地道:「媽,你怎麼知道他當過我老師?」
說到這裡,蘇母的神色之中也有些尷尬,說:「早上那會兒我怕你在醫院惹過什麼禍不敢告訴我們,正好顧醫生過來,我就問了問他以前見沒見過你、知不知道什麼事,顧醫生說他以前確實教過你,還說你是他見過的最聰明、最認真的學生,沒有做錯任何事,讓我們放心。」
蘇為安沒想到之前那兩個醫生在病房外的話終是讓母親猜出了端倪,也沒有想到母親居然去問了顧雲崢,更不會想到顧雲崢是這樣回答的。
她一怔,問:「顧雲崢……顧醫生他真的是這樣說的?」
「嗯,為安,你真的是遇到了一個好老師。」
嗯,好老師。
蘇為安輕閤眼,心裡像是被誰擰了一下,疼得說不出話來。
晚上的時候,蘇為安怕母親的身體撐不住,自己留下來值晚班陪護父親,因為父親的病情已經見好,已經沒有了起初那麼兇險,蘇為安只需照看至父親入睡,自己也可以在一旁休息。
深夜的時候,蘇為安去了一趟衛生間,回來的時候輕輕地替父親掖了掖被角,卻隱約覺得父親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她趕忙拍著父親的雙肩喚道:「爸!爸,你醒著嗎?」
躺在床上的父親沒有任何回應,她掀開被子又試了試父親手臂的肌張力,是硬的,只覺得心裡咯噔一下,她趕忙按下了床頭上的呼救鈴。
值班醫生宋喬生很快趕了過來,在對蘇父進行了初步的查體後,發現左側瞳孔對光反射消失,宋喬生當即對值班的一線醫生道:「立刻帶患者去做ct,然後直接送進手術室!」
眼見著一群人手忙腳亂地將父親推走,蘇為安整個人都在抑制不住地顫抖,父親幾天前剛剛發生了動脈瘤破裂出血,經歷了一場大的開顱手術,還沒從上一次的損傷中恢復過來,現在又出現了這麼嚴重的新病灶……
她不敢再想下去!
拿出手機按下顧雲崢電話的時候她其實並沒敢有什麼期待,她並不知道他國內的電話,只有他在中非時的那個國際長途,想來他回來這麼久大概早就不用了,可此刻除了顧雲崢,她想不到能夠讓她更加信任的人,就算已經是空號,她也必須要試一試。
出人意料地,電話嘟嘟地響了兩聲,竟然被接通了,是顧雲崢略顯低沉的聲音:「喂?」
蘇為安一怔,驚恐交加的內心淌過一份暖意,讓她的鼻翼不由得有些發酸,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說:「是我。」
「嗯。」
「我爸他……他出現新的出血灶了……」
……
顧雲崢匆匆趕到醫院的時候就見蘇為安一個人蹲在手術室門口的牆邊,雙手抱膝,將自己蜷成了一團,許是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見來的是顧雲崢,她急忙想要站起來,然而因為蹲得太久,腿已經麻木,整個人晃了一個趔趄。
顧雲崢伸手扶住她問:「你還好嗎?」
蘇為安本能地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可腿上襲來的強烈的痠麻感卻讓她動彈不得,只能靠扶著顧雲崢的手臂勉強站立。
「對不起,這麼晚還打擾你……」
「沒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12點多的時候我發覺父親的樣子不太對,試了一下雙側肌張力都是高的,就呼叫了值班醫生,宋醫生檢查後發現左側瞳孔對光反射消失,ct顯示另一側基底節出血,現在人剛進手術室沒一會兒,我不敢告訴母親這件事,我怕她現在一個人出什麼意外,只能自己先在這裡等著……父親他剛熬過去一場大手術,又出現這樣的情況,我真的特別害怕……害怕他……」
蘇為安說不下去了,卻又忽然醒悟過來,伸手抹了一把臉,自嘲地笑道:「我在跟你囉唆些什麼……」
顧雲崢看得出她此刻極度的焦慮,安慰她道:「你先彆著急,雖然你父親連著兩次進行開顱手術創傷確實會很大,但好在他的年齡還不算大,基礎情況還算不錯,應該能撐下來的,宋醫生的動脈瘤手術非常嫻熟,我馬上也會進去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忙的,你聽話,在這裡等著,不要胡思亂想自己嚇自己知道了嗎?」
蘇為安喉頭髮酸,哽在那裡說不出話來,只能點了點頭。
顧雲崢隨後就換了衣服進了手術間。
再出來的時候已經是3個小時以後,蘇父果然被成功地帶下了手術檯,見到父親平靜地躺在輪床上,蘇為安終於長舒了一口氣。
父親隨後被重新送到了icu,上一次和母親在一起時為了照顧母親,她時刻提醒自己堅強,然而這回只剩下了自己,見手術成功,支撐她到現在的那股力氣已經去了一半。
宋喬生在手術結束以後就回科裡值班了,留下顧雲崢向她做術後交代。
「我們在術中看到這次出血很可能是這支血管上形成的一個動脈瘤破裂,目前已經夾閉,過兩日等患者病情平穩會複查cta,以篩查有沒有其他的動脈瘤。」
「又是動脈瘤?」蘇為安只覺得不可思議,「一年前參加試驗的時候血管還是好端端的,怎麼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會出現這麼多的動脈瘤?」
雖然是問句,但顧雲崢很清楚蘇為安並沒有想要他的回答。
果然,只見蘇為安伸手扶住了自己的臉,後背靠著牆緩緩地蹲了下去:「我應該阻止他們的,他們說要參加那個藥物試驗的時候我就應該阻止他們的。」蘇為安的聲音中已經帶著哭腔,「可那個時候我剛查出huntington不久,天天光顧著怨天尤人,如果那個時候我像你一樣想到去查一查這個藥物之前的動物試驗,看到有出現過動脈瘤的情況,說不定就會阻止他們參加試驗了!」
顧雲崢在她面前蹲下身來,看著雙肩起伏不止的蘇為安,安慰道:「現在還不能說這些動脈瘤都是試驗藥物導致的,而且就算你當時看到了那一例動脈瘤的動物試驗也不可能預料到會有這樣的後果的,畢竟這個藥物前期的臨床試驗記錄良好,你沒有阻止他們,也只是不想讓你父親錯過這一次可能使病情好轉的機會罷了。」
蘇為安抬起頭的時候已是滿面淚光,她說:「不是的,我是為了自己,我那個時候想,如果父親參加這個試驗藥物有效,那是不是就意味著我也有藥可治了……」她說著,在已經哭花了臉的情況下竟還能擠出一個自嘲的笑,「你看我有多卑鄙,竟然為了自己,讓父親去做試驗品。」
顧雲崢看著她狼狽的樣子有些心疼。明明她也是受害者,明明她也是無辜的,卻偏偏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這樣苛責自己。查出huntington是一件多麼痛苦的事情,他光是想想就已經覺得恐怖,更何況她作為當事人該是怎樣的心情。可面對此時父親出現的不可能預料的情況,她的第一反應卻是責怪自己,責怪當初那個已經足夠痛苦,不可能完全理智的自己。
他開口,語氣很重:「嗯,你特別卑鄙,明明早就預料到父親參加藥物試驗一定會出現嚴重的動脈瘤破裂,卻為了自己能被治癒逼著父親去參加藥物試驗。」
蘇為安沉默了。
顧雲崢目光緊緊地盯著她問:「蘇為安,告訴我,你是這麼做的嗎?」
既然不是,你究竟做錯了什麼,要這麼折磨自己?
蘇為安說不出話來,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只是想不明白,如果她沒有錯,如果誰都沒有錯,為什麼這麼多無法預料的災難都發生在他們的身上?為什麼他們總是那十萬分之一,甚至百萬分之一?為什麼這種雷劈一般的機率總是落到他們頭上?
她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顧雲崢拉開她的手,只見一圈牙印上各個都出了血點子,他心疼地將她攬進懷裡。
這個夜晚,靠在他的身上,蘇為安哭到近乎脫力。
後來等她再也哭不動的時候,顧雲崢將她打橫抱起,帶回她父親原來的病房好讓她休息一會兒,回去的路上,她靠在顧雲崢的身前問:「你為什麼還留著中非的手機號啊?」
顧雲崢輕描淡寫地道:「怕中非那邊的醫生需要遠端援助。」
「真的就只是因為這個?」
顧雲崢沉默了幾秒,才說:「怕你遇到什麼事,找不到人幫忙。」
蘇為安忽然就開心地笑了,她將臉埋進他的胸口,半晌,聲音悶悶地道:「好睏,我要睡了,等我醒過來,你說的話我都會忘了的。」
顧雲崢平靜地應:「嗯,那就忘了吧。」
蘇為安沒有再說話,只是沒過多久,顧雲崢覺得自己胸口處溫溫熱熱的,又有點溼,她大概是又哭了。
因為太過疲憊,蘇為安隨後就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醒來的時候時間已經不早,她環顧了一下四周,想起昨晚父親突然發病的事,她還沒來得及告訴母親,再過不久母親就要到醫院來了,想到這裡,她趕緊去洗漱,一面洗一面在想要怎麼讓母親儘可能平靜地接受這個事實。
梳洗完回來的時候,蘇為安才注意到床頭櫃上多了一個袋子,她開啟一看,裡面是幾個飯盒,西瓜、荔枝、蟹粉小籠包、蒸排骨和雞腿一樣不差,都是她在中非時跟顧雲崢喊過要吃的東西。這麼一大早,鬼知道他究竟是去哪兒湊齊的這些東西?飯盒下面還有一張紙條,上面是四個遒勁有力的大字:「生日快樂。」
蘇為安掏出手機,日期上端端正正地顯示著這幾個數字:2017/07/07。是她的生日。
因為父親突然生病,就連她自己都已經忘了的生日,她只是在給他銀行卡的時候順嘴提了那麼一句,他卻替她記得清清楚楚。
她幾乎是想也沒想,轉身就衝了出去,醫生辦公室裡的人說他剛剛出去會診,她追到了樓梯間,終於叫住了他:「顧雲崢!」
已經下了半層樓梯的人停住了腳步。
她往下走了一個樓梯,小心翼翼地問:「你還缺女朋友嗎?有病的那種!」
話音落,四下寂靜,蘇為安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在蘇為安緊張的注視下,顧雲崢轉過身,向她張開了雙手。
蘇為安跑下樓梯,幾乎是撲進了他的懷裡。
就算她沒有以後,可此刻她那麼喜歡他,怎麼捨得再放開他?她這輩子也不可能再遇到第二個顧雲崢,她離開過一次,上天給了她第二次機會,她要知道珍惜,就算以後會很痛很痛,她也想先把這一刻過好。
她說:「顧雲崢,我們就隨意交往一段時間吧,不想以後。」
顧雲崢卻突然放開了她。
「我從不幹不想以後的事。」
蘇為安愣住了。
她好不容易才決定放下那些於她像噩夢一般的事實,為什麼他一定不肯放過?
她看著他,幾乎要哭出來:「你明知道我沒有未來可言……」
可自從決定在一起的那刻起,他就將她放進了他對未來所有的計劃裡。
他義正詞嚴地對她說:「蘇為安,你不需要未來,因為我就是你的未來。」
他要的不是得過且過的歡喜,而是能夠風雨共擔的相守。
雖然那是她不敢去想的東西,可是有這樣一個人這樣堅定地願意為她一力承擔,她忽然覺得慶幸。
顧雲崢直視著她的眼睛認真地道:「如果你再敢像上次那樣不告而別,我絕不會原諒你第二次!」
一句話不說就敢從中非離開,電話從關機到空號,氣得他都快炸了,卻還是擔心她一個人會出什麼事,怕她沒人幫忙,所以他留著一個國際長途的號碼,不敢關機,每每想起,自己都覺得自己真是中了邪。
後來在醫院再見到她,時隔一個月想起當初的事,他心底的氣竟然絲毫未消,原本一句話都不想跟她說,可是看到她哭,卻又忍不住想抱著她。
他一向自認行事果斷,最討厭優柔寡斷,可偏偏遇上蘇為安,讓他想放放不下、想忍忍不了,連生個氣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傷到她。
提起在中非不告而別的事,蘇為安自然能想象到他當時該有多生氣,可是……
絕對不會原諒她第二次……
蘇為安禁不住撇了撇嘴,好凶啊!
被他開除那會兒他都沒有這麼兇啊!
她瞄了他一眼,假裝被他嚇到,轉身道:「那我走了。」
剛轉了六十度,她就被人用力抓住手臂拉回了懷裡,顧雲崢用手抵住她的後腦,直接吻了下來。
良久,他才放過幾乎軟在他懷裡的她,他的聲音在她的耳畔響起,雖輕卻是異常堅定,他說:「為安,不許再離開。」
蘇為安抬頭,正望進他墨黑的眼眸中,裡面有星星點點的光芒,映出了她的模樣,她的心裡莫名一動。
她輕踮起腳,與他唇齒相貼,又是綿長的一吻。